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二期
line decor
  
line decor

 

孫中山建國實錄

 

――千古聖哲孫中山連載之四﹐之五

 

 

 

(大陸) 袁 定 華   

 

 

Text Box:  編者按近日台灣和海外媒體紛紛報導,不便紀念辛亥革命一百週年、卻要大大紀念“中華民國建國一百週年的台灣國民黨新政府,現已明確表示,為了表示中性,也就是不觸怒中共,居然將“中華民國、建國百年”,改為什麼“中華民國、精彩百年”,用“精彩”代替“建國”,以示中華民國的台灣,“中性”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之間。此舉在台灣不說連民進黨也看不過去,就是國民黨中也有人咽不下去,故而有人嘲笑,看來台北的“建國中學”,也要改成“精彩中學”不可了……

似乎不必深究台灣國民黨新政府的這一嶄新媚共、畏共之為,但要告訴他們的是,今日還在中共專制統治之下的大陸西安學者袁定華教授,卻偏偏大膽地寫了一篇“孫中山建國實錄”,以無畏地“紀念辛亥革命和中華民國建國100週年”。兩相比較,誰是真紀念、誰是假紀念,甚或只是不得不應付那一百週年而已,豈非是一清二楚?

請大家認真閱讀袁教授的大文,它會告訴你許多中華民國建國的光輝史實和辛酸歷史,告訴你孫中山先生的恢宏氣度和遠見卓識,告訴你我們為什麼要好好地認識之和紀念之。

農曆辛亥年八月十九日,西曆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義爆發,雖事發倉促之間(武漢革命機關十月九日遭破壞,十日夜工程營首先奮起,而革命領導人或死、或逃、或在獄、或外出,不及起而負責,致使起義成功時反推出局外人黎元洪為都督),但,自孫先生倡導革命以來,十數年中革命宣傳廣泛、深入,十數次武裝起義震撼全國,成仁烈士鮮血澆灌的革命之花處處怒放,“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的革命宗旨,已成為全國有識之士的共同心願。全國革命成功的條件已經成熟,所以,義旗一舉,天下影從,不足一百日間,十數省先後脫離滿清,宣佈獨立,成立軍政府。

武昌首義一舉成功,湖北省成立軍政府,推舉黎元洪為都督,暫作革命聯絡中樞。革命形勢迅速發展,滿清王朝風雨飄搖。

武昌起義成功後,清廷在十月十二日即派陸軍大臣廕昌率大軍南下「進剿」。

清廷作垂死掙扎,重新起用袁世凱,任命袁為湖廣總督,與革命軍對峙。袁世凱本是貪權嗜位之人,今見起用,委以重任,內心活動非常複雜:就人心背向論,清廷民怨沸騰,皇權朝夕不保;革命黨旭日東昇,民眾期望革命早日成功,與革命軍戰,勝算能有幾何?敗則難免被戮,勝則恐遭狗烹。於是,袁故意作態,既不應召,也不請辭,祗具摺謝恩言俟“病體稍可支持,再行就道”,以觀風向。稍後,又提出六項重要條件,要脅清廷承諾,否則決不再出:

“(一)明年即開國會。(二)組織責任內閣。(三)寬容此次事變人士。(四)解除黨禁。(五)須委任袁指揮水陸各軍及關於軍隊編制全權。(六)必須供應充足軍費。很顯然這是袁不願和革命軍打硬仗,但是清廷實權非把握在袁的手中不可。……故六項中前四項是想用以和緩革命黨和一般國人心理,是為自己籌算,並非為清廷著想。故袁「養敵自重」是鞏固自己地位的上策。但他又不想革命軍勢力過大,不受他的調停,對清廷也不能操縱自如。故又有第(五)(六)兩

項條件”。(1)

攝政王載灃對袁的條件,本不願接受,袁則稱病不出。而南下各軍都是袁的舊部,廕昌奉命督師,卻是「將不知兵」,和這些北洋軍從不相習,軍心不固,深恐遷延無功。加之湖南、陝西、九江緊隨武昌,先後回應革命軍宣告獨立。載灃無奈只好完全接受袁世凱的條件。十月二十七日連發數道上諭:調廕昌回京、任命袁世凱為欽差大臣、節制調遣所有海陸軍及長江水師、撥付軍餉。十一月一日又頒諭授袁為內閣總理大臣。至是兵權政柄都入袁世凱掌握之中,清廷的命運前途,就完全控制在袁世凱手中。

作為歷史人物,袁世凱算得上是一位具有雄才大略的從政者。他韜光養晦數十年,勞盡神思,苦心經營,終於踏上了可以左右歷史走向及其進程的人生舞臺,遂立即開始他政治生涯的全局性謀劃。

袁世凱消息靈通,奉十月二十七日上諭後,即於十月三十日南下,督師猛攻漢口,十一月一日,進佔漢口市區,直逼漢陽。

十一月二日軍政府召集會議,商議保衛漢陽計畫。會議席間,公推黃興為中華民國軍政府戰時總司令,三日,黃興就職,堅守漢陽一月,儘管最終不保,而爭得的一月時間,對於瞬息萬變的革命大局而言,則至關重要。

十一月三日,陳其美、李燮和等發動上海起義。五日,上海軍政府成立。次日,貴州省及杭州新軍起義,成立浙江軍政府。五日、六日,江蘇、廣西獨立。八日福州新軍起義,十一日,軍政府成立。安徽省於八日宣佈獨立。九日,廣東獨立。至是,連同十月間先後宣佈獨立的湖南、陝西、江西,共計已有十省及上海光復。

同月十一日,中國海軍三大巡洋艦海琛、海籌、海容起義,十四日駛抵九江即參加革命軍,調轉炮口,轟擊清軍。上海光復後,停泊黃浦江的兵艦、雷艇樹白旗反正。長江內海軍全歸革命軍所有。

至於漢陽攻守是非得失,當時議論不一。唯有馮自由著眼於全局,又無利害好惡參雜,評論平允公正。馮論述有雲:“堅守漢陽,與清軍相持者一月,各省遂得乘機大舉,先後回應。清廷知大勢已去,始派使南下議和,而革命之基礎因之日固,卒以開創中華民國之新局。 故克強之功,雖在堅守漢陽,而其能堅守漢陽,以促各省革命黨之回應,則關係民國之興亡尤巨。其後漢陽雖以勢孤失守,然克強固已血戰逾月,心力交瘁,則非戰之罪也”。(2)

十一月二十七日,漢陽失守,武昌勢危。所幸蘇、浙、滬及鎮江聯軍於十二月二日克復南京,不僅武昌始安,國內大局亦從此穩定。

革命形勢迅速發展,諸多事宜,多頭並進,急需中樞機構統籌部署。各省都督分別呼籲儘速成立臨時政府。各省代表商議再三,總因不能舉出深孚眾望的人選而無果。 黃興強調說:我願領兵北伐,誓搗黃龍,以還我大漢山河而後已。至於組織政府,不是興所能擔任的。孫先生已將回國,可當此大任。

此時國內政治形勢詭譎迷離,各省推選的代表,實際上大多是由立憲派把持的省諮議局所產生,集中武漢後在漢口英租界內舉行會議,開會不過二日,匆匆通過並公佈臨時政府組織大綱二十一條,且決議:袁世凱如反正,當公舉為臨時大總統。此決議,表面上看,系政治攻心,而實際上,背後卻晃動著袁世凱精心點撥的影子。

武昌起義以後,袁世凱成為國內外共同關注的焦點人物。外國人認為:袁世凱是“強人”,中國未來局勢只有袁才能掌握,維護外國在華利益。國內立憲派及官僚政客者流,無不認為袁世凱有軍事力量基礎,認定中國局勢的安定,只有袁才可勝任。如當時號稱名流的張謇、嚴復以及遠在美國的容閎等都持這樣的看法。張、嚴且不辭奔走之勞,為袁劃策設計。袁世凱派出唐紹儀為代表,奔走南北,提出議和。

所謂議和,只不過袁氏的一種試探。辛亥革命旨在實現三民主義,革命之初民權為要。因此武昌堅持民主,而北方則倡言立憲,維護皇權,南轅北轍,自然無從交彙。

然而,面對全國各地紛紛舉義,積極回應革命的沸騰局面,諸事頭緒紛繁,事權亟待歸一。十一月十四日,江蘇軍政府都督程德全通電各省都督,請公電孫先生迅速回國,組織臨時政府,以一事權:“中山先生為首創革命之人,中外人民皆深信仰,組織臨時政府,舍伊莫屬”。

 

武昌首義日,孫先生正在美國西岸乘火車,往中部東部各地向致公堂兄弟募捐途中。十月十一日,行抵哥羅拉多州丹佛城。因旅途過於勞累,十二日午前十一時才起床,至飯堂用餐,經過回廊報攤購報入餐室閱之。展開報紙則見專電一則雲:“武昌為革命黨佔領”。

孫先生見到這一喜訊,大感快慰。“時予本可由太平洋潛回,則二十餘日可到上海,親與革命之戰,一快平生。乃以此時吾當盡力與革命事業者,不在疆場之上,而在樽俎之間,所得效力為更大也故決意先從外交方面致力,俟此問題解決而後回國。”(3)孫先生分析當時國際形勢說:“要而言之,列強之與中國最有關係者有六焉:美、法二國,則當表同情革命者也;德、俄二國,則反對革命者也;日本則民間表同情,而其政府反對者也;英國則民間同情,而其政府未定者也。是故吾之外交關鍵,可以舉足輕重為我成敗存亡所系者,厥為英國;倘英國右我,則日本不能為患矣。”(4)

於是孫先生即起程赴紐約,覓船渡英。道過聖路易城時,購報讀之,則有“武昌革命軍為奉孫逸仙命令而起者,擬建共和國體,其首任總統當屬之孫逸仙”云云。孫先生看到這類消息後,途中格外慎密,為免除虛聲而圖實際,遂避卻一切報館訪員。先生到達紐約時,獲悉粵中同志圖粵急,城將下。為避免民眾流血犧牲,生靈塗炭,立即致電兩廣總督張鳴歧,勸其獻城歸降,而命同志全其性命。事後得知果然達到了預期目的。

孫中山到達英國後,由美國同志馬里代約四國銀行團主任會談,磋商停止清廷借款之事。先清廷與四國銀行團結約,訂有兩宗計兩萬萬元借款,一則已發行債票,收款存備待付者;一則已簽約而未發行債票者。孫先生要求銀行團於已備之款停止交付,未備之款停止發行債票。銀行團答稱:對於中國借款之進止,悉由外務大臣主持,銀行團惟外務大臣之命是聽,不能自由做主。於是孫先生委託代表,與外務大臣磋商,向英政府要求三事:一、止絕清廷一切借款;二、制止日本援助清廷;三、取消各處英屬之放逐令,以便孫中山取道回國。三事皆得英政府允許。隨之孫先生再與銀行團主任開商革命政府借款之事。答曰:“我政府既允君之請而停止吾人借款清廷,則此後銀行團借款與中國,只有與新政府交涉耳。然必君回中國成立正式政府之後乃能開議也。本團今擬派某行長與君同行歸國,如正式政府成立之日,就近與之磋商可也。”時以先生在英國個人所能盡之義務已盡於此,乃取道法國而東歸。

十二月二十一日,孫先生輪行抵香港。胡漢民廖仲愷等乘兵艦至香港歡迎。既見孫先生,屏人熟商一切問題,自晨至晚,爭論始決。爭論焦點在於:孫先生是留粵,或是北上滬寧問題。胡漢民等力主孫先生留粵,理由是:

“滿洲政府人心已失,惟尚有北洋數鎮兵力未打破,故得延期殘喘。袁世凱心實不可測,首鼠兩端,但所恃也只數萬兵力這一勢力不被剷除,即革命無由徹底,革命無一種威力以鞏固政權,則破壞與建設兩無可言。先生一至滬寧,眾情所屬,必被推戴,幕府當在南京,而兵無可用,何以直搗黃龍?……元首且同虛器。……何如留粵,就粵中各軍整理,可立得精兵數萬,鼓行而前,始有勝算,盡北洋數鎮之力,則兩三月內未能摧破東南;而吾事已濟,以實力廓清強敵,乃真成南北統一之局。粵寧相較,事正相反:若鶩虛聲,且貽後悔。最近福建、廣西、貴州諸省,正以甯、鄂當沖,有暫推粵為首都之議,吾輩方謙讓未遑,先生則可控制此局。”(5)

胡漢民等的意見,總體上說不無道理,從全局著眼也不能說不為可行之策,但仔細品味,似有動用心機、自修戰備、靜觀局變、以收漁利之嫌,因此至誠無我的孫中山卻而不用,堅持即行北上。先生意味深長的說:

“以形勢論,滬甯在前方,不以身當其沖,而退就粵中以修戰備,此為避難就易。四方同志正引領屬望,至此其為我何?我恃人心敵恃兵力,既如所雲,何故不善用所長,而用我所短?鄂即稍萌岐趨,寧復有內部之糾紛,以之委敵,所謂趙舉而秦強,形勢益失,我然後舉兵以圖恢復,豈雲得計?朱明末局,正坐東南不守,而粵桂遂不能支,何能蹈此覆轍?革命軍驟起,有不可向邇之勢,列強倉猝,無以為計,故只得守其向來局外中立之慣例,不事干涉。然若我方形勢頓挫,則此事正未可深恃。戈登、白齊文之於太平天國,此等手段正多,胡可不慮?謂袁世凱不可信,誠然;但我因而利用之,使推翻二百六十餘年貴族專制之滿州,則賢於用兵十萬。縱其欲繼滿州以為惡,而其基礎已遠不如,覆之自易。故今日可先成一圓滿之段落。我若不至滬寧,則此一切對內對外大計主持,決非他人所能任。子宜從我速行。”(6)

“夫今日人民及黨人所望於我者,非望我有堅強之兵力也,乃在能收拾殘破之局以撥亂反治也。今如君之言,不徑赴中部應民眾收拾時局之望,而遄返故里從事養兵,人其為我何?且今日中國如能以和平收革命之功,此亦足開世界未有之例,何必以兵?今之大患即在無政府,如能創建政府,則滿清之政府必傾覆;即袁世凱亦未必能支,必不足以為患於新政府,不宜預防他人之不服,而一意謀以武力爭天下為也。”(7)

由此對胡漢民廖仲愷等的訓導可見,孫中山以主義倡導革命,以人格膺孚天下,以道德創建民國,一以貫之之精神。

“何必以兵?”,“不以武力爭天下”,“以和平收革命之功”,這是人類發展史上推動社會轉型、歷史進步的最高境界!最佳狀態!

 

十二月二十五日,孫先生乘輪安抵上海,上距一九○○年八月秘密來滬已有十一年餘。而兩次情形完全不同!舟過吳淞,黃興、陳其美、汪兆銘等都先往迎接。黃宗仰也到吳淞,迎孫先生至猶富商哈同的愛儷園暫住,由是孫先生與哈同夫婦相識。

當孫先生未到國門之前,多家媒體記者,紛紛追蹤採訪。

與英國記者談話時孫先生說:“此次武昌起事過於神速,未能十分預備,故困難之點尚多。然全國上下,風發雲湧,四起回應,無不贊助;革党預備雖未完善,然以勇銳無前之氣勝之,亦可代前預備。今此滿廷忽有講和之意,特以衰敗無力之皇室,已無談判之價值,非共和黨之所屑也。”

還在歐洲時,孫即曾一次演說中強調:

組織聯邦共和政體尤為一定不易之理。彼將取歐美之民主以為模範,同時仍取數千年前舊有文化而融貫之。語言仍用官話,此乃統一中國之精神,無庸稍變。漢文每字一義,至為簡潔,亦當保存;惟於科學研究須另有一種文字以為補助,則採用英文足矣。”

在與上海《民立報》記者談話時孫先生強調:

“今歸海上,得睹國內近況。從前種種困難雖幸破除,而來日大難尤甚於昔。今日非我同人持一真精神、真力量以與此困難戰 ,則過去之辛勞將歸於無效。

“從前種種困難雖幸破除,而來日大難尤甚於昔。”這是孫中山流亡海外十六年後,殫精竭慮,致力革命,踏入國門之前,對革命形勢、前途的深遠看法。由於來日大難將會遠遠超過往昔,因此號召革命黨人必須要持一真精神、真力量以與此困難戰,否則,過去之辛勞將歸於無效。然而孫先生始終一如既往,抱定初志,信心十足。

“不論我將成為全國名義上的元首,還是與別人或那個袁世凱合作,對我都無關緊要。我已做成了我的工作,啟蒙和進步的浪潮業已成為不可阻擋的中國,由於它的人民性格勤勞和馴良,是全世界最適宜建立共和政體的國家。”8)

武昌起義後,革命党人為壯聲威,聲言孫先生在海外已募得大批款項,不日回國。故而中外各報盛傳先生攜有鉅款回國以助革命軍。因此,上海《大陸報》主筆即問孫先生:

“君帶有鉅款來滬供革命軍乎?”

孫先生大笑:“何故問此?”

主筆:“世人皆謂革命軍成敗,須觀軍餉之充足與否,故問此。”

孫先生:“革命不在金錢,而全在熱心。吾此次回國,未帶金錢,所帶者精神而已。

“自孫先生安抵滬濱,各省歡迎函電如雪片飛來。如湖南省都督譚延闓電:「聞公到滬,飛電傳來,巨躍三百。僅代表全湘百萬生民歡迎。先生萬歲,中華民國萬歲」。……  陸榮廷、王芝祥電:「先生勉念吾民,以共和提倡宇內,登高一呼,乾坤廻轉,凡屬血氣之倫,罔不飲和食德,海內同望旌麾,匪朝夕矣。今茲賁止,實屬國民幸福」。徐紹楨電:「東南略定,民國新成。我公艱難締造,卅年如一日。黃帝降鑒,日月重光,公志大酬,民氣復活,水源木本,全國鐫恩。北虜未殲,庶政無主,人自樹兵,各思專閫,不謀統一,必至攫餉無得,寢成流寇神州,前途可懼熟甚。我公雄略蓋世,為華盛頓替人,祖國明燈,非君莫屬。當有善策以靖橫流」。…… 許崇智電 :「先生提倡共和主義,賓士海外,備嘗險阻艱難,二十年始終如一,以致漢族始有今日,思之涕零。茲聞台駕返滬,閩中將士,極表歡迎」。”(9)

這些電文只是一部分,內容除歡迎慶賀外,最重要的在尊崇感激孫先生奔走海外艱苦備嘗、始終如一的精神,且寄以莫大希望統一軍政。

十二月二十六日,同盟會同志即集於孫先生客寓,會商組織政府方案。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究竟採用總統制還是內閣制,一時間意見不一。

“宋教仁主張內閣制,孫先生力言不可:「內閣制乃平時不使元首當政治之沖,故以總理對國會負責;斷非此非常時代所宜。吾人不能對於惟一置信推舉之人,而設防制之法度。余亦不肯徇諸人之意見,自居於神聖贅疣,以誤革命之大計」。(10)

誠然,要推翻延續了二百六十餘年的異族皇權,要徹底推翻延續了四千餘年的專制政體,要創建一個嶄新的民有、民享、民治的中華民國,可謂中華民族在二十世紀發展時期的一個非常時代,其使命就是要將歷史導向“民國時代”的新航程。要締造一個亙古未有的中華民國,非孫先生他人則無以為力。然先生見宋教仁力主內閣制,也就不再過多堅持,可見先生為人、做事之謙和。

“當時參加會議的有胡漢民、汪精衛、張仁傑(靜江)、黃興、陳其美、宋教仁、馬君武、居正等。張靜江發言:「對!先生而外,無第二人能為此言者,吾等惟有遵先生之意而行耳」。眾人翕然以為是。黃興曾勸宋放棄成見。然宋仍不同意,且於翌日即往南京”。(11)

二十六日會議上,孫先生雖循宋教仁之意採內閣制,惟各省代表會議定之臨時政府組織大綱則為總統制。因此,二十七日黃興偕宋教仁赴南京,與各省代表商議修改組織大綱。

“當晚宴集各省代表,宋教仁發表修改臨時政府組織大綱之種種理由,演說二小時之久,及開會討論結果,惟多數代表仍贊成總統制。宋之修正案既為代表會所否決,且各代表對宋之舉措頗為不滿”。(12)

十二月二十八日,各省代表在南京舉行臨時大總統選舉預備會議。候選人有孫文、黃興、黎元洪三人(非等額選舉)。十七省代表到會計四十五人,各省代表大多不是同盟會員,立憲派人較多。

選舉會議缺少華僑代表。黎元洪曾致函代表會,同意吳世榮、馮自由作為華僑代表參與總統選舉投票。

“黎電「接程陳兩都督公電謂『南洋華僑總代表吳世榮、美洲各埠華僑總代表馮自由已到滬,擬赴南京組織臨時政府,會似當允其選舉投票權,為何之處惟公定之』云云。查此次選舉大總統其投票權每省不過一票,海外同胞散居各處,綜而言之以南洋、美洲為多,類能關懷祖國,見義勇為,此次既被公舉而來,自當優其權利為內地各省代表,使每代表有一票之權,惟正其名曰:東半球華僑代表,西半球華僑代表,不審以為當否?」(13)

馮自由系早孫先生數日抵滬,而馮、吳二人終因格於組織大綱中未有規定,未能獲得投票權。

這是一個莫大的歷史遺憾!孫先生倡導革命,首建興中會檀香山華僑中,同盟會成立後,分支機搆遍設南洋、歐、美洲各地華僑團體。革命所需款項,除孫先生家及部分親友供給之外,其他均為各地華僑捐助,上自殷實富商,下至工友小販,為了民族大業,無一不大義凜然,慷慨解囊。如今創建中華民國,選舉開國總統,華僑卻沒有代表,不能參加投票。而這一票又具有改天換地、翻轉乾坤的巨大作用!其歷史意義是何等的深遠,又是何等的莊嚴而神聖!沒有華僑代表參加開國選舉,這是中華民國開國史上的一個無法彌補的千古缺陷!

二十九日,開正式選舉會。

“公舉浙江代表湯爾和為主席,每省一投票權。當秘書分發選票時,譚人鳳大聲說:「湖南代表票給我」。秘書當然照辦,以次投票。譚且對居正耳語:「你為湖北代表,應舉黎元洪為大總統」。居正含笑而已。計共投十七票。按臨時政府組織大綱第一條規定:滿總投票數三分之二以上的人當選。開票結果:孫文得十六票,黃興一票。孫先生當選為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第一任大總統”。(14)

由選舉結果看,這是立憲派人也尊重同盟會,並承認辛亥革命是由同盟會主動而成。選舉之後,各省代表會致電孫先生報告選舉結果並致慶賀。代表會特派湯爾和、王寵惠、陳陶怡三人前往上海恭迎孫先生蒞臨南京就職。

孫中山當即電各省代表:

“光復中華,皆我軍民之力,文孓身歸國,毫髪無功。竟承選舉,何以克當?惟念北方未靖,民國初基,宏濟艱難,凡我國民皆具有責任。諸公不計功能,加文重大之服務,文敢不黽勉從國民之後,當克日赴寧就職”。

同時又電各省都督軍司令長:“諸公力戰經營,光復神壤,文得受賜歸國,且感且慚。今日代表選舉,乃認文為公僕,自顧材力,誠無以當!惟念北方未靖,民國初基,同濟艱難,國民有責。文敢不黽勉從諸公之後,當克日赴寧就職”。

再電黎元洪:“武昌舉義,四海雲從,列國輿論歌誦民軍無微不至,而尤欽佩公之艱苦卓絕。文中國革命雖奔走有年,而此次實行並無寸力,謬蒙各省代表舉為總統,且感且慚,惟有勉為其難,以副公之盛意。武漢為全國之樞紐,公之責任維艱,伏維珍重!”

武昌起義以來,中華大地,政壇動盪,國體政體,瞬息更變,政客官僚,瞠目以觀。袁世凱派人奔走南北,無時不覬覦國家權柄。議和尚未談妥,中華民國在南京成立,各省代表會選舉孫中山為臨時政府第一任大總統,這對於袁世凱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孫先生當選後,於當天(十二月二十九日)立即致電袁世凱,以釋其念:

“ 文前日抵滬,諸同志皆以組織臨時政府之責相屬。問其理由,蓋以東南諸省久缺統一之機關,行動非常困難,故以組織臨時政府為生存之必要條件。文既審艱虞,義不容辭,只得暫時擔任。公方以旋轉乾坤自任,即知億兆屬望,而目前之地位尚不能不引嫌自避;故文雖暫時承乏,而虛位以待之心,終可大白於將來。望早定大計,以慰四萬萬人之渴望”。

孫中山先生為救國救民,從事革命,海外奔走有年,武昌首義成功,被國人舉為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第一任大總統,實至名歸,本是自然而然。當選之後,就職之前,發出的一封封電報,天下人由此可見孫先生胸懷寬廣的心跡。無論對待政界,或是軍界,始終一秉謙遜之天賦。而對待袁世凱之心思,則本將袁作為手中的十萬兵馬,迫使清廷解體,交出政權,以建成民國為重,不計個人進退得失。所謂“暫時承乏,虛位以待”“望早定大計”以撫慰、鼓勵項城。

赴南京就職臨行之前,對上海《大陸報》記者發表談話:“初十日南京選舉大總統,鄙人幾得全票。今已接受大總統職,日間將赴南京舉行接任式,並組織新政府”。

訪員:“中國此後尚需幾時能恢復舊觀”?

孫:“只需數月而已。國會將必贊成民主,故不容疑。現在伍(伍廷芳——筆者)、唐(唐紹儀——筆者)兩君之會議,已非議和,蓋滿廷必須服從民軍也。全國商務即日可望恢復,尤以外國商務較為神速”。

……

訪員:“新政府擬頒佈何種新政”?

孫:“請待內閣組成後,自有明文。

“南京新政府無庸建設華麗宮殿,昔日有在曠野樹下組織新政府者。今吾中華民國如無合宜房宇組織新政府,則蓋設棚廠以代之,亦無不可也”。

 

孫先生接受代表會選舉後,即安排上海都督陳其美準備一切,並強調說:“我輩革命党,全不採儀式,祗一車足矣”。陳從命預備一專車,且親自護從。孫先生由各省代表會推派之代表議長湯爾和、副議長王寵惠陪同,暨隨行同志,于西元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上午十時,自上海乘滬寧鐵路專車赴南京。滬上各團體代表、政界人士、部隊、民眾等不下萬餘人至車站恭送。下午五時抵南京下關車站。迎接人員暨各國駐南京領事均集於車站歡迎。孫中山改乘飾有藍色繡花彩綢之馬車,緩緩入城。沿線旗幟飄揚,市民夾道歡呼。由軍樂隊騎馬奏凱旋曲前導,後隨衛隊,前往總統府(設于舊兩江總督署)。

晚間十時,舉行大總統就職典禮。孫中山就位,儀式開始。參與典禮人員依序排列,先行三鞠躬禮,並鳴禮炮二十一響。代表會公推景耀月報告選舉經過:“今日之舉,為五千年歷史所未有。我國民所希望者,在共和政府之成立及推到滿清政府,使人人得享自由幸福。孫先生為近代革命創始者,富有政治學識,各省公民選定後,今日任職,願孫先生始終愛護國民自由,毋負國民期望”。(15)報告完畢,請大總統向全國國民宣誓。孫先生肅立朗聲宣讀誓詞:

“顛覆滿洲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僅以此誓於國民”。

“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僅以此誓於國民。”天下為公,決不壟斷公共權力,此乃孫中山稟性所賦。

宣誓畢,即行授印,印文曰:“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印”。孫中山受印後,隨即於就職宣言上用印。由胡漢民代為宣讀。次由海陸軍代表徐紹楨讀頌辭,孫先生親致答辭。就任大典於全體人員三呼中華共和萬歲與悠揚樂聲中圓滿完成。

西元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中華民國誕生!西元一九一二年是為中華民國元年中華民國是為亞洲第一共和國。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黃興致陳其美電雲:“今日參議院決議改用陽曆,並以中華民國紀元,明日即為中華民國元年正月一日。請公佈”。及孫中山就大總統職後,民國元年一月二日,通電各省都督:“中華民國改用陽曆,以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十一月十三日,為中華民國元年元旦。經由各省代表團決議,由本總統頒行”。

 民國元年元旦,中華民國成立,數千年帝制從此結束,孫中山於就職典禮中向全國國民宣誓,開中華民族歷史之先河,國人耳目為之一新!從此將中華民族的發展史由大同時代,而邦國時代,而帝國時代,導向民國時代。對我國民主政治之發展,尤其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

 

孫大總統就職後,即制定“修正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大綱”,提出各部部長人選,徵求代表會的同意,組成中華民國臨時政府。

孫中山於就職宣言中揭示:國家之本,在於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為一國,即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是曰民族之統一。另有領土統一、軍政統一、內治統一、財政統一之諸大端。宣言曰:

“中華民國締造之始,而文以不德,膺臨時大總統之任,夙夜戒懼,慮無以副國民之望。夫中國專制政治之毒,至二百餘年來而滋甚,一旦以國民之力踣而去之,起事不過數旬,光復已十餘行省,自有歷史以來,成功未有若是之速也。國民以為於內無統一之機關,於外無對待之主體,建設之事刻不容緩,於是以組織臨時政府之責相屬。自推功讓能之觀念以言,文所不敢任也;自服務盡職之觀念以言,則文所不敢辭也。是用黽勉從國民之後,能盡掃專制之流毒,確定共和,以達革命之宗旨,完國民之志願,端在今日。敢披瀝肝膽,為國民告。國家之本,在於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為一國,即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是曰民族之統一武昌首義,十數行省先後獨立,所謂獨立,對於滿清為脫離,對於各省為聯合,蒙古、西藏意亦同此。行動既一,決無岐趨,樞機成於中央,斯經緯周於四至,是曰領土之統一。血鍾一鳴,義旗四起,擁甲帶戈之士,遍十餘行省。雖編制或不一,號令或不齊,而目的所在,則無不同。由共同之目的,以為共同之行動,整齊劃一,夫豈其難,是曰軍政之統一。國家幅員遼闊,各省自有其風氣所宜。前此清廷強以中央集權之法行之,以遂其僞立憲之術。今者各省聯合,互謀自治,此後行政期於中央政府與各省之關係調劑得宜。大綱既挈,條目自舉,是曰內治之統一。滿清時代藉立憲之名,行斂財之實,雜捐苛細,民不聊生。此後國家經費,取給於民,必期合于理財學理,而尤在改良社會經濟組織,使人民知有生之樂,是曰財政統一。

“以上數者,為行政之方針,持此進行,庶無大過。若夫革命主義,為吾儕所倡言,萬國所同喻,前此雖屢起屢躓,外人無不鑒其用心。八月以來,義旗飆發,諸友邦對之抱和平之望,持中立之態,而報紙及輿論尤每表其同情,臨誼之篤,良足深謝。臨時政府成立以後,當盡文明國應盡之義務,以期享文明國應享之權利。滿清時代辱國之舉措,與排外之心理,務一洗而去之,與我友邦益增親睦,持和平主義,將使中國見重於國際社會,且將使世界漸趨於世界大同。循序以進,不為倖獲。對外方針,實在於是。

“夫民國新建,外交內政,百緒繁生。文自顧何人,而克勝此!然而臨時之政府,革命時代之政府也。十餘年來,從事於革命者,皆以誠摯純潔之精神,戰勝所遇之艱難。即使後此之艱難遠逾於前日,而吾人惟保此革命之精神,一往而莫之能阻。必使中華民國之基礎確定於大地,然後臨時政府之職務始盡,而吾人始可告無罪於國人也。今以與我國民初相見之日,披布腹心,惟我四萬萬同胞共鑒之”。(16)                                             

宣言表明,孫先生及辛亥先賢們建設中華民國的藍圖。對內方針:盡掃中國數千年專制政治之流毒,確立共和政體,實現全國民族、領土、軍政、內治、財政之統一,以達革命之宗旨。對外方針:盡文明國應盡之義務,享文明國應享之權利。使中國見重於國際社會,使世界漸趨於世界大同。烈士鮮血,此結晶。

同日,孫先生以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身份發表《通告海陸軍將士文》。鼓勵全體將士,戮力同心,擁樹民國,立於泰山磐石之安。

開國伊始,行政方策必須曉諭內外。一月五日,孫先生發佈《對外宣言書》,略謂:“易君主政體以共和,此非吾人徒逞一朝之忿也。天賦自由,縈想已夙,祈悠久之幸福,掃前途之障蔽,,懷此微忱,久而莫達。今日之事,蓋自然發生之結果,亦即吾民國公意所由正式發表者也。

“蓋吾中華民族和平守法,根於天性,非出於自衛之不得已,決不肯輕啟戰爭。故自滿清盜竊中夏,於今二百六十有八年,其間虐政,罄竹難書,吾民族惟有隱忍受之。以倒懸之待解,求自由而企進步,亦嘗為改革之要求,而終勉求所以和平解決之道,初不欲見流血之慘也。屢起屢蹶,卒難達吾人之目的,至於今日,實已忍無能忍。吾人鑒於天賦人權之萬難放棄,神聖義務之不容不盡,是用訴之武力,冀脫吾人及世世子孫於萬重羈軛。蓋吾人之匍匐呻吟於此萬重羈軛之下者,匪伊朝夕。今日之日,始於吾古國歷史中,展光明燦爛之一頁,自由幸福,照耀寰宇,不可謂非千載難得之盛會也。

“滿清政府之政策,質言之,一嫉視異種,自私自便,百折不變之虐政而已。吾人受之既久,迫而出於革命,亦固其所。所為摧陷舊制,建立新國,誠有所不得不然,僅為世界諸自由民族縷析陳之。

“當滿清未竊神器之先,諸夏文明之邦,實許世界各國以交通往來,及宣佈教旨之自由。馬閣(即馬可波羅——筆者)之著述,大秦景教碑之記載,斑斑可考也”。

隨之,宣言書列陳八項條文,釐清中外今往之一切關係。之後,敦促外邦曰:

“深望各國既表同意於先,更篤友誼於後,提攜親愛,視前有加;當民國改建,一切未備之時,務守鎮靜之態,以俟其成,且協助吾人,俾種種大計,終得底定。蓋此改建之大業,固諸友邦當日所勸告吾民,而滿政府未之能用者也。

“吾中華民國全體,今布此和平善意之宣言書於世界,更深望吾國得列入公法所認國家團體之內,不徒享有種種之利益與特權,亦且與各國交相提挈,勉進世界文明於無窮。蓋當世最高最大之任務,實無過於此也”。

民國初建,大局初定,和平雖有可望,戰局尚未終結。為免戰火不息,生靈免遭塗炭,孫先生又及時發出《勸告北軍將士宣言書》:

“民國光復,十有七省,義旗雖舉,政體未立。凡對內對外諸問題,舉非有統一之機關,無以達革新之目的。此臨時政府所以不得不亟為組織者也。文以薄德,謬承公選,效忠服務,義不容辭,用是不揣綿薄,暫就臨時之任,藉以維秩序而圖進行。一俟國民會議舉行之後,政體解決,大局略定,敬當遜位,以待賢明。區區此心,天日共鑒;凡我同胞,備聞此言。惟是和平雖有可望,戰局尚未終結。我籍隸北軍諸同胞,同為漢族,同為軍人,舉足輕重,動關大局。竊以為有不可不注意者數事,敢就鄙吝,為我諸同胞正告之:

“此次戰事遷延,亦既數月,塗炭之慘,延亙各地。以滿人竊位之私心,開漢族仇殺之慘禍,操戈同室,貽笑外人。我諸同胞不可不注意者此其一。

“古語雲:「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是知民心之所趨,即國體之所由定也。今禹域三分,光復逾二,雖有孫武之智,賁育之勇,亦詎能為滿廷挽此既倒之狂瀾乎?我諸同胞不可不注意者此其二。

“民國新成,時方多事,執干戈以衛社稷,正有志者建功樹業之時。我諸同胞如不明燭幾先,即時反正,他日若大功既定,效用無門,豈不可惜!我諸同胞不可不注意者此其三。

“要之,義師之起,應天順人,掃專制之餘威,登國民袵席,此功此責,乃文與諸同胞共之者也。如其洞觀大勢,消釋嫌疑,同舉義旗,言歸於好,行見南北無衝突之憂,國民蒙共和之福。國基一定,選賢任能,一秉至公。南北軍人同為民國幹城,決無歧視。我諸同胞當審斯義,早定方針,無再觀望,以貽後日之悔。敢布腹心,唯圖利之”。

就職宣言、通告海陸軍將士、通電改元、對外宣言、勸告北軍將士等文告,事關開國大業,必須及時公諸於世。如何使用袁世凱的力量,發揮袁世凱的作用,孫先生則早籌之於胸。

孫中山當選臨時大總統之時(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即日曾致電袁世凱,明示“文雖暫時承乏,而虛位以待之心,終可大白於天下”。民國元年元旦,孫先生就任。元月二日袁世凱電謂:“君主共和問題,現方付之國民公決,所決如何,無從預揣。臨時政府之說,未敢與問。謬承獎誘,慚悚至不敢當,惟希諒鑒為幸”。

對於袁世凱的疑惑、不安,期待無果的忐忑心情,孫先生立即回電撫慰:“文不忍南北戰爭,生靈塗炭,故於議和之舉,並不反對。雖民主、君主不待再計,而君之苦心,自有人諒之。倘由君之力,不勞戰爭,達國民之意志,保民族之調和,清室亦得安樂,一舉數善,推功讓能,自是公論。文承各省推舉,誓詞具在,區區此心,天日可鑒。若以文有誘致之意,則誤會矣”。

至此確知孫先生及南方之誠意,其要在於出如何手段以迫清室退位,交出政權。其時,舊的官僚政客也都在為袁世凱謀求總統職位,四方奔走。

1905年,清廷向全國人民宣佈實行“預備立憲”。次年,頒佈九年預備立憲詔——這成為中國民眾對政治參與的開端——與此同時,模仿西方立憲制國家國會的諮議局開始在各省籌設。直隸、河南兩省均為袁世凱掌控,兩省諮議局成員具是袁氏門徒。中華民國成立後,兩省諮議局即向臨時政府提出三個條件:一、清帝退位後能否舉袁為大總統?二、共和成立後,接管清政府所有北方軍隊,能否不追既往,與南軍一律對待?三、優待皇室及旗民生計,能否先行議定?此名為諮議局的三項條件,實為袁世凱的三項要求。孫中山遂即電,責以大義:

“ 昨經電汪兆銘,以所開三條件,臨時政府早已宣佈此意,自屬能行,令即轉貴局矣。臨時政府惟一目的在速定共和,本總統就職誓言,即以專制傾覆,民國成立為 解職之條件,所以示為民服務之本心也。清帝退位,共和既定,袁有大功,為眾所屬,第一條件自無不能。南北既成一致,轉敵為友,彼此解釋嫌疑,更無不一律待遇之理。至於皇室可崇以尊號,給以年金,保其所有財產;其旗民生計,則各省正在籌議中。須知民國以專制為敵,而權位非所爭。南北既可調和,則生靈免於塗炭,不分畛域,自是平等之本懷。清廷以退讓而釋干戈,皇室報酬,應示優異。此次貴局所開條件,早經臨時政府宣佈,不必置疑。本總統所必除者,為人道之蟊賊;所最尚者,為真正之和平;凡所宣言,皆為全國之大計。若拘牽小節,反復遊移,抗億兆國民之心,保一姓世襲之位至必重訴解決于武力,其咎當有所歸。貴議局深懷大局,力願維持,諒必洞明此意也”。

南北議和在一九一一年底已曾在上海舉行五次會議,袁世凱因各省代表會已選舉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孫中山倡導革命,艱苦卓絕,深受國內外有識之士共同敬仰,中華民國開國之始,榮膺臨時政府大總統,則勢所必然。況,此時的袁世凱仍是滿清王朝的內閣總理大臣,代表會豈能選他?),乃藉口其代表唐紹儀無權簽立條款,對和議達成各點加以反對。唐紹儀等遂向袁電辭全權代表,惟仍然留滬。至此和議並未終止,不過未以公開之方式進行。臨時政府成立,一月二日,孫中山即致電民軍全權代表伍廷芳“請每日將議和事詳細電知”。同日,袁世凱也曾致電伍廷芳,謂“議和事嗣後直接與他本人往返電商,以期簡捷,冀可早日和平解決”。

民國元年一月十八日,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大總統孫中山致電伍廷芳:“伍廷芳先生鑒:請告唐(即唐紹儀——筆者),清帝退位,共和既定,既退讓出於誠意,至其手續,則須慎重,以為民國前途計。若兩日為期,不特貽外人譏笑,且南方各省或有違言,轉不美。今以五條件要約如下:一、清帝退位,其一切政權同時消滅,不得私授於其臣。二、在北京不得更設臨時政府。三、得北京實行退位電,即由民國政府以清帝退位之故電問各國,要求承認中華民國彼各國之回章。四、文即向參議院辭職,宣佈定期解職。五、請參議院公舉袁世凱為大總統。如此方於事實上完善”。

另強調:皇室優待條件:名號定為宣統皇帝,刪去“世世相承”四字。

至此南北議和可謂基本形成定局。

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後,組織參議院是為國體建設重要一環,孫中山極為重視。民國元年一月三日,即通電各省選派參議員前來組織參議院。參院未正式成立前,暫以各省都督代表會代行參議院職權。經過二十幾天忙碌,籌備組建完成,民國元年元月二十八日正式開院。孫中山親致《祝參議院開院文》:

“中華民國既建,越二十有八日,參議機關乃得正式成立。文誠欣喜慶慰,謹掬中懷之希望,告諸參議諸君子之前而為之辭曰:

“人有恆言:革命之事,破壞難,建設尤難。夫破壞雲者,仁人志士,任俠勇夫,苦心焦慮於隱奧之中,而喪元斷脰於危難之際,此其艱難困苦之狀,誠有人所不及知者。及一旦事機成熟,倏然而發,若洪波之決危堤,一瀉千里,雖欲禦之而不可得,然後知其事似難而實易也。

“若夫建設之事則不然,建一議,贊助者居其前,則反對者居其後矣;立一法,今日見其利,則明日見其弊矣。又況所議者國家無窮之基,所創者亙古未有之制。其得也,五族之人受其福;其失也,五族之人受其禍。

“嗚呼!破壞之難,各省志士先之矣;建設之難,則自今日以往,諸君子與文所黽勉仔肩而弗敢推謝者也。矧為北虜未滅,戰雲方急,立法事業,在在與戎機相待為用。破壞、建設之二難,畢萃於茲。諸君子勉哉!各盡乃智,竭乃力,以固民國之始基,以揚我族之大烈,則不徒文一人之頌禱,其四萬萬人實嘉賴之”

革命建設,兩難疊從,開國建國,千頭萬緒,建制立法,偉業宏繁,孫中山先生僅用303個字,講述的條分縷析,理真情切。此不僅為政論之佳作,且更是文學之上品。

中華民國誕生,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中華民國參議院成立。一個以民主共和為根本的國體政體向世界宣告:中華民族從此走上民主、共和、平等、博愛的新時代!清廷皇族眼見氣數已盡,大勢已去,皇權帝制只是一抹夕陽的餘暉。只有放棄反抗,退位交權,爭取優待,才是唯一一條能夠保全自己生命財產之路。遂向南軍承諾,二月十五日以前退位交權。

二月十二日,孫先生致電伍廷芳,催促清室退位:

“今日經參議院同意,如十五日下午十二點以前清帝不遜位,則收回優待條件。此布。即轉北京。”

二月十二日,清帝溥儀(宣統)宣佈退位。

滿清王朝自清世祖(順治)入主中國,凡二百六十八年(1766——1912)至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清帝溥儀(宣統)宣佈退位而告結束。

 

孫中山先生在自述革命經過時曾謂:“辛亥八月十九日,革命軍起武昌,擁黎元洪為都督。各省革命黨人,不約而同,紛起以應,數日之內,光復行省十有五,遂南京組織臨時政府,舉余為臨時大總統。清廷命袁世凱與臨時政府議和,遂使清帝退位,民國統一,乃辭職,推薦袁世凱參議院,續任為臨時大總統焉。此一役也,為中國之大事,其得失利害,實影響以後全體國民之禍福,不可以不深論也。

此役所得之結果,一為蕩滌二百六十餘年之恥辱,使國內諸民族一切平等,無軋轢淩制之象;二為剷除四千餘年君主專制之跡,使民主政治,於以開始。自經此役,中國民族獨立之性質與能力,屹然於世界,不可動搖。自經此役,中國民主政治已為國人所公認,此後復辟帝制諸幻想,皆為得罪於國人而不能存在。此其結果之偉大,洵足於中國歷史上,大書特書,而百世皆蒙其利者也”。17)

關於議和讓袁對革命所造成之傷害,以及孫中山先生在此過程中之態度,胡漢民記其事雲:“當時最大問題,無過議和,議和之目的,在清帝退位,而清室以取得優待為條件,袁世凱以取得政權為條件。袁一方挾滿族以難民党,一方則張民黨以迫清廷,時人謂之新式曹操。……優待條件非民國所宜有,留尊號於別宮,聽其竊以自娛,雖曰等於兒戲,仍足惑人視聽。又許以數百萬歲費,為遜讓之報酬,使廢朝之皇族,猶有所養,可雲過厚不當。然此由於革命之得失,無關宏旨。至舉政權讓之專制之餘孽、軍閥之首領袁世凱其人,則與革命主義為根本矛盾,真所謂「鑄六州之鐵,成此大錯」矣!先生始終不願妥協,而內外負重要責任之同志則悉傾於議和,大抵分為三派之說。其持中國固有之宗法倫理思想者,則曰:「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以功成而不居。」其持歐西無政府主義者,則曰:「權力為天下之罪惡,為政權而延長戰爭,更無可以自恕。」其僅識日本倒幕維新,而不覺修正改良派社會主義之毒者,則曰:「武裝革命之時期已過,當注全力以爭國會與憲法,即為鞏固共和,實現民治之正軌。」余集諸人意見,以陳於先生,先生於時,亦不能不委曲以從眾議”。(18)

在清帝溥儀(宣統)宣佈退位的前一日,即二月十一日,袁世凱曾致電南京臨時政府謂:他已署名大清皇帝辭位詔,並表示永遠不使君主政體再行於中國。袁電曰:

“南京孫大總統、參議院、各部總長、武昌黎副總統同鑒:共和為最良國體,世界所公認。今由帝政一躍而躋及之,實諸公累年之心血,亦民國無窮之幸福。大清皇帝既明詔辭位,業經世凱署名,則宣佈之日,為帝政之終局,即民國之始基,從此努力進行務令達到圓滿地位,永不使君主政體再行於中國。現在統一組織,至重且繁,世凱極願南行,暢領大教,共謀進行之法。祗因北方秩序不易維持,軍旅如林須加部署;而東北人心未盡一致,稍有動搖,牽涉全國,諸君皆洞察時局,必能諒此苦衷。至共和建設重要問題,諸君研究有素,成算在胸,應如何協商統一組織之法,尚希迅即見教”。(19)

電文中字裏行間無不透出,清帝辭位,共和確立之功,全在他袁世凱翻手覆手之間。這時的袁世凱,已是躊躇滿志,春風滿懷。立即將一個套拋向南京政府。

 

固本培元,一諾千金。孫中山以清室已於十二日宣佈退位,而袁世凱亦宣佈贊成共和,乃遵守承諾,十三日即向參議院提出辭職諮文,但為鞏固民國計,特提出三項附帶條件。諮文曰:

“前後和議情形,並昨日伍代表得北京一電,本處又接北京一電,又接唐紹儀電,均經咨明貴院在案。本總統以為我國民之志,在建設共和,傾覆專制,義師大起,全國景從。清帝鑒於大勢,知保存君位必然無效,遂有退位之議。今既宣佈退位贊成共和,承認中華民國,從此帝制永不留存於中國之內民國目的亦已達到。當締造民國之始,本總統被選為公僕,宣言、誓書,實以傾覆專制,鞏固民國,圖謀民生幸福為任,誓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本總統即行辭職。現在清帝退位,專制已除,南北一心,更無變亂,民國為各國承認,旦夕可期,本總統當踐誓言,辭職引退。為此咨告貴院,應代表國民之公意,速舉賢能,來南京接事,以便解職。

“ 附條件辦法入左:

臨時政府地點設南京,為各省代表所議定,不能更改;

辭職後,俟參議院舉定新總統親到南京受任之時,大總統及國務各員乃行解職;

臨時政府約法為參議院所制定,新總統必須遵守頒佈之一切法制章程 ”。

孫先生所提三項附帶條件,極為重要,具有重大歷史意義。先生強調:中華民國臨時政府設南京,是各省代表所議定,即是間接之全民公決,是民意所在民心歸向,具有法律地位,不能更改;俟參議院舉定新總統親到南京受任之時,大總統及國務各員乃行解職,這就是說,在孫中山辭職後,參議院舉定新總統到任之前,大總統及國務各員仍然行使政府職權;“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為參議院所制定,是用法律的形式,將共和國的國體和政體正式確立,在憲法未制定、實行以前,本約法之效力與憲法等,新總統當然必須遵守。孫先生以此鞏固國基,預防後患。此後的“討袁”、“護 法”,其法理皆本於此。

同日,孫中山先生又向參議院提出薦袁世凱自代諮文:“今日本總統提出辭職,要求改選賢能。選舉之事,原國民公權,本總統無容喙之地。惟前使伍代表電北京,有約以清帝實行退位,袁世凱君宣佈政見贊成共和,即當推讓,提議於貴院,亦表同情。此次清帝遜位,南北統一,袁君之力實多,發表政見,更為絕對贊成,舉為公僕,必能盡忠民國。且袁君富於經驗,民國統一,賴有建設之才,故敢以私見貢薦於貴院。請為民國前途熟計,無失當選之人,大舉幸甚。此咨”。

為了破除袁世凱拋給臨時政府的套,孫中山於二月十三日再度複電袁世凱:

“萬急。北京袁慰亭先生鑒:電悉。文以菲材,辱膺國民推戴,受任以來,拮据張惶,力不副願,嘗恐覆餗貽羞,負國民委讬之重。自慚受任無狀,日夜希冀推賢讓能,苟得如君者舉而自代,其締造國民幸福,尚非意料所能預揣,文即引躬退在草野,為一共和國民,於願已非常滿足。無如時勢未來,形格勢禁,致公未得即遂共和進行之願,文實屍位至今。幸今清帝遜位,民國確立,維持北方各部,統一南北,實惟公一人是賴。語雲:英雄造時勢,蓋謂是也。文徒何功?過蒙獎譽,曷勝媿汗。新舊交替,萬機待舉,遺大投艱,非公莫辦。謹虛左位,以俟明哲,曷勝佇立翹望之至”。

 開國諸端大事,一切部署就緒,孫中山即通電全國,定於二月十五日舉行民國統一大典。通電曰:

“南北各省都督、各軍司令、天津民意報李石曾及各國各報館均鑒:現在清帝業已退位,民國統一,茲定於本月十五日舉行民國統一大慶典。孫文。元(二月十三日)”。

二月十五日下午二點,孫中山在總統府主持慶賀南北統一共和成立典禮,併發表演說。演說極為簡要:

“清帝退位,南北統一,袁公慰庭為民國之友,蓋民國成立事業,功績極大。今日參議院選舉總統,若袁公當選,深信必能鞏固民國。至臨時政府仍設南京。解職後,亦仍願盡力於新政府也”。

孫中山在總統府主持慶賀南北統一共和成立典禮的同時,致電北方各將領賀南北統一成功。電曰:

“……各路將士鑒:清帝辭位,由專制變為共和,實項城維持之力,更諸將士贊助之功,四萬萬人受福無窮,深堪嘉佩!從此南北一家,同心協力,竟破壞之功,開建設之緒,鞏我共和民國之前途,增我五族人民之樂利,所仰望於諸將士者,尤非淺鮮。專此電賀,並盼教言”。

孫中山舉辦完中華民國統一大典,又於二月十八日向全體國民發出佈告,佈告中華民國全國統一,今後應消除畛域,共謀建設。佈告文曰:

“大總統孫文佈告:今中華民國已完全統一矣!中華民國之建設,專為擁護億兆國民之自由權利,合漢、滿、蒙、回、藏為一家,相與和衷共濟,丕振實業,促進教育,推廣東球之商務,維持世界之和平,俾五洲列國益敦親睦於我,視為唇齒兄弟之邦。因此敢告我國民,而今而後務當消融意見,蠲消畛域,以營私為無利,以公益為當謀,增祖國之光榮,造國民之幸福,文謹惓惓焉。中華民國元年二月十八日”。

至此,孫中山先生與辛亥先賢們一起,從法理上、程式上、組織上、外交上、輿論上、全體國民的思想上、心理上,將一個完整的中華民國扎扎實實地建立了起來!中華民族的現代史,從此拉開了大幕!亞洲第一共和國,從此屹立於世界的東方。

 

民國元年二月十五日下午二點,孫中山在總統府舉行過慶賀南北統一共和成立典禮。下午三點,參議院即召開繼任臨時大總統選舉會,袁世凱以十七票(等額選舉。十七省,每省一票)當選為中華民國第二任臨時大總統。參議院並復議了臨時政府的地點,議決仍設南京。

蓋因昨日(十四日)參議院曾通過議案設臨時政府於北京。孫中山在接得參議院之議決案後,立即依法咨請參議院復議。經與會各參議員瞭解孫先生棄舊圖新之用意後,於投票表決時,終以十九票對七票之多數通過決議,臨時政府仍設南京。

選舉結果揭曉,孫中山先生即電袁世凱致賀並請來寧接事。

“袁大總統慰亭先生鑒:今日三點鐘(下午三點——筆者)由參議院舉公為臨時大總統,臨時政府地點定在南京。現派專使奉請我公來寧接事。民國大定,選舉得人,敬賀。孫文叩”。

同時,孫先生又通電各省以使天下人盡知:

“萬急。武昌黎副總統、各省都督鑒:清帝退位,民國統一。文以革命之目的已達,當受職之始,曾有誓言,幸可以踐。此後建設之事,當讓熟有政治經驗之人。袁公慰庭委曲求全,終達吾人和平之目的,其功莫大。清帝既退,袁公宣佈政見,絕對贊成共和文是以推薦於參議院。參議院既承認文之辭職,今日二時行正式選舉,舉袁公為臨時大總統,臨時政府地點仍定南京,以袁公到南京接事日為文解職之期。現已派專使迎袁南來,以為我國民服務。特此電聞,孫文”。

兩封電文一致強調,臨時政府設於南京。這既是革命黨人棄舊圖新之本意,亦是為使袁世凱脫離專制巢穴,步入民主新途而成為新人之張本。不想袁世凱卻以種種藉口,甚至不惜以製造兵變相威脅而拒絕到南京就職。如此,即註定了袁氏的命運及歸宿。此乃是數,數的運行人力無法改變。

      參議院議決,以袁世凱到南京接事日為孫中山解職之期,解職之前,孫中山仍然行使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大總統職權。

民國初造,選拔公僕任事,可謂開國第一要務。為了彌補西方國家民主政體中三權分立的不足,孫中山先生創立了五權憲法,增加考試、監察兩大職能機構。考試部門,專管公僕的考核、錄取、任用。民國元年二月二十八日,孫大總統即發出咨參議院議決文官考試令等草案文:

“任官授職,必賴賢能,尚公去私,厥惟考試。茲當締造之始,必定銓選之程。前經令行法制局,擬定文官考試章程。今據該局將所擬文官考試委員官職令、與文官考試令、暨外交官及領事官考試委員官職令、與外交官及領事官考試令各草案繕具前來,合行提出貴院議決。又昨據內務部函稱:「各處待用之士,薈萃金陵,而各省辦事人才,反覺缺乏,則文官考試實難再緩」等語。按之現在情形,誠如該部所雲。今擬請貴院將文官考試委員官職令、與文官考試令草案,提前議決,以便頒佈施行。此咨”。

不過,孫大總統當時已經辭職,袁世凱當選繼任。一個月後孫先生解職,臨時政府北遷。這些法令雖經制訂,卻未及施行。

自南北議和即將告成,孫先生決定辭職,舉袁自代,約法問題隨之發生。

“孫先生命胡漢民召集同志及同盟會籍參議員討論。胡與宋教仁兩人辯論最烈:宋主中央集權,胡主地方分權。宋的理由是:「君不過疑於袁世凱耳,改總統制為內閣,則總統政治上之權利至微,雖有野心者,亦不得不就範,無須以各省監製之」。胡的理由是:「內閣制純恃國會,中國國會本身基礎猶甚薄弱,一旦受壓迫,將無由抵抗,恐蹈俄國一九○五年後國會之覆轍。國會且然,何有內閣?今革命勢力在各省,而專制之餘孽積於中央,此進則彼退,其勢力消長,即為專制與共和之倚伏;倘更自為削弱,噬臍之悔,後將無及」。兩人爭論幾至相持不下。最後孫先生指示:「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可謂是比較臨時政府組織大綱進一步。但我鑒於古今中外政治上之利弊得失,創制五權憲法;非如此則不足以措國基於鞏固,維世界之和平,而卻是非一蹴可幾。我今只說要定一條『中華民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一以表示我黨國民革命真意之所在;一以杜防盜憎主人者,與國民共棄之」。孫先生說完,眾人都以為是”。(20)

自民國元年二月七日至三月八日,由參議院負責主持,歷時三十三日,兩易其稿才定案,呈由總統咨送參議院審議。

民國元年三月十一日,孫大總統公佈臨時參議院通過《中華民國臨時約法》。

至此,中華民國的國體根本,通過臨時約法,以法律的形式確立、鞏固下來。

 

對於袁世凱的人品及政治節操,孫中山心中很清楚。胡漢民說袁世凱不可信,孫先生回答“誠然”。袁世凱不可信,大家又相信他,還要把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讓給他,這是一大悖論。袁世凱處在中華民族那一段極其特殊的歷史發展階段,也就形成了他極其特殊的人格及為人處世之道。袁世凱身份特殊、經歷特殊:滿清王朝的首輔大臣;洋務運動的新派人物;北洋陸軍及水師的創始人。他既有皇朝官場的固有積習,又有推動改革的維新衝動。所以孫先生認為他是一位可舊可新的人物。當以各種方法,促使他從新處著眼而新人新事。因此,孫中山先生為他做出從政規劃、人生設置。我們從以上往復函電中,可以看出有一醒目的突出內容,即作為締造中華民國的歷史偉人孫中山,時時處處都在加重袁世凱的歷史分量及其作用,此舉意味深長,很明顯是在諄諄啟迪袁世凱。孫中山締造創建了中華民國,鞏固好、建設好中華民國的歷史重任,落在你袁世凱的肩上。袁世凱你要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好自為之。因為當時的袁世凱具有完成這一歷史使命的實力。因而企望他能為中華民族建功立業,流芳百世。

為敦促袁世凱早日到任,二月十八日孫中山以臨時大總統名義特派教育總長蔡元培等組成特使團,偕唐紹儀北上,至北京迎袁世南下就職。行前孫先生致電袁世凱:特使團偕唐紹儀前往北京,專迎大駕。並請特使團攜函致袁世凱,說明臨時政府必須設南京,不宜設於北京,以及請其南下就職之理由,並望其“毋以道途為苦,以為強勉服務者倡”。函曰:

“慰廷先生鑒:文服務竭蹶,艱大之任,旦夕望公。以文個人之初願,本欲藉交代國務,薄遊河朔。嗣以國民同意挽公南來,文遂亦以公之此行,易新國之視聽,副輿人之想望,所關頗钜。於是已申命有司,繕治館舍,謹陳章綬,靜待軒車。現在海內統一,南北皆有重要將帥為國民之心膂,維持秩序之任均有所委付,不必我輩薄書公僕,躬親督率。今所急要者,但以新民國暫時中央機關之所在,系乎中外之具瞻,勿任天下懷廟宮未改之嫌,而使官僚有城社尚存之感,則燕京暫置為閑邑,寧府首建為新都,非特公之與文必表同意於國民,即凡南北主張共和、疾首於舊日腐敗官僚政治之群眾,寧有間焉。至於異日久定之都會,地點之所宜,俟大局既奠,決之正式國論,今且勿預計也。總之,文之志願,但求作新邦國,公之心跡,更願戮力人民。故知南北賓士,公必忘其自暇。嗟乎!我輩之國民,為世界賤視久矣,能就新民國之發達,登我民於世界人道之林,此外豈尚有所恤乎?公之旋轉之勞,消磨其盛年,文亦忽忽其將衰。耿耿我輩之心,所足以資無窮之方來者,惟盡瘁於大多數幸福之公道而已。公其毋以道途為苦,以為強勉服務者倡。公斾南蒞,文當依末光,左右起居,俾公安愉,俟公受事而文退。翹盼不盡”。

信函情篤意切,發自肺腑,先生至誠心跡,天日可鑒。通篇文字,一是勸慰,一是開導,諄諄言明南來就職之歷史意義:“新民國暫時中央機關之所在,系乎中外之具瞻,勿任天下懷廟宮未改之嫌,而使官僚有城社尚存之感”,“嗟乎!我輩之國民,為世界賤視久矣,能就新民國之發達,登我民於世界人道之林,此外豈尚有所恤乎?”孫先生感歎韶華之易逝,匆匆之時不我待,為天下蒼生計,惟鞠躬盡瘁而後已。“公之旋轉之勞,消磨其盛年,文亦忽忽其將衰。耿耿我輩之心,所足以資無窮之方來者,惟盡瘁於大多數幸福之公道而已”。如今所做的一切,目的只有一個,即創建全新的中華民國! “總之,文之志願,但求作新邦國,公之心跡,更願戮力人民”

若誠能如是,則善莫大焉!遺憾的是,袁世凱辜負了孫中山的一片良苦用心!本可幾乎與孫中山並肩而流芳百世的袁世凱,最終卻落得個遺臭萬年的結局!人之正邪善惡、是非功過,往往只在一念、一步之間!一失足而成千古恨。惜哉!惜哉!!惜哉!!!

 

辛亥革命利用袁世凱,無需沙場鏖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而推翻滿清二百六十餘年皇族專制之統治,孫中山先生認為賢用兵十萬。之後,即是袁世凱有反復,孫中山先生則認為:縱其欲繼滿州以為惡,而其基礎已遠不如,覆之自易。

專使北上,鴻雁北飛,袁世凱動用心機,權衡自身。歷史進入等待、反復、轉折的定格時刻。

對於古老的中華民族而言,民國是一亙古未有的嶄新國體,她是在孕育、形成、發展、延續了千年帝國的土地上建立起來的,從上到下,從官場到民間,專制獨裁的習性根深蒂固。民主共和,應運新生,革故鼎新,清除皇權帝制長期以來形成的積習惡俗,刻不容緩。

中華民國元年三月二日,孫中山大總統首先發出“令內務部通知革除前清官廳稱呼文:

“官廳為治事之機關,職員乃人民之公僕,本非特殊之階級,何取非分之名稱。查前清官廳,視官等之高下,有大人、老爺等名稱,受之者增慚,施之者失體,義無取焉。光復以後,聞中央地方各官廳,漫不加察,仍沿舊稱,殊為共和政治之玷。嗣後各官廳人員相稱,咸以官職,民間普通稱呼則曰先生、曰君,不得再沿前清官廳惡稱。為此令仰該部遵照,速即通知各官署,並轉飭所屬,咸喻此意。此令”。

同日相繼發出禁止刑訊文,令內務司法兩部禁止刑訊:

“近世文化日進,刑法之目的亦因而遞嬗。昔之喝威以報復為職志者,今也則異。刑法之目的在維持國權、保護公安。人民之觸犯法紀,由個人之利益與社會之利益不得其平,互相抵觸而起。國家之所以懲創罪人者,非快私人報復之私,無非以示懲創,使後來相戒,蓋非此不足以保持國家之生存,而成人道之均平也。故其罰之之程度,以足調劑個人之利益與社會之利益之平為准,苛暴殘酷,義無取焉。

……

本總統提倡人道,注重民生,奔走國難二十餘載。對於亡清虐政,曾聲其罪狀,佈告中外人士。而于刑訊一端,尤深惡痛絕,中夜以思,情逾剝膚。今者光復大業幸告成功,五族一家,聲威遠暨。當肅清吏治,休養民生,蕩滌煩苛,鹹與更始。為此令仰該部轉飭所屬,不論行政、司法官署,及何種案件,一概不准刑訊”。

同日又發出嚴禁鴉片通令:

“鴉片流毒中國,垂及百年,沉溺通於貴賤,流衍遍於全國。失業廢時,耗財殞身,浸淫不止,種姓淪亡,其禍蓋非敵國外患所可同語。而嗜者不察,本總統實甚惑之。……方今民國成立,炫耀宇內,發憤為雄,斯正其時。若於舊染錮疾,不克拔滌淨盡,雖有良法美制,豈能恃以圖存?為此申告天下,須知保國存家,匹夫有責;束修自好,百姓與能。其有飲鴆自安、沉湎忘返者,不可為共和之民。當咨行參議院,立法時剝奪其選舉、被選一切公權,示不與齊民齒。並由內務部轉行各省都督,通飭所屬官署,重申種吸各禁,勿任廢弛”。

“同時,孫先生注意鴉片是英國禍華根源,特致函倫敦各報紙請主持正義,使英商停止此不仁之貿易。孫先生所以作此請求,是非常注意對英關係,中英既訂有條約,不能單獨禁止售賣。然要禁止國人吸鴉片,必須禁種、禁吸、禁運、禁售同時並舉,否則無效。故孫先生于此請倫敦各報於「貴國於吾新國定基之初,更施無尚之仁惠。停此不仁之貿易。予切願以人道與真理之名義,懇貴國准許吾人在本國境內禁止售賣洋藥(一八五八年中英天津條約稱鴉片為洋藥)、土藥害人毒品。並許懸為厲禁,則栽種自能即停。為全國同胞乞助於英國國民」”。(21)

同日再發出令內務部禁止買賣人口文:

“自法蘭西人權宣言書出後,自由博愛平等之義,昭若日星。各國法律凡屬人類一律平等,無有階級。其有他國逃奴入國者,待以平民,不問其屬於何國。中國政治,代主開放,貴族、自由民之階級剷除最早。此歷史之已事,足以誇示萬國者。前清入主,政治不綱,民生憔悴,逃死無所,妻女鬻為妾媵,子姓淪於皂隸,不肖奸人從而市利,流毒播孽,由來久矣。尤可痛者,失教同胞,艱於生計,乃有奸徒誘以甘言,轉賣外人,牛馬同視,終年勞動,不得一飽。如斯慘毒,言之痛心!今查民國開國之始,凡屬國人鹹屬平等。背此大義,與眾共棄。為此令仰該部遵照,迅即編定暫行條例,通飭所屬,嗣後不得再有買賣人口事情,違者罰如令。其從前所結買賣契約,悉與解除,視為雇主雇人之關係,並不得再有主奴名分。此令”。

孫中山倡導革命,進行的是平民革命,亦即國民革命。奉行三民主義,民族主義是先導,民權主義是核心,民生主義是目的,一切都是為民眾。孫先生對於下層民眾,極為關注。要中華民國政府將他(她)們與一般民眾一視同仁,同樣享受到所應享受的一切權利。民國元年三月十七日,即發出令內務部通令蛋戶惰民等一律享有公權私權文:

“天賦人權,胥屬平等。自專制者設為種種無理之法制,以淩轢斯民,而自張其毒焰,於是人民之階級以生。前清沿數千年專制之秕政,變本加厲,抑又甚焉。若閩、粵之蛋戶,浙之惰民,豫之丐戶,及所謂發功臣暨披甲家為奴,即俗所謂義民者,又若薙髪者並優倡隸卒等,均有特別限制,使不得與平民齒。一人蒙垢,辱及子孫,蹂躪人權,莫此為甚。當茲共和告成,人道彰明之際,豈容此等苛令久存,為民國玷!為此特申令示,凡以上所述各種人民,對於國家社會之一切權利,公權若選舉、參政等,私權若居住、言論、出版、集會、信教之自由等,均許一體享有,毋稍歧異,以重人權,而彰公理。該部接到此令之後,即行通飭所屬一體遵照,並出示曉諭該省軍民人等,咸喻此意,此令”。

孫中山在這裏所關注的是社會最底層的人群,這一部分人,被歷代的統治者稱為賤民。生不能與常人平起平座,死不能入家族老墳。比如通令中所說的蛋戶,《辭源》釋義:南蠻之一種,淮南子使但吹竽,使氏厭竅是也。今閩粵沿海尚有之。以舟楫為家,以漁為業,自唐以來,計戶輸稅。明洪武時,編戶立里長,設河伯司於廣東治之。舊律不容陸居。清雍正間,始准與齊民同列甲戶,然仍視為賤族。民國初,申令開放,一切權利,與國民平等

孫中山倡導革命,救國救民,奔走海外數十年,同海外華僑息息相通。對華僑在他邦異鄉的經歷、遭遇、苦難以及居住、生活狀況非常瞭解,對他們的人生際遇、內心期盼體會很深。對華僑們的忠肝義膽,愛國熱情很是敬佩。則海外各地華僑對孫中山 始終是無限的信賴,無限的敬重。因而開國之後,榮任中華民國大總統的孫中山對華僑極為關心。民國元年三月十九日,即發出令外交部妥籌禁絕販賣“豬仔”及保護華僑辦法文:

“茲據荷屬僑民曹運郎等呈請禁止販賣‘豬仔’及保護華僑各節。查海疆各省,奸人拐販‘豬仔’,陷人塗炭,曩在清朝,熟視無睹,致使被難同胞窮而無告。今民國既成,亟應拯救,以尊重人權,保全國體。又僑民散居各島,工商自給者,亦實繁有徒,屢被外人淩虐,然含辛茹苦,摯愛宗邦。今民國人民同享自由幸福,何忍僑民向隅,不為援手。除令廣東都督嚴行禁止‘豬仔’出口外,合亟令行該部妥籌杜絕販賣及保護僑民辦法,務使博 愛平等之義,實力推行。切切此令”。

同時又行文廣東都督,特別強調:

“查奸徒拐賣同胞,陷人溝壑,曩在前清,草菅人命,漠不關心,致使被難人民窮而無告。豈惟有虧國體,亦殊慘絕人道,本總統痛心疾首,殷念不忘。前曾令內務部編定禁賣人口暫行條例,冀使自由 博愛平等之義,實力推行。惟禁止‘豬仔’出口,尤為刻不容緩之事。民國既成,豈忍視同胞失所,不為拯救?除令外交部妥籌辦法外,合亟令行該都督嚴行禁止, 務使奸人絕跡,以重人道而崇國體。此令”。

人無恆產,必無恒心。人無恒心,則性似遊民,任何無德之事隨時都能做出,對社會產生極大危害。孟子在梁惠王篇中,對此有著精闢論述。孫中山以民為本,關心人民權益,民國元年二月三日,即發出保護人民財產文:

“臨時政府成立以來,即以保護人民財產為急務。……凡人民財產房屋,除經正式裁判宣告充公者外,勿得擅行查封,以安閭閻”。

國家負有保護廣大人民個人財產,不受侵佔或剝奪的職責,國家履行職責,人民才能安居樂業。

 

確立國本,創建民國,立章建制,選賢任能,建元改曆,改變稱呼,廢止跪拜(早在南京各省代表會上,孫先生即提出廢止跪拜禮,規定普通相見一鞠躬,最敬禮為三鞠躬。一經先生提出,全體代表欣然贊成,從此,鞠躬行禮便逐漸通行),限期剪髪,勸禁纏足,嚴禁鴉片,禁止賭博,儉樸奉公,關愛華僑,保護私產,關注民生。開國伊始,從上到下,從官到民,處處事事,樁樁件件,無一不除舊佈新。孫中山為中華民族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歷史時代——民國時代!為炎黃子孫開闢了一片光明生活的新天地!

 

民國時代,新的天地,新的生活,自由民主,新意盎然!是先烈們用鮮血澆灌而成!這是先烈們奮鬥的目標,更是先烈們九泉下的心願。革命事業發起人、中華民國之父孫中山先生,對為革命事業英勇獻身的先烈們,始終牽掛縈懷。孫先生舉辦完南北統一共和成立典禮,即親撰祭文,隆重集會,祭奠成仁先烈。

三月五日發出追悼粵中倡義死事諸烈士通告:

“嗚呼!今而後我神州大國民其長飲共和之幸樂乎?抑亦思其構是幸樂之代價為何物質耶?夫非我最可親愛、可崇敬、可鳴悒的一般有名無名之鼎鼎濟濟諸先烈之頭、之血、之心腑、膚肉交易而得。而默然肅其靈魂,以拱授於我生存之同胞者邪?抑思乎百粵山川,風雲滃然而起革命之初潮也。潮音怒興,烈魄隨汨。……今者民國殆大定矣,追維既往,天道未張、人事參迕之時,我諸烈士或奔或踶,或植或蹶,心苦而功高。《記》曰「君子聽磬聲而思死封疆之臣」,仲尼以「能執干戈衛社稷」切勿殤童,古人故恒有刻木而祭、結蒲而葬者。旅人等爰本古禮,掬群誠,訂於中華民國元年三月五日下午一時,在南京中正街開會,為粵中後先諸義烈追悼其在天之靈,用敢傳告全國,敬乞各界同胞,屆時惠臨襄禮,並望錫以悼詞挽章,以彰盛烈,不勝公紉之至。謹此奉布”。

此後又以國民公僕的身份,三月十七日,祭奠武漢死義諸烈士,三月二十日,祭奠江皖倡義諸烈士,解職歸來,又於五月十五日(農曆三月二十九日)祭奠黃花崗七十二烈士

 成仁先烈,仁義至誠,功勳齊天,日月同輝,精神不朽,英靈永存 !

 

 中華民國元年三月四日,迎袁專使蔡元培等來電,提出臨時政府設北京,袁世凱即在北京就職之意見。電雲:

“培等此次奉總統令而來,本止有歡迎被選大總統袁君赴南京就職之目的。顧自抵天津而北京,各團體代表之紛紛來見呈遞說帖者,北方各軍隊首領之馳電相商者,已數十通,僉以袁君不能離京為言,且無不倂臨時政府地點為一談。元培等以職務所在,無稍事通融之理。且袁君面稱,極願早日南行,惟徇於北方各種困難問題,須妥為佈置云云。是本與培等北來之目的決無差池。故培等一方面對於諸要求者,撤去臨時政府地點問題,而惟堅執袁公不可不赴寧受職之理論;一方面催促袁公佈置北方各事,以便迅速啟行。不意前月二十九日夜,北京軍隊忽起變亂,一般輿論以袁將南行為其主要之一原因。內變既起,外人干涉之象亦現。無政府之狀態,其害不可終日。於是一方面袁君頗不能南行,而一方面則統一政府不可不即日成立。在事實上已有不可易之理由。培等會議數次,全體一致,為不能不犧牲我等此來之目的,以全垂危之大局。爰於初一、初二兩日,疊發公電、私電多次,提議改變臨時政府地點,冀得尊處同意,以便改變交涉之方針。乃兩日間,未得一復,而保定、天津相繼擾亂,大局之危,直如累卵。爰於今日午後開會議,準備與袁君為最後之交涉。於會提議準備之主旨兩條:(一)消滅袁君南行之要求;(二)確定臨時政府之地點為北京。其達此主旨之方法,大略袁君在北京行就職式,而與南京、武昌商定內閣總理,由總理在南京組織統一政府,與南京前設立臨時政府辦交代,公遣外務總長或次長到北京任事。其參議院及內閣全部遷北京時,用重兵護衛,以鞏固政府,彈壓內亂,全體贊同。然此事雖為今日必要之舉,而以培等職務所在,決不能為此案之提議者。迨唐紹儀、汪兆銘與袁君熟商之結果,遂與培等準備會議所提之兩條相同,惟以何等手續行此兩條始無窒礙,則非在南京討論不可。嗣定於歡迎團中推數人,袁君亦派親信者數人,同赴南京。……惟約計自啟行以至商定,至早必要十日以外,而北地之人以恐誤大局者,函電紛至,外人亦嘖有煩言,若不從速解決以安人心,恐至敗壞不可收拾。敢請尊處迅開會議,如贊同袁君不必南行就職及臨時統一政府設在北京之議,請即復電,並宣佈中外,以拯危局。至培等放棄職務之罪,則敬請執法懲處”。(22)

袁世凱自踏入仕途,其根基即在北京,京畿天津可謂是他的巢穴,因此在京津之地他可以呼風喚雨,時時事事皆可得心應手。要他赴南京就職,自然是淺水平陽之感。他雖逼滿清退位,高唱贊成共和,但畢竟是位舊官僚、舊政客。是年袁世凱五十三歲,已步入知天命之年。如今又是他人生的巔峰時刻,因此一切行為更加謹慎,每邁一步,總要思慮再三,謀劃再四。他認為赴南京任事,就是進入革命黨之勢力範圍,前途將會如何,他無法把握,心中不明,深以為憂。面對專使,雖口稱極願儘早南行,而內心則是堅決不去的打算。遂暗中一個動作,造成“軍人幹政”(其始作俑者即末尾狀元張謇)的局面,即將京津鬧了個狼煙動地,四鄰不安。袁世凱不能離開北京,否則將會引發動亂。

孫先生殷殷深情,袁世凱做過耳之言。袁世凱暗中手腕一動,孫先生悃愊之心。則隨之化為浮雲。

孫中山先生接悉蔡元培來電後,知實現統一政府,不能不有所變通,乃以專使所提之四點意見,並擬具辦法四項,咨請參議院審議。三月六日,參議院議決統一政府組織法六項咨覆:“(一)由參議院電告袁大總統,允其在北京就職。(二)袁總統接電後,即電參議院宣誓。(三)參議院接到宣誓之電後,即覆電認為受職,並通告全國。(四)袁大總統受職後,即擬派國務總理及國務員姓名,電知參議院,求其同意。(五)國務總理及國務員任定後,即在南京接收臨時政府交代事宜。(六)孫大總統於交代之日始行解職。”(23)孫先生即依據參議院所作之決議,電覆在北京之蔡元培等,並電告黎元洪及各省都督。

袁世凱見目的已達,遂於三月八日,將其宣誓詞電達南京臨時政府參議院,並將原文交與時在北京之專使蔡元培,以備帶回南京交由參議院收存。參議院即咨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通電全國。袁世凱的誓詞曰:

“民國建設造端,凡百待治,世凱深願竭其能力,發揚共和之精神,滌蕩專制之瑕穢,謹守憲法,依國民之願望,蘄達國家於安全強固之域,俾五大民族同臻樂利,凡茲志願,率履勿渝。俟召集國會選定第一期大總統,世凱即行解職。謹掬誠悃,誓告同胞。大中華民國元年三月初八日。袁世凱”。

孫中山對袁世凱的“宣誓詞”作了兩個層次的處理:一是交由參議院收存入檔,以為歷史憑證;一是以臨時大總統的名義通電全國,使天下人人皆知。袁世凱一旦食言,即開罪於國人,失信於天下,引起天人共憤,下場可想而知。此乃夏則資皮,旱則資舟之舉,可見孫先生政治智慧之高深。

三月十日,在北京舉行袁世凱就任中華民國第二任臨時大總統典禮,孫中山派蔡元培專使為代表,在典禮中致詞:

“我國新由專制政體而改良為共和政體,現在實為過渡之時代,最重要者有召集國會、確定憲法諸事。孫大總統求全國第一能負此重大責任之人,而得我大總統,因以推薦於代表全國之參議院,參議院公舉我大總統,而我大總統已允受職。孫大總統為全國得人慶,深願我大總統躬相交代,時局所限,不克如願。用命元培等代表代致祝賀之忱,希望我大總統為我中華民國造成鞏固之共和政體,為全國四萬萬同胞造無量之幸福焉。”(24)

確定臨時政府之地點為北京,袁世凱在北京行就職式,南北商定內閣總理後,一切變通手續準備就緒,只等前後交接。

中華民國元年四月一日,孫中山先生即至參議院提請解職。解職辭曰:

“本總統自中華民國正月初一,至南京受職,今日四月初一日,至貴院宣佈解職。自正月初一日至四月初一日,為期適三閱月。在此三月中,均為中華民國草創之時代。當中華民國未成立以前,純然為革命時代。

“中國為何而發起革命?蓋吾輩革命黨之用心,以連合中國四萬萬人,推倒惡劣政府,造成國利民福為宗旨。自革命初起,南北界限尚未化除,不得已而有用兵之事。三月以來,南北統一,戰事告終,造成完全無缺之中華民國,此皆中國國民及全國軍人之力所致。在本總統受職之初,亦不料有此種之好結果,亦不料以極短之時期,而能建立如此之大事業。

“今日中華民國,南北統一,五族一家,本總統已在一個月前,提辭職書於參議院,當時因統一政府未成,故辭職之後,仍有本總統代理。現在國務員已均由唐君(唐紹儀——筆者)發表,政府已宣告成立,本總統自當辭職,今特蒞貴院宣佈。但趁此時間,本總統尚有數語宣告,以供貴參議員聽聞。

中華民國成立之後,凡中華民國之國民,均有國民之天職。何謂天職?即是促進世界的和平。此促進世界的和平,即是中華民國前途之目的。依此種目的而進行,即是鞏固中華民國之基礎。又凡政治、法律、風俗、民智種種之事業,均須改良進步,始能與世界各國競爭。凡此種種之改良進步,均是中華民國國民之責任。人人能盡職任,人人能盡義務,凡四萬萬人無不如此,則中華民國之進步必速。中國人民居地球四分之一,則凡有四人之地,即有一中國人民。況交通既便,世界大同,已有中外一家之勢。中華民國國民,均須知現今世界之文明程度。當民國初立時,人民頗有不知民國之為何義,文明進步之為何義,凡吾輩先知先覺之人,即須用從前革命時代之真摯心,努力進行,而後中華民國之基礎始固,世界之文明始有進步,況中國人民本甚和平。現在世界上立國百有數十,雄強相處,難保不有戰爭發生。惟中國數千年來,即知和平為世界之真理。人人均抱有此種思想,故數千年來之中國,純向和平以進行。中華民國有此民數,有此民習,何難登世界舞臺之上與各國交際。以希望世界之和平,即是中華民國國民之天職。本總統與全國國民同此心理。用心研究,將人民之知識習俗,以及一切事業,切實進行,力謀善果,即為吾中華民國國民之本分。

“本總統解職之後,即為中華民國之一國民。政府不過一極小之機關,其力量不過國民極小之一部分。其大部分之力量,則全在吾中華民國之國民。本總統今日解職,並非功成身退,實欲以中華民國國民之地位,與各國民之力量,與四萬萬人協力造成中華民國之鞏固基礎,以冀世界之和平。望貴院各位參議員與將來政府,勉勵人民,同盡天職,使中華民國從今而後,得享文明之進行,使世界舞臺從今而後得享和平之幸福”。

 

三個月,九十一天(一九一二年是閏年,二月是二十九天),二千一百八十四個小時,簽發文告、政令、電函及發表演講、致辭四百四十件。中華民族千年不一遇的超凡兒子孫中山,就在這匆匆過溪的短暫時光中,一手創建了一個劃時代的中華民國,國體政體全然一新,從而開創了民有、民治、民享的民國新時代!史稱“南京三月

 

民國元年四月一日,參議院舉行前任臨時大總統解職禮,孫先生致解職詞。面對“繈褓”中的新中國——中華民國,及其四萬萬的民國新主人,須要叮囑的事情太多太多。拳拳之忱全在一席解職辭中。

解職辭字裏行間,處處浸透著孫先生的無限深情,對於新生的中華民國、對於剛剛踏上民主共和之途的四萬萬同胞的未來,寄於了無窮的期盼與希望。

先生提示全國同胞,和平為世界之真理,國民之天職在促進世界和平。希望國民人人能盡天職,促進世界和平,以求鞏固中華民國之基礎。

開國伊始,各項事業均須改良進步,更須人人能盡職任,人人能盡義務,如此,中華民國之進步必速。

民國初立,嶄新一片,全國同胞頗有不知民國為何義、文明進步為何義的困難,須用從前革命時代之真摯心,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努力進行,力謀善果,國利民福方能有成。

縱觀中外近代史,國家政權性質,無非專制與民主兩大類型。孫中山與辛亥先賢們,奔走革命十數年,推翻專制,創建民國,開創了民主政治新時代,這就從根本上解決了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歷史已經證明,此後凡是背離民主潮流方向的,非是歧途,即是邪道!是不折不扣的反動。

孫中山解除總統職務,誠如先生自己所言,並非功成身退,為求健全、鞏固中華民國,更加艱巨的歷史重任,正在等待著中山先生。

 

註釋:

1)吳相湘著《孫逸仙先生傳》第三編 第二十五章。

(2)  同上。

3)《孫中山全集》第六卷“建國方略·第八章”(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2版)。

4) 同上。

5)吳相湘著《孫逸仙先生傳》第三編 第二十七章。

6)《孫中山全集》第一卷“與胡漢民廖仲愷的談話”(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2版)。

7)《孫中山全集》第一卷“與胡漢民廖仲愷的談話·同題異文”(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2版)。

8)《孫中山全集》第一卷“我的回憶”(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2版)。

9)(10)(11)(14)同(5)

12)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617頁。

13)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621頁。

15)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631—1632頁。

16)《孫中山全集》第二卷“臨時大總統宣言”(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2版)。

17)《孫中山全集》第七卷“中國革命史”(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2版)。

18)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743—1744頁。

19)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739—1740頁。

20)(21)吳相湘著《孫逸仙先生傳》第三編 第二十八章。

22)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801—1802頁。

23)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804頁。

24)羅剛編著《中華民國國父實錄》電子版第1812—1813頁。

(說明)文中所引用之文獻,凡未加注者,均引自《孫中山全集》第二卷。(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