黃花崗雜誌第三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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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軌(上)

 

 

献给辛亥革命一百周年

 

献给遭受困苦、不平、压制,而追求幸福、公正、民主的 自由灵魂

 

 

作者未署名

 

第一篇

 

第一章

 

 

 

……

今年北邊政府總統選舉,卻聚焦了這方土地上種田人耳目好幾個月。種田人不是關心北邊選舉的事搞的怎麼樣,而是這裏有一個重要人物,因為這場選舉緣故,病倒在了家裏。他是這方土地上一位紳士、國會議員,周圍村子大多佃農家種著他家田。他是從北邊選舉回來後,病倒在家的。聽人說,他病倒與這次大總統選舉有關。後來,進一步打聽到,原來這次大總統選舉,出現了舞弊行為,他被氣病倒的。東家病倒,佃農們心情變得沉重,隨著東家病情不見好轉,佃農們越發心焦,逐漸出現有人用當地土話詛咒這次選舉的聲音,在田裏種著地,心裏都在祈求上蒼保佑東家平安無事。佃農們對東家有感情,大家尊敬他,愛戴他,感激他,他對佃農們仁慈,對一位仁慈紳士,大家會由衷地關心、愛護。上蒼不識好人,沒有把他留給這裏愛他的人,病倒一個月之後,他去了天國。他的過世,傷透了這裏人心,特別是種著他家田的人家和在他家打著工的人。他死後一個禮拜內,他家大院裏,天天哭泣聲震天,哀號聲響徹遠野,花圈、挽聯等堆滿大院。悲傷啊!痛惜啊!大家想念他,思戀他,不忍心他這麼走了。出棺那天,四鄰八鄉來了上千人,葬禮場面熱烈而隆重,村裏處處是哀戚之聲。他曾經英姿勃發,器宇軒昂,出過洋,留過學,也想像周公謹那樣,年紀輕輕成就一凡事業。他有那份心願,也付出實踐,瞞著家人在國外加入同盟會,民國初年,他以革命党元老身份當上國會議員,雖有如此作為,在他心裏卻還是認為沒有成就事業。他為人厚道善良,被鄉鄰們看作一位開明紳士。對佃農們田租,他十幾年如一日,不管外界對每畝田增加多少稅,始終保持原有租率。僅憑這一點,佃農們也要對他感恩戴德。俗話說“好飯耐不得三餐吃,好衣架不得半月穿,好書卻經得起一輩子讀,好人經得起千古談。”他走了,他的事蹟被種田人世代流傳下來了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要說的故事發生在這麼一個地方:一條名叫長蕩湖的周邊,土地肥沃,河塘、山丘星羅棋佈,村舍、街市掩映在綠樹紅花中,男耕女織,一派忙碌。山青水秀,糧食作物四季飄香,一到收穫季節,一片黃澄澄望不到盡頭,種田人笑顏問好。一塊富饒、美麗、祥和的土地。

故事主人公出生在總統賄選當年。他的所謂家,是幾間茅草屋,建在一條小水塘旁,他出生在茅草屋裏。他出生時,上面有一姐一哥,他的到來,並沒有給家裏帶來什麼喜悅。農村裏大人擔心自家小孩長不大,在孩子一出生起好小名,什麼動物生命力強,就叫“小**”的,所以,在農村叫“小狗、小羊、小牛、小虎……”的人特別多,那些有錢人家更是注重為自家小孩起這種小名。我們主人公沒有那麼寶貴,他爹娘不擔心自己小孩長不大。在他爹娘眼中,窮人家小孩,只要像阿狗阿貓樣養,沒有什麼養不大。因此,他沒有那種動物類小名,只有一個正式家族名字,爹娘給他起了“雪年”這個在鄉野人眼裏很冷僻的名字。其實,起這個名字他爹娘也動了一番腦筋,因為他上面的哥哥叫雪兆,他又出生在正月裏,這個名字還是符合他身份。學會走路前的歲月,他是如何度過的,這裏不關心,反正他長到會走路。聽他自己說,剛學會走路,他就跟著姨媽去割羊草。草籃挎在臂彎裏,把他身體擠壓的像半月狀,他經常挎著草籃蹣跚地走在鄉間田埂上,有人就叫他為“半月”,“半月”這個叫法,直到他到大戶人家做牛童,才淡出人們口邊。他沒有進學堂命,按照現在標準,七、八歲小孩該進學堂,可他家沒有條件送他進學堂,雖那時鄉里有私塾讀,收費也不高。在他之後,家裏又陸陸續續增添好幾張嘴,養活一家人,是家裏頭等大事,他的任務是幫助家裏維護每張嘴有飯吃。農忙時節,他在田裏幫助爹娘播種或收割,空閒裏,他割青草養活家中幾隻羊,有時也與小夥伴到小水塘裏摸些小魚小蝦改善一下餐桌伙食。在略知人生辛酸背景下,他走過童年。

民國二十三年,在當地是個百年一遇的大旱年。長蕩湖湖底裂開縫,從湖東可以走到湖西,它的小支流更是見不到一丁點水影。田野中泥土像山上石頭般堅硬,一條條比嘴巴還大的裂縫縱橫交錯,枯黃萎瑣如同得了侏儒症的禾苗在乾裂風中搖頭擺尾。日頭火辣辣地射在這方土地上,天地間是乾燥和悶熱,人們心裏是焦慮和不安。大人們急的拜菩薩祈蒼天,雪年跟在爹娘身邊,也像模像樣地向廟裏菩薩磕頭,向河神祭奠。可是,雨卻像一個頑皮孩童,就是不到這裏露一露臉,似乎有意在與這方人作對。國會議員作古多年,他兒子雖學他老子那般寬容相待鄉鄰,田租仍是保持國會議員在時沒變,可在這一大荒年份,憑一家之力能救得了什麼?免除佃農家一年田租,拿出幾十擔穀子施捨給鄉鄰,這點努力簡直是杯水車薪,對鄉鄰們饑餓、生病而死沒有起到實質性改善。天無絕人之路,這方土地上生靈,還是得到上天眷顧。到這裏大量舍粥施米的是來自上海的幾位修女,這裏人稱她們是“觀音娘娘”,在“觀音娘娘”施捨下,大部分人度過了那一旱災,包括雪年這麼一個脆弱生命也度過了那個艱難征程。

 

 

第二章

 

大旱年之後的隔年,雪年被爹娘送到鄰村一大戶人家(國會議員一個侄子家)當了牛童。他從出生長到十多歲沒離開過爹娘身邊,乍一離開,很不習慣,隔三岔五要逃回家,每次逃回家,都要被他娘玉娣打著屁股再送過去,玉娣是通貫手,打的人很疼,他受到娘第五次挨打後,才死心塌地不再往家逃。其實,在人家放牛,體力上比在家裏輕鬆,玩耍時間比在家裏多。在家裏,爹娘叫著做這個做那個,一天到晚和大人一樣,忙過不停,每天辛苦得很;在人家放牛,一天到晚只要把牛照顧好,就什麼事沒有,有的是空閒時間玩耍。村裏牛童有幾個,放牛時要玩耍什麼,不缺玩伴,牛往山坡上一放,幾個人就可聚集起來玩遊戲。在人家放牛有如此好處,還不受娘監督和挨打,他那顆小腦瓜分得清得失,豈有再作踐自己道理。

雪年適應在人家放牛後,猶如飛出樊籠的鳥兒,撒歡牧場的牛崽,擺尾淺灘的魚蝦,是那樣自由,那樣活潑,那樣愜意!

閒季要把牛瞟養起,這是東家對他的要求。他心裏記牢這點,清楚地知道,只要把牛養肥,平時即使再怎麼玩耍,東家也不會說他什麼。因此,在沒有同伴玩耍的時候,他割些牛愛吃的青草帶回去,讓牛晚上吃夜宵。割青草是他拿手好戲,從小是那樣玩大的,不消片刻辰光,能割好牛夜裏要吃的青草。即使與同伴玩耍的時候,他也要時不時地偷偷照顧會牛,看牛吃草吃得怎麼樣了,那個地方還有沒有草吃,要不要給牛換一個地方。他放牛盡心盡職,東家牛交在他手裏,是東家和那頭牛都交到好運。一個月下來,牛的瞟體明顯比先前強壯許多,東家對他的勞作感到滿意。東家偶然遇上他爹秋庚,總要極力誇獎他一番,秋庚為此會覺得臉上很有光彩,更放心兒子在人家放牛。

“雪年,你來格頭一個多月,還習慣嗎?”一天晚飯過後,他正要往牛棚走去,小腳婆(東家小老婆,在她背後大家這樣稱呼她)拉住他手,親熱地關心他。

他生著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像兩泓清池,裏面盛滿智慧和淳樸,此時,兩眼睜的滾圓,心在狂跳不已,臉上漂起紅彩,甚是緊張。到東家放牛一個多月,與東家家人說過的話屈指可數,像這樣有人問他生活上過的習慣不習慣,還是第一次。人雖小,人家問的是好話還是壞話,他能一下子聽出,緊張過後,全身熱血沸騰,心裏一陣陣激動,對小腳婆感激萬分。離家這麼多天,沒有人這樣關心過自己啊!他默默地點點頭,算作回答了小腳婆問候。

“今後有點格困難,與我說,不要怕開口,你爹娘我都熟悉,沒事的,就與在自家一樣。”小腳婆看著他嫩朴樸臉蛋,柔和地說。

他低垂著頭,沒有說什麼,他也不知道怎麼說,十分彆扭,被拉住的手手心裏開始出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離開她。小腳婆又說了幾句體貼話後沒有再說什麼,真是謝天謝地,他悄悄地把拉住的手脫離了那個溫暖棲息地,然後自顧自地向牛棚走去。

“這個細佬蠻懂事!”從身後送過來小腳婆嘖嘖稱讚聲,他聽了好生愜意。

夜裏,他要起來喂牛草料兩次。還好,與牛生活在一起,喂牛很方便,不用走什麼路,放好草料,聽著牛的咀嚼聲,看到牛沒事,又可心安理得地睡下。睡的地方雖比家裏要差些,稻草上面一床墊的棉絮和一床蓋被,但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差。這裏除了不會開口說話的牛,就沒有什麼活的東西,自己要怎麼睡就怎麼睡,在家裏,睡覺姿勢稍有不好,要引來娘的指責,這裏,多自由自在,他心裏對是這樣一個睡覺地方暗暗在竊喜呢。

在東家,他感到很生氣的是:每次吃飯只能坐在小桌邊上吃,大桌子上不給他坐,大桌上坐的是東家家人和長工。都是一樣在這裏做活,幹嗎長工可以坐在大桌子上吃飯,而自己只能在小桌上吃?他心裏常常這樣忿忿不平,特別是在吃飯的時候,這種不滿情緒會在臉上流露出。在東家,他無處伸冤,有次回家,他把這一氣憤在爹娘面前傾訴了出來。

“雪年,你是小工,只是一個放牛的,有小桌子給你坐就不錯,他們是長工,東家一土一地要靠他們去播種和收割,當然他們要坐大桌子。我以前待的東家,他家小工連小桌子都沒有坐,吃飯端著飯碗站著吃,你不要眼光高,等你長大成了長工,就有大桌子坐了。”

對爹這番解釋,他很不服氣,心想:“小工又不是不做活,做活辰光每天比長工還長呢,一吃過夜飯,他們飯碗一丟,可以困覺,而自己還要喂牛草,半夜辰光還要起來照顧牛,這麼辛苦,比長工奈格要差一截呢?”但他沒有再把這一想法吐露給爹,他揣摩出爹難以體會到他的心裏需求,又想到,即使爹知道,他也不會幫著去與東家說。

與幾個小夥伴玩賭草遊戲,是他放牛期間最喜歡做的一件事。玩這種遊戲,他每每能贏上滿滿一藍子草,那意味著,這天他就不用再割牛草。有天,五、六個放牛小孩,又放好陣勢,要來賭草。遊戲是這樣玩的:挖一個小坑,每人抓一把草放進坑裏,退後五米左右的距離劃一條橫線,各人手持一塊磚,站在坑前向橫線扔過去,比較各人扔的磚塊離橫線遠近(不能壓線也不能扔的超出線外,否則都算犯規),然後按扔的磚塊離橫線遠近,排好次序,大家再按次序從橫線這端向放了草的小坑扔磚,誰先把磚扔進坑中,坑中草就歸誰。

“我先來扔”,“我先來扔”,……

在坑前幾個小夥伴為了誰先扔磚吵了起來,好像誰先扔誰就會得第一似的。也不知怎麼搞的,以前爭執一下後,會平靜下來,這天相互間互不相讓。雪年也是一樣,在其中推來搡去,不饒人。

“小虎,每次都是你先扔,這次應該讓我先扔了。”雪年瞪大眼吼叫。

“不行,還是我先扔,每次都是我輸草給你們,我先扔還不行嗎?”小虎囔囔說,毫不相讓。

“給你先扔你就能贏我們嗎?你還是讓我先扔吧,說不定強佬你倒會贏上一次。”小剛悶聲悶氣說。

“不行,不行,我就要先扔,輸了不就是多割一會草嗎?即使再輸,我也要先扔。”小虎十分固執,推了一把小剛。

“今朝老子就要在你前面扔,為點格每次都是你先扔,你又沒有比老子多長一隻手臂。”小剛平時很少說話,這天也上了脾氣,爭執說。

僵持好長一會,還是沒有一個人爭到先。

“強佬吧,我們來拳頭、剪刀、手方,確定先後次序,奈佬?”小馬提議說。

“猴子,我不同意強佬,我就要先扔。”小虎又推搡一把小馬,惡狠狠地說。

“你是不是沒有膽量比賽,是膽小鬼。”小剛挖苦說。

“對,不同意就是膽小鬼。”雪年在旁幫腔。

“誰是膽小鬼,即使你們全部是膽小鬼,老子也不會是膽小鬼,比就比,誰怕誰。”小虎挺了挺胸,證明起他的勇敢。

經過拳頭、剪刀、手方,一場酣暢淋漓大戰之後,次序總算搞定。

這天,雪年運氣仍不錯,又贏了滿滿一籃子草。小虎延續這方面晦氣,輸了有三藍子青草,當其他小夥伴高高興興地挎著籃牽著牛回家時,他還要到田埂上割草。看到他一個人孤伶伶地在忙著割草,想到小虎和自己同在何家放牛,雪年發了慈悲心,跑過去,幫起他忙。小虎也不客氣,有人幫忙,他可早點回家,免得被東家數落自己回家比小馬晚。

“夠了,晚上牛要吃的撐破肚皮了,我們走!”小虎拍了拍手上泥巴朗朗歡叫。

“比我籃裏都多了,夜裏要防止你的牛漲死。”雪年邊用青草擦著手,邊開玩笑說。

夕陽銜山,暮色四合。兩人挎著沉甸甸草籃,牽著肚腹圓滾滾耕牛,頂著灰濛濛天色,迎著涼颼颼晚風,哼著悠悠然小調,小鳥歸巢了。

 

農忙季節到,雪年飼養的牛要下田做活。牛耕田耙田,是天經地義事,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否則,人類細心養它幹什麼?他從一出生起,兩眼就見到牛在地裏做活情形,對牛要勞作他不陌生,可是當他飼養的牛被套上木梨,他心裏卻生起萬般難受,看著牛一步一步邁著沉重步伐向前挪動,他內心湧起一陣要替換它做活的衝動。他飼養的牛第一次下田做活,他在長工後面來回跟了一天。

“小鬼頭,你跟著我來回走,幹嗎?”長工微笑著說,“不累呀!牛在耕田時,你坐在田埂頭就可以,等我中途歇派時,你喂一下它,不要跟著,你把牛養的格麼結實,它不會有事。”

雪年一聲不吭,仍是緊跟在長工身後。他心裏在想,來回翻著地,牛不累才怪呢,它是我養的,看到它這樣辛苦,哪能安心坐著?再說,跟在後面,還有好東西撿到,翻過的泥土上有荸薺,它又脆又甜,洗乾淨了夜裏可以慢慢享受。

到中途休息,他趕緊把牛牽到田頭,給它喂精飼料(青草中夾有豆渣),牛只有在農忙時節才享有這一口福,平時,東家捨不得用這種飼料款待它。等牛吃飽躺下休息時,他在牛身旁,替它抓跳虱,用清水擦洗它身上汙跡。

“你這小鬼頭,牛遇到你,算它長了福分,你比東家還要心疼它。”長工抽完兩袋旱煙,起身要牽牛下地,“它歇好嗎?我要給它上梨了。”

“再等一會吧,讓它多歇一會,它剛躺下呢。”他抓住牛繩不放,用乞求眼光看著長工。

“耕不到地,晚上東家要數落我們,牛有體力,沒事的,我耕地耕了十多年,曉得牛的體力,相信我吧。”長工一臉笑容,撫摩一下他頭,順手牽過牛繩。

他呆呆地看著牛被牽下田埂,心裏多麼難受呀!在田頭愣怔一會,見牛勞作起來,他隨即下了田,邊跟在後面邊又撿起荸薺。

牛夜裏吃的草,還要他去割。歇夜後,回到牛棚,天黑了下來。系好牛繩,他拎上草籃,趕著去割起青草。還好,這方土地他熟悉透頂,哪里有草哪里沒草,心裏一清二楚,沒多久,滿滿一藍青草割了回來。雖說動作利索,但當他回到牛棚時,夜飯早吃過,長工已入睡。東家廚房裏留有他飯,他吃過冷飯冷菜,回到歇腳地時,頓時感到全身酸疼,疲倦感擾亂起他身心,他顧不上洗臉和洗腳,衣服也難得脫下,向稻草堆上一倒睡了過去,連白天勞動所得——荸薺,也忘記去消化。

第二天,他沒再跟在長工身後在田間來回走動,他嘗到了那樣做是一種什麼滋味?撿了一天的荸薺夠他吃幾個晚上,他不稀罕它們了。小孩子有靈性,該懶散一把時還是會懶散一把。在田埂頭坐坐,早早割好牛要吃的夜草,這樣度過一天,也不會有人說他什麼。他感到,這樣的一天比前一天輕鬆多。牛就是要在農忙時下田做活,再可憐它,它總是要下田做活呀,否則,養它幹嗎?他突然想通這點。“牛啊牛,看你自己夠不夠聰明,會不會偷懶,我陪了你一天,可算對得起你。”他在田埂頭為自己解脫著。

幾天下來,雪年與這位犁田長工熟悉了。前幾個月,與他雖常見面,因沒在一起做事,兩人從沒說過一句話,在一戶東家過日子,似同陌路人。現在,雪年知道他姓李,年紀比爹小幾歲,瘦長身材,灰色粗布衣服吊在腰際,只有比他矮一個頭的人穿才合適,卻把他人襯托得精明能幹,膚色與爹一樣,黃褐色,出了汗,全身肌膚發出亮晶晶光澤,從爹那裏雪年感受到他很有力氣,與爹一樣,空閒下來愛抽旱煙,那種煙味聞了讓人難受,煙絲比爹抽的還差,平時他話語不多,一天下來聽不到他說幾句話,做活盡心盡責,這點也像極爹,東家對他似乎很看重,把牛活交在他手中。他家裏種著租田,有四個小孩,家裏活主要靠他老婆和小孩在做,他整年在東家做活,難得回家一次。雪年拿他的話與自家一比,覺得他沒有爹會顧家。自己家裏,幾位長大的兄弟整年在外做小工,連最大的姐姐在很小時候也給別人家做了童養媳,忙的時候,家裏二十幾畝租田就是爹和娘兩人在做,不忙的時候爹出去打打短工。雪年體會出在外面做小工比在家裏輕鬆,所以他在李長工和爹之間有著這種比較。用大人眼光看,應該是李長工會顧家。在外面做活是在別人家屋簷下過日子,行事都要看旁人臉色,這種寄人籬下日子其實最不好過,李長工寧願自己挨這種苦,也不願讓自己小孩在外面過窩囊日子。雪年作出上述判斷,因為他是孩子,沒有到拎得清其中細細抹抹的時候,只看到表面好處,不會向深處想,當然,此時的他,是不可能想得很深。

“小鬼頭,在格頭想家嗎?”空閒下來,李長工在田埂頭問雪年。

“有時想,有時又不想。”他答的模陵兩可。兩人混熟了,少了年齡上隔閡,雪年與他說起話顯得隨便。

“你這是點格話,到底想不想家?”李長工因為內心一直在惦記家裏孩子,他想從雪年身上瞭解一下,做子女的與爹娘不在一起時會不會想著爹娘,因此,他顯得有點在逼雪年說出明白話。

“想家呢,又覺的家裏沒有點格好,比在格頭還要辛苦;不想家呢,晚上又會做夢做到爹娘。我不曉得到底想不想家。”他算是掏出了埋在心底的肺腑之言。

李長工聽後首先覺得感動,這麼一個小孩內心有這般豐富感情呀!其次,對雪年毫不顧忌在他面前說出心裏話而感到欣慰!“他對我不隱瞞點格,他信任我”,李長工得到極大滿足。可是,對他的回答,李長工又感到非常不滿意,心想,“家裏再差,也應該比在外面好呀,金窩銀窩還不如自己狗窩呢!這個小鬼頭奈為是這種想法?難道在家裏他爹和娘不喜歡他嗎?”

“在家裏,你有點格辛苦,難道比在格頭整天陪著牛還要差嗎?”

“差多了。在格頭放牛,牛往有草吃的地方一放,可與別人遣遣去,最苦就是夜裏要起來喂兩次牛草,不過,現在我習慣夜裏起來了,不覺得再辛苦。在家裏,娘一會叫做這個,一會叫做那個,真煩死,一點遣遣辰光沒有。”他說得輕鬆流利,好像這話想說過多次,直到今才終於有機會說出。

“你家裏田多,只有你爹和娘兩人在做,大人整天在田裏忙活,家裏其他事只能叫你們細佬家做,這奈格能說辛苦呢?你不想想你爹和娘比你要辛苦多嗎?”李長工笑了,畢竟是小孩子,僅只考慮自己有沒有時間玩,想不到一戶人家過日子的難處。

雪年被他這麼一說,閉緊了嘴,兩眼愣愣地看著李長工。

“你是細佬家,體會不到爹娘苦處,再長大些,會明白。”

“我曉得,爹娘在家裏每天都辛苦。”他低垂著頭嘟噥說。

李長工撫摩一會他頭,心裏在想,“幾個細佬待在家裏每天蠻辛苦,田裏、灶間什麼事都要他們去做,他們會不會與他有一樣想法,認為家裏沒有外面好呢?認為爹娘對他們不好呢?唉!他們要能體會到爹娘的心就好了。”一股酸辣味從心頭升起。

農忙季節,牛似乎每天在忙碌,耕完田是耙田,雪年除上午抽空割一些牛要吃的夜草外,整天就是待在田埂頭。農忙時節,氣候多變,忽豔陽高照忽傾盆大雨,種田人隨氣候變化,全身面貌跟隨在變,時赤膊汗水淋漓時草帽蓑衣裹身。晴日裏,只要氣溫稍高,在牛歇腳時,他就常常與牛一起泡在水塘中洗個天然澡。水塘兩岸楊柳遮天蔽日,稀稀落落日頭光線穿過枝椏間把水面照射的斑斑點點,人與牛躲在樹陰下,泡在水中,其樂無窮。他往往調皮地作弄牛,兩者打起水仗。他向牛頭潑水,濺的牛眼睜不開,看著它拼命地亂甩尾巴,“吧嗒吧嗒”地把水花濺起半天高,水花“嘩啦啦”地將要落到他身上時,他猛地一個沒心,穿出老遠,再冒出水面,對著牛就是一陣“咯咯咯”歡笑。牛甩脫了頭上水珠,眼睛才睜亮,眼珠晶瑩外凸,滿含得意之情。忽然,他又是一個“沒心”,游到牛身一側,冒出頭,再對牛頭一陣急風暴雨般潑水,未等牛尾巴高高翹起,轉身就遊出一丈多遠,從那“咯咯咯”歡笑聲中,牛感覺到被作弄,兩眼睜大的如銅鼓般圓,怒視著他。他興奮的雙掌連連激打水,看著牛奮力想掙脫繩束憨樣,岸邊系繩的那棵揚樹杆卻是紋絲不動,只是柳枝條被振動的沙沙幹響,他越發忘乎所以。人與動物遊戲,被作弄的大多是動物。他與牛一起上岸後,兩者又親密無間,牛躺在樹陰下,側著身,甜甜地享受著他喂給它的飼料。陰雨天,兩者就沒有這麼快樂,他頭戴一頂草帽,往往是赤著上身,打著短褲,遠望去似乎赤裸著,只是身體中間多出一條束帶。休息時,他把牛牽到大樹下,這樣可以使牛少淋些雨水,喂飽牛,就在樹蔭下,靜靜聽著雨聲,牛耳朵“吧嗒吧嗒”地輕摔,它也在聽雨?“對牛彈琴”,這一說法,他聽人說過,也知道它的大概意思,看到牛的神態,他不免感到好奇,自然而然地和著“吧嗒”聲,雙掌打起節拍。不同處境下,有不同取樂方式,就看你能否發現,他尋找到了其中樂趣。

農忙接近尾聲,牛活做完。一早,他吃過早飯牽著牛向山坡放去,河沿邊、田埂頭剛被人類足跡踐踏過,那裏的青草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只有山邊有牛需要的青草。小夥伴們又可在一起玩耍!你看,他們不約而同地來到山坡放牛,他們心目中的遊戲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折磨。一個農忙沒有開開心心地玩了,今天可要好好地玩個痛快,這是他們心目中共同的心聲。牛放在一邊,暫時冷落它們,算給它們的自由時間吧,吃不吃草隨它們便,相信它們餓了,不會不找草吃,但願它們不要跑的太遠,就是幫了大忙。小夥伴們相信他們的牛是聽話的,他們有要事做,這一點不相信,還怎麼玩的開心?遊戲沒有什麼新意,與以前一樣,只是隔了一個多月再玩,大家胃口被吊足。

這天玩的是鬥雞。六個人分成兩邊,每邊三人。雪年、小虎、小馬一邊,自稱為何家軍;小剛、小狗、小羊一邊,被稱作雜牌軍。人員分清,就在山坡上打鬥起來。所謂鬥雞,就是杠起一條腿緊靠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單足立地,幾人或兩人互鬥,誰杠起的腿先著地算誰輸。何家軍主將是雪年,小虎雖比他大一歲,個子比他高些,可除耍嘴皮子他有一套外,這種硬碰硬的真功夫,卻不如熊背虎腰、身體結實的雪年,不過,他有爭強好勝的品德,不輕易言敗;小馬單條、瘦弱,弱不禁風,給予他激勵,他會豁出命地玩,因自身實力有限,堅強意志往往到最後要崩盤。另一邊的主將是小剛,小剛一副板實臉面,比他歲數小的人都怕惹他,脾氣像他爹一樣有些急,這是他的一大弱點;小羊是六個人中,身高最長的一位,這一特點運用的好,是個優勢,運用的不好,是弱點,偏偏他就是運用不好,身體高,重心高,對他控制身體平衡的要求就高,他身上少著那個平衡杆,給他稍加壓力就可被擊敗;小狗矮矮的個頭,圓圓的臉蛋,要說鬥雞遊戲,他還是有一定優勢,可是,他天生是一副膽小鬼,遇上稍比他強的人,他只會選擇躲避,逃起來比兔子還快。經常在一起遣,六個人可謂知此知彼,實力上沒有什麼隱瞞,比的是心計和毅力。比賽前,雪年三人進行了任務分工,有小虎對小剛,小馬對小狗,雪年對小羊。憑實力小虎是鬥不過小剛,雪年交給小虎的任務是讓他纏住小剛,不讓小剛輕易勝出,拖延小剛時間,疲勞小剛,等其他兩人勝出後,三人再一起圍攻小剛,到那時,不管小剛有多強,所謂好漢難敵四手,他只能等待失敗召喚。小虎如能虛以相待小剛,這一目的還是不難達到,就怕小虎血氣上湧,一上來與小剛真鬥,如那樣,就會壞事。所以,臨上陣前,對如何與小剛鬥,雪年對小虎是再三交代了一番。不出意外情況,小狗應該不是小馬對手,不過,小狗會逃,逃起來小馬要追上他把他擊敗,這對小馬來說有點難度,不管如何,小馬是不會輸給小狗的,他把小狗擊敗只是時間早晚問題。關鍵還是雪年自己,小羊看上去要高出半個頭,其實個子高不管用,抓住他一個疏忽大意,能一下子給他一個屁股先著地,這種情況常發生過,想到這點,對早日擊倒小羊,雪年心中充滿自信。雪年不擔心小羊糾纏,不擔心他會跑,他氣力差,即使想實施那兩招,他能力也夠不上。

比賽開始,各人找到對手。火熱日頭在半空中炫耀,山雀在雜樹枝頭“喳喳”歡叫,山坡上草皮被踩出汁水。積蓄了一個多月能量,大家心中憋著一肚子激情,鬥雞,是一種好的發洩方式。小狗在小馬威逼下,沒有退卻,他在硬撐,額頭汗水涔涔,兩眼發著凶光,小腿在發顫,但他堅持著,沒有採用以往逃的法則。小馬看來不在狀態,氣喘吁吁了,還沒能把小狗擺平,不但如此,此時的小馬已失去鬥的勇氣,單足立著在顛簸,任有小狗虎視眈眈地圍繞他尋找機會,他處在守勢,情況不妙。小馬怎麼啦?怎麼連小狗也鬥不過?雪年看到小馬那邊情形,為他擔憂。小羊到了覆滅階段,憑感覺,雪年清楚這點,他已站不穩,兩手把握著右腿,讓它緊緊的靠牢左大腿部,不使它掉落,目光不時的轉向小剛那邊,期盼有人幫他。小虎在採用避讓策略,方剛血氣被小剛鬥敗,小剛氣勢旺盛,步步進逼,嘴上不斷發出“有本事不要逃,有本事不要逃”的挑逗話語,小虎微笑著,心中清楚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還有雪年對他的交代,一時小剛對他沒有辦法,小剛臉上青筋凸冒,急躁和惱怒在心頭生起。小羊垮了,躺倒在了草地上,四肢岔開,胸部起伏不平,兩眼傻看著日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已血崩心了。在小羊倒下的瞬間,雪年瞥視兩位元戰友情況,迅速作出這種判斷:小虎還可纏繞一會小剛,小馬看來要不行,要先幫小馬。雪年沒有停下多喘一口氣,用右手邊抹著臉頰上汗水邊單足跳著趕向小馬。小狗看到有人過來幫小馬,機靈地放棄了小馬,轉身蹦跳著採取了他慣用法則;小馬看到有人過來幫他,信心大振,豈有讓小狗逃跑的道理,馬上從守勢轉為攻勢,提足勇氣追趕小狗。唉,馬失前蹄呀!沒有追趕幾步,小馬被一塊毛石絆了一下,那條抬起的右腿在左腿旁蕩了幾下還是掉了下來。小狗回頭看到小馬不鬥自敗,是一陣得意般歡笑。“猴子,奈格啦?奈格連膽小鬼也鬥不過?”雪年趕到小馬近前,大聲詢問。小馬一臉不好意思的傻笑,嘀咕一句“沒有力氣”。雪年瞪了他一眼,向著小狗逃跑方向追去。小狗與小馬真槍實劍地鬥到現在,消耗了過多氣力,逃跑的沒有以往快,雪年蹦跳著三步並作兩步,沒多久趕上他。小狗一看情況危急,如給雪年纏上,不要兩下子定要被擊倒,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不再向遠處逃跑,而是圍繞小剛身旁轉悠起來。小虎只是在避讓小剛的犀利進攻,並不是一唯地逃離,小剛稍有軟弱,他也會去進攻,因此,小剛要用心對付小虎,沒有機會幫小狗忙。四人圍在一起,打鬥場面不是旗鼓相當,雪年這邊占盡優勢。小狗已失去鬥志和體力,只知自顧自的奔逃,沒有一絲還手之力,雪年靠近小剛身旁追擊小狗,有了幫一把小虎的機會,小虎得到外援,勇氣倍增,受到兩人纏打,小剛失去了剛才獨鬥小虎的優勢,顯得疲憊。小虎越鬥越勇,除躲避小剛最強硬的猛虎下山招式外,其餘的就與他直面相爭。雪年精神抖擻,鬥志高昂,既然小狗失去戰力,就不再把擊敗小狗放在心上,擊倒小剛,小狗還不是自動認輸嗎?小剛在躲避兩人攻擊,單足出現趔趄,上身搖擺不定,滾圓著雙眼鄙夷地看了眼小狗,“膽小鬼,不要只知逃呀,上來幫我吸引開一人。”當小狗哆嗦著上前想幫忙時,只要雪年一個轉身面對他,他就不敢再向前跳一步,雪年向他跳近一步,他只會轉身跳跑,如此行為,還能幫小剛什麼忙?小剛得不到小狗幫助,一人慘鬥兩人。小剛與雪年的實力本在伯仲之間,加上一個傲氣跋扈的小虎,小剛愈鬥愈處下風。小狗幫不上忙,乾脆在旁邊觀戰。小剛兩隻手搭在抬起的腿上,體力差不多要耗盡,汗水如雨般往下滴。雪年與小虎緊緊地纏住他不放,小剛是硬朗,他沒有選擇逃跑,左沖右擋地應付著前後攻擊,臀部、大腿部頻頻遭到襲擊,脹痛在向全身蔓延。小剛心裏想先擊倒一人,但沒有這種機會給他,他需要用心防備著左右前後。打鬥的結果,不言自喻,小剛最後被兩人擊敗,小剛一敗,小狗自動放下腿。這一局是雪年這邊勝。對於結果,小剛很不服氣,認為是人員分配不公,而不是他不能戰。玩一局,他們是不過贏,既然有人認為前面人員搭配不公,就重新編隊,進行新的戰鬥。上午,他們在鬥雞硝煙中度了過去,戰況互有勝負,說到底,對輸贏,他們並不怎麼計較,他們玩的是這個開心過程。

各人帶著飯菜,雖是冷菜冷飯,這頓中飯,他們吃得卻愜意,邊吃還邊比較誰家飯菜好,同在土財主家做牛童,其實飯菜差不多,飯是一樣的白米飯,菜是地頭上種出的蔬菜。在土財主家做活,一年到頭難得見到葷菜,不但打工的見不到即便財主自己家人也很少吃到,用土財主話說,平時不把細,哪里能聚起財呢?午飯過後,他們躺在山坡上睡起午覺,玩了一個上午,是疲倦,再說農忙剛過去,他們需要這份休息。日頭毒辣,他們折了些樹枝覆蓋在身上,以遮擋刺眼的陽光。幾頭耕牛順著他們姿勢,也在旁邊躺著,它們一樣身心疲憊。日頭揮灑著金色光芒,光芒像是一種催眠劑,不久,人與牛都進入夢鄉,山坡上鼾聲大噪,辯不清是人發出的還是牛發出的。睡過午覺,他們沒有再玩遊戲,有幾個人一覺醒轉,腿都提不起,想必是農忙累了,加上上午一番劇烈運動。幾人圍成一個圈子,打起口水仗。雪年在幾人當中口才算是差的,但是關於到面子問題,他也力爭在其中拿個優勝。打口水仗,他只能拜小虎為師。看小虎寬寬的腦門,薄薄的嘴唇,不知從哪里找到那麼多妙語、那麼多新鮮事說,而自己想找出一兩個故事說,即便收藏刮肚也找不出。對小虎的口才,他內心是由衷佩服,雖說在口頭上沒有表示出來。

“你們誰曉得,格歇有多少地方在打仗?”小虎高昂著枯郎頭得意地問大家。

有幾個小夥伴從他們的祖父輩那裏知道,外面天天在打仗,可要問有多少地方在打仗,這是沒有一個人知道的。也是呀,國家這麼大,又有誰數得清呢?不要說這些小白點不會數得清,便是專門搞情報工作的人也不會數得清。小剛見小虎問這麼一個不著邊際問題,馬上不屑地反問小虎,“你曉得嗎?”小狗跟著“咯咯咯”嬉笑,同樣問了這麼一句。小虎傻了,原本隨便問著遣的,不想這幾個人當真,還好他在口頭上從不吃虧,轉了轉眼珠,有了反應,不過,說出的是賴皮話,“我當然曉得啦,就是不告訴你們,你們都不曉得,我為點格要告訴你們?不要看我們格頭平平靜靜,其實外面打仗地方多著。”

小狗一聽,笑的更歡:“不曉得就不曉得,出點格鬼,狗尾巴下第二個眼出來的話你不嫌臭嗎?”

小羊跟著說:“就是呀,不曉得就不曉得,還不承認,你曉得話,說出來給我們聽聽呀。”

雪年看出,小虎在蒙人,不過他沒有雪上加霜,只是淡淡說:“不要看格頭格歇不打仗,以前格頭也打過仗。”

聽到這裏以前打過仗,小馬感起興趣,忙問:“格頭點格辰光打過仗?”

小剛瞪一眼小虎,厲聲問他知道這裏什麼時候打過仗嗎?小虎看小剛嚇唬他,一拍胸部,心想,這種事情還問我,我會不知道嗎?然後振振有詞地把當年長毛在這裏打仗的情形說了一遍。小虎一說完,雪年就對他佩服不已,他真是什麼都知道,關於長毛在這裏打過仗,自己還是前幾天剛聽李長工說過,他肚裏貨色真不少!小剛也刮目相看小虎,剛才對小虎的不屑味,臉上一掃而光。小狗不相信地追問,真有那麼回事嗎?並做著鬼臉後悔自己沒有出生在那個年月,按他想法,要不然話,他一定能創造出豐功偉績。

看到小狗裝模作樣表情,小虎冷冷譏笑說:“膽小鬼,許多地方在打仗,說不定哪天會打到格頭,你當英雄的機會有的是,只怕到時候你當狗熊。”

“呸!”小狗一白眼,表明自己有一顆英雄膽,“即使你們全部當狗熊,老子也不會,真有仗打到格頭嗎?”

許多地方在打仗,誰能保證戰火不會燒到這裏?小虎的假定還是有可能會成為事實,對小狗的豪言壯語,從他平時作為看,不值得重視,他是“耗子爬秤鉤自己秤自己”,                                                                                                                                                                                                                                                                                                                                                                                                                                                                                                                                                                                                                                                                                                                                                                                                                                                                                                                                                                                                                                                                                                                                        戰火到了這裏,幾個小夥伴中,只會是他跑的最快,雪年在心裏冷笑他。

“格頭真有戰火,我們奈格辦?”小羊心有餘悸地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點格,到時我們拿起武器與欺負我們的人鬥。”小虎仰著頭,慷慨激昂地說。

小狗不搶著說話了,小剛揶揄他說:“膽小鬼,奈格佬?還想當將軍嗎?”

“當然想當將軍!”有人居然小看他,小狗一挺胸部,儼然說,“你去當怕死鬼好了,我不怕。”

話語在發顫,當得了將軍嗎?小狗的表演,雪年對他豈之以鼻。

小虎笑話小狗,說他鬥雞一直縮在後面,能當什麼將軍?罵他臉皮真厚。小狗在口頭上不是隨便服軟的料,兩人開始一番唇槍舌戰。

在兩人掀起的硝煙彌漫戰火中,很少開口說話的小羊聲音緩緩穿插進來:“戰火到了我們身邊,自己不參予也不行,到時我們組織起一支隊伍,誰對我們不好,我們去打誰,你們說好不好?”

“好!隊長有我來當。”小虎熄滅那頭硝煙,迎合起小羊話題。

小虎的英雄行為,讓很多人感到吃虧,一個個上前痛批小虎,好漢難敵四手,爭辯到最後,小虎只能感歎機不待己,恨天下英雄豪傑太多,有既生喻何生亮之感。當然,那一隊長職務有誰來當,一直是個懸念。

你一言他一語地爭吵,原本不會有什麼說法的吵鬧在不了了之中歇了火。頂頭日頭慢慢降低熱度,山崗上光澤變模糊,火紅天色變灰暗。牛早吃飽,此時都趴伏在山坡草地上,眨巴著眼睛等待它的小主人把它牽回牛棚。

牽牛回家,要路過一塊東家沒完工的秧田,長工們在田裏彎腰栽秧,耕田的李長工也在其中。在同一個東家打工,經過這一忙場,雪年與他們熟悉了。他牽牛走近秧田邊,其中一人喊道:“小鬼頭,格頭還有一點點活,下來幫一下忙,栽完一起回去,你會栽秧嗎?”

也許只是一句說笑話,雪年聽了,卻立住腳,面向那位叫他的長工笑了笑,似在向他表明自己真想下田露一手。

“不要傻笑,就一點點活,天不早,想下田,抓緊呀!”雪年有下田意思,那長工又催促他。

“人家放牛的,從來沒有栽過秧,叫他栽秧,不要栽成煙龍頭,還是我們自己抓緊點,把它栽結束吧!”李長工輕輕說。

李長工原意是想阻止雪年下田,不要上那位長工當,雪年卻以為他也在嘲笑自己不會栽秧,心裏頓時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二話沒說,系好牛繩,卷起腳管,一聲不響地下了田,並新起一排秧,栽了起來。

“你還新起一排呀,在後面接我頭好了。”雪年下了田,那位長工心裏難免有點不好意思,又擔心他不要真栽成煙龍頭,因此,好意地關照說。

“沒事,去年在家裏栽過。”雪年淡淡說,頭沒抬一下。

眨眼工夫,雪年栽到這排中間,就是說,這排秧他栽了一半。李長工把他那排秧栽完,走到雪年栽的這排秧苗前,拔起幾株秧苗看了看,用現在話說是在檢查雪年工作質量。幾株檢查下來,沒發現什麼問題,李長工詫異地點起頭,心想,“小鬼頭秧栽有模有樣,原以為他不會栽呢,真是小看了他。”站直身體,再看雪年時,李長工驚呆,原先在雪年前面的那位工友被他超過,人被包在秧田裏,這是所謂的包餃子,在農村,這種被別人包了餃子的人是很丟臉的,一般人會注意這點,即使栽的再快,也不輕易把別人包在裏面。雪年是憋足一顧勁,只顧自己悶頭趕,完全沒有注意這點。那被包的工友,此時,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拼命地在往後趕。當雪年栽完這排秧,整塊田差不多栽完,被包了餃子的那位到頭時,這年東家栽秧生活算完全結束。“田夫拋秧田婦接,小兒拔秧大兒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從頭上濕到胛。喚渠朝餐歇半霎,低頭折腰只不答。秧根未牢蒔未匝,照看鵝兒與雛鴨。”在一首插秧歌的歡送下,栽秧人走向村子。

李長工走近雪年,慈祥般問:“你栽秧不錯,速度也快,點格辰光學會的?”

雪年臉一紅,靦腆地說:“去年在家學會的,我速度不是蠻快,我爹栽秧才快呢。”

“栽秧要趁早,教子要趁小。”李長工想起一句諺語,又感歎一句,“強將手下無弱兵!”

 

仲夏天氣孩兒面,一天變三變。清早還是一輪紅日從海平面冉冉升起,把山嵐田野染的火紅,剛過中午,卻刮起大風,山上枝條被吹得“吱啞啞”嘹亮歌唱,塵土貼著地面拉風箱,急遽狂奔,黑壓壓的一塊天幕遮蓋大地,遠處半天空“嘎喇喇”陣頭聲轟鳴,閃電霍霍,一道道亮光跳著舞似的扭動腰姿。頂著豔陽天下的田,種田人誰都沒有帶雨具,此時,他們紛紛扔下手中活,向平安港奔走。雪年在山上放牛,天氣變化是他不懂其中危害還是他根本不在乎,他沒有加入回港人行列,仍如平時一樣想中午過後讓牛和自己歇腳一會,因為風大,他與牛躲進山凹中。呼啦啦的風聲,牛都感到今日與往日不對勁,睜大眼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世界,又不時“嗥嗥”吼叫幾聲,發洩它的疑慮。雪年對天氣的變化比牛來說,更具敏感性,他沒有躺下,當然,這種環境不可能讓他再睡什麼午覺,他只是坐在草地上,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牛,希望天氣好轉,黑幕早日撕開,希望牛停止它的不安分,好好睡一覺,下午繼續尋找草料吃。

“嘩啦啦”雨水如同有人端著木盆在往他頭頂上傾倒,雨腳如麻,雨簾垂空,山凹裏無處可躲避雨水蹂躪,他這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他的僥倖防線被擊毀,頓時如同萬丈懸崖失了腳,揚子江心斷了纜,他變的驚慌失措。看到牛被雨水淋的團團轉,他心中在自責。一點辦法沒有,像一支打了敗仗的軍隊,每人只顧自己奔命,獨自承擔前面風險,什麼組織、紀律、謀略、還擊等等都在失效。他與牛在雨中只有哀歎的權,聽雨由命,任雨宰割,好無助,好可憐。

好在夏天的雨下的時間不長,像人逼急了要尿尿,陣勢很大,發洩過後,就風平浪靜。風停雨止,雷啞電熄,豔陽又露出調皮腦門,照耀起這片濕漉漉山岡。雪年變成落湯雞,他把衣服剝下,擰幹水分,重新穿上,在這山凹中他膽子很大,不擔心有人光臨到他真容。“阿欠”,他打出一個噴嚏,捏了捏鼻尖,牽著牛走出山凹。山坡上變得暖癢癢,雨珠在草尖上晶瑩發亮,圓圓的像一粒粒珍珠,讓人看了愛不釋手。牛在珍珠間徜徉,一粒粒“珍珠”因它的到來而花容失色,有的因滾落草尖而不見,有的因被它吞進口中而與陽光說了拜拜。看到這些,他心中升起一絲失落感,但看到牛吃的這麼歡,心中又是無限欣慰。也許是草被雨水浸洗過的緣故,牛好像吃的特別買勁,“咂吧,咂吧……”,吃的呱呱叫。他計算著,照這般吃下去,不要多久它可吃飽,那麼今天可早些回去。濕衣服粘在肉體上,它們親熱著,行動卻沒有了上午時分自由,是難挨時間,早些回去把濕衣服換掉,可早些與這場不幸說再見。

當他牽著牛經過東家屋簷下走向牛棚時,小腳婆挪著那雙比雞心還小的腳,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來,邊走邊揚著手在叫:“雪年,你這細佬,剛才下雨大家都回家了,就你沒有回家,急死人了,以為你出了點格事,沒事吧?下這麼大雨,你在哪里待著的?”

小腳婆與他說話,他滿臉緋紅,憨厚地說:“沒事,下雨時在山上。”說完看了一眼牛,意思是告訴小腳婆:牛沒事,並且牛吃得飽飽。

 “你這細佬,真不懂事,這麼大雨在山上待著,山上又沒點格地方能避雨,被雨水淋著了吧?”小腳婆歎息一聲,一雙包含憐惜又焦慮的眼睛檢查起他身上衣服,看了會,臉色變得沉重起來,“身上隆嗵水瀝,這麼大雨,把身體淋壞,叫我們奈格向你家人交代。快點把牛牽進牛棚,跟我去洗一把熱水浴,暖和暖和身體,不要凍壞了你。”

“不要,把衣服換一下就行,用不著洗浴。”他低垂著頭輕聲說。

“不行,用熱水暖暖身體對你有好處,下過雨,天涼了許多,你會生病的。快把牛牽進牛棚,拿過換洗衣服到浴室這邊來,我叫人去燒熱水。”小腳婆用嚴厲目光看著他,語氣中不允許他再有反對,說完一瘸一拐地去叫人燒水。

雪年把牛在牛棚系好,拿出換洗衣服,對是去浴室還是不去,仍在猶豫,手中捧著衣服,呆呆的立在牛棚裏,雙眼望著門外,雙腳像被膠水粘在地面。這樣猶豫不定,時間在飛快地流過,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那位在東家燒飯的馮媽在牛棚外喊他。聽到喊聲,他才從猶豫不定中拿定主意,紅著臉走出牛棚,跟隨馮媽走到浴室。小腳婆在浴室等他,一走進浴室,他那張臉變得紫紅。

“還要別人再去叫,與你說了,自己來就是。”小腳婆不滿地帶笑說。

“他人小,害羞。”馮媽幫著解圍。

“馮媽把水剛燒好,我摸過水,水的熱度正好,快脫了衣服下去洗!”小腳婆沒有再說什麼多餘話,吩咐說,說完幫著他撩起浴簾,讓他走了進去。

“浴水如涼了,說一聲,讓馮媽為你加加熱。”雪年在裏面發出洗澡水聲,小腳婆又關照說。

身體被雨水淋的濕透,在山凹就冷的嗦嗦發抖,濕衣服貼了一個下午,身體冰涼,泡在熱水裏,身心有著說不出的愉悅,用調皮話說,是一個 “爽”字。

“多擦擦身體,把皮膚擦紅,強佬可以活絡血液,不容易生病。”小腳婆在浴簾外繼續關照。

他在浴室裏照著小腳婆說的在做,把全身擦的發亮,通體火紅。每天晚上睡在稻草上,身上漆墾有多厚就沒話說了,經過這番擦洗,那些漆墾爭先恐後地跌落進浴水中,清澈的浴水不久渾濁一片。“污水淨身又養生啊!”他簡直不想離開浴室。

那個晚上他睡的很香,並做了一個特別值得回憶的甜夢。

對小腳婆的關心,雪年進東家沒幾天就感受到。

剛來東家放牛,小狗盯上他,小狗認為他是外村人,容易欺負,因此,一有機會,總要在他身上捶上兩拳,有事沒事要對他推推搡搡。他剛到前芳芋,一切陌生,膽子小,對小狗的小動作,一再忍讓,或者乾脆躲避。他的膽怯,反而壯了小狗狗膽,對他的欺負更上一層樓。

有天傍晚,他在山坡放牛,剛到人家放牛嗎,不敢早回去,甚怕東家說什麼,總要到天黑才牽牛回去。小狗一直在注意觀察他動向,天這麼晚,沒見他回村,斷定他還在山上,就到山上尋找他。這是一座小山頭,在當地大家把它稱作山,其實按某種標準,它是不配叫做山,最多只能算是一座山丘,因為它只是比這裏水稻田高出二、三十米,是祖傳下來的叫法,大家習以為常。小狗在山上晃悠,目光搜索著目標,山巴掌般大小,山上所有標的物都難逃有心人視線。上山沒多久,小狗發現了獵物,他心裏一陣狂喜,心想,山上沒有其他人,天又快黑,這次可要狠狠作弄他一番。小狗鬆弛著圓圓臉頰,眯笑著那雙小眼睛,趾高氣揚地朝雪年和牛走去。

“噯,外村人,這麼晚,放點格牛,白天偷懶了吧,牛到格歇沒吃飽嗎?”走到離雪年約一箭之遠,小狗放開嗓子大聲吆喝。

看到是小狗,雪年明白到他來這裏准沒好心,心裏一陣發虛,看看四周沒有其他人,更感膽怯。小狗呼叫他,他沒敢理睬,牽著牛遠離敵物。小狗見他要逃走,兩眼再次掃視一下四周,確認沒有旁人,加快步伐向他趕去。雪年一手牽著牛,當然沒有小狗走得快,小狗沒走幾步,趕上他。

“好好的和你說話,外村人,你奈格不理我,架子好大麼,小看我嗎?”小狗一隻手搭在他左肩上,凶巴巴地說。

雪年搖晃著雙肩,想甩開他手,幾次甩脫了,可小狗又馬上搭上。

“放開,放開!”他低聲說。

“就不放開,奈點格?外村人,想在我面前擺架子,今朝老子要給點顏色你看看。”

“你想奈格?”雪年肝火在啟動,忘卻膽怯。情形與以往不一樣,山上沒有一個人,如一味地怕事,可能要更受他欺負,雪年狠下心,決定與他硬一硬,看他個子,比自己要矮,真打起來,他打不過自己,雪年想嚇住他。

“奈格?你說呢,你說我會對你奈格?總不會給你糖吃吧!”

雪年保持沈默,心裏做著準備,等待小狗下一步動作。他不吭聲,小狗以為他在膽怯,驕傲之情越發在胸中氾濫。“奈格不凶了?再凶呀,外村人,想在我村逞能,你再凶呀!”小狗邊說邊推搡他。

他在忍耐,儘量克制自己,不想把事情鬧大,畢竟自己是外村人,在這裏幫人家放牛,時間長著,得罪這個村裏人,對自己今後在這裏生活沒有好處,能避免儘量避免吧!出門到這裏放牛時,爹娘一再關照過:在外村不要和別人打架。

小狗上山找雪年,目的是要欺負人,只是搭搭雪年肩,推推搡搡,對他來說,不過嬴。又見雪年與以往一樣,軟弱可欺,膽氣更足。“叫你不吭聲,”小狗兇猛地給了雪年背後一拳。雪年背後挨了他一拳,感覺到這一拳有些分量,挨打的地方馬上脹痛起來,這脹痛又很快向四周擴散。雪年心想,他這次是純粹在找自己茬子,看來這一架很難避免。想到這,他先紮穩腳跟,然後怒目相視小狗。

“哎喲,外村人,敢用這種眼光看我,欠揍,是嗎?”小狗怒吼著揮舞起拳頭向他胸口打來。

雪年眼明手快,小狗拳頭快要落到他胸口時,忙伸出右手,一把抓牢他小臂,順著他來勢,往自己身體側面用力一帶,一下子把他拉了個狗吃屎。“哎喲,我的媽呀!”小狗一聲自然叫喊,嘴唇剛好吻在一堆牛屎堆上。

雪年睫毛上挑,發出凶光,輕蔑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小狗,心裏湧起萬分信心。小狗動作迅速,一跌倒,馬上爬起,嘴邊粘滿牛屎碎屑,一副狼狽相,臉上堆滿凶色。在雪年身上,他還沒有吃過虧,被拉了一跤,怎肯甘休,他腦羞成怒,拳頭像閃電般朝雪年擊來。雪年與他有了第一回合較量,他有幾點分量,心裏有了譜,見小狗拳頭又擊向自己,忙一避身,躲過,身體快速移動到他身後,給了他背後一拳,他踉踉蹌蹌幾步,差一點又摔倒。小狗好不容易站穩身體,滿臉羞愧,不倔地看著雪年,可沒敢再上前發揮武力。雪年抖擻精神,尖尖下巴高揚,做好了迎接他拳頭準備。兩人相視片刻,結果,誰也沒有再近誰的身。

“你等著瞧,外村人,下遭有你好看。”小狗灰溜溜地走了,走時,扔下一句修飾臉面的話。

“我等著你,看你能把老子奈點格?”他昂著頭高傲地回擊。

小狗走的飛快,一溜煙工夫不見人影,他此時心情一定叫沮喪。

天色灰暗,牛吃草吃得差不多,到了回家時候。一路上,他雖是滿面春風,可心裏有點擔憂,不知小狗回家後會對他做些什麼?如果是小狗一個人再來找麻煩,他不怕,經過剛才較量,小狗什麼貨色,一清二楚。他擔憂的是,小狗會不會找些其他人,一起欺負他,那樣話,自己一個人,就很難對付得了。在前芳芋村生活,還不認識什麼人,要找幫手幫忙,很難!再說,如果人家聽說是去對付他們自己村裏人,人家也不會肯幫忙;而小狗要找些幫手,應該說比較容易,一個村的人聽說去打外村人,其號召力還是很強大。雪年邊走邊想,心裏忐忑不安,憂愁與猶豫伴隨他走到村口。

“你家放牛的呢?今朝他把我家小狗打壞了,叫他出來,我要問問他,為點格要打我家小狗,我家小狗犯他點格事了?”走到東家房屋背後,他聽到東家門前有一個婦女在叫囔。

他心中一愣,身體變得僵直,腳步不再向前移動,靜靜地立住。牛懂人性似的彎著脖子好奇地看著他,它心裏可能在想,“主人奈格啦,以往從沒在格頭停下過,停在格頭幹嗎?我吃飽呀,格頭沒有可吃的草,我要的是回家躺下,主人,你快快走吧!”

“我家放牛的,來格頭後,一直安分守紀,從沒招惹過誰,他與你家小狗無怨無仇,他為點格要打你家小狗?你家小狗有沒有弄錯打他的人?不要冤枉我家人。”這是小腳婆聲音,她雖不明白事情真相,可話語裏在袒護雪年。他聽著心裏充滿暖意。

“不會弄錯,我問清我家小狗,就是你家放牛的,那個外村人打的,他回家沒有?叫他出來,我要問問他。”說話的婦女一定是小狗娘,他確認著。

“他沒有回來,”小腳婆明顯在幫他,話語裏一點不買小狗娘賬,“即使是他打了你家小狗,那也一定是你家小狗先招惹了他,否則他不會打你家小狗。他來我家後,一直規規矩矩,從不惹事生非,不像你家小狗,即使別人家養的一隻貓,見了好欺負也要去欺負一下。”

“你不要幫他說話,一個外村人,不怪你事,我只是找那個外村人,你把他叫出來,我要問問他,讓他明白到下遭不要再欺負我家小狗。”

他聽著心在怦怦亂跳,多麼希望小腳婆徹底為他擺平這件事。

“我哪里在幫他說話?你問問周圍人,雪年來我村後有沒有招惹過誰,而你家小狗在村裏是一塊點格料,村裏人一清二楚。他在我家做活,他的事奈格說與我家無關?虧你活了這麼大歲數!他在我家發生點格事,我家要對他家人負責。你有點格要說的,儘管與我說。”

他一個勁地感謝小腳婆,對小狗家人萬分蔑視。

“與你沒點格可說,我只是找那外村人討個說法。”小狗娘不想理睬小腳婆,說完把目光投在牛棚方向。

“他只是個細佬家,他的事有我幫他做主,你如果對我沒點格要說,那麼你也不要對他說點格?”

“好,既然你要趟這混水,那麼,他把我家小狗打傷了,損失就有你家承擔。”

“如果責任在他這邊,損失當然有我家承擔,如果是你家小狗先找惹他,而被打了,那對不起,損失只有你家自己承擔。”

小腳婆大致摸清這件事脈絡,心裏也許清楚,小狗打架打不過雪年。

小狗娘被小腳婆這麼一說,有半天說不出話。小腳婆一看,知道自己料定的沒錯,是小狗先欺負雪年,而打又沒有打得過人家,導致吃了虧,心裏微微一甜,嘴上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他沒有到家,先把你家小狗叫來,我要問問他,事情到底奈格一回事,再說,我還要看看他的傷有多重。”小腳婆得理不饒人,話說的更上臺面,已反客為主。

“一個外村人,你這麼幫他幹嗎?”小狗娘理虧,用低沉聲音對抗。

“都是鄰里鄰村,分點格外村人和本村人,走不了幾步,要走到鄰村地頭,你還抱這種看法!”小腳婆毫不客氣地教訓小狗娘。

他聽著開心極了。

等到前門沒有爭吵聲,估摸著小狗家人走了,他才牽著牛走進牛棚。

“雪年,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要問你。”他剛把牛繩系好,小腳婆過來叫他。也許她在等他,否則不會這麼及時。雪年見小腳婆叫他,知道是為什麼事,事情被她擺平,他心裏坦然,聽到叫聲,走出牛棚。

“放牛時奈為與小狗打架?”小腳婆直截了當地問起打架事,臉色嚴峻。

雪年站在她面前有些受拘束,可還是平靜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了她聽。

“我就曉得是她尼子先動手打你,然後你還手的。打又打不過人家,吃虧了,還好意思上人家門來吵鬧,真不曉得一點點廉恥。”小腳婆氣憤地說,見雪年畏縮地站在她面前,心裏頓生愛惜和同情,加強下語氣,“他再敢欺負你,你給我狠狠地還手,這種人,你不還手他會以為你好欺負。”

他聽著心裏既自傲又感到溫馨。

東家在當地屬於中等富有人家,有房屋二十多間,田地五六十畝,雇有三個長工,小工一名。在東家父祖輩,其富裕程度比現在豪闊多。他爹是花花公子,賭吃嫖樣樣在行,在他爹手中,家裏敗壞的財產不計其數,他爺爺有一半是給他爹氣死的。他爹弟兄三人,他爺爺一死,三兄弟分了家,他爺爺實在富有,遺留給三個兒子的財產是一筆可觀數目。兄弟三人,老大和老三同父同母,老二是另一個娘所生。同母的性情相似,老三在浪蕩方面不亞于老大,老二與他倆脾性上相差十萬八千里。老大(雪年東家爹)、老三放蕩不羈,尋花問柳,每天只知在賭桌、胭脂巷度日子,兩人從小沒有好好讀過一天書,對田間事務更是毫無興趣;老二(開文提到的那位國會議員)性格溫和,循規蹈矩,從不沾花惹草,對讀書特別感興趣,沒有人叫他,他可以在書房待上一整天,在當地同一輩讀書人中,其學識可為獨佔螯頭。他爺爺對三個兒子喜憂參半。

有人會說,在三個兒子中,他爺爺會喜歡老二多一些,按常人看應該這樣,可在他爺爺身上卻並沒有這樣體現,在他嘴邊倒是更多的聽到為大兒子擔憂。究其原因,分析來看,可能是傳統思想在作怪。他爺爺是一位老學究,受著我國傳統儒家文化束縛,儒家文化體現在家庭問題上、體現在對待子女身上就是重血統關係輕血緣關係、重男輕女、重嫡輕側、重長輕幼。注意過沒有,儒家文化在家庭繼統方面實行的是嫡長制。封建皇朝其繼承人大多先從嫡系這條線上來找,在嫡系線上先找長子,這個長子如存在,就不管其品行如何,總可以坐上金鑾寶殿;沒有嫡長子,才會在其他嫡子中選拔;嫡系線上找不出繼承人,才會輪到旁系線上的兒子們,當然也是最年長的兒子最有可能繼位。這是儒家文化的正統規範,不能輕易變更。歷史上哪個朝代的接班人沒有按這個潛規則做,當朝大儒們就會出來說話,要說這是亂了禮儀,無尊無長,不成體統,常要和皇家爭論過不休,有的大儒甚至不惜性命也要勸導皇家更改那一做法,如果皇家固執已見,那麼,大儒們在史書上要上綱上線的藐視它。

他爺爺是一位好學問者,聽長輩們講,其癡迷書的程度一點不弱他二兒子。你想,在儒學大缸中浸泡了一輩子的老人,儒家觀念在他腦海中還不是根深蒂固嗎?大兒子是大老婆所生,是長子,從其一出生就在他爺爺心目中佔有很高地位。他爺爺給大兒子起名叫耀祖,希望將來光宗耀祖,顯赫門楣,把家族希望一併放在了大兒子身上。耀祖剛牙牙學會走路,他爺爺就讀三字經給耀祖聽,望子成龍之心情可想而知呀!可是耀祖從識三字經那時起,就顯出不是讀書苗子。他爺爺常常講得不到十分鐘時間,耀祖就睡著,幾乎每次叫耀祖識字,都是這個樣子,他爺爺看了只會直搖頭,自言自語說,“這個細佬不是一塊讀書料,哎,家門不幸,生出這麼個不孝子孫!”儘管對耀祖心生失望,在行動上他爺爺對耀祖卻並沒有完全放棄。“畢竟是細佬家,好好引導,說不定會變好。”他爺爺總這樣抱著僥倖想法催逼耀祖進學堂,可是,事情十有八九不會如你所願,它常以你願望的反面結果呈現於你,他爺爺逼耀祖上學越緊,耀祖翹課念頭越重。剛十歲冒出頭,耀祖學會翹課。學堂不進,整天跑到小街上晃蕩,遊手好閒,街面上的人魚目混珠,漸漸地耀祖變成一位小痞子。他爺爺氣呀,耀祖小屁股上沒少受到家傳祖尺挨打,即使這樣,也還是拉不回耀祖那顆放蕩之心!久而久之,他爺爺對耀祖讀書上完全失去指望。讀書不上進,他爺爺只能指望耀祖做個本分人,在外面不要給家裏惹什麼麻煩事。想想看,那樣一戶殷實人家子孫,在家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不要做什麼事,自己又不要讀書,整天在外面遊蕩,能安分得了嗎?隨著耀祖歲數增長,在外面打架鬧事倒是小事,出了什麼事,家裏花些小錢就能解決,可耀祖偏偏學會賭與嫖。做這兩樣純粹要以錢開路,耀祖從小生活在一種優越環境裏,從來不知金錢來之不易,以為錢會從天上掉下來,出手一向闊足,隨著耀祖的瀟灑,家裏金山銀山被掏空的洞越來越大,他爺爺看著痛苦萬分,可對耀祖又沒有一點辦法!

如果一個兒子不學調,他爺爺可能還能想開些,要命的是老三兒子與老大一般德性,這不要了他爺爺命!生到這麼兩個兒子,到了那個地步,他爺爺對耀祖、耀法沒什麼法子治了,對兄弟倆的憤恨逐漸轉移著發洩在他們生母身上,耀祖、耀法的娘就此遭受大罪,整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過日腳,身心長久處在這般壓力下,是承受著多大痛苦啊!耀祖、耀法對娘遭受的痛苦,可是一點不知諒解,兩人照樣每天夜不歸宿,在外面過神仙生活。他們娘因為生了這對兒子緣故,四十沒出頭就早早離開了這個世界,這對她來說也許倒是一種解脫。

給他爺爺帶來快樂和希望的是第二個老婆生的二兒子耀炳。耀炳從學三字經起對讀書就顯現出濃厚興趣,每當他爺爺講給耀炳聽,耀炳兩隻小耳朵就拉的筆直,小眼睛一眨不眨,聽的十分專心,他爺爺不讀給耀炳聽,耀炳還要牙牙地奶聲奶氣纏著他亞亞要著聽呢,他爺爺看了高興得鬍鬚翹的老高。耀炳喜歡讀書不是曇花一現,貫穿了他一生。有了耀炳這棵喜讀書苗子,也多少減淡了他爺爺對耀祖、耀法的失望帶來的痛苦,耀炳確實在他爺爺有生之年為何家掙足面子,光宗了門楣。耀炳是本鄉有史以來中的第一個舉人,也是本鄉考取秀才年齡最小的一位,在本鄉讀書人中,說到耀炳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這細佬讀書好,腦子聰明”,每當聽到有人這樣說耀炳,他爺爺總要喜的合不攏嘴。

三個兒子涇渭分明,可他爺爺在分配遺產上並沒有偏袒一點點二兒子,反而是有點偏袒大兒子。房產、田地聽起來是平分,可是,高產田塊都劃到耀祖名下。很明顯,他爺爺那麼做是有某種考慮,仍希望有耀祖來繼承何家門楣。冥冥中有許多道不明的事,耀租、耀法雖然在各個方面不如耀炳,可有一項他們比耀炳強。耀祖生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在七歲那年淹死),耀法也生有三個兒子,而耀炳只有一個兒子,就這一項,如果他爺爺地下有知,也許會把耀祖、耀法的所有罪狀赦免。

當雪年走進何家門檻時,耀祖和耀炳、耀法三兄弟都已作古。耀炳家有他唯一的兒子秉成接手,雪年家有幾畝租田就是他家的。耀祖家一分為二,雪年在其第二個兒子秉福家放牛。秉福和秉純兩人,性格上相似,不過與他們父親卻是兩樣,兩人讀書雖沒有讀出名堂,可也不像他們父親那樣成為一個浪蕩子,還是知道顧家。耀法三個兒子可就是他的複製品,只是家裏沒有他們父親那時候富裕,出手沒有他們父親闊足大方,在賭臺上有時要懶懶帳,與老鴇也會斤斤計較。由此不難明白,堂兄弟六個,秉成家條件自然會最好。秉福兄弟兩家還過得去,能過上小康生活。秉初兄弟仨,可就十分寒酸了,秉初和秉祿潦倒成和雪年家差不多,只能住上茅草屋,最小的秉嘉連一間茅草屋也沒有,窮得簡直是打壁無土,掃地無灰,更不用說成什麼家,一個人整天蝸住在秉成家,虧得秉成有氣量收留他,否則,真不知他還能去哪里待著。

秉福大老婆忠厚老實,家裏不管什麼事,整天在她的小天地裏念佛經,“南無阿彌陀佛”一天到晚不知要念多少遍。她那佛堂屋裏擺放一隻碩大香爐,香爐裏填上天竺香,天竺香的敷敷香氣,緩緩繚繞在她身邊,沁入她五臟六肺,她覺得格外舒心。那間屋裏整天煙氣氤氳,奇香馥黛,從門縫裏不時有異香飄出,像雪年這麼大的孩子,夜裏一個人都不敢走近那扇門,對秉福這個大老婆雪年難得見上一面。她是那麼一個愛清靜的人,除了秉福晚上有時到她那邊過過夜外,可能整個家裏很少有人再與她接觸。秉福的家,一直有他小老婆,即小腳婆在料理。秉福也不是一個喜歡多事的人,娶了一個老婆他本不想再娶第二房,他爹搞了那麼多女人,在他心裏投下很深陰影,所以,他下定決心,這輩子只娶一個老婆。可是,娶了大老婆過起生活時,他發現大老婆是那麼一個不顧世俗事的人,他自己又不會做什麼事,整個家總要有一個人打理呀!在他姐姐勸說和作媒下,萬不得已娶的小腳婆。

小腳婆嫁給秉福時二十剛出頭,在那個時代算是老姑娘。她是美人胚子,鴨蛋臉面,小巧玲瓏身材,膚色與有錢人家關在閨房裏的小姐相比略顯灰暗,但與一般人家女兒相比又是白裏透出光澤,薄薄的上嘴唇向上一翹,顯出兩排潔白牙齒,兩束小辮子紮在頭心,如同兩隻蝴蝶在那裏扇著翅膀。出嫁前的小腳婆,沒有哪個男人見了不眼饞。她愛做事,雖說腳從小被包得比雞心還小,可做起事來卻是麻利,她口才又好,幾個人說不過她,在娘家就是一個出了名的能人。這麼一位女性,其為人也許不會善良,應該是像王熙風那般角色,可是,如果你是這種想法話,那就錯了,就冤枉了她。她心地十分善良,且通情達理,誰不信話,可以到她娘家瞭解一下,她娘家全村人准是不會有一人說她壞話。那麼,她這麼一個漂亮能幹又善良的人,為什麼做了秉福二房呢?用標準的辨證法推論,不該這樣啊!這就是那個時代在中國這個國度裏做女人的悲哀。

小腳婆很小的時候,她爹娘就不在。她爹娘在時,她是家裏一個寶貝明珠,從她從小包起小腳這點可看出,一般人家女兒那時已不包小腳。她爹娘不在,跟著兩個哥哥生活,兩個年輕男人哪會料理什麼家務?隨著她長大,家裏事務自然而然地落到她肩頭,因此,可以這麼說,她那點能耐是從小鍛煉出來的。等兩個哥哥成了家,家中添了兩位外姓氏嫂嫂後,她在家裏的地位一落千丈,家務活照樣要做,可做起來要看別人臉色,沒有了原先的隨意發揮,其心情當然會變得沒有原先開朗,隨著家裏人口膨脹,她卻逐漸變得瘦弱。兩個哥哥對家裏情況本不關心,對於妹妹身心變化沒有注意,直到村裏有人在他們面前為她打起抱不平,他們哥倆才醒悟過來。為這種瑣事,對自己老婆最多是口頭上說兩句,而這種嘴上批評老婆的方式是解決不了她實際困難。兩兄弟想來想去,最後決定,還是分家。分家後,她沒出嫁之前,在兩個哥哥家輪流生活,兩男人認為,這樣可能會對她好些。到她婚嫁歲數,兩哥哥倒是把她婚事放在議事日程上。她娘家是那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小康人家,這麼一戶人家,嫁女是不會隨便嫁的,兩哥哥為她確實在外面物色過多戶人家,但最後都覺得不是很好,推卸了。這樣拖了幾年,她歲數被拖大,再要找到使她兩哥哥滿意的對象更難。也是一種巧合,秉福姐姐,在外面為秉福物色二房,經有心人介紹,找上她兩哥哥家門。她兩哥哥一合計,認為雖說過去是做二房,但嫁的是在當地有權有勢人家,覺得還過得去,因此,把這個情況說給了她聽。她聽到嫁過去後,能在那邊主持家務,心裏有了一半同意,她在兩哥哥家過的不開心,主要原因是有兩個嫂嫂在她身旁指手畫腳,妨礙她隨心所欲做事。雙方經過一番商談,最終把這件婚事定下。她到秉福家後,馬上支撐起那個家,把秉福家裏裏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條,紋絲不亂。

秉福娶二房,他大老婆沒有片言碎語,兩人各過各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總的來說,兩房老婆處的融洽,秉福日子過的甜甜蜜蜜。小腳婆對下人頗為寬容,誰做錯什麼事,往往一笑而過,最多叫他下次注意一點,不要再犯錯。但是,小腳婆還是有個性的,主要表現在那些不聽話的下人身上。有些下人對小腳婆的那份寬容,不知珍惜,以為她好捉弄,有時對她吩咐的事,裝聾作啞,想敷衍她,小腳婆做事卻是精明,誰沒有認真做,誰沒有按她要求做,她心知肚明,在她面前搗糨糊簡直是畫蛇添足,自作聰敏。一旦這種情況被她發現,她可對他不客氣,輕則罰活給他做,重則叫他回老家。一個人如被東家開除出門,是很丟臉面的事,要想在當地再找人家打工,會難上加難,因此,沒有哪個人願丟那個臉。當然,對小腳婆來說,也不輕易開除一個人,她總是盡可能地給別人改正機會,雪年在她家放牛的兩年時間裏,只有一名長工被她開除過。

在雪年心目中,小腳婆簡直是他放牛生涯時期的活菩薩。

 

 

轉眼到這年七月,學堂裏放了假,國會議員在縣城讀書的孫子回家過起暑假。國會議員兒子只有一個,他兒子為他生了二個孫子,這個在縣城讀書叫何永圖的孫子,是他長孫,相貌、為人像爺爺而不像爹,天生聰明好學。永圖是何氏家族新的希望,全族人盼望他像他爺爺那樣今後做大事。永圖比雪年大兩歲,在縣城讀中學,相比較而言,雪年寒酸多,這麼大一個人,連扁擔樣大的“一”字不認識,原因大家清楚,因為出生環境不一樣。窮人家孩子讀不起書,認識這個社會只能從割羊草、放牛開始,聞書香味是有錢人家子女專利。當年孔老夫子倡導的“有教無類”教育法則,流傳至今,仍是無法實現。事實上孔夫子那一倡導,一直只是他個人嚮往,沒有哪個朝代像他提倡的那樣實行過教育。歷來是同一個模子,有錢的握筆桿子,做大官坐轎子,無錢的流血流汗,握鋤頭杆與泥土打交道,人類是這麼走過來的,沒有什麼多話說。

在夏天,晝長夜短,吃早飯前,雪年要先出去放一會牛。因此,他清晨起床較早,東邊天際沒發白就爬下床,是什麼時間他不清楚,反正養成習慣後,到那個時候人自然而然地會醒轉。最近幾天,早上起來後,他發覺情況與以往有所不同,以前他起身後,除偶爾有幾聲狗吠及一些不守時的雄雞在高昂外,四周是冷冷清清,怎麼這兩天有讀書聲往他耳朵裏鑽,難道有人起床比他還早嗎?並且還是一位握筆桿子的先生?他搖搖腦門,自言自語說,“讀書人起來這麼早做點格?整天不要做事,讀書不是有的是辰光。唉!老子沒有法子,才起這麼早,如果不放牛,也是讀書人,鬼才這麼早起來?”他向讀書聲方向看過去,聲音好像是從東家堂兄弟家的窗子裏飄出來的。他聽別人說過,東家家族男孩,從小被送進學堂。對東家家裏有讀書人,他並不關心,居然被讀書聲忽悠了一段時間,他覺得有些好奇,在他記憶裏,讀書人十分懶散,東家兩個小孩,每天沒有人叫,他們起不了床。愣怔一會,他忙他事去了。

“放牛的,你趟在格頭困懶覺啊,你牛跑了!”一天午後,雪年正懶洋洋地躺在山坡草地上睡午覺,有人嚇唬他。

他一聽,心頭一驚,慌的一下子坐起身,雙眸漫無目的地尋找起牛:牛在不遠處慢悠悠地吃著青草。沒事,牛乖的很,是有人在作弄我!心情平靜後,他注意到面前多出一位穿白長衫的陌生人。那人面目清秀,輪廓分明,臉面似曾熟悉,戴著一副眼鏡,個子略比自己高,年歲相仿,手執一柄紙扇,抿著嘴眉目舒展地站在自己面前微笑著。雪年腦瓜子開足馬力轉悠,這人穿戴乾乾淨淨,不像種田人,他是誰?怎麼來這個荒僻山坡?難道認識我,否則,怎麼嚇唬我?可我不認識他呀!腦海中快速流覽一遍,沒有想出這人與自己關係。

“你是哪里人?奈為從來沒見過你?”雪年認為他是村裏別人家親戚,以一種主人口氣盤問。

那人“呵呵呵”地大笑起來,興許看到雪年樣子好玩,學著他口吻調侃說:“我也沒見過你呀,你是哪里人?”

奇怪,怎麼有這種人?文質彬彬,樣子不似小狗之流,雪年寬下心。“你這人奈為不講理?我一直在村裏為人家放牛,可從來沒有見過你,你是村裏哪戶人家親戚?”雪年邊說邊站直身體。

“不要光火,與你說著遣的。”那人打開扇子,輕搖幾下,漫不經心說,“我最近幾天清晨起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都是你,你比我家放牛的起床要早多,你每天都這麼早起床呀?”

悠閒、帥脫,雪年看到他的舉止,生起紅眼病。“早起頭你奈為看到我?難道你也那麼早起床嗎?我奈為從沒見過你?你在哪里見到的我?”他不相信地連問幾個問號。

“天機不可洩露。”那人怡然自得,輕飄飄地說,“反正早上我都能見到你起床後就倒牛屎,倒完牛屎馬上把牛牽出去放,出門前從不洗臉,我說的不會錯吧?”

雪年被他說的面紅耳赤,對方與自己歲數差不多大,又是那般斯文,稍有窘迫後,恢復常態,與他說話語氣比剛才反而親熱許多。“你說的不錯,牛一早要吃草,我只能早些起床,否則牛要餓的嗥嗥叫。”

“原以為我們做學生的早上起的最早,想不到,你這位放牛的比我們起的還早。”

原來是一位讀書人,看他相貌剛才應該想到啊,還要他說出,自己才領悟過來,雪年抱怨一會自己粗心大意,然後聯想到最近早上聽到的讀書聲,猜想著會不會就是他發出的?因此,試問道:“你與我東家是點格關係?”

“他是我大大。”

雪年明白,早上讀書聲是他發出的,對他不免生出好感。他超凡脫俗,神情怡然,飄逸穩重,一份羡慕又敬重的情感從心底油然而然地冒出。

“放牛苦呀,沒有你們讀書人輕鬆,要一早起床。”雪年說的頗有點自卑,眼睛不敢再直視他。

“我們讀書人也苦,你沒有在學堂待過,其中苦處你領會不到。拿早上起床說吧,在學堂裏,每天天一片漆黑,學堂裏鐘聲就把我們叫醒,夏天那麼早起床還好受些,一到冬天,要那麼早起床,簡直是受罪!每當這個時候我就羡慕你們不讀書人,你們可以困著懶覺,高興點格時候起床就點格時候起床,多麼自在啊!這次在家裏看到你每天起得那麼早,我十分好奇,慢慢地我對以前的看法發生了改變:不讀書人不是人人可以困懶覺,像你,就一早要起床。這麼比較下來,我是比你輕鬆些,不過,你歲數不大,要讀書來得及,你可以叫家人送你去讀書呀,我們鄉里不是有私塾嗎?”

“我家裏沒有錢供我讀書,不抱這個念頭,是放牛命,就好好地放好你大大家牛吧。”

“不對呀,格歇是新時代,政府提倡國民識字,學堂會慢慢地普及推廣,你不讀書,以後奈格生活?以後人都要識字,有文化,強佬,我們國家才會強大,不再受別國欺負。”那人只顧自己說的痛快,不管雪年理解多少。

面前之人書生氣太足,雪年愣怔一會,心裏泛起一股讀書念頭,只是那個念頭又馬上被趨散的不見蹤影,“我去讀書,這是不可能的事,想它幹嗎?”

“我們在學堂裏聽先生說,因為我們國家有文化的人太少,所以至今要受別的國家欺負,他要求我們年輕人爭取識字,有文化,說這是我們的一份責任。”雪年沒有吭聲,那人進一步說,“照我們先生說法,你也有這個責任呀。”

這話說的雪年越發聽得糊塗,進不了學堂,不能識字,是家裏沒有錢供我讀書,怎麼說能識字是每個人責任呢?我沒能識字,因為是我沒有盡到責任嗎?“我沒有讀書命,讀書是你們有錢人家的事,與我們窮人家沒有關係。”他憨厚地笑笑,輕輕說,“我家人多,吃飯都吃不飽,哪有錢給我讀書?”

“你這麼能吃苦,如果去讀書,一定學的比我好,太可惜了。”

“我家租種的田還有你家的呢,你是我的少東家。”雪年仍是憨笑,話語裏透露出對讀書的嚮往,“有辰光你與我講講學堂裏事吧,對讀書我不抱幻想。”

每個人內心深處有一個寶藏,沒有發覺它之前,它只是默默地潛伏在那裏,一生不被發覺,它一生那樣地潛伏著,一旦它被發覺,它將給人生增添無限色彩。像大地深處的煤礦、油礦、鐵礦……人類沒有發覺它們之前,它們一直潛伏在地底下,人類一旦開採了它們,它們帶給人類社會的就是無窮財富和幸福。雪年內心深處潛伏著的這個寶藏,經過同齡人點化,豁然開朗起來。

“你不要叫我少東家,格歇實行新思想,要破除舊觀念,不允許這麼稱呼。”那人用手中紙扇遮擋一下雪年嘴巴,坦然說,“我名字叫永圖,你叫我圖圖吧,我們學堂裏同學都是這麼叫我,你也這麼叫我好了。”

“圖————圖,是個好名字,不過,我叫起來不習慣。”雪年試叫了一下,覺得自己發這兩個音,比把懶在水塘裏不肯上岸的牛拉上岸還要吃力。

“沒關係,多叫幾遍會習慣,總之,你不能再叫我少東家,那多難聽。”永圖一臉嚴肅。

他默默地點點頭。

“既然你家這麼困難,”永圖扇子一搖,輕輕說,“強佬吧,我們假期很長,有辰光我教你識字,教會幾個算幾個,總比你一個字不識要強。”

“這……這……這不是難為你嗎?”雪年心裏高興極了,嘴上假裝客氣,臉蛋因激動而顯得緋紅。

“我在家裏沒點格事做,教你識字,不是為難事,學堂裏提倡我們在假期教人識字,我算是響應學堂號召吧。”

他難為情地露出笑容。

“不過,我教你時,你可要用心學,並且要堅持下去,”從雪年臉部表情,永圖瞭解到他很想識字,“不能像我大大家細佬過佬,兩天打魚三天曬網,這算我對你的唯一要求。”

他猛然堅定地連點幾下頭。

兩人隨即在山坡上,永圖為他制定出識字計畫。他什麼都不懂,永圖說什麼,他接受什麼。兩人制定出如下計畫:每天夜裏永圖教他一個小時,每天教兩個字。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按制定的計畫實行。雪年學的用心,不但夜裏認真聽永圖講解,知道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這個道理後,白天放牛時還拿根樹枝在泥土地上劃劃。幾天下來,永圖認為,他記憶力較強,幾天前教的生字,過了幾天問他,他能一一記起,這讓永圖有點不敢相信卻又十分高興。永圖不知道,他有這麼好的記憶力,是與他平時不斷加強復習記憶分不開呀。雪年雖沒聽說過“溫故而知新”這句話,可他的行動卻吻合了它。永圖有了這個認識,往後,每晚就有教兩個字增加到教三個、四個、五個甚至六個,奇怪的是,永圖教多少,他記住多少。不過,永圖沒有盲目地增加教的數量,他知道雪年只是在強記,並沒有真正消化,為了使雪年真正掌握所教的字,到後來,永圖找來幾本小學生識字本,讓他對著書本鞏固所教的字……經過永圖在假期裏幾十天教導,雪年終於不能算完全文盲,他小腦袋瓜裏裝了幾百個字,永圖對他的學習結果非常滿意,同樣有著一種成就感,這是他由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獲得成就後的感覺。經過這段時間接觸,兩人間感情也發生飛躍變化。雪年在永圖面前說話,不再有拘束感,要說什麼很是隨心所欲;永圖把雪年當作了他在村裏最要好朋友,有什麼事也虛心與他商量。永圖與村裏同齡人一向鮮有接觸,這是門戶關係造成的,不過,自從與雪年成為朋友之後,雪年常常領著他和村裏放牛的小夥伴們在一起玩耍。在玩耍過程中,永圖與誰發生過節,雪年總是站在他這邊,袒護著他,反之,永圖也是同樣堅定地站在雪年這一陣線。

假期一晃而過,永圖又住進縣城學堂,一個學期難得回家一兩次。沒有永圖相伴,雪年感到一切都是空空,每天好像缺少什麼,特別是到了夜裏,這一感覺更是強烈。好在永圖臨走時留給他幾本書,晚上空虛無聊時,他拿出張著微弱煤油燈光看看,以此打發時間也鞏固所學知識,算是一舉兩得吧!

 

眨眨眼工夫,雪年在人家放牛要滿一年。“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今天是大年三十夜,天氣特別晴朗,氣溫較高,好像進入春天,其實,季節在五九裏呢,本應是凜冽冷天,可老天就是這麼調皮,喜歡作弄一下人間凡夫俗子。從臘月二十四,東家祭灶之後,每天早上吃包團子,雪年與平時一樣,吃過早飯,牽著牛在山坡上放。幾場雪打過,綠油油山坡進入冷色暮靄,山岡上除幾棵小冬青樹枝頭有綠意外,其他地方要麼一片枯黃要麼是裸露在外的灰白色毛石。一到這個季節,牛在山上只能尋些草根充饑,說是外出放牛,其實牛尋不到什麼青草吃,放牛只是一種形式。

此時,東家家裏忙的熱火朝天。前幾天忙著磨粉、曬被子、掃屋子、做炒米糕、包團子、殺雞宰豬、裹混沌……今天要燒年夜飯恭祖宗什麼的,小腳婆顛頗著一雙小腳,指揮這個指導那個,忙的屁抖屁抖,煙囪裏炊煙在雪年沒起床就開始在冒。迎新年是這個國度人一年中最重要最隆重最為重視的節日,名目繁多:二十四送灶神,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殺年豬,二十七寫對子,二十八蒸團子,二十九吃混沌,年三十團圓席。像雪年家,一個佃農人家,一樣要為它忙碌幾天,準備些過年禮品、食物,上土地廟燒柱香討個吉兆,上上祖墳、恭恭祖宗,同樣要做,排場雖沒有大戶人家大,心情卻是一樣。小腳婆雖忙的周身酸痛,臉上卻從早到晚放著光彩,見人是一副樂呵呵面情,這個時候如有人不聽她使喚,她也不會拿出家法處罰,不過,在喜慶的日子裏,大家生有一副好心情,誰也不會有意與她唱對臺戲。東家上下,被喜慶包圍。

雪年在山上放牛,倒是清淨愜意,有什麼好吃的,少不了他那一份。“東家家裏越忙越好,忙的辰光越長越好,做出的好吃東西越多越好”,他坐在山坡上手中握著一本書在美滋滋地狂想。         

“雪年,你來的真早呀,點格辰光回去?”小剛牽著牛上山,離他十幾米遠處高聲詢問。

雪年知道他問的是自己什麼時候回家過年,慢慢合上書說:“東家昨晚與我說了,叫我今朝上半天把牛放一放,吃過中飯回去,你呢?”

小剛心情如天氣般晴朗,放開牛繩,快步走向雪年,邊走邊說:“我也是,你回家幾天?”

雪年把書偷偷藏進口袋,剛才小剛想著別的事,沒有注意到他手中有本書。放牛時看書,他不想被別人發現,他擔心小剛這些人知道後會取笑他,他可沒有那麼厚的臉皮承受別人取笑。藏好書,他懶洋洋地說:“東家叫我初四回來,就放這幾天,辰光太短。”

“你比我還多在家待一天呢,我初三要回來。”小剛臉色沉了一下,靠近他坐下。

“差不多,多一天又奈佬,反正在家辰光太少。”雪年微笑下,歎息說,比小剛在家多待一天,一點沒覺得有什麼慶倖。

“是呀,想在家多待一天也不行,難得過一個節,強佬不自由,真他媽的見鬼。”有人發出同感,小剛氣憤地說起髒話。

放幾天是東家說了算,牛童只有服從的命,幾許歎息猶如大海裏一滴水珠,微弱的很,掀不起海浪,改變不了命運,可以忽略不計。

在家能待幾天,沒什麼好多想,大家差不多。忽然,雪年想起問小剛另一件事:“你東家給你壓歲錢嗎?”

沒想到這句話問的小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的神情表明著他想都沒有在這上面想過。小剛是瞪大著眼睛回答這話的,他說,又不是自己爹娘,東家會給什麼壓歲錢?並輕蔑地問雪年,你拿到東家給的壓歲錢嗎?他認為,雪年東家是一樣不會給壓歲錢。

東家昨晚說了,今天臨走時給壓歲錢,既然自己東家給壓歲錢,想必其他東家也會給他們家牛童壓歲錢,想到這裏,雪年認為小剛東家可能還沒有與他說過給他壓歲錢的事,所以,小剛不知道。他笑了笑,說:“東家給是沒有給我,說是要到我回家時給,你東家也一定會在你回家時給的。”

小剛心裏極不高興,勉強搖搖頭,失望地說:“我東家不會給壓歲錢,去年都沒有給,今年哪里會給?還是你東家好。”

“啊!你東家奈為強佬?你在格頭辛辛苦苦做一年,連壓歲錢也不給呀,太小器吧嗉了吧,那你明年不要上他家放牛。”小剛得不到壓歲錢,他沒想到,不知不覺幫小剛憤恨起他東家。

雪年的丈言,小剛心存感激,可還不能因為東家不給壓歲錢,明年就不來放牛,家人不會允許他那樣做。要知道,家裏種著的租田是這東家的,不給他家放牛,他家如不給自家租田種,爹不要打斷我腳骨郎?小剛憂心忡忡地說出苦衷。

“你不給他家放牛,不見得他家會不給你家田種吧,哪會有這麼嚴重?”

“不給他家放牛,我做點格呀,在家裏待著,要多一個人吃飯,算啦,算我上輩子欠了他家點格,這輩子要來還。”

他小小年紀內心有佛心!想想是對,不給人家放牛,小小年紀做什麼呢?雪年想不出他如不放牛能去做什麼。“是呀,家裏多一人,多一張嘴,我們飯量還不小,是在外面吃人家的划算,一年下來能為家裏節省好幾擔穀子。”沉思片刻,雪年又說,“唉!我們這麼小,除了為人家放牛外,能做點格呢?你說得對,我們忍幾年吧,等我們長大,有了辦法,再跳出這個火坑。”他嚮往著未來會改變。

小剛聽了他這番話,心情舒暢不少。是呀,人還小,能有什麼辦法呢?小剛連連瞟他幾眼,壓低聲音問:“你東家給你多少壓歲錢?”在小孩子心目中,身上有幾個銅板還是很神聖,對誰會收到壓歲錢,十分羡慕。

“不曉得,夜裏東家沒有具體說,給了我才曉得。”他輕鬆微笑說,“不管多少,回家過年鬥角子的錢總歸有了。”

小剛一副眼熱,心裏恨死自己東家。

中午,飯碗剛一丟下,秉福在雪年黑色幫身口袋中放進幾個銅板,這就是給他的壓歲錢,是多少,此時他不清楚。等東家交代完話,轉身離開忙其他事時,他趕忙用手在口袋外捏了捏,口袋裏有圓圓的、硬棒棒的傢伙待著,他心裏開心極了。是壓歲錢,也可以說是他一年勞作的另一種報酬,還可以說是年終獎金,不管多少,總是東家對他勞作的一種認可吧,比起小剛,他幸福多。回到牛棚,他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在手中,走近牛面前,蹲下身體,用沒拿衣服的手輕輕在牛頭上撫摸,心中念叨說:“牛啊牛,要與你分別幾天啦,在家要好好聽話,誰欺負你,等我回來告訴我,我為你報仇,可不能是你先惹別人呀,如過佬,我就無法為你報仇。我曉得,你是最乖的,不會惹別人,別人也不會欺負你,你會好好的等我回來,吃我給你帶來的好東西。好了,不與你多說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我走了,你好好困吧。”他離開牛棚,蹦跳著走向通往自己村的路口。

“雪年,你等一下,我為你準備了幾塊炒米糕,帶回去過年吃吧!”他聽到喊聲停下腳步,回頭看到小腳婆一瘸一拐的在身後向他招手,灰黑色短襖寬大衣袖在她頭頂飛舞,另一隻手中提著一隻布包,沉沉的在她大腿旁蕩來蕩去。他一陣茫然失措,是想不到的事,停在那裏,癡頭興轟的等著小腳婆趕來他面前。

“你這細佬,在我家一年,還不懂事,曉得我走的慢,不上前接應一下,硬要我走到你面前呀。”小腳婆喘著粗氣走到他面前責怪說,邊說邊把手中布包塞進他手中。她臉上綻開著笑容,雪年聽得不但不感到刺耳,反而覺得親熱,心裏熱乎。

“過完年早點來呀,不要賴在家裏不肯來,家裏牛可等著你來喂!”臨走時,小腳婆不放心地交代一句。

他紅著臉點點頭,沒吭一聲,拔腳走了。

在外面幫人家放牛,他難得有時間回家,走在回家路上,他好奇地計算起這一年回家次數。除了剛來時經常逃回家外,其餘時間是兩三個月回家一次,上次回家記得身上穿著薄薄單衣呢。經過永圖一個半假期指導,他的智慧被大大地挖掘出來,不但認識好多字,而且計算能力也提高不少,對這種回家次數的計算,他應該算的精確。昨天晚上,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要帶回家的東西,除衣服外,特意把永圖送給他的一本小人書帶了回來。對這本小人書,他可把它視作寶貝,邊看圖邊瞭解故事情節還邊可復習識字,真是了不起的珍貴。他想到小人書在衣服包裹裏,就十分得意。到家,首先可在弟弟們面前炫耀,不過,要當心,當心那些小鬼頭不要把它搶的撕爛;小人書絕對不能在村上其他小夥伴面前露臉,否則只會變成一堆爛草紙。應付村上小夥伴,用口袋中銅板就可以,不相信他們口袋中銅板有誰會比自己多,那些靠爹娘給壓歲錢起家的小夥伴,其口袋鼓囊程度絕對比不過自己。爹娘給的壓歲錢,節日一過要被收回,只是放在你身上幾天,讓你高興一下,你是用不到,這叫用來騙騙孩子的,為了給小孩一個吉利,他有著過多這方面經歷,對此深有體會啊!現在口袋中銅板可是自己的實實在在!爹娘又不知道,過了年東家看來不會再討回去吧!要用它在小熊、小強、小豹、阿保等人面前好好露一手,讓他們眼熱死。雪年走在路上自我陶醉著,似乎整個天地都可被他壓扁。

不知不覺,走到自家門口。他驀然又有所思,“奇怪,這次走到家門口,奈為一個村上人沒遇到?一路上連個打招呼的也沒有,平常回家,一路上不知要遇到多少熟人啊!”他想不通,幸虧是無關緊要的事,這麼想著他跨進家門。一進家門,見一家人圍繞著灶頭在忙碌。灶頭上熱氣騰騰,娘在嗶哩叭啦炒菜,幾個弟弟埋著頭在撿一把水芹,家裏熱烘烘。

“娘!”

聽到聲音,埋頭撿菜的弟弟們同時轉過頭。雪年到家,他們臉上個個露出歡笑,紛紛站起,圍住他,吱吱喳喳地問這問那。雪年摸摸這個弟弟臉又摸摸那個弟弟腦門,兄弟間親熱死了。

“雪年,東家放你回來啦,累了吧,先去歇一會!”玉娣安慰完二兒子,突然,性如六月裏天氣說變就變,板著臉責駡起下面幾個小的,“你們不要纏著二哥,他剛回來,讓他喘口氣,繼續撿芹菜,吃起來一個個像小老虎似的,不撿哪里有的吃?”

娘發了火,小弟們一個個吐舌頭瞪眼睛做著鬼臉,極不情願地慢慢蹲下重新做起活,雪年五弟做會活,就要偷偷看眼人,在他眼中,雪年回家,可是件大新鮮事。

“娘,爹呢?哥哥還沒回來嗎?”他在堂屋沒有看到爹和哥哥身影。

“你哥哥還沒到家,他那東家也是,好像家裏著了火似的,不知點格辰光放他回家?”玉娣氣惱地說,“你爹在灶間燒火,他聾子耳朵——擺擺樣的,尼子回來,不曉得出來一下,像小媳婦怕見人似的。”

玉娣一貫這種口氣,說話一斧子兩鍥子,恨不得一槍放倒人,話語火辣,被說的人常常聽得受不了。雪年懂事後,知道這是娘的一種說話習慣,並不表示她心裏就是那種想法,其實,娘十分有愛心,要她殺一隻雞也不忍心下手。玉娣今天穿著藍色粗布幫身,布紐扣工整地排列在腋下,頭髮剛修理過沒有幾天,整潔的秀髮顯得她越發有精神,目光在帶著倦意的黃褐色刻有幾條皺紋臉上忙碌,這張長方形臉面見到剛回家兒子也沒能輕鬆下來,小弟們矮矮身材越發襯托出她身材高大。玉娣一臉緊張神情,與雪年搭過話,又利索地炒起菜。

秋庚聽到雪年問起,老伴又說著他,才邊拍著粗布幫身上的草屑灰邊笑呵呵地走出灶堂。“雪年,到家啦,在哪里過的好嗎?”他一臉笑容,目光和藹,凹陷在眼眶中的眼珠像兩隻聽話的烏龜一動不動地爬伏在裏面,臉上麻點在發著紅光,高大鼻樑得意地挺立,一張口,金黃色牙齒就會使別人想起抽煙。他與玉娣一起站在堂屋,雪年要為有著幾根銀髮的爹感到悲哀,娘個子太高,使爹顯得矮小!每次回家,只要爹在家,他似乎都是這一口氣,雪年習慣爹的問法。

“過的還好。”

 “菜要起鍋,看看灶堂裏還有沒有火,不要往裏放草結了。”擔心秋庚與雪年會沒完沒了地說話,玉娣提高著聲音說。“剛燒好一個菜,要燒快些,不要來不及做年庚飯。”

父子相見只是一兩句話時間,玉娣就催著秋庚關心灶堂裏火,只能說,她脾氣太急躁。

老兩口性格相差很大,秋庚忠厚少言,沈著穩重,思慮深邃,只在忙場時分表現出雷厲風行,平時做事不急不躁,慢悠悠;玉娣一副脆亮高嗓子,整天人影像一陣風似的,做事果斷,毫不拖泥帶水,與人吵起架來,有理說實話,無理說蠻話,一點不讓人。這麼兩個性格人,應該很難生活在一起。貧賤夫妻百事哀,秋庚似乎每天都要遭受玉娣的閒言碎語。秋庚有個好習慣,與玉娣爭執幾句,往往主動歇戰,讓著她,她即使再多說什麼,他也會當著沒有聽到,有時她說得實在太多,他就拿出煙斗,蹲在牆角邊抽煙,由著她在說,他默默地按自己風格行事。玉娣說他做事太拖遝,他總是呵呵一笑,“急點格,慢慢做吧,又不是沒有辰光。”他這個脾性,玉娣還真拿他沒辦法,想發火似乎又找不到對象。所以,家裏雖然玉娣話多些,也出現兩人爭吵聲,但整個家庭算平和。不像村裏有的人家,三天兩頭要大吵大鬧。在爹娘兩人之間,雪年偏向爹,每當娘說爹多了,他總要偷偷地向娘瞪上一眼。可是在雪年性格骨子裏,卻是更多流的是娘那種血液。他不清楚爹娘是如何結合組成這麼一個家庭的。舅家在同一個村子裏,在他稍懂事時,他整天跟著姨媽過日腳。那時姨媽在他面前經常流露出對爹的同情,說她姐對姐夫太凶,又說姐夫這人太老實,是個老好人,任姐怎麼說,也不多說姐一句。他偏袒爹是受了姨媽影響,當時他雖只是懵懵懂懂的搞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大人言行還是在他幼小心靈上種下判斷是否標準。

雪年家族在這方土地上生活,沒出三代,是他爺爺幾十年前從江北逃難過來的。據說那年老家發了大水,沒吃沒穿沒住,無奈之下爺爺拖兒帶女搖著一艘破漁船過江來到這邊。剛到這邊先是擇河岸搭建一個小茅草屋,算是定住下來,然後在這個陌生地方找人家打短工,找不到活幹,就撒網在河裏捕魚養活全家。可以想像當時的生存環境是多麼惡劣啊!經過一兩年摸爬滾打,當地才有大戶人家願意把田租給爺爺種,有田種,家才算真正安定下來,家族人與當地人也慢慢地融合在一起。雪年爹秋庚是老二,他上面有一個哥哥叫秋武,秋武來這邊之前已經成家,家族在這裏定住後,他沒有住在一起,而是獨自一家在雪年家現在住的地方住了下來。秋武口才好,善於與人打交道,比爺爺早租種到人家田地。爺爺過江沒幾年,離開了這個世界,被埋葬在茅屋邊的荒野地裏,沒能落葉歸根,算是家族在這邊的開山鼻祖,雪年小時候每年清明節都要跟著爹來爺爺墳上飄錢紙。秋武是個能幹角色,家裏除種人家田外,閒季還收集當地的大米用船運到無錫、蘇州去賣。可惜的是,雪年那位伯母沒有為秋武留下一丁點血脈就離開了人世,她死後不到半年,秋武獨自去蘇州開起米行。秋武去了蘇州,留在這邊擦屁股的事降臨在秋庚頭上。因為秋武租種的田地收成比秋庚種的要高,秋武留下的茅草屋比秋庚原先住的要好,所以,秋庚搬到秋武住的茅屋裏過起日子。就這樣,雪年生活在了現在這個地方。秋武留下的家產,雪年聽爹說過,差不多正好抵消他在這邊欠下的債務,因此,自家搬過來接手秋武事業,沒賺便宜也沒吃虧。

玉娣娘家也是移民,在這邊時間同樣不長,也許都是新移民家庭緣故,所以秋庚與玉娣有緣生活在一起。兩人結合後,幾年時間生出六七個子女,從而誕生了這麼一個大家庭。

吃過年庚飯,秋庚給每個兒子兩個銅板,這是爹娘給子女們的壓歲錢。今夜是大年三十,小孩子要守歲,過了半夜才能入睡,這一風俗習慣是為了與逝去歲月惜別,同時給來年取個好兆頭。深夜裏,雪年與哥哥在外面玩了回到家,發現三弟雪松在床上睡著,兩人惱怒地把他從夢裏叫醒,“老三,奈格困著了,你不守歲嗎?”

“忙了一天,困死,一早還要到廟裏燒頭香,你們讓我先困,不要吵我,否則清晨我會爬不起,今年又要燒不到頭香。”雪松說完又把腦門縮進被子裏。

當地人說法,誰在土地廟裏燒到大年初一頭一柱香,誰在這一年裏會大吉大利。雪松雖是孩子,可他知道這種說法,也想給自己一個大吉大利新年。雪松既然有這種想法,兩人就沒再拉他一起守歲,隨他的便。雪年與哥哥、其他幾個弟弟到了淩晨,聽人家迎新年鞭炮放過之後才上床入睡。放鞭炮迎新年是國人傳統,不但鄉野村夫繼承了這一千年習俗,據說民國政府各個部門在大年三十淩晨也要燃放鞭炮,吉兆是屬於大家的。這一夜真是,“爆竹聲聲辭舊歲,桃符萬戶更新象”、“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雪年家沒有達到放得起鞭炮生活水準,兄弟幾個只能側耳聆聽別人家鞭炮聲,個個心中眼紅死人家。雪年暗暗發下狠心,等自己長大,一定要比人家放更多鞭炮。帶著這份遺憾,他進入夢鄉,在夢裏,他見自己四周堆滿鞭炮,而自己以前從沒放過,不知如何放它們,聽到別人家鞭炮放的歡唱,他急的團團轉,那樣一急,徒然間把美夢打碎。醒轉過後,他感覺腳頭冰涼,用腳找了找三弟,發覺那頭空無一人,雪松已經不在床上。“他真能那麼早起床呀!那麼早起床,就一定燒到頭香嗎?即使燒到,也不信他今年會比我更吉利,還不是一樣要在家裏割羊草忙活和挨娘的罵!”雪年心裏嫉妒一會,轉而又睡著。

大年初一早飯,要有小輩燒,燒好後端給長輩吃了,長輩才能起床,這是規矩。這一天的規矩多著:燒好早飯,洗過臉才能打開大門;不能掃地,不能動薄刀;別人給你什麼,不可說不要;要吃隔夜飯,不能拿米新燒飯……雪兆和雪年起來燒了早飯,早飯是糊包團子,從房間拿出幾個蒸熟的包團子連著前夜玉娣放在灶頭上恭灶神的三個一起放在鍋里加水燒滾就可以。吃過早飯,小輩們要到長輩門上拜年。舊時向長輩拜年規矩重,既要作揖還要磕頭,稍有不慎,會遭到長輩訓責。到雪年這一代,因為是民國了嗎,向長輩拜年,只要問一聲長輩好,說幾句恭喜話,作個揖就可以,那種請長輩“上座”坐好,然後三磕頭這一舊禮節已免了。雪年本家與舅家在一個村裏,初一一天夠他兄弟幾個跑,跑了這家跑那家,在同村的長輩家,家家要跑到。大戶人家小孩,在年前,家人總要做一套新衣服讓他們迎接新年,雪年幾個兄弟沒有那種福分,即使家中開天闢地做新衣服,也只會輪到老大,下麵兄弟想都不要想。老二穿到的最好衣服,是老大穿小了的,老三穿到的最好衣服,是老二穿小了的,下面兄弟依次類推,因此,最小弟弟能穿到的最好衣服就是補丁加補丁。這年雪兆沒有做新衣服,大家穿著與去年過新年一樣的衣服。雖然衣服破舊,但洗的整潔,人人精神十足,向長輩家跑的歡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跑下一家,幾個人要評頭論足一番:這家紅棗茶甜不甜?這家糖、瓜子、生果多不多?這家給了多少壓歲錢?……並把幾家放在一起比較,看誰家最客氣,等等。他們這麼大歲數人,關心的就是這些雞毛蒜皮事。跑的辛苦,收穫也豐厚,每人口袋被塞的滿滿。這一天,兄弟幾個是在嘰嘰喳喳歡呼中度過的。

新年在家幾天,雪年是快活的。有事爹娘只叫在家的弟弟們做,不讓他做,他和哥哥像是家裏客人,而不是家庭成員,被爹娘重點照顧起來。爹娘不叫他做事,他也想不到要在家做點事,甚至難得待在家裏,整天跟在哥哥後面,與村裏小夥伴們泡在一起,玩這個玩那個,真是開心!他的這份忘情投入,也許成了時間催化劑,三天時間像是一陣風,很快過完。明天要上東家與牛為伍,他想到這個,陣陣失落感襲上心頭,吃夜飯時,爹娘交代的幾句熱心話,他已記不大清楚說的是什麼。躺在床上,他怎麼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久久難眠。被放縱了的心,要再收回,只有等待時間去收拾。

 

雪年在秉福家又放了一年牛,這年在那裏他學到更多東西。在他腦海裏,認為對他最有用的就是跟著永圖又學到更多字、明白更多道理,並且有些道理只有讀書人才說的出,如說惻隱之心便是“仁”,羞惡之心便是“義”,恭敬之心便是“禮”,是非之心便是“智”,“仁、義、禮、智”四心是人生固有的,每個人大體上也相近。現在,他已經識得一本小人書上所有字,並能學著永圖樣子書寫,也能瞭解裏面道理。在這年下半年,他向爹娘流露出下年不想再在人家放牛想法。他有了新的追求,認識到在人家放牛沒有什麼出息,爹的歷史在為他做著注解。秋庚和玉娣見他不想再去人家放牛,心想,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他不放牛能做什麼?就以為他想著偷懶,狠狠地給他吃了不少話句。後來,從他片言隻語中,發現他不是想著偷懶,而是想著今後有個更好出路,知道他是這麼一個想法,老兩口感到欣喜,他們心想,樹挪死,人挪活,給他找一個新活,說不定他會有出息,因此,暗地裏認真考慮起明年讓他做什麼。

這年三十夜前幾天,秋庚讓人帶口信給雪年,叫他回家過年時把東西全部拿回家。他乍一聽,驚訝和欣喜同在,邊擔心會不會是他在這裏沒有把牛放好,是東家不要他再放牛了,邊又想著是否家裏為他明年的活找好了新的出路。當時,他拿不定是哪種可能。在家裏提出不想再放牛後,爹娘在他面前並沒有答應下來,這短短幾個月時間,爹娘能為他找到新的出路嗎?如是東家認為他牛沒有放好,更沒有可能性,前幾天東家還在他面前表揚過他呢。哪會是什麼原因呢?雪年愣著。帶口信人看雪年傻呼呼樣,甚感莫名其妙。他爹叫帶這個口信,他聽了怎麼會變傻?是否自己話沒有說好?因此,他在雪年面前再三解釋,說這是你爹親自說的原話,我只是傳個口信,具體怎麼回事回去一問你爹就清楚。帶口信人臉上出現不安,雪年紅著臉告訴他“清楚了事情”。

三十夜吃過中飯,秉福叫住他。

“雪年,明年不來我家放牛,你曉得嗎?”秉福惋惜地說,矮胖身體隨著他的說話聲有節奏地搖擺,“你爹叫你跟你叔叔學做豆腐,我真是捨不得讓你離開我家,在你爹面前再三懇求過他,能否讓你在我家再待一年,你爹死也不同意,我沒辦法,只有答應你明年不來。你去把東西收拾好,然後來我房裏一趟。”

到此時他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家裏真為他找好出路,頓時高興異常。跟四叔學做豆腐,比放牛不知要好多少倍呢?比較下目前爹和四叔生活條件,傻瓜也能明白這點,想到此,心裏十分感激起爹娘。收拾好東西,他挎著布包來到東家房裏,進得東家房門,發現小腳婆也在。他進來後,小腳婆先露出笑容,接著踮著小腳走近他身旁。

“雪年,你明年不來啦,這麼好的細佬,嬸嬸真不想讓你離開我家。”小腳婆拿過雪年手中包,咂著兩片薄薄嘴唇嘮叨說,“唉!你爹也是,細佬這麼小,就叫去學做豆腐,做豆腐是辛苦活,這麼小的人吃得消做嗎?壓壞身體後悔就來不及,秉福,能否再與他爹商量一下,讓他還是留在我家放牛?”

“與他爹再商量沒用,不要看他爹老實巴交,是個僵釘頭,他決定的事要使他改變過來,比拉一頭死牛還難,我與他爹說得不少,他爹就是不同意,咬定要叫他去學做豆腐。”秉福瞪眼小腳婆,然後臉面看向雪年說,“唉!學做豆腐,你年紀是小了點,不過早點學也有好處,早點學會,可以幫襯一下你家裏,你家這麼多人,靠種幾畝租田過日腳,是艱苦。雪年,在你叔叔過頭,你要聽你叔叔話,人要勤快、機靈,不要偷懶、不要調皮搗蛋,早日把你叔叔做豆腐的手藝學到家,幫襯幫襯家裏。”

“這麼聽話的細佬,到哪里也不會搗蛋,哪有你這種擔憂,我只是擔憂他身體太嫩,學做那麼重的體力活,不要損壞身體,害他一生。”小腳婆眼眶裏有淚珠在打轉。

“你不用為他愁,是在他叔叔過頭學,又不是旁人家,哪里會叫他做重力活?我們放心讓他去吧!”秉福雖這麼說,從他白淨臉面上看得出,心裏是在忍痛割捨。

“這是今年我家給你的壓歲錢和一些籽麻糕,”小腳婆吐出一口粗氣,神情黯然地說,“到家為我們給你爹娘問聲好,開年在你叔叔那裏學做豆腐,自己當心點吧,做不動的活不要去做,輕巧的活你要搶著去做,記住我這兩句話呀!”說完,她把壓歲錢放進雪年口袋,接著把打好包的籽麻糕與雪年自己包裹一起塞進他手中,眼淚跟著簌簌而下。

“謝謝嬸嬸和叔叔關心,我走了。”雪年比去年會說多,小腳婆把東西給了他,他知道他們交代完畢。

“好吧,你早點回去,有空常到叔叔家看看嬸嬸和叔叔。”秉福輕輕說。

雪年低垂著頭走出東家房門,走過東家客堂,走出東家家門。小腳婆跟在他身後,然後倚靠在大門門框邊,一直看到他背影消失在田野裏。

秋庚除上面有一個哥哥外,下面還有五個弟弟,這個家族子孫是興旺。在舊時,子女多是家庭幸福的一種象徵,也是家庭窮困的一個原因。它是一把雙刃劍,懸掛在每戶家庭上空,既是每戶家庭渴望要擁有的,又是每戶家庭望而生畏的。雪年奶奶為生有這麼多兒子而自傲過,又為生有這麼多兒子在七十以上歲數,還要在家裏為別人編織草鞋以幫助這個家庭,是福是苦,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家庭艱難,最能體現在娶一房媳婦的事情上。看著一個個兒子像竹杆似的飛快長大,奶奶著急的不滿五十歲頭髮就全花白。爺爺在雪年出世前過世,他懂事後想,可能是因為家裏困苦,把爺爺早早地壓垮的。上面兩房成了家,奶奶心裏寬慰許多,家族總還有人在繼承,還有子孫在延續,可是看到下面接連而來等待成家的子女,奶奶的心還是要被揪起。養了他們,不能使他們成個家,不是白養一場嗎?“奈格辦呢?奈格辦呢?”每當夜深人靜,奶奶會在心裏這樣問自己。娶媳婦生子傳宗接代,與做其他事一樣,要有一定經濟基礎,急是急不來,靠奶奶家這點窮家底,下面幾個兒子要成家,是成了老大難問題。

雪年即將要跟著做豆腐的叔叔,在家排行老四,名叫秋立,侄輩們叫他四叔。秋立相貌與秋庚相似,隆鼻、雙眼皮、方形麻臉、厚嘴唇,只是個子比秋庚要矮、皮膚比秋庚要粗黑。他三十六、七歲年紀,至今孑然一人,在小街經營一家豆腐作坊。四叔留給雪年最深的印象是他看人的那種神態,他看人總是要眯縫眼睛,兩眼並弄的只留下一絲像針線那般粗的縫。雪年常想,這麼細的縫隙還能看清人嗎?秋庚說秋立習慣眯縫眼看東西,是因為他每天要點鈔票的緣故。秋庚這一說法,雪年聽著不是很明白其中意思,心想,點鈔票也是眼睛睜大著數才數的清楚呀,哪有眯縫起眼點的道理?雪年對幾個叔叔都沒有什麼特別好感,與四叔一年到頭見不到三次面,四叔站在面前,雪年對他還有點膽怯。要去跟這麼一位叔叔過日腳,他心裏在緊張,頭腦中有種恐懼感,只是想到要改變自己生活,才硬著頭皮答應下爹娘。

秋立認識到自己這般年紀,要想成個家,生兒育女,是件犯難事,雖說家境、生活條件還過得去。夜深人靜時候,他常會考慮自己老來後怎麼辦?想想日腳過的真快,不用再過幾年自己就會做不動,到那時怎麼辦?雪年家兄弟多,他有時就動起小念頭,打算在雪年兄弟中選一個過繼給他,做不動的時候好有個依靠。這個念頭一動,他開始在雪年幾個兄弟間盤算:叫雪兆過來,二哥肯定不會同意,這是他長子,哪有讓長子過繼給別人的道理?如硬要二哥長子過繼過來,二嫂也不會同意,村裏也會有人說閒話,因此,只能在其他幾個小一點的侄輩中挑選,太小的要過來幫不上忙不算,反而還要花時間照看他,那也不行。考慮一番後,他看中雪年。雪年雖也小,來了幫不上什麼大忙,但幫著燒燒火做些雜活還是行,至少用不著自己花時間照看他,再說,這孩子勤快,人本分,不像雪兆,是個猴精,難以管束。秋立想的美滋滋,可真要讓他向秋庚開這個口,他又不好意思開出。自己年輕的時候不好好地早點成個家,生兒育女,到年紀大了,去向人家要一個兒子,開出這口多難為情啊!他有著這種樸素顧慮,雖該事在他腦海中思慮過多遍,他卻一直沒敢向二哥提出。不過,自從有了這一想法,他上雪年家次數比以前增多了,上雪年家目的,他是希望秋庚能主動提出這事。秋立考慮到二哥有可能會提出這事,因為每每與二哥在一起,二哥總要在他面前關心一下他的生活事,口頭上提醒著他,看有哪個半邊人肯嫁給他,叫他娶過來,並歎息著為他老來擔憂。秋立在二哥面前總說這輩子不想再娶什麼人,就這麼一個人過日腳,老來事以後再說,心裏卻是時刻盼望二哥說出他的需求。

一天下午,秋立又上雪年家串門,到了雪年家,家裏只有玉娣在,他心裏有點提不起精神,想著這次又是白來。

“二嫂,二哥呢?”秋立藏匿住不悅情緒,敞開兩片錯落無序的黃金牙,擠著笑臉問,皺紋鬆弛下來,額上像是剛犁過的淺淺麥田。

“家裏沒事做,你二哥到下紀村秦家做活去了。”玉娣邊打鞋綁邊隨意說,“你隨便找一張凳子在格頭坐一會吧!老四,找他有點格事嗎?”自家人,用不著說話客氣。

“沒點格要緊事,只是過來看看二哥。”秋立坐下後,同情起秋庚,“唉!二哥真是做活的命,家裏事剛忙完,又到外面去做,他太辛苦了,一點不會享福。”

“你看家裏這麼多張嘴每天張著要吃,他有福享嗎?”玉娣苦笑一下,無奈地說,“與你比當然沒有你自由自在,看你穿的衣服多體面,白白的大褂上一個補丁沒有,你二哥何年何月能穿上你這身衣服?”

“二嫂,你不要看我一個人自由自在,我心裏眼熱二哥,家裏這麼多人,多熱鬧,看了也熱乎。”

“對了,老四,你格歇日腳過的不錯,有沒有考慮娶一房媳婦呢?”

 “二嫂,你說點格,我這麼大歲數,還有誰看得上我,不要說這個,我一個人也過的習慣。”說到傷心事,秋立臉變紅。

“老四,你不能這麼說自己,當然你是有些歲數,要娶人家大姑娘,確實有些困難,人家不會肯嫁給你,但那些嫁過人的半邊人你可以考慮啊,娶這種女人你還是有條件。”

“二嫂,我這輩子就強佬了,還娶這種女人做啥?”

“老四,你不要講點格條件了,有個人在你身邊,總好幫襯你一把,天冷時候,幫你捂捂腳頭總可以吧,傷風咳嗽也好有個人照應你。還有,這輩子你真不想有個一兒半女嗎?沒有子女,你老來做不動,奈格辦?”

秋立是抱著心思來的,這心思在二嫂面前又不好意思透露,看來二嫂更不會主動提到這事。見二嫂叮著“無聊”的事說過沒完,他打岔說:“二嫂,侄子們呢,都不在家嗎?”

玉娣歎息一聲,說:“一個個的是討賬鬼,在家待不住,裝著出去割羊草,挎著籃子遣去了。”

 “割羊草去了,不是很好嗎?二嫂你不要責怪他們。”

“一天到晚,割不回一籃子草,我哪里在冤枉他們,整天只知在外面遣,一點也不像他們老子,儘是只會給家裏添麻煩。”

“他們人小,當然貪遣些,再大些,會改好,二嫂你不要抱怨他們。”

 “唉!大了也說不定呀?要是像雪年倒能讓我放心,要是像雪兆,還是要讓家裏操心。”

“聽說雪年在人家放牛,何家一個勁的說他好,是強佬嗎?”玉娣露出苦惱,秋立拿能讓她開心的事說。

“雪年讓我放心,他在任何人家做事,都不會給家裏丟臉,我和你二哥只有指望他為我們掙些臉面。”說到雪年,玉娣臉面輕鬆多。

“是二嫂教子有方,雪年才會這麼為家裏掙面子。”

玉娣聽了,心裏湧起一股甜意,可嘴上並沒有承受秋立的話,而是淡淡地說:“對了,老四,說到雪年,你二哥可能有事要與你說。”

“點格事呀?”秋立愕然說。玉娣這句話,他聽了心裏狂跳不已。

“不是點格要緊事,等你二哥有空的辰光跟你說好了。”玉娣詭秘一笑,不想多說。

從玉娣這裏不能得知是什麼事,秋立感到一絲失落,可玉娣提到秋庚有為雪年的事要找他,他心裏又抱起很大希望。二哥為雪年的事有話對我說,會是什麼事呢?雪年在人家放牛放的很好,難道他不想放牛,要來學做豆腐?……還是二哥明白了我心思,要與我談把雪年過繼給我的事。秋立簡單想了會,拿不定到底是什麼事,與玉娣又談了會其他閒事,他告辭回了家。

秋立上家裏,玉娣沒有多餘想法。最近他常來家裏走動,玉娣把他的到來,看成平常走動,說著些以前不知說過多少遍的話。到傍晚,秋庚回家後,玉娣把秋立白天來過的事與他說了。秋庚聽了先沒當回事,可當她說到為了雪年的事,與他說了你有事要找他談時,秋庚記憶起什麼。

“你與老四說了雪年的事?”

秋庚沒有聽明白剛才玉娣說的話,玉娣白了他一眼,然後把話意重新解釋一遍。秋庚笑了笑,算是向她道歉,可轉眼想到,讓雪年到老四那裏做事,要是他不願接受,哪不是丟醜嗎?秋庚感到犯難,心裏又怪怨起雪年,怪怨他人這麼小,就想著要改做其他事,這麼小的人,能做什麼呢?他沈默著,對老伴的話題沒有發表什麼看法。

玉娣看出秋庚顧慮,心想,今天我特意問了老四,他還是沒有成家意思,他一直是一個人,等他上了年紀,做不動了,有誰照顧他?還有他那些財產,當他不在了,又給誰?他如收下雪年做徒,雪年跟著他做豆腐,以後有雪年服侍他,他那些家產還不是全歸雪年嗎?這不是比在人家放牛要強得多!秋庚與老四是親兄弟,與他說一下,他會不同意嗎?說不定他也有這一想法,只是不好意思與我們說出而已。玉娣想到這些,嬉笑著把她想法告訴秋庚。

玉娣這番言論,秋庚聽在耳中是一陣反感,麻臉上一片火紅,心想,女人就是這麼沒有出息,只會盯著人家財產看,這種話是家裏人可以說出口的嗎?給旁人曉得是這個緣故而讓雪年去跟老四學做豆腐,不要給家裏人和村裏人譏笑,我還有點格臉面活在這個世上?胸中怒火在燃燒,嘴唇動了幾下忽然停下,欲說的話不想再說出。她說的話不是沒有一點道理,老四如一直一個人生活,他年紀大了,是要有一個人照顧,有個親侄子在他身邊是要比別人強,侄子過繼給叔叔在農村很普遍,我有六個兒子過繼給他一個十分正常,旁人說不出什麼話。只是不知老四是什麼想法,他那麼癟嘰癟唕的一個人,會要一個侄子跟他生活嗎?算了,不要想太多,還是先與他說讓雪年跟他做豆腐,過繼的事以後看情況再說吧。秋庚一番苦思,麻臉漸漸舒緩不少,眼睛斜視著老伴一聲不吭。

秋庚不說話,玉娣以為他不肯與秋立說讓雪年去學做豆腐,憤怒的眉毛根根豎起,怨氣在胸中澎湃。這個人真是一點用沒有,與自己親弟弟去說有什麼不好意思?只會死種幾畝田,難怪家裏日子過的沒有老四舒服。不要看雪年這麼小,他會比他爹有出息多,這麼小就知道放牛沒有出息,哪像他爹,一點上進性沒有。不行,一定要叫他去說,兒子的要緊事,他竟然無動於衷,還像一個做爹的嗎?玉娣向秋庚咆哮,指責他對兒子不負責任,聲音震的茅草屋上稻草在嗦嗦抖動。

秋庚不能再沈默不語,老伴的脾氣他領教夠多,既然自己想法與她差不多,就沒有必要讓她著急下去。他苦笑一下,先關照一聲老伴不要激動,然後說出了自己想法。玉娣知道他同意去說,心裏又怪怨他為什麼不早吭聲,像死人樣幹嗎?真是又氣又恨,給秋庚的臉色仍是橫眉冷對。

隔天,秋庚提早一些時間收了工,回家路上,走岔路去找了秋立。親兄弟到來,秋立顯的熱情周到。見到秋庚上門,秋立忙放下手裏正端著的黃豆,並跑進房間拿出家裏最好的茶葉和煙招待起人。

“老四,昨天到我家去了,有點格事嗎?”秋庚一進四弟家門,問起昨天事。

“二哥,沒點格事,閑著在家裏悶的慌,去串串門,去了,不想你不在家,二嫂對我說,你到秦家做活去了,你真辛苦。”秋立比二哥會說話多,生意人天天在練嘴皮子,說起話比種田人流暢。

“家裏人多,沒辦法,每天要忙呀,這你清楚,沒空來看你,你不要計較。今朝來你這裏,是有件事與你說。”

“二哥,你是忙著養活家人,這我清楚,你沒空來我格頭,我不怪你。其實,我每天也忙的很,開著這麼一個小店,只有我一個人,什麼事都要自己做,忙的夠戧人。二哥要找我說的事,是不是關於雪年的點格事?昨天二嫂與我提過,說你為雪年的事有話與我說。”

“老四,這個小店就你一個人,是夠你忙,我想讓雪年來幫你忙,不知你需不需要?雪年這個細佬與其他幾個不一樣,從小既勤快又懂事,你看他在人家放牛,何家對他只有讚揚話,一句不滿意的話沒有。這細佬人雖小,自己倒有些想法,在何家放了兩年牛,就不想再放,說放牛沒有出息,回家一趟就纏著我和你二嫂,叫囔著要我們幫他明年重新找一個行當。我與你二嫂田裏來田裏去,能為他找到點格行當呢?所以,想到你格頭。”

秋立眨巴兩下眼珠,腦子飛旋一會,眯縫起眼睛說:“可以呀,我巴不得呢。前段辰光我也有這種想法,每次到你家去,顧忌著臉面,沒好意思在你和二嫂面前說出口。不要看我是個小店面,周圍幾個村人要吃豆腐大多是上我格頭買,一個人真忙不過來,總想請個人幫忙,可要讓我請外人,又不放心,只想請個家裏人。在所有家裏人中,我考慮過是雪年最合適,只是擔心你和二嫂不肯讓他上我格頭,所以,一直沒敢與你和二嫂提起。”

秋立答應收下雪年,這是秋庚意料中的事,對他的爽快,秋庚沒覺得有什麼奇怪,淡然一笑說:“老四,其實如有合適外人做幫手,也是可以,雪年雖勤快,可人小,來了你格頭,一時幫不上點格忙,如有合適的其他人,你讓別人先幫著做幾年,過兩年等雪年長大些,再讓他來幫襯你。”

秋庚有反悔意思,秋立急了,忙說:“二哥,你沒做過生意,不曉得裏面訣竅,做豆腐就那三斧子竅門,能讓外人曉得嗎?你看小街巴掌這麼大一個地方,多一個人曉得做豆腐,就多一分威脅和競爭,你不想我生意做的越來越差吧?雪年人是小了點,做不了點格事,可我寧願要他,也不願讓旁人幫我。二哥,你聽懂我意思嗎?”

秋庚嘴上含著煙槍,頷首笑了笑,秋立的顧慮,他贊同。這麼一條小街,如再開出一家豆腐坊,還做什麼生意?因此,他不失時機地追問一句:“老四,既然強佬,明年就讓雪年上你格頭。”

“好佬。”秋立一口答應。

雖說秋立本意是想讓雪年過繼給他,現在秋庚只是讓雪年在他這裏學做豆腐,與他本意有些距離,按理他可以趁機向秋庚說出他的本意,但他沒有說出。從雪年家回來後,他為過繼雪年的事又重新思考了一個晚上。他想到,如直接叫雪年過繼到他門下,二嫂可能不會同意。從與二嫂談話中,一點看不出她肯讓一個兒子過繼給他的跡象。按理,既然二嫂這麼關心他老來生活,就應該想到過繼一個兒子給他,可她居然一點那種想法也沒有,這只能說她捨不得讓某個兒子跟他過。因此,他算計著,這件事只能一步步走,不能一口吃,要慢慢來,最好使它水到渠成。秋立甚至想到,先讓雪年跟他學做豆腐,兩人培養起感情,然後視情況再向二哥提起過繼的事,到那時想必會容易多。所以,當秋庚一提起讓雪年跟他學做豆腐,他稍微想了會,就接受了秋庚請求。

這樣,雪年這一生要經歷的第三件事拉開了序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