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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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在中國大陸,這可能是一九四九年之後對毛澤東“辛亥史觀”的第一次公開否定。只因為當時作者不可能寫成論文發表,才借用小說中的人物說了出來。也算是“利用小說反黨”的又一個證明

 

 

第三十八章

 

天色將晚的時分,在軍區招待所對面那座辛亥烈士陵園裏,宛如從林間那一片片整齊的墓地上面,突然飄起了一層淡淡的青煙。這青煙,開始還是低低地飄浮在一座座水泥砌就的陵墓中間,彌漫在因年深日久而已經斑駁脫落的一塊塊石碑周圍。不一會兒,這青煙便愈來愈濃,也愈來愈輕了,終於變成了淡紫色,灰黑色,彌漫了整個墓地,也彌漫了整個烈士陵園。陵園裏的花草樹木,具因它而消色褪翠,遠遠看去全然變成了一叢叢隨風搖曳的活物。

月亮升上來了,先似一盞淡桔色的紗燈,與不曾全黑的天幕形影難分;接著,便將一綹柔和的青光,輕輕地飄灑在烈士陵園裏面,將與陵園的高門遙遙相對的辛亥烈土陵碑,還有碑前孫中山先生的青銅塑像,輝映得活靈活現。月光還在樹叢間,花圃上,小池塘的水面上,悠悠往返,將空漾的夜色,籠罩著烈士陵園。入晚的烈上陵園,就像是處處都在飄浮著神秘的精靈之氣,安謐卻令人感到不安。

就在孫先生銅像的後邊,在那一排高大的雪松背後,背靠著另一排高大稠密的檳榔樹,有一對青年男女正坐在一張石椅上說著話兒。

“幹嗎離我那麽遠?這兒真叫人害怕。”說話的年輕女子,聲音清亮,卻壓得很低;語氣活潑,卻又沒有那種故作的嬌嗔之氣。

坐在她身邊的青年男子,看不出地笑了笑:“你沒見過那個埋了六千人的大坑,要不……”

他嘴上雖這麽說,可還是向那女子身邊移了移。一身的軍裝,在朦朧的夜色裏,顯得英武而又黯淡。

那女子雖有些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卻突然問他說:“你跟趙燕也上這兒來過嗎?”

她的聲調雖還是很活潑,卻也已露出了年輕女子喜歡做出的那種“冷淡”來。

青年軍官偏臉看著她,看不出他是笑了還是沒笑,只說了兩個字:“沒有。”

“我就不信,人家都說你是來對象的。你們是老鄉,她又對你那麽好,還要把你帶進我們的圈子裏來――人家巴不得你升官呢!”

她嘲弄起自己身邊的小軍官來了。

青年軍官沒有笑,也沒有惱,只淡淡地說:“進不了這個圈子,不是就認識不了你嗎?”

“那你承認和她原來的關係了?”

年輕女子原來那活潑的口氣,突然變得冷冷的,而且藏著不安。

年輕軍官顯然沒有想到自己的話,竟給她鑽了這麽一個空子,想笑,卻又未笑出來,這才有些嚴肅地說:“別瞎掰好不好?”

他的話裏又滲進了他那河南人的鄉音。他因立刻感到這話土氣太重,因此又說:“我和她是老鄉,不假;她對我有意,也不假;我把她當成了選擇的對象,同樣不假。但是,她身上那股猛對薛軍醫、秦丹丹、邊海、邊河他們拍馬屁的勁頭,我實在不習慣。在我們那個縣裏,她可是個千金小姐。可在軍區,卻這樣低三下四,不就是想往上爬嗎?我是從老山的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見不得這樣的人。所以,她雖有心把我領進你們的圈子,卻正是她的這番好心,反倒叫我看輕了她,也瞭解了她。”

“這還差不多!反正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

她突然不說了,話音也變行靦靦腆腆的。

青年軍官轉臉笑笑,故意地對她說:“我又不想做和尚,當然不修行。”

“你壞!”

年輕女子說,身子一傾,卻又收住,手卻搭到了青年軍官的肩上。青年軍官立即捉住了她的這只手。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有些熱烘烘的。要不是因爲她,今天他是不會又去參加薛軍醫家的聚會的。後來,要不是她對自己使臉色,拉著他一起溜了出來,溜到了這裏,這會兒,他一定正感到沒滋沒味呢——秦丹丹又開始發她那永遠也發不完的牢騷了,就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似的。再說鄭旭初也沒有去,他就更覺得沒多大興趣。現在,他能這樣和她坐在這寧靜得怕人卻又富於詩意的辛亥烈士陵園裏,對他這個能從老山的血火中僥倖走出來的軍人,該已是怎樣的幸福與快樂!何況,這只柔軟修長的手,此刻就搭在自己的肩上,握在自己的大手裏,雖然月色朦朧,使他看不真切她的面孔,可是,她那與平日炯然相異的羞赧神情,卻使他的心跳得急劇起來,連周身的血也叫這顆心給催熱了。

也許正因他是個農村娃,他才會在走進那個小圈子時,感到臉紅與不自在;可也正因他是個農村娃,他才迷上了大畫家的這個美麗活潑的女兒。他和她的對比太強烈,因而也就格外地被她吸引住了,尤其是將她與趙燕一比,她就更顯得是那般的純潔。他是經人介紹來和趙燕對象的,可是,哈稼的情影,卻是那樣乾脆地把趙燕給遮掉了。當然,他沒有想到她也會愛上自己,這對他實在是太意外,因而也就太幸運。

他慢慢地有力地拉過這隻手,將它拉到胸前,貼在胸上。他身邊的年輕女子,雖然羞怯,想掙脫他,也許是他這隻握過槍的手太有力氣,她也只好就勢將身子傾斜過來,將臉頰貼到了他的肩膀上。

楊軍突然感到心房一陣兒急跳,卻又使勁兒按捺住自己,才沒有將她摟進懷裏。他看著她那在月光下顯得溫柔極了的面孔,沒想到平日裏這個風火潑辣的丫頭,居然也能這樣地柔情似水。

也不知過了多久,哈稼才輕輕地掙脫了他的手,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了句“你真是個大傻瓜!”然後便坐直了身子。待他動情地要重新拉過她時,哈稼卻做出一副規矩樣子,板著臉學著她爸爸的口氣說:“非禮勿動!”然後,又自己噗嗤一聲笑了。笑過了,居然一下撲到他的肩上,然後在他的臉頰上很響地吻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你真傻!”然後才跳起來,說:“走走好嗎?這兒多美!幹嘛老坐著。”

她又恢復了她那種活潑的姿態。

他倆慢慢地走在陵園的小路上,花草叢中,走在一株株蔥郁的老樹下面,沿著小池塘走著圈兒。因哈稼不跟他說話,他只好默默地感受著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一股溫柔氣息,看著如水的月光正從高高的樹叢間,投進那一口小池塘,把小池塘照得一片冷森森又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對挽著他胳膊的哈稼說:“今天,薛軍醫他們說話,怎麽那樣不負責任?達琳和強市長真的能有那種事?”

他畢竟是個軍人,當真問起問題來,又顯得過於嚴肅。

 月光下,哈稼的臉突然變出了一副挺生氣的樣子;“你還不知道?達琳和強叔的事,已經傳得人人皆知了,也不知是誰造的謠。太可恥了!”

“你能肯定是謠言??”楊軍問。

“當然。強叔絕不是那種人!達琳也沒他們說的那樣壞。我看,准是有人要搞強叔,才把達琳也搭上了。不是又要整班子了嗎?得了,凡是遇到整班子,這種事就神神鬼鬼地到處傳起來,可恨人了!”

哈稼當真越說越生氣,連胳膊也從楊軍的臂彎裏抽了出來,把剛才的那一番似水柔情,全給攆跑了。

“可他們像是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楊軍因在部隊呆長了,對“風流”這一類事很敏感。也很憎惡,因此這樣問哈稼。

哈稼卻搶白他說:“你少信那些謠言!我也聽說了,我就不信。說達琳歡迎公主那天,半夜溜到強叔房裏過的夜,還說幹完了那種事以後,又害怕了,還寫了一封信給強叔,信上還寫了‘永遠愛你’的話,都神了!反正我不信,也不許你信。強叔是有名的改革家,當然有人恨!達琳最近也太出風頭,怎麽會不招人嫉妒?不說別人,你聽她那兩個嫂嫂的話,我都聽不下去。幹呀?誰礙著誰了?要這樣對付人家!”

她說著,因又走到了一條石椅前面,不覺生氣地坐了下去。

楊軍也只好坐下了。他突然有些悔,懊悔自己不該問哈稼那句話。這句話,把哈稼今晚上的興致與情調全變沒了。不過,他還是有點安慰。他眼前的這個姑娘,絕不像別人說的,只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不,她有她的思想,也有她鮮明的愛憎。可是。強一楓真的如她說的那樣好嗎?

“那?”他頓了一下,又問﹕“這股風爲什麽刮得這樣快,又這樣猛呢?達琳不是走掉才幾天嗎?”

“得了,反正這般風絕不是從下面吹上來的,肯定又有人在放風,這幾年,我見得多了!”

楊軍因對地方上的事不太熟悉,正要再問哈稼一句什麽,可是,還未張開的嘴巴,突然被哈稼用手給堵上了――“別說話”,哈稼輕輕地說,“你聽,這不是大專家的聲音嗎?他在跟誰說話呢?”

楊軍順勢捉住了哈稼的這只手,與哈稼一道,轉臉向石椅後面那一叢高高的密密的喬木看去。他也聽到了鄭旭初的聲音,便也跟哈稼一起偷聽起鄭旭初的談話來,只是他把哈稼的手又捏緊了,哈稼也捏緊了他的。

鄭旭初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陵園裏,顯得又清晰,又有力;

“……你問我辛亥革命爲什麽失敗了?我只能告訴你,這不過是存心要誤會歷史罷了!看一場革命的成敗與否,關鍵是要看那場革命與其革命對象關係的變化。如果革命打倒了它的對象,它便無疑是勝利的;如果革命被它的對象所打倒,那它自然失敗而無疑。辛亥革命的對象是君主專制政體的清王朝,這個王朝不僅被辛亥革命打垮了,而且就此結束了中國長達兩千餘年的君主專制制度,後來袁世凱想復辟帝制,只做了八十三天的中華帝國皇帝,便在全國人民的聲討之中一命嗚乎因此,我們還能說辛亥革命是失敗的,而不是勝利的嗎?至於說到辛亥革命後,由封建軍閥的混戰所代表的專制勢力的復辟,那只不過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而已。民主共和革命後,被打倒的封建勢力與君主制度的企圖復辟,甚至實現復辟,應該說是具有世界意義的歷史現象,連舉世公認的最徹底的法國大革命也不例外。因此,我們怎麽能據此來否定辛亥革命呢!說句玩笑話吧,如果辛亥革命真的是失敗了,我們中國的男人恐怕直到今天還要梳辮子,穿馬褂呢!而辛亥革命果真要是失敗的,那麽孫中山先生的歷史功績何在?我們還要紀念他什麽?”

鄭旭初因忽然嗆住了,才沒有再說下去。

一個甜甜的十分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又激動起來了……”

“不,不是激動,我是想,五十年代以後,任何一本教科書,都因爲毛澤東說了一句‘辛亥革命失敗了’的話,便都異口同聲地說辛亥革命是一場失敗了的革命,卻又不厭其煩地把農民起義捧到了天上,主觀上固然是對農民不堪壓迫剝削起義造反的同情,客觀上卻在我們的這一塊國土上給將死未死的封建思想,帝王思想,與種種的專制意識形態以借屍還魂的歷史溫床……”

“我明白你的話。”

 那個甜甜的聲音說,但說得很低沈。

“真的明白了?”是鄭旭初有些不相信人的聲音。

“嗯。可是,你的這些思想不要寫出來好嗎?也別對別人說,我……”

那甜甜的像是含著憂慮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楊軍捏著哈稼的手突然一松,哈稼的手卻猛地捉住了他,並且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才輕輕地拉著楊軍起身,走了開去,等走遠了,才說:“走,咱們繞過去非嚇這個大書呆子一跳!”

“他可不是個書呆子。”楊軍不同意她的話,哈稼卻同意他的話,說:“當然!”

她雖與劉雯雯一樣,並不能全部領會鄭旭初的那些理論,可是,她仍然佩服鄭旭初,覺得他說得有水平。但這會兒,她那種對鄭旭初近似崇拜的感情,卻遠遠地抵不上鄭旭初與劉雯雯的秘密,對她更有吸引力。前幾天,她就問過劉雯雯,是不是愛上了大專家,還勸劉雯雯趕快辦離婚。劉雯雯不但羞了個大紅臉,而且死也不承認。“好唻,今兒,算是叫我抓住了吧!”

哈稼開心地想著,也不顧楊軍還有些不願意,拖起他就走,很快地就繞過了那一片林間的墓地。

可不嗎?鄭旭初與劉雯雯的影子,在月光照耀下的林間墓地裏,顯得那樣的清晰。軍官的大蓋帽,都叫她看得清清楚楚的!可他們雖然坐在一張座椅上,卻離得那麽遠……

哈稼又有些遺憾了。因爲她多麽想來一場惡作劇,開心地捉弄他倆一口。誰叫劉雯雯死不承認呢!

 

 

第三十九章

 

鄭旭初與劉雯雯當然沒有發現遠遠的那兩個人影便是楊軍與哈稼。可當那兩個人影瞬間消逝,又突然從他倆坐著的石椅後面冒了出來時,委實把他倆嚇了一大跳。

“哈哈,這下可叫逮著了!。昨天跟我賴帳呢。雯雯,說,我猜的對不對,要是不說,我呀……”

哈稼鬆開蒙住劉雯雯眼睛的手,跳到鄭旭初與劉雯雯的面前,也不管人家正難堪得不知如何是好,便拉著雯雯指著鄭旭初說:“大專家,成天給人家講課,講課,這麽好的月亮,這麽美的夜晚,人家劉雯雯當真是來聽你講課的嗎?你當真把人家當做女學生了,也不羞!”

鄭旭初見劉雯雯有些無地自容的樣子,見楊軍又只站在一邊不說話,挺尷尬的樣兒,也就乘著剛才說那些話的情緒,故意嚴肅地說:“你怎麽知道我是把她當學生的?就不興跟你和楊軍一樣?”

“你壞!”

劉雯雯立即想堵住鄭旭初的話,還在薄明的夜色裏,對鄭旭初使眼色。

哈稼可不買這個賬。她和楊軍的事,是明擺著的,她才不怕鄭旭初拿她開玩笑呢!因而也就大大咧咧地說﹕“雯雯,人家都承認了,你還賴個啥呀!”

她說著卻又轉臉寒磣起鄭旭初來了﹕“你可別跟我比!我們是自由……”

她的話猛地卡了殼,可不等人插嘴,她立即掩飾了那種局促的情緒,說:“反正我們才不像你們倆呢!大專家,雯雯可是女軍官,小心吃不了兜著跑!”

直到她把話說完了,才感到自己說過了,這才滿不好意思地說:“我開玩笑,你們可別當真。反正誰要是瞎說你們,我就爲你們去吵架,還不行!反正我是真心想你們倆好的!”

她雖說得已有些討好的味兒了,口氣一轉卻又說:“你們聽說沒有?這幾天,到處都在傳強叔與達琳的事情。市委、市府兩個大院的人,就像瘋了似的。那些傢夥,別的本事沒有,造謠的本事數第一!我不但不信,還要爲強叔去闢謠。你們信嗎?”

她希望她的話能夠真正地把對方的不安驅除掉。

劉雯雯的睫毛耷拉下去了。她那在月光下顯得頗有些不安的神色,使她的臉更美,卻也更蒼白,只有長睫毛在下眼瞼上微微地、令人不易覺察地抖動著,她沒有回答哈稼的話。

鄭旭初看看劉雯雯,然後才看著哈稼,冷笑笑,說:“就是強一楓與達琳相愛,又關別人什麽事了?難道這也值得做一篇大文章!”

其實,他心裏並非真的認爲這事不可以做一篇大文章,可是,剛才哈稼對他和劉雯雯開的玩笑,倒使他生出了那種逆反心理,便有意這樣說。

哈稼一聽他的話,競當了真,忙急急地說:“我說你書呆子就書呆子!只知道你的哲學,歷史,太平天國,辛亥革命。到處都在流傳強叔與達琳的風流事兒,就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放風!馬上又要整班子了,反正有人恨不能把強叔一腳給端下去才好呢!”

鄭旭初見哈稼急了,反而冷笑說:“現在能拿什麽整人呢?無非是風流二字。總不能說他是改革改壞了!要是我,管他呢!說我愛誰,我就愛誰!我倒想看看那些人會怎麽著?”

他又使出一個下鄉知青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兒來了,而且一屁股重又坐到了椅子上,用兩隻手撐住了兩隻膝蓋。他雖然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卻還是瞥了一眼正低首不語的劉雯雯。

他的話增添了他們四個人中間的不安氣氛。劉雯雯仍然低頭不語,楊軍似乎想說什麽又沒有說出來,哈稼雖想再說句什麽來,一時卻又不知怎麽說才好。臨了,還是劉雯雯擡起臉,輕聲地問哈稼:“我也聽到了。你們家不是跟強市長挺好嗎?你幹嗎不去問問他自己?”

哈稼一愣,筆直地看著劉雯雯,愣了一下,這才說:“真的,我幹嘛不去問問強叔自己呢?給他通個風,報個信也好哇,叫他也要對那些人防備著點兒!”

她那一雙挺神氣的大眼睛,陡然間,被從雲層裏跳出來的月光照得晶亮晶亮的。她猛地拉住了劉雯雯的手,說;“雯雯,別怪我瞎說好嗎?你還是呆在這兒聽大專家講課吧!我馬上就去找強叔——我才不信有人就治得了他!”

說完,她又轉臉看著楊軍,說﹕“還傻愣著呢,還不陪我去找強叔!”

她也不容楊軍答話,拉著楊軍就走。

哈稼與楊軍很快就消融進月色裏了,遠看就像兩片輕柔的影子。

劉雯雯站在石椅前面,直看著楊軍與哈稼走出了辛亥烈士陵園的大門,才轉過臉來,看著鄭旭初,見鄭旭初不說話,她便默默地坐下來,依然離鄭旭初那麽遠,低著臉,也不說話。

哈稼的玩笑,無意間,把她的好心情,與對鄭旭初有點擔憂的心緒,全都攆到一邊去了。哈稼的話,使她的心又沈墜進那一口她連想也不願想,看也不願看的深井裏去了。那口深井,對鄭旭初,可實在不是玩兒的呀!       

她在與鄭旭初近一年的接觸與交往之中,他先是使她感到新奇,接著,又使她感到驚訝,後來。那種近乎崇拜的心理,使她便不由自主地向往著能常常地和他呆在一起了。而聽他講話,聽他講課,講歷史,講哲學,講改革,講文學與藝術,在她,又該是怎樣幸福的一件事情啊!他太會講了,既流暢深刻,又淺顯易懂。雖然對他的理論,她並不能全部領會,從感情上來說,也不見得就全部贊同,可是,她又不能不爲他所折服。她像一個單純的女孩子,稱他鄭專家;又像一個豆寇年華的少女,開始情不自禁地編織起與他有關的幸福之夢。臨了,她卻又只能忍住心跳,去埋怨自己的婚姻,而又因想到那樁至今不能辦成的離婚,而強迫自己的心,跟他拉得遠一些。她的理性開始幫助她,躲閃起鄭旭初那屬於男人才有的眼光;可她的感情,卻又像是在渴求著他的那種眼光。而當她每每在他那種略帶粗野的男人的氣息裏,感到心房顫動時,她開始雖還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紅著臉叫他“鄭專家”,問他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後來,她卻只能默然無言地低下臉去,傾聽自己那急促而又失去了節奏的心跳。

她,終於裝作有心無意地問過他的婚姻。他倒坦然地告訴她說,他原先的妻子,因幾十年受盡折磨,爲了能爲自己,也能爲他們的那個唯一的小女兒,尋求一條出路,不再過那種叫她擔驚受怕的日子,竟只好與他分手,東渡日本去過她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去了。可當她問他爲什麽不走時,他竟從未有過地含著輕蔑看了她一眼,說:“離開這塊土地,我就什麽學問都做不出來。要知道,任何一部歷史都是一部當代史;任何一種哲學思想的誕生,都離不開由傳統的民族文化所澆鑄出來的現實……

她對他的話似懂非懂,卻不明白在她這顆心的深處,爲何竟突然泛上了那一種既尊敬又慶幸的感情。她知道在她生活著的那個階層裏,這幾年正有多少人在爲出國奔忙,甚至出盡洋相。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她同樣知道,雖然自己對他的話一知半解,但是,他是爲著事業留下來的,爲著他常常說的那些有關“人民與歷史”的事業……

“我真的愛上他了嗎?”

她已經常常地在不眠的長夜裏叩問自己的心扉了。

“他當真也愛我?”

她又問窗外的那一片月光。

“我和他真是太不一樣了……”

她不知自己是該埋怨,還是該慶幸。總之,每每想到這裏,她的心便會一陣猛跳。

二十八年來,她第一次有了戀愛的心態,開始感受著愛人與被人愛的快樂。可是,這種快樂,卻又會在刹那間冰消瓦解。她常常看著像是沒有盡頭的夜色,看著衣架上自己的那一套軍服,便會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淚來。她美麗的身體,該是怎樣地在渴望著有一個真正愛她、也爲她真心愛著的人去摟抱,去溫暖啊!

可是,她不能,不能像那些人那樣,那麽隨便地撲進一個男人的懷抱裏去。他將擁抱的,自然是已經在真心愛著他的美麗女子;可是,他將擁抱著的,卻又是一團足以毀滅他的烈火。她一天不與那個人解除婚姻,便一天要與他保持相當的距離。她因愛他,而不能害他;卻也正因爲愛他,便不能與他過於親近。因而,她只能忍受著這過於沈重的感情的煎熬。這種煎熬,已經把她那一顆純潔而又善良的心靈,愈來愈折磨得苦不堪言。女人的成熟往往會因爲痛苦而來得過於疾速。而她就正是在這越愛越深、又越愛越有節制的愛情的痛苦裏,使她的那一顆晚熟的女人的心,開始真正地成熟起來。要不是穿了十二年的軍裝,實在使她難以割捨,她怕早已爲了幸福而申請退役了。

她宛如變成了另一個人,因爲痛苦與成熟,而顯露出了另一番含蓄而又深沈的風韻。許多人都說她更美了,她對這種誇獎實在不能明白,也許,這還是因爲有了愛的緣故吧!“只要有了愛,而且愛得不尋常,才會使女人容顔煥發”——這是哪個大作家說過的話啊!

今天,是鄭旭初約她來辛亥烈士陵園裏玩兒的,而且是第一次約她,理由是應她的要求,跟她談“辛亥革命”。原來是她請求他給自己“講課”,可如今,竟是他要來給自己“講課”了,多麽奇妙的變化呀!

她猶猶疑疑,躊躇半晌,才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後,和他一起走進了這座陵園。

然而,一開始他倆就沈默不語,而鄭旭初也像是根本忘記了“講課”這一件事,直到他的沈默寡言使她感到不安,她才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問他說:“你不是要對我講辛亥革命的嗎?真的,我最喜歡的,還是聽你講課。”

她剛把話說完,心就跳得快起來了。

她看見鄭旭初自嘲地笑了笑,然後便當真講起辛亥革命來了。他從孫中山一九O五年以前的十年革命活動講起,一直講到孫中山一九O五年在日本對中國留學生的首次演講。他開始時講得拘束而不連貫,可是,講著,講著,他就自然了,就越來越有氣勢了。

她又被他陶醉了,不,絕不是他講的那些內容,而是他講課時的神采,表情,氣勢,和,和什麽啊……

她的心雖不再跳得厲害,可有好幾次,她都在心裏閃過一個念頭,要是他突然把我摟過去……

她不敢想她會不會反抗,卻又因看著他像是已經根本忘記了她的存在,而徑自滔滔不絕,她的心裏便又有了些說不出的滋味。她甚至想起那一次她偷偷地去聽他在一個大學講《東方的民主革命》,講完後,不僅掌聲雷動,而且被一群女大學生,研究生圍著他要他簽名……當時,她的心裏曾掠過一種不安的感覺。雖然事後,她曾笑話過自己“幹嘛呀,你這人還沒……”

也許是她不忍心也不好意思責駡自己,才把這種自責與那種不安暫時抛到了一邊。

可是,剛才,她又有了這種不安的感覺,只是當她還來不及咀嚼這種不安的感覺時,突然出現的哈稼與楊軍,竟使她用更大的驚慌來驅除了那種不安。

也許是夜已深了的緣故,初夏之夜的天空,開始藍得像一汪碧水了。雖然星斗不多,浮雲飄忽,月亮卻又大又圓又亮。如雲,如水,如霧也似的月光,籠罩著這一座偌大的辛亥烈士陵園,使這無聲的墓地,斑駁的墓碑,還有那些樹木雜草,都像是幽遊在這朦隴而又明晰的夜色裏。夜色,也宛如變成了霧,變成了雲,變成了水,變成了氣,無聲地飄浮著,包裹著這一片陵園,在那閃著幽光的小池塘上,施展著自己飄忽不定的身影。草叢裏,偶爾傳出來的一兩聲蟋蟀的叫喚,像是給這墓地平添了神秘與淒涼之狀。

劉雯雯不覺打了一個寒顫。她突然覺得冷,覺得五月的風,在這深夜的墓地裏,也變得侵人骨肉了。她擡起臉來,看著突然向她轉過身來的鄭旭初,長睫毛眨了幾下,才問了一句:“我們回去好嗎?”

鄭旭初看著劉雯雯,也不回答,卻突然顯得沒了勁頭似地站了起來。可當劉雯雯也站起身時,他卻猛地轉過身,將那一雙大手慢慢地、卻又是疾速地握住了劉霆霆柔滑的雙肩。

 “不,不不”,劉雯雯慌張起來了。她連忙伸出一隻手,翹起四指,使勁地卻又是無力地推阻著鄭旭初的胸膛。

劉雯雯這幾個又輕又急促、又像是含著無限柔情與幽怨的“不”字,雖然阻止了鄭旭初的魯莽,卻又在他心裏催起了一種更加撩人的情緒。此刻,他是多麽想不顧一切地摟過劉雯雯,把他那一顆已經乾涸了的男人的心,貼到那柔軟的胸上,去從那顆心裏汲取一個男人不能缺少的生命之泉啊!然而,他的雙手雖已那樣衝動地夾緊了劉雯雯的雙肩,他的那雙眼睛,也盯緊了劉雯雯那一張在月光與夜色裏顯得更加蒼白與柔美的面孔,可是,當劉雯雯終於像是從胸膛裏又迸出了一個輕輕的“不”字來時,他才看著那已經晃動在劉雯雯眼眶裏的淚水,而突然鬆開了劉雯雯的雙肩,卻又立即像是害怕她摔倒似的,用雙手扶住了她。然後,他才看著劉雯雯那已經睜得更大的眼睛,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這才像是拼足了全副氣力,輕聲地說出了一句惡狠狠的話——

“我等著——娶你。”

他說完,又盯了劉雯雯一刻,突然轉身走了,卻忽然兩腳懸空地攀到一棵老樹的粗枝上,只聽吱嘎一聲裂響,鄭旭初才重又落到地上,卻將被自己折斷的粗枝,猛地扔進了小池塘裏。

小池塘砰然一響,連那一輪明晃晃的月亮,也被他擊得破碎不堪。

劉雯雯像是站不穩似的,身子晃動了一下,卻又使勁撐持住了自己。在夜暗與月光交融的夜色裏,她看著正處在激動裏的鄭旭初,兩汪淚水,突然泉也似地湧了出來,瞬間便流滿了她的面頰。

她就那樣動也不動地站著,站著,整個的心,就像小池塘裏那一輪合不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