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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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的

一支青春之歌

 

 

 

評介淒美的《華彩》

 

 

魏紫丹

      

 

這是一個熱火朝天的年代,這是一個萬念俱灰的年代;這是一個大喊大叫的年代,這是一個噤若寒蟬的年代;這是一個瘋長社會主義草的年代,這是一個鋤掉資本主義苗的年代;這是一個狂歌“三忠於、四無限”的年代,這是一個禁聲小資情調的年代;儘管如此,資本主義的苗硬是衝破瓦礫,挺立在垃圾堆上揚花孕穗;青年男女仍在被遺忘的角落,如泣如訴,亦怨亦怒,為自己的豆蔻年華叫板。“因爲媽媽是個早就退職的聾子,我們家才被允許留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裏。 (不注明出處的,均引自小說《華彩》)

高爾品先生這篇發表在《當代》1981年第6期上的中篇小說,淒美的《華彩》,就是在訴說著一個淒美得沁人心脾的愛情―― 不,應該說是媽媽不要女兒“愛”,女兒最後答應了媽媽――的故事。這是作者在古今文學上,描寫青春愛情這一永恆主題的天空裏,以特殊的視角,又添上一抹華彩;慘澹美未對絢麗之美跋扈,蒼涼感而又具靚麗本色。悲情而不灰心,故事淒淒慘慘而人物仍具樂觀派頭,這是本篇小說的基本格調。瓦礫堆裏還有一枝未被壓爛獨秀――主人公母女在情況最糟甚至瀕臨絕境下,仍保持著這樣的信念相信一切總會好起來難道能永遠這樣下去嗎”這是在另一個社會裏的另一部大異其趣的《家春秋》。

故事的內容,主要是在文革大背景下的扣人心弦的三台戲:主人公一家三撥間的僵持與矛盾;母、女與捷明間的親情與愛情的瓜葛尷尬;捷明、舒麗、甜甜三角間拉扯與糾纏的酸甜苦辣。矛盾重重,好戲連台,讓你目不暇接但它卻是、又不是以故事曲折多變、曲徑通幽而取勝的,乃是以美不勝收而令人欲罷不能、呈現其藝術魅力的。我讀後有一種感覺,就是書中人成了生活中的朋友。我甚至異想天開,忽有一天路遇一生人,卻感到似曾相識:“啊!你是甜甜吧?”

 

甜甜是主角

 

本篇小說,甜甜是主角,愛情是主題,音樂是伴奏,家庭是主戰場。它的成功,主要是靠人物在互動中展現出的性格真實可信,形象鮮明生動。這是作者所體現出的創作的主要規律。正如在《黃花岡》雜誌20期上轉載的《細胞閑傳》中,成功地塑造了一個風風火火,“革命性”和人情味兼具的,作為社會運動、社會變動的應變符號的街道主任的形象;在22期轉載的《媽媽的愛》中描寫了一個在外在社會造神運動中自己又在內心中自我造神――自捏菩薩、自燒香――的政治蒙昧者,身、心受害,卒致先心死而後身亡的媽媽;在25期上轉載的《曹冰芹》,是通過對一個知識份子犬儒化過程的真實寫照,塑造出曹冰芹這個生動的典型。這種典型的人和事,在現在中國的知識份子中間,你閉上眼睛,隨便抓10個人,就有9個人是曹冰芹;這很有點像清人評價《儒林外史》,說“慎毋讀《儒林外史》,讀竟乃覺日用酬酢之間無往而非《儒林外史》。”而在本期轉載的《華彩》裏,作者圍繞著主人公甜甜,刻畫出血肉豐滿、栩栩如生的一系列眾生百態。他們都在生活裏留下了自己的身影,也在當代文學的畫廊裏,留下了自己的藝術玉照。

我說主角是甜甜,有人說是媽媽。之所以有人認為是後者,也不無道理。就以買鋼琴一節說吧,甜甜是無權、無錢來決定買不買鋼琴的。所以,是媽媽在起主導作用。主角者,是起主導作用之角色也。如果再追究下來,媽媽如不把捷明領到家,就根本沒這回戲唱了。再說根本點,媽媽要不生出甜甜,那就“根本”得再無法“根本”了。看來,這個邏輯有點鑽牛角尖了,它甚而至於可以同理推出,爸爸是主角。不說“生出”不“生出”,單說捷明的爸爸如果不是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也是根本就沒有這回戲唱了。讓我們正面地說吧!識別是不是主角,我以為是根據如下三點:

第一,從情節的推進上,即以買鋼琴一節為例,推動媽媽買鋼琴的是甜甜,與哥姐作鬥爭的是甜甜,與老營業員周旋的是甜甜,體恤捷明並要給他以驚喜的還是甜甜。擴充開來,在整個故事裏,引人入勝、見機行事、“挑是惹非”或息事寧人的,都是甜甜。

第二,從人物塑造上,主角是作者著力要創造的中心人物,其餘的人物都是圍繞她、服務於她而被創造的,即所謂眾星捧月。別人都是她的性格展現的舞臺。本篇中,包括哥哥、姐姐、捷明、舒麗、“姐夫”在內的一切別人,很明顯的是甜甜的陪襯,是甜甜喜怒哀樂愛惡欲的投射物件,在與他們之間好壞對比、同異比較中,使她的形象更豐滿、更突出、更立體化。問題是對媽媽的定位,我認為,她太重要了,她應該說是第一配角。媽媽不僅是生身的母親,而且是她生活的第一位教師。媽媽的氣質、性格和學養,對甜甜既提供遺傳的基因,又是對她後天的薰陶。作家在描繪甜甜的的形象時,也是把媽媽作為底色的,其重要性自不待言。但我又為什麼把她定位為配角呢?長話短說,媽媽再重要,對於甜甜來說也只是構成她生長的環境,是的,是屬於外部環境的主要部分。如果要把她說成主角,那也成,名之曰:“第二主角”。不管主角、配角,作者都描寫得恰到好處,都很成功。任何一個人物形象的臃腫或貧血,都會破壞了藝術的生態。

第三,從整體結構上,如果把結構比做是一張蛛網的話,主角便是蜘蛛,網路的各個部分都有它的蛛絲馬跡。如果有一“部分”斬斷主角的“魔爪”,向主角鬧獨立性,那它就成為游離的部分,就應該被清除出去;即便是如茅盾般的大手筆,在該清除時不清除,也會成為敗筆。他在寫《子夜》時,由於“捨不得已寫的第四章,以致它在全書中成為游離部分。”(茅盾:《再來補充幾句》,一九七七年十月九日記於北京)除非發現,是你把主角認定錯了,只要再改正過來就順理成章,如本篇第4節,“到舒麗家”,如把媽媽認作主角,就會找不到蜘蛛,這部分網就成為從天上掉下來的了。如果,改認甜甜做主角,則順理成章、萬事大吉。通觀全篇,即便在甜甜無重要活動的場合,也都是在她的密切關切、觀照之下,或對她有不同小可的影響,決不曾向她鬧過獨立性。其實,要是僅僅為判定甜甜是主角的話,簡單得很,只用讀小說最後甜甜說的那一段話:“就在這深情婉轉、如歌如訴的琴聲裏,你們能聽見我的故事:……”

通讀了全篇,就可以認知到,這篇小說獨出心裁、別具一格地寫了一個變態社會下的三角戀愛、五角(還有媽媽和哥姐)拉扯的故事,其中還套著那Long long ago媽媽淒美、蒼涼的愛情故事。本篇所以能夠渾然一體,全靠情節(人物的活動)和內在邏輯的推進,而不是靠細節的羅列、人物性格的圖解和華美詞藻的堆砌。從座中泣下最多的舒麗,一開始就被甜甜推給讀者起,接下去就是她和捷明“不好”了;自然,讀者就會要求交代捷明的來歷,特別是舒麗為什麼突然和他“不好”了,讀者有著要求,甜甜更是興師問罪,抱打不平;然後是甜甜的感情,出於對捷明的愛和憐,就像空氣流入低氣壓,不期然而然地乘虛而入;從此轉入第二幕,她要和捷明朦朧相愛,媽媽堅持要他們兄妹相待;哥哥姐姐從中作梗;“姐夫”伸出黑手,製造災難;最後一幕是亮出奸賊方煞戲。奸賊以革命的需要,崇高的名義,糟蹋了姐姐、舒麗,破壞舒麗與捷明的愛情,魔爪伸向了甜甜,最後用辭退和下放農村的毒招來斷送捷明。所有的災難,都來自代表這個社會的那個“文革幸運兒”。在尾聲裏,甜甜和舒麗觀看捷明和媽媽的演出,感慨萬千,“向著人生的華彩,飛升……”。前呼後應,首尾相顧, 所有的線索,都接上了頭,整個故事絲絲入扣,一線相連,渾然天成,像極了一件無縫的天衣。所謂“一線相連”,其實就是甜甜這根粗壯顯眼的紅線,委曲婉轉地貫穿始終。

我讀《華彩》最重要的心得體會,就是領悟到刻畫人物的關鍵在於深入人物的內心世界。例如,作者深入人物的內心世界,展現主人公家中三撥人的心態:母女心美、人美,表裏如一,通體透亮,美得象蒸餾水般純潔,低溫時冰清玉潤,潮漲時熱血沸騰;相反,父、兄、姐、“姐夫”,癡迷、狂熱、勢利,一個個俗不可耐,面目可憎。但舞臺上的丑角也給人以藝術的享受,這樣說吧,即便是一隻嗡嗡展翅的蒼蠅,在畫家的筆下也讓人嘖嘖稱美。作者讓讀者從他們(特別是“姐夫”)的醜惡表現中不僅看到社會的本質,因而具有認識意義,而且以醜見美,以醜襯美,因而更具有審美意義。我以為,這篇小說塑造人物主要用的手法不是靜態描寫,而是通過對人物們的活動--說話、做事、想問題,進行襯托、對比、比較,而各顯風采的。好像他們每個人都是一面穿衣鏡,貼在主角房間的四壁,從中可以照清主人公身影的各個側面。主角自己作為一面鏡子,也照出了別人的面目。清人毛宗崗在評《三國志演義》時,認為這部小說經常採用襯托的手法來刻劃人物性格。他 在“群英會蔣幹中計”這回的評語中寫道:“文有正襯,有反襯。寫魯肅老實,以襯孔明之乖巧,為反襯也。寫周瑜乖巧,以襯孔明之加倍乖巧,是正襯也。”作者從橫剖面上,讓主角與周圍人對比:正襯、反襯,眾裏凸現“這一個”。從縱剖面上,與她自身前後相比:時間便是人物發展的空間,展示了人物的成長過程。綜合縱橫,一個血肉豐滿、生動活潑,意志如鋼、柔情似水,早熟(裝小大人)而帶夾生,天真幼稚而不傻冒,悲苦又不悲觀,頑強而不頑固,自我意識強因而倔強但還善解人意,通情達理卻絕不無理取鬧。基本上可以說:甜甜是以一位“理智型的姑娘”,逐漸成熟的喜人形象,而呈現于讀者的面前的。

人物不是在騰空架雲,而是腳踏實地。家庭是故事展開和人物性格展現的立足之地。在事件上,在愛情中,人物是逢山開路,遇河架橋,既 有“過 五關”又有“走麥城”,呈現出“山窮水盡”和“柳暗花明”相互交替。一路走來,篳路藍縷,歷盡悲歡離合、撲朔迷離的困惑。

二、愛情是主題

 

小說從舒麗與捷明的愛情說起,舒麗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四歲,捷明等於住在我們家,他已經和我們一起生活了五年。他是孤兒,媽媽對他比對我還好,我有時真嫉妒呢!我知道他和舒麗好,這能瞞過我嗎?

可是,我剛才聽清了,舒麗要不和他好了。這使我愣了,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驚訝還是失望,同情還是擔心?我覺得有點惋惜,又有點幸災樂禍,甚至還有點莫明其妙地傷心。誰能說得清一個十七歲少女的心?何況我自己!

本來人家兩人愛與不愛,自然“人家兩人”該是其中的主角,但作者卻用喧賓奪主的手法,讓甜甜做了主角,描寫出她內心複雜的情懷,和為挽救頹局而施展出的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這很類似在張生、鶯鶯相愛的戲中,他倆不是主角,倒是忙壞了紅娘。我突然發現,甜甜身上有紅娘、花木蘭、祝英台、白蛇、穆桂英、梁紅玉、《紅樓夢》中的晴雯(也代表林黛玉)等的精神素質。這可能是因為中國文化在民間的傳播,戲劇是一個很重要的途徑普通百姓受其潛移默化的影響很大、很深,再加上橫向、縱向,直接、間接,相互傳播、沾染,也就成了民族無意識。所謂“精神素質” ,就是(但不只是)把知識、故事遺忘後而仍保留在身上的東西。

我要找舒麗去,要埋怨她不該和捷明撒手!我不懂得什麽叫做愛情,可我從小說裏看到的,愛情就是一種除自己之外誰也管不了的感情,有時連自己也管不了呢!可舒麗爲什麽要把它交給她媽媽管呢?她不應該和捷明撒手,就是不應該!因爲單單只爲捷明剛才拉出的那種味兒的練習曲,就叫我受不了。

這是甜甜這只雛鳳,對自己的戀愛觀作出的第一聲鳴叫。他們這種年齡,戀愛觀就是他們人生觀的主體結構,它提供了性格展現的廣闊天地。在這裏,她以強烈的個性解放,作出近乎囂張的“甜甜的愛情宣言”。

她去向捷明問明原因。 

我真的生氣了!只爲舒麗不和他好,就不練琴了,還這麽一副鬆包樣兒!我心裏就象來了火似的,決定再說一句狠的,好讓他知道,平時在他眼裏微不足道的黃毛丫頭,多麽會管教他!

我說:我知道你今兒爲什麽不練琴。說完我還挑釁地看著他。

 

他神色明顯地慌亂起來,眼睛看著我,那眼光就象要在我臉上搜尋點兒什麽來似的,臉也憋得通紅。我故意不說了,讓你急去!

他忸怩了半天,才開了口,試探地對我說:她告訴你了?

我故意要再激他一下,便說,誰呀,她是誰?她告訴我什麽了?’”

這真是一個活靈活現的甜甜!場景非常生動,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在木納寡言的捷明襯托下,一個辣滋滋的姑娘,躍然紙上。下一場景,是她去找舒麗,一問一答,與此相映成趣。

“‘這麽早,你來做什麽?’她問我,話說得一本正經。

“我心裏忽然想笑,可立刻就忍住了,並且撇著嘴巴說;‘你還瞞我?瞞我就不說了!’

“‘不說什麽?’她有點兒局促,可仍舊是無精打采的樣兒。

“我見她裝作漫不經心,便鼓起了嘴巴,兩手往膝蓋中間一夾,不說了,而且連看都不再看她。

“看見她又已偏過臉去,樣子像是很淒涼。我是看不得人家可憐樣兒的。”

在短時間內,甜甜的感情有兩度轉折。這是第一次,表明她軟心腸。隨後還有第二次,表明她心腸

“一見她這副樣子,我立即轉過身子,用手扳過她的臉,對準她的眼睛看起來,故意辣滋滋地說:‘你爲什麽不和捷明哥好了?’我有意加上一個‘哥’字,以示區別。當他的面,我可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

“舒麗皺緊了又長又黑又細的眉毛,像是困惑地看著我,裝作不明白的樣兒。我可不饒她。怪不得別人說我心直口快,這會兒,我乾脆兩手一下按住她的雙腮,說:‘你騙我!昨晚上你和他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幹嘛不和他好了?今兒早上,他連琴都不拉,後來拉起來就象火山爆發似的,嚇死人呢!’

“我忽然覺得渾身一陣輕鬆——我的秘密總算倒完了。”

 

的“竹筒倒豆子”,把秘密全倒完,與上面的跟捷明賣關子,兩個表面上相反的事情,其實實質是相同的,都是要表明她“厲害”,“不是微不足道的黃毛丫頭”。同時也袒露了三個人性體的微小差異:甜甜不只是“心直口快”,而且一個“哥”字道出了她也略具“城府”(借用此詞);舒麗就比她“城府”又稍深了些,所以能讓她把秘密倒完;相形之下,捷明要算是老實巴交的了。

第二次表明她硬心腸的地方是:“我又扳過舒麗的臉,說道;我不許你不和他好!我說得一本正經。舒麗一下捂住了我的嘴巴,眼淚頓時從她的大眼睛裏滾了出來。我不愛看她這樣!我也不可憐她!”這裏的“不可憐她”,對比上面的“看不得人家可憐樣兒”,表明她在愛情的“原則”問題上,是非感、正義感、崇高感強烈,強烈到鄙薄勢利、嫉惡如仇的地步。也是被激怒,因而才沖口而出,表達出自己對愛情的看法――“我使勁扳開她的手,氣呼呼地站起身走了。麗姐水性楊花,不象我在書裏看到的姑娘,一點兒也不象!

 她不說話,一雙憂傷的眼睛看著我,說:‘跟他好,就進不了文工團。’‘進不了就不進唄!我大聲說。我一時還沒想明白進文工團與和捷明不好有什麽關係。

“‘你不懂。她說,偏過臉去了。

 “我不懂?我幹嘛不懂?這又有啥不好懂的?難道只爲了一個能轉正的臨時工就要把一個愛人丟掉?

    “我什麽都告訴你,你千萬別對他說,也不能告訴別人。有一個人對我說的,只要我願意跟他好,他就能讓我進文工團,還能轉正。甜甜,別推開我,聽我說,不要罵我,你不知道,你不會明白我的,我媽媽——”

我看見明晃晃的淚水正在她美麗的大眼睛裏閃動,可我還是不知輕重地說:麗姐,你怎麽這樣不值錢,你——’”

“我的心裏立即掠過不快的感覺。自從上次我去責問她之後,就再也沒有上過她家。我不高興跟這樣水性楊花的姑娘做朋友,朝三暮四的象個什麽樣兒!愛情是能夠這樣隨隨便便的嗎?”

這裏進一步看得出兩個姑娘的個性:舒麗被社會逼到山窮水盡時,在主觀上,也僅僅是主觀上,出於對自己和對來日無多的患癌症媽媽考慮,是會飲鴆止渴而走投無路落虎口的;而甜甜則是絕對不會做得出這種事情來的,因為她是一個不示弱、不屈服於命運、能折不彎,具有英雄主義氣質的女孩。

 平時,我只知道她象她媽媽,柔得象水一樣,任你叫它怎麽流就怎麽流,只是她不僅外表,連內裏也這樣。”甜甜發現,她和媽媽的同中之異在於:“她媽媽非常美麗,外表柔似水,內裏卻剛強。

舒麗――她雙親受害、自己孑然一身、孤苦無告,是一位善良、柔弱的姑娘,是“載不動這許多愁”的。難道你還不寬解她反而要譴責她給受害者雪上加霜嗎?不能的。你不能象偉大、光榮、正確的黨所要求的那樣,人人都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刀山敢上、火海敢闖,當英雄、當烈士(現實的語境就是“當炮灰”)。須知,應該受到嚴厲譴責的,進而要消滅的,正是這個扼殺青春的社會,急需建立一個不用“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就能享受和維護住自基本人權的新社會。但從個性上講,特別是表現在戀愛觀中,甜甜的堅定性和頑強性,是應該受到讚揚而加以倡導的。如果甜甜前面的第一聲鳴叫,是要對外亮明愛情要自己作主,排斥外來的一切干涉;那麼,這第二聲鳴叫,就是對自己的要求:愛貴乎專一而守恆,不能水性楊花、朝三暮四。

媽媽對舒麗、捷明之間“不好了”,亮相很簡單,問了一句“為什麼”之後,就沒再說什麼。從她對隨後發生的層出不窮的事件的態度,在在表明媽媽是個“久經滄海難為水”的人。她經常的是用琴聲來表達心聲。“這些年來,媽媽不總是在用這嗚嗚的帶點兒母性溫柔的琴聲寬慰著他這個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又用音樂來啓迪他的天性,敦促他孜孜不倦嗎?”

 

“用媽媽的話來說,只有我才秉承了媽媽的音樂天才,從小就愛音樂,從小就能從媽媽彈出的琴聲裏體驗出媽媽的情感。媽媽生氣時,琴聲也不狂暴,而總是象嗚咽的流水,象微疾的秋風,有時甚至格外地悠緩,這只有我才聽得出。”這是媽媽性格的基調。“媽媽總是這樣,用沈靜來抵抗一切,從不在命運前面大喊大叫,可又從不屈膝在命運的前面。

甜甜和媽媽,知心知音,從心靈到生活,相依為命,通過察言觀色,通過手式口形,通過欣賞音樂,進行著心的交流。在世人大喊大叫,舉著青筋突暴的手臂高喊“誓死保衛”和“砸爛狗頭”,充當造反紙老虎,然而個個(包括哥哥姐姐)內心卻感到自危、感到孤獨的時候,唯有她倆還自給自足著脈脈溫情。此乃大亂中“被遺忘的角落”,得天獨厚的景觀。

當我和媽媽在各想各的心思時,哥哥卻顛了進來——別笑話我這樣形容他走路,他生來就是那麽一副顛像!他一進來,就大喊大叫地說:甜甜,你少管別人的閒事!他活該,總有—天還要倒大楣!說完就又顛了出去。他是我們家唯一的無產階級——工人。瞧他那副神氣勁,全然忘了當年他沒考上高中時受過的冷落。

也真奇怪,哥哥的話竟突然把我的心情改變了。我忽然想到了捷明,並可憐起他來。

這是三角戀愛的邏輯起點。起點並不是相愛,而是“可憐”。連她的第一個愛情動作都不是出於愛,而是“我想懺悔一下,想爲他做點什麽,以彌補自己剛才的莽撞。我走近了他,兩隻手擱到了他的肩上。我居然象平常媽媽吻我那樣,在他柔軟的頭髮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隨後就逐漸地、被動地陷入了三角戀愛――這是一場發生在君子國裏的三角戀愛。舒麗是她真實的朋友,假想的“情敵”。捷明作為她的戀人,由於內因和外因的“不是驢不拉、就是磨不轉”,始終處於似是而非的尷尬狀態。同時,所有的人也都在這一過程中自覺或不自覺地表態、亮相。

舒麗對她的表態是: 你要對他好,我不配了。你姐夫,他……”在另一場合,卻是對捷明說:“不,我不要你再愛我,我也不要和你一起下鄉。你不應該對不起她,對不起她媽媽。” “我知道,你是因爲還在愛我(捷明是因為一心愛舒麗,他的本能促使他不願腳蹬兩隻船,這是愛不起甜甜來的原因之一。僅從這一點來說,他也是一個拔地而起的大丈夫,表面的行動低調無礙於骨子裏的形象高大;與姐姐說的姐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正好成反比例:“ 他個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得很帥,還戴副眼鏡,很有風度。”原來是一個很有風度的人面獸心和有劇毒的眼鏡蛇!形成表與裏、真與假、崇高與卑鄙、純潔與骯髒的強烈對比。贏得人們愛與憎的態度兩極。這裏,作者雙重地用了反襯:兩人相互之間和自我表裏之間。)。可是,我告訴過你了,我早已不值得你愛,不值得!值得你愛的是甜甜,是她……”捷明對舒麗深情地勸道:“‘可是,你,’他的話還是那麽軟弱,那麽可憐巴巴,可是,一會卻突然強烈了起來,‘你不能這樣生活下去,爲了我們過去的,友誼,你也不該……’”

“‘麗姐,你要聽他的,別抽煙,別喝酒,愛他,和他一起下鄉去。’ 我在哀求她。”

這種都是為對方著想的感人的三角戀,只應發生在君子國裏,然而正好是發生在喪失人性的小人國,這是“鏡花緣”式的諷刺呢?還是大聲疾呼、為人性招魂?再者,舒麗的態度,當面一套,背後還是這一套,是何等的表裏如一呀!不管她做錯了什麼,她畢竟是一個真正的人。當然這也不能抵消她對處理戀愛問題上的弱點和缺點。但卻表明,一個人的好壞,既表現在優點裏,也表現在缺點裏,甚而至於失誤裏。從失誤中的作為,我們可以斷定舒麗是個好人,任何一個壞人都不可能有她這般作為。好人也不盡是優點,作者向讀者暗示:壞人固然不具備好人的優點,這好明白;難以明白的是,好人的的缺點和失誤的性質,也是與壞人的迥然不同。也就是說,從缺點和犯的錯誤裏,也能鑒定出人的好壞。所以,要求把好人寫成高大全的毛澤東文藝思想不僅在事實上、在政治上是居心叵測的,而且在藝術上也是荒謬絕倫的。藝術上不能只要求寫某一側面,禁止寫某一側面,而是什麼側面都可寫、可不寫,這是由個性化的需要所決定的,有時候倒是從他的缺點裏表明他更可愛。一個沒有缺點的好人,不是真正的好人;一個真正的好人,既有好人的優點,又有好人的缺點。只有兼具這兩點,才是真正的、完整無“缺”的好人。這有助於克服公式化、臉譜化。舒麗的優、缺點就是舒麗的優、缺點,不僅不同於甜甜,而且如姐姐、哥哥、姐夫之類,就根本不配具備、無法具備舒麗那些由優、缺點而構成的她的性格特征

隨著故事的進展,人們的眼光就聚焦在甜甜與捷明的“愛情”上

在別人尚未發現時,首先是舒麗的反應。“她說這話時,眼睛裏顯出一種傷心而又絕望的神情。她稍頓了一下,目光呆滯地抓住我說﹕‘甜甜,你應該對他好,照顧他,愛他,他值得的……’她的眼睛裏突然冒出兩汪眼淚,可是她拚命忍著,沒有讓它們流下來。”

“‘甜甜,’她忽然有些急促地對我說,‘捷明要下鄉了,你多多照顧他,幫他。甜甜,要是你真的能與他一起下去,就,好了……’她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手也抖得更厲害了。”

這裏不僅說明舒麗對甜甜是以誠相待,更充分地表明她對捷明是真正的愛情,她的心是獻給明的但不是直接而是經過一個扭曲的形式曲折地反映出來的。如果她不是情不自禁地深愛著他,她何必這樣,像老太婆“兒行千里母擔憂”似的囉嗦這些呢?她的一顆心是多麼悲哀而傷痛啊!俄國有位詩人控訴當時的現實,寫道:“沒有愛情而結婚”;中國的現實與此異曲同工:“深愛著的戀人活坼散"。作者未著一貶字,卻為青春一代發出悲天憫人的呼號,也代青春一代向社會作出血淚交流的控訴。

“誰想舒麗卻突然對我說了這麽一句話:‘你喜歡他嗎?’”

這一問,既突兀又順勢,既推進情節發展,還合乎舒麗性格。如果我們只是聽她倆對話的錄音,就是說只靠聽覺,也可覺察出此二人各自的性格。性格化的語言功力,在本篇得到了令人驚佩的成就。許多話恰如小溪從人物口中流出,那樣自然而貼切,恰合身份,恰合分寸,決不能設想是作者要人物說的,而毋寧是人物自己梗骨在喉,不吐不快。為了行文不那麼繁瑣,我就不在此對她們那麼多的大段對話加以援引了,僅止此,滿篇的例證足可供對號入座的。

“面對著這個我曾親親熱熱地叫她麗姐的女友,如今跟我又有了點特殊關係的姑娘,此刻,忽然想對她說句什麽——如果說幾年來社會一直在作踐著我們這代人的話,那麽,我們還要再作踐自己嗎?
    “舒麗象突然領會到了我的心,臉上竟掠過一絲淡淡的苦笑。她掃了我一眼,忽然無所謂似地說:‘人生本是苦酒,愛情也是,工作也是,買賣而已……’我沒有說下去,因爲舒麗咧開嘴巴笑了一下。可是,她卻笑得那樣淒慘,眼淚爬上了她的眼窩,我的心亂顫了一下我鬆開她的手,轉身走了。”

“舒麗的臉上忽地露出了淒慘的神情,好一會兒,她才對我說道:“甜甜,生活就象一部會折磨人的機器。它不從這面,就從那面折磨你。它燒你,燙你,冷淡你又遺棄你,愛情更是。你已經戀愛了,你就會明白的。”

“也許,十七年的光陰,還不足以使我真正地瞭解人生吧。我只知道人間有愛也有恨,有幸福也有磨難。可是,我更需要愛,也更願意追求幸福,而不知不幸與磨難正在前面等著我。”

有人說,憤怒出詩人。也有人說憤怒出歷史。這兩位姑娘是憤怒出哲學。她們本是正處於“為賦新詞強作愁”、扭捏作態的花季,竟然實打實地說出富有人生哲理的話來,開始把反思人生提高到哲理的高度,構建自己的人生哲學。這應該說是“憤怒”的早熟吧!舒麗不是哭,而是笑了,雖然笑得比哭還淒慘,但畢竟還是“苦笑了。因為她知道,這個社會不相信眼淚,僅憑眼淚,難以表達痛苦,更不能減輕痛苦,只好一笑了之。用笑來表達極端痛苦,算是悲極生“樂”吧!笑笑,可能心裏稍微精神勝利點兒。舒麗可能是由於缺乏媽媽的卵翼,由自己摸爬滾打,不是過生活,而是挨生活,所以對人生的體會,較甜甜略顯悲觀而又略勝一籌。

她發現舒麗又來找捷明,據說是“借錢”,便產生了一種朦朧的、淡淡的、“從未體驗過”的、也許是會轉瞬即逝的“情敵”心態:“這麽說,他還在愛舒麗嗎?要不她都不睬他了,他還願意借錢給她。我忽然又想到了媽媽的那句話——他不會愛我。這是因爲,他還愛著舒麗。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情忽然在我的身上擴張開來,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既酸又苦,還夾著恨,對他,也對舒麗。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啊,我爲什麽還從未體驗過呢?”

“舒麗看著我,低下臉去,說:‘甜甜,我知道你喜歡他,愛他。你放心,我不會阻攔,也沒有權利……’

“是我的耳朵聽錯了,還是我的心發生了錯覺?反正,她的話說得軟綿綿的,象浸透了淚水的海綿。
    “我紅潑了臉,心裏怦怦地跳個不住,她說的,正是我想知道的。可是,一旦她真的說了出來,我又是多麽地難堪,多麽地對不起她啊!好象真是我從她的身邊奪走了他來似的。”

這裏的“情敵”味兒,呈現到意識的反思層面,表明步子已跨進愛情的門檻。愛情有自己獨特的規律,是絕對不能與他人分享的,這叫做“排他性”。如果有一種感情,可以與他人分享,任你說它是什麼“情”也好,反正絕對地不是愛情。當她倆互相推讓的時候,愛情是處於真空的情況的:對於舒麗,從名分上是這樣;對於甜甜,實際上尚未開始。這裏面,看似簡單,實乃複雜。舒麗由於上當受騙,行動越出雷池一步,但她是一個有好心眼的姑娘,她不要捷明吞下因她的失誤而造成的苦果,既怕玷污他,又不想傷害他,自己忍疼割愛,力勸德、才、貌三全其美的甜甜去愛他。這也算是一種她所能做出的、對捷明的最佳補償吧!這叫做“不愛之愛”。起初,甜甜打根兒就沒有介入的絲毫念頭,直到她認為打破了的鏡子再也無法重圓時,才萌生了“愛、憐”兼具的心思。兩個姑娘都是心好、命不好。其實,捷明呢?媽媽呢?好人所以命不好就是因為他們是好人。壞人當道,好人受難。

後來,媽媽和家人就都看出了甜甜和捷明關係曖昧的跡象。媽媽翻來覆去的告誡她的是一個意思:“甜甜,捷明是哥哥,你對他要穩重。”

 

“媽媽又用一種十分慘澹的聲調對我說;‘別和他好,聽媽媽的。把他當哥哥,當親哥哥。這樣,他就還可以和我們在一起。媽媽無論如何是不能同意你們的……’

 “‘甜甜,你不能騙我。’媽媽看著我的眼睛,忽然傷心地說,‘媽看出來了,你喜歡他。’”
   媽媽斬釘截鐵地說:‘你要永遠把他當成哥哥,他不會愛你的,不會的。’

“忽然間,一個奇怪的想法掠過了我的心頭——媽媽爲什麽不許我和他好?還說他一定不會愛我?從舒麗跟他吹掉的那天起,媽媽就告誡我要把他當哥哥,對他要穩重?這是爲什麽?

  媽媽,你待他比待自己的兒子更親,更有感情,那不是連我也嫉妒過嗎?你還說他一定會成爲一個天才的音樂家、演奏家,因而你絕不能眼看著他爲今天所埋葬,你的話不正是在我的心田裏撒下了愛慕的種子嗎?五年了,五年來,你爲他耗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冷眼與譏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可是,你還是執拗地愛著他。爲什麽你卻不容許我愛他,還說他不會愛我?媽媽,你是怎麽了?難道,他不是你心中最最合心的,合心的……

“我的臉頓時火燒火燎起來——我爲什麽會想到在我這個年齡還不應該想到的事?難道我真的已經愛上他了嗎?不,絕不,這都是媽媽把我逼出來的呀!媽媽,今兒早晨,你要是不說那些話該多好!你把我罩著心靈上的那層朦朧的影子驅趕開了,把我還混沌不明的心挑明。媽媽,難道這能不怪你?——我懂得什麽呀!”

勤於動腦又善於思考的甜甜,發出了一連串的疑問。她受到哥姐的反對,雖惡毒猶可謂。媽媽為什麼也這樣起勁地反對呢?甜甜蒙在鼓裏,她困惑、她苦惱,他問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媽媽知道底細,卻更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問題的癥結,是關係無法真正地界定。所謂關係界定,就是對關係下的定義,凝結了它的內涵。“哥哥”是一般的稱呼,還是真哥哥?媽媽說的“親哥哥”是取喻,還是事實?如果是後者,“愛情”將胎死腹中,成為命定的悲劇。在甜甜,窗紙未被戳破前,雖然大致上是在相愛,但從感情上仍無法界定:是愛,還是憐是戀人,還是兄妹?她同時還始終不知道,或者說,捷明始終對她“猶抱琵琶半遮面”猶抱葫蘆不開瓢也未明示不愛舒麗了,倒是相反的信號不斷隱隱出現。小說中寫愛情,可以把人物的精神風貌、道德品質、內心秘密,一覽無遺。作者把甜甜放在如亂麻似的百般矛盾中。對舒麗先愛後恨,愛其品貌兼佳,恨其變得如此短見、不值錢;原本是真實的好友,現又成假想的情敵;置身情敵的處境,又真心要成人之美;與他們的關係,既著力成全,後又插上一腳;既然想愛又不敢說;媽媽不讓愛,無言以對,又內心不服;一則不理解,她愛他為什麼就會“讓媽媽傷心”呢?簡直是莫名其妙!二則自己不好下決心,不愛吧想愛,愛吧又不敢明確表態,這裏又有個兩難之地:如果僅是哥哥、姐姐,甚至於媽媽阻攔,她已抱定決心全然沖決過去,但她卻偏於假定他是不愛她的。他要是宣稱:“我愛你,甜甜!”該是多麼大快人心啊!可惜,相反。而家人在反對她與捷明戀愛上,現在又組成了統一戰線。一個強大的對立面,龐然擺在甜甜面前。我們的作家竟忍心把她放在媽媽、哥姐、舒麗、捷明的拉鋸中,游走於友情、親情、愛情的鋼絲上,這樣來折磨自己的人物,把她放在火上烤燒,只是為了取信讀者:確信甜甜是一塊真金!真金是不怕火煉的。

統一戰線是如何向她開戰的吧!

“甜甜,偉偉和我反對你跟他好,是爲了你。我們就你這麽一個妹妹,能不爲你著想嗎?將來我們一定給你挑一個出身好、思想好、又聰明又能幹的人。偉偉說他有點資產階級的所謂才華。要知道,這種人在我們這個社會是不會吃香的!媽媽雖然喜歡他,可是,也不同意你和他好,還叫我勸勸你!你不是最愛媽媽,最聽媽媽的話嗎?”。姐姐打出了媽媽的王牌。這的確會讓甜甜腹背受敵,倒抽一口冷氣。雨不大,濕衣裳;話不多,傷心腸。

第一,在道義上,使甜甜處於“失道寡助”的地位。

他們不是你的敵人,是你的親一堆兒,都是為了你。你要一意孤行,落得個眾叛親離,就是既不明是非、善惡,又不識親疏、好歹、香臭。同樣的意思,哥哥是這樣說的:“甜甜,我是你哥哥,有權告誡你。你以後少跟他來往。他媽媽在外國,爸爸是死叛徒,走資派,還是裏通外國分子。他自己也不是個好東西。你要小心他!連舒麗都不願睬他,你還要跟他好?你別跟媽媽學。媽媽資產階級思想嚴重,耳朵又聾了,外面的事她又聽不見。你別聽媽媽說什麽他有才華,如今越有才華的人越容易反動,越要倒楣!”

甜甜大義凜然,不為所動。“我的事我自己管,用不著別人來教訓我,連媽媽也在內。”

第二,從戀愛觀上,滅資興無。     

姐姐以階級鬥爭為綱,批判了她的選人標準,並充斥著善意,說要替她找個好的。然後“輕輕地摟了我一下,說:‘他現在是市文化局革委會主任了,今年才二十八歲呢!’惠姐的聲音裏象浸透了糖水似的,甜甜地說了下去:‘他個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得很帥,還戴副眼鏡,很有風度,你見了他一定會喜歡的。而且,他還是工人出身,是大學裏造反派的頭頭,最近又納了新。真的,有時連我也嫉妒他,爲什麽好運氣全叫他給遇上了?可是,我心裏明白,這正是他出身與咱們不同, 自己又肯進步的結果。一個人不是關鍵在自己嗎?你不知道他多肯上進!還有,他對愛情也十分忠誠。我在鄉下,他不但不嫌棄我,還說更加愛我。甜甜,從他對我的愛裏,我才真正明白了愛情的崇高、純潔、偉大,小說裏寫的那些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愛情,怎麽能與這樣的愛情相比呢?’”讀者很清楚,這和甜甜的愛情觀正好是針鋒相對、水火不容的。

“姐姐不單用她軟綿綿甜絲絲的聲音攪得我心煩,而且漂亮的臉上,還洋溢著無限幸福甜蜜的表情。好象那個臭男人真地已使她幸福無比一樣。”

“此刻,我討厭身邊的姐姐,心裏埋怨著媽媽,乾脆耍開了脾氣,一下子站起身來說:‘我的事我自己管!我才不要那種只會造反的革命家呢!誰愛誰要,反正我不要!’”

第三,對社會的看法。  

  姐弟倆都說了這樣的話:“你別聽媽媽說什麽他有才華,如今越有才華的人越容易反動,越要倒楣!”這裏面,對於“如今”有兩層含義:一層是越有才華越反動,一層是越有才華越倒楣。有才華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愚民政策無所用其計;而在愚民(如姐姐哥哥)身上,則卓有成效。在有才華的人眼中,看穿了共產黨所幹的一切“革命”(這次叫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大復辟、大破壞、大倒退,政治上極權專制,經濟上剝奪全民、實行黨有制,文化上一個思想統一全國,形成最黑暗、最落後、最殘暴的奴隸社會,工怒、農奴、文奴,全民皆奴。有才華的人能不反動嗎?越有才華越反動,實際是對毛澤東“知識越多越反動”的活學活用。如果政治開明,則會知識越多越擁護。這不是淺顯的道理嗎?第二層,一個壞社會,必然是越有才華越倒楣。反之,一個好社會必然是越有才華越吃香。鄧小平在騙取人心的時候,都知道提出“尊重人才”的口號。鄧小平的假好,更揭露出毛澤東真壞!好人倒楣,壞人吃香。作為這個社會、這個時代的符號的、禽獸不如的“姐夫”,倒是王八走了鱉運,官運亨通。這就是“如今”的世道。作者並沒有這樣講,作者只是將生活文學化、音樂化即藝術化,然後再讓藝術返璞歸真即生活化。作者不談政治,卻讓讀者想到了政治。我再舉一個與此類似的情節:

當紅衛兵答應她,允許捷明住那間小破屋時,“她說:‘孩子,好人還是有的……’當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也僅僅是微微激動。”但她說的是一句什麼話呢?很普通:“好人還是有的……”那潛臺詞就是,即便在此極權社會,好人也不會死絕。一般說,在一個國家、民族、社會、階級、政黨、社團、宗教等群體裏,好人總占大多數。這在統計學上叫做“常態分佈”。可在這個社會呢,好人竟成為 “有”、“無”的問題。可以推想,在發生這件事情以後,媽媽才有此重大“新”發現:“好人還是有的!”這是否意味著即便有、也已成了瀕臨滅絕的稀有動物了呢?而在此事發生之前呢?那就更不堪設想了。這不是在指著鼻子、罵這個社會是絕滅人性的黑社會嗎?嗚呼噫嘻!難怪“最高”有指示:“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罵人再厲害,還有比這戳透虛皮、直達骨髓更令人疼痛的嗎?罵娘不是藝術,更非戰鬥。“小”說比“大”論還厲害,就在於它有藝術性,藝術性越高、“毒害”越大。毛對此咬牙切齒,命名曰:“毒草”。正如上面作者用了曲筆,看似站在無產階級立場,理直氣壯地在講革命大道理――如哥哥、姐姐都給甜甜說過捷明這樣的話:“如今越有才華的人越容易反動,越要倒楣!”這是個什麼“如今”啊?這不就揭露了這個社會的本質是專與文明作對,“革命”的本質是“反動”嗎?作者不是讓這個傻小子把自己的母老虎媽媽――黨的兇惡、邪惡、醜惡、罪惡的本質,暴露得赤裸裸嗎?

第四,各異的性格,躍然紙上。

這裏沒有肖像或心理活動的描寫,但他們鮮明的性格卻鮮活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姐姐是多麼柔聲細氣、循循善誘啊!待我又長大了一點時,就發現媽媽不大喜歡哥哥和姐姐。媽媽曾喃喃地對我說過,甜甜,他們不象我。’”媽媽這話不盡合事實。就事實來說,姐姐這一番話是何等的溫存、溫柔、耐心啊!還會比這更柔情的嗎?她不活脫脫的是媽媽的“柔情似水”的翻版嗎?至於在堅韌、剛強方面,也有與媽媽和妹妹同出一轍之處。她雖然功課平平,可是革起命來卻虔誠得很。運動開始的那年,她也不知受誰的攛掇,竟然回家給媽媽貼了一張大字報。幸虧媽媽早就退職,大字報又貼在家裏,要不它所帶來的災禍還能提嗎?那以後,她非草綠色的軍裝不穿,袖子不卷到胳膊上不算氣派,抄別人的家她帶勁,抄自己的家她更是走在前面引路。因爲哥哥當了二年工人,她凡事就聽哥哥的,說是要跟領導階級站在一邊,直到人家不把她算成紅五類時,她才傷心地大哭了一場,臨了還寫了一份要求參加紅外圍的申請,請革命的紅衛兵組織在革命的烈火中考驗她,結果真從黑七類變成了紅外圍,遊行時,走在紅衛兵們的旁邊或後面,不戴臂章臉上也覺光彩,用她的話說,總和狗崽子們不一樣……這一股不屈不撓、鍥而不捨不認輸的倔勁兒,不是和媽媽、妹妹的氣質一樣嗎?氣質是遺傳的,他們(包括哥哥和捷明)好像都得到了這一遺傳。氣質無所謂好壞,只是一個事實存在;當它發揮作用的時候,就表現出性格,就有了一個價值取向的問題文革語言是“兩個階級、兩條道路、兩條路線鬥爭的大方向問題”;姐姐只是在階級立場、政治方向上才與媽媽和妹妹都背道而馳的。她們之間,“同”是小同,“異”是大異。說“兩個階級”,可是一點不假,媽媽就是“資產階級思想嚴重”。階級鬥爭無處不在,家庭,甚至飯桌都能成為階級鬥爭的戰場。   

姐姐的愛情觀是被誤導的,自認為的偉大、光榮、幸福,在實際上是適得其反的。惟其是受到了欺騙,她所表現出的熱情和真誠,就既是可憐的又是可的,因為“她既易滿足,又蠢勁十足,是個典型的沒有思想的姑娘。”所以罪不在她。一個人愛上一個人,不管是好人、壞人,也不管是上當受騙,受騙者在不知是受騙的情況下(比如是你,你敢確定你當下不是正在受騙嗎?),她的表現只要是真誠而全心全意的,那就可以通過思維的過濾,把壞的成分抽象掉,而提純出愛情的聖潔性。是的,一點也不會貶低它的聖潔性。抽象掉的部分,罪惡歸於騙子,缺點屬於她的性格。

甜甜是繼承了媽媽“外柔內剛”的兩面,而且內更剛,比媽媽還剛。媽媽多半是不動聲色、持久的沈默。她不僅不是不夠沈著、不太沈默,相反,是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媽媽基本上是以不變應萬變,卻是一計不成再來一計,初生牛犢不怕虎。這次媽媽讓姐姐勸她不和捷明好,她就不以為然。更使她感到不以為然的是後來讓她求告姐夫:“媽媽忽然貼住我的臉哀求似地說:‘聽媽的話,求求他。爲了捷明,爲了他的前途。要知道,一個演奏家,在樂隊跟不在樂隊,大不一樣。好甜甜,就說你不和他好了。這樣他們就不會趕他走,就不會的……’”在舒麗尚未告訴她姐夫是禽獸的情況下,在母女倆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她這樣想:“難道爲求得捷明不被辭退下放,必須以犧牲我的愛情作代價嗎?”難以設想,如果她這是發生在她們知道實情之後,她將會如何像點著火藥桶般地大爆炸、特大爆炸!那麼,媽媽是應該受到責備的嗎?不!不不!即便她知道他壞,也料想不到他能壞到禽獸不如的程度!別說她當時,就是直到今天也不能說人人都知道了:毛澤東及其徒子徒孫們的壞是沒有底線的。

當舒麗告訴她:“捷明就是他解雇的,是他逼下鄉的,我也是給他,給他,害了……你姐夫,是禽獸……”“甜甜,告訴惠姐,叫她千萬別上他的當。還有,你要真心愛捷明……”這之後,她才摸清了他的底細,“就在這時,惠姐說道:‘甜甜,他已經決定把你招到文工團當歌唱演員,你應當聽他的話。’” 這可真是難能可貴、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美好差事,並會帶來美好前程的呀!對於年輕人來說,還有比“前程”二字更富有刺激性和鼓動性的嗎?當時舒麗付出了那麼巨大的代價,誘餌也才只是個臨時工。可是甜甜竟突然大聲嚷道;‘我不,不要!’”--這就是甜甜!比難能可貴更難能可貴的,是她的那顆鋼錠般純正、金子般高貴的心!

這說明,他們既都受到媽媽的影響,又各有不同,特別是價值取向上大異其趣。大凡,子女與媽媽的關係,是,也只能是:“娘生身,自長心。”

                       

三、家庭是主戰場

 

上面說的是,下面說的仍然是,整個事件是:甜甜是主角,愛情是主題,音樂是伴奏,家庭是主戰場。

愛情的情節,仍在舉步維艱地進行著。甜甜思前想後:

“我想起了在已經過去的那些日子裏,我與他之間發生的事;

“我第一次吻他, 自己喊著我是妹妹時,他臉上突然露出的驚惶神色;

“‘大清查’那天夜裏,我撫摸著他的面頰時,他那愣愣的眼光和突然轉過身去寫起曲子來的情景;

“還有,當媽媽發現我們倆時,他的窘迫勁兒與欲訴難訴的情形……

“我的心又象被什麽紮了一下。他不愛我,不愛我,從來就沒有愛過我!愛我就不會是這樣……我的心在無力地嘶叫著……

“我忽然想到他爲什麽又不明白地拒絕我的愛,並且立刻找到了答案——那是因爲他怕對不起我的媽媽……舒麗也是。

“我多麽委屈,又多麽羞愧啊!他並不愛我,可我卻發了瘋似地愛著他,還以爲他也同樣在愛著我。啊,媽媽,你怎麽知道他不會愛我的?

“我直到現在才想起媽媽從一開始就不同意我愛他,想起媽媽哀求我不要和他好的情形,想起媽媽近來時常失神的樣子……可是,媽媽,你爲什麽一邊不同意我愛他,一邊對他那樣愛憐,比對你的親生女兒還要關切?

“我突然迸發了要報復的念頭。我也要說我不愛他!我對他好,只是可憐他!也是看在媽媽的份上。我從來也沒有愛過他,我連什麽叫愛情還不懂呢!

“我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要問他愛不愛我?爲什麽我就不能問他?要是他說不愛我,那我就一定聽媽媽的話,也不愛他,一定!

“甜甜的內心受著痛苦的煎熬。現在她體會到了舒麗說的“你已經戀愛了,你就會明白的。”―― 這話的滋味。

“……”

甜甜思前想後,想當初媽媽把捷明領到家的時候,就曾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我永遠忘記不了的是那天晚上,媽媽忽然象哭過一樣,領著—個人回到了家裏——我認識他,他就是那個院長的兒子,雖說已經十七歲,可是長得瘦瘦弱弱的,就象個小姑娘一樣。他沒有媽媽。

“他的爸爸死了,家也被封了。”媽媽忽然輕輕地說。我忽然感到枕巾變濕了。

我睡不著,不明白媽媽爲什麽要把他領回家來。他不是“特務”、“走資派”的兒子嗎?可是,我從來沒有違拗過媽媽,何況我也可憐他。

誰想,第二天,哥哥和姐姐一回來,就嚷起來了。說媽媽不想讓他們活了,把一個與我們家無親無故的走資派的兒子領到家裏,是嫌楣倒得不夠大!

媽媽坐在捷明的小床上不吱聲。雖然她聽不見,可是,姐姐與哥哥的神情她還是能看清的。

我站在媽媽身邊,心裏矛盾著呢。我討厭他倆,可是媽媽這麽做——合適嗎?噢,我太小了,還想不明白。

哥哥的臉都紫了,嚷了一句;“我非寫信告訴爸爸不可!”然後轉身就走了。走過他的身邊時,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姐姐卻走到了他的跟前,說:‘我們家不歡迎你,你走吧! ’

我的眼睛在對她說道:“媽媽,留下他吧!”

幾年過去了,哥哥姐姐的吵鬧,爸爸偶爾回來時的冷眼,都沒有動搖媽媽的心。

“……”

本來這個家庭就存在著哥哥姐姐的“無產階級傻冒”與媽媽的“資產階級情調”的矛盾,領來捷明後,矛盾就時不時地爆發為衝突。比方在買鋼琴這件事上:

“討厭的哥哥卻走了進來,他一進來,就沒好氣地說:‘甜甜,你少給家裏找麻煩,這種時候買那種破玩意兒,是想請人家來抄家嗎?我不許!’

他真鬼,什麽都知道。

‘你管不著!’我嘴巴一嘟,說。我真恨他。

‘我就要管!別瞧媽媽寵你,她都要聽我的!’哥哥大聲說。

‘反正我不要你管!’我也大聲說。我才不怕他呢!

‘你——’他生氣了,那張圓乎乎的臉一生起氣來,就只剩下了一堆疙瘩肉,連眼睛眉毛都給擠到了一邊。

‘哼!’我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壓根兒就蔑視他這個自封的權威。

 媽媽看著我們,努力想瞭解我們在爭吵些什麽,可是,看樣子她沒有懂。

 哥哥氣呼呼地走了。哥哥一走,媽媽忙問我:‘他吵些什麽?’

  我話到嘴邊,又忍了回去,我不願說給媽媽聽。”

兄妹到一起就有戲,姊妹到一起戲更多,家庭是一個性格衝突的舞臺。甜甜的剛、柔兩面都得以展現。這裏,對哥哥針鋒相對;但又為什麼“不願說給媽媽聽”呢?自是為了減輕媽媽的心境,是對媽媽的一片溫存。也同時說明,甜甜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做;什麼話和事、不該說和做;並不是率性而為。至於媽媽的表現,總是冷靜而沈著,靜觀待變,即便別人把洋相出到天上,她仍是我行我素,見怪不怪。在搞“全省統一政治大檢查”的夜晚,造反派砸壞了鋼琴,“誰想就在這時,哥哥竟出現在門口。他對我們和那架被砸壞的鋼琴看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兒。”也露出他二百五的一副顛相。但是,天無絕人之路。捷明一下拉開房門,充滿喜悅地叫了一聲:“甜甜!琴沒有被砸壞,你聽媽媽彈的……”這也使讀者的心理如釋重負。

日子很是不好過,特別是捷明,可以說是“風刀霜劍嚴相逼”。吃頓飯也是在吃人家的眼角食。

“媽媽端來了早飯,其實也就是湯飯和鹹菜,還有點兒難得吃上的榨萊。

惠姐又坐到了我和他中間——天下就有這樣的姐姐!

姐姐的臉冷若冰霜。突然,我聽見筷子被重重地拍在飯桌上,還有碗摜在桌上的沈重聲音。我猛一偏臉,是哥哥!是他摜下筷子,將還有小半碗湯飯的碗摜在桌子上,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站起身來,使勁把自己坐的凳子一踢,轉身就走。

姐姐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居然也扔掉碗筷站起身來,不言不語地走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偏過臉來看著捷明。我看見他正手握筷子和碗,愣愣地盯著桌面,臉一道紅,又一道白,眼睛卻特別亮……

只有音樂沒有拋棄他們,成為他們生活的伴侶和精神的支柱:喜怒哀樂--音樂!酸甜苦辣--音樂!善惡美醜--音樂!愛恨情仇――音樂!甜甜說:“音樂,多麽奇妙的音樂啊!它陶冶人的性靈,給你美好的感情。可是有的時候你歡樂,它會更加增添你的歡樂;你痛苦,它又會更加增添你的苦痛。它將你置身在一種意境裏,向你顯示它的力量,挑動著你的感情,你的心,宛如鮮血催動著你的血管、你的心一樣……”甜甜說:“他拉得多美,他那頎長瘦弱的身子裏,蘊藏著怎樣的激情啊!家破父亡沒有摧垮他,炎涼世態更沒有冷卻他那顆年輕的心;他不因孤苦伶仃而放任年華兀自沈淪,卻因飽受淒涼冷落而更加奮發向上;他用琴聲追索人生的真諦,又在琴聲裏追求著未來的光明……”拉得美,人更美。捷明具有的這些美好的氣質,是和甜甜、媽媽,甚至和姐姐、哥哥所共有的,如前已述,只是與後者發揮作用的大方向不同而已。這裏面好像蘊含著讓讀者猜想――媽媽所以要甜甜叫捷明“親哥哥”的潛在原因。

音樂、鋼琴、風琴、小提琴,對於他們,不僅是知識、是素質,是表情達意的工具,又是聯繫的紐帶,還閃著形象的光輝。他們創造和豐富了音樂的形象,音樂也彰明瞭他們的形象。而作家,處處都把音樂既當成道具來創造人物形象,又使它具有生命力,成為獨立的美的形象。它不僅是客體,而且又成為主體去感化人。他們很幸運,上帝(實際是作者)賦予他們音樂的天賦。音樂在他們手裏變成生活的美,他們在生活裏體現了音樂的美,音樂化人性與人性化音樂,便是他們人生的內容與形式、手段與目的;音樂成為他們性格的組成因素。從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去掉了音樂這個元素,她(他)就不是她(他)了。小說本身也變成了一支歌曲,一支文革中的青春之歌,一支淒美的、沁人心脾的《十年暢想曲》。可以說作者不是在寫小說,讀者也不是在讀小說,而都是在演奏小說。音樂以情感人,具有濃郁的感染性,感人至深且永;具有彌漫性,放之則彌六合,天地之間無處不有它。例如,樹葉更鍾情於傾聽“風之歌”,聽之不足,感而起舞。至於人與音樂,我可以這樣把話說得絕對點兒,有人在一生中與科學、特別是自然科學無緣,卻都與音樂結了下不解之緣,無人在主觀和客觀上會擺脫音樂的薰陶。我是教學和研究教育原理的,音樂屬於美育的範疇。前蘇聯有位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說,人怎樣看待美與醜,就決定著他在社會上的行為。如果說媽媽、甜甜、捷明的心靈美、行為美,以及這篇小說的藝術美,是展現了音樂的功能,當不為過。

他們這個家庭終於解體了。

姐姐說:“甜甜,我們開了一次家庭會議,他也參加了。我們一致決定,要你和他斷絕關係。他應該和我們家沒有絲毫關係,一點也沒有!他自己也願意馬上離開我們家,反正他就要下鄉了!”


“一點瓜葛也沒有,他是他,我們是我們,兩不沾!”哥哥惡狠狠地說。

媽媽說:“我和他們一起下鄉,甜甜我帶著,好在她半年之後就該下鄉了。除了這架破鋼琴,這個家全丟給你們,隨你們的便吧!”這是最後的亮相。前面說過,這個家庭分三撥,她們母女和捷明作為一撥去重建家園。這個現場,是貼在人生歷程紀念冊裏的、一張光彩照人的、新家庭的全家福。

他們要一起下鄉了。“我看著媽媽,心在向她喊著:媽媽,女兒愛著的時候,你反對;可是,女兒不能再愛的時候,你竟同意了!從今以後,我就要和一個並不愛我的人在一起生活,還要在他面前裝作不知道他的心,在你的面前裝作愛他的樣兒。啊,我這顆少女的心承受得了嗎?”雖然這又是一場誤會,但卻讓甜甜發表完她的愛情宣言。這裏又補充上了第三點:愛貴乎誠,誠是愛的生命。如果不真愛而要裝做愛,那才是活受罪。至此,在愛情的發展過程中,人物在成長,性格在成熟,形象在與假、惡、醜的具體比襯中體現了真、善、美。

 

這確是文革中的一支青春之歌,各個時期有不同的青春之歌。在中國知識界幾乎無人不曉的、楊沫的《青春之歌》,寫的是林道靜這班紅色男女憤青,如何為在中國建立共產極權而火中取栗。共產極權建成了,輪到她的兒子寫青春之歌了,他兒子老鬼寫了《血色黃昏》,道盡自己苦難的青春歷程。她說該書是在控訴無產階級專政,遂將原稿偷去,老鬼不得不憑記憶重新寫過。就算楊沫,也為她奮鬥的這個“新中國”付出了代價:在文革中被殘酷鬥爭,丈夫還檢舉她是假黨員。她自己在寫交代時,把曾讚揚過《青春之歌》一書的國家元首劉少奇,寫成“劉少狗”。“新中國”呀 “新中國” !成了什麼世道?成了什麼人間?

另外,我認為紅極一時的《紅岩》,該算是《青春之歌》的姊妹篇。其中的英雄人物江姐,有在獄中繡制五星紅旗的英雄事蹟。這個紅旗實際上不是江姐繡制的,而是周居正和《紅岩》作者羅廣斌得知“新中國”即將成立的消息時,立即歡欣鼓舞地撕下被面,縫製而成。“文化大革命”中該書被誣衊為“叛徒文學”成為禁書,1967年2月5日,紅衛兵闖入羅廣斌家將其綁架,5天後羅廣斌在關押地墜樓身亡,時年42歲。周居正1948參予和領導“反饑餓,反內戰,要民主,要自由”的反蔣獨裁運動和“組織民變武裝”被捕,在1949年11月重慶解放前夕,他們又對監獄看守人員做策反工作。在這槍林彈雨,命懸一絲的越獄脫險中,他不顧自已身體瘦弱,冒著生命危險,仍幫助難友郭德賢背出一個4歲男孩(此孩現已是總工程師在天津工作),表現非常英勇。他於1957年劃右派,服刑期間又被羅織罪名,被“新中國”用毛巾堵塞著嘴、槍斃了,時年34歲。這個“新中國”對人民、對知識份子的殘酷迫害,罄竹難書,就連創立“新中國”的所謂功臣,也照樣下場悲慘。這樣的法西斯專政就是“新中國”嗎?《華彩》--“文革中的一支青春之歌”的作者高爾品即辛灝年先生,後來把寫小說擱置一旁,專心致志於研究歷史真相,終於發現,由孫中山先生領導的辛亥革命所建立起的、亞洲的第一個共和國――大中華民國,才是真正的新中國。中共冒牌的“共和國”是專制復辟。歷史巨著《誰是新中國》擦亮了中國人的眼睛,為重建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的大中華民國,指明了正確的政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