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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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心 的人

 

                    

 

——赵静心来信摘录

 

赵静心来信讀來字字血淚。有情人,遭遇的是猙獰的赤色世界無情的骯髒社會。他們豈只是為自己,而是在為我們幾代中國人哭泣……

                     ――編者

 

 

标题中“心爱的”是心与心相通善解人意富有同情心我喜欢的缩写。

――摘編人声明

 

       

第一篇

 

199366

慈航學友:

   不應該認為這是壞事,我給你寫信。

  ……我曾經想為你正名,但“落辦室”同志告訴我,你有一個美滿的家,叫我不要介入。那時,我擔心你為我們之間的短暫交往而罹罪半輩子,背上黑鍋。

  我被冤枉幾十年,直到我父親徹底平反,重修墳墓,並以涼山州委的名義替他立了墓碑。

現在我雖平反,計算了29年工齡,但我的工齡是在關押中度過的,連工資也沒有。應補發我的1萬多元錢,被(四川)“省組部”推給公安廳,又由公安廳推給川師,再由川師推給會理教委,而會理只是收留我工作,他們憑什麼出錢買人呢,

  我給你寫這封信想了幾年了。……回憶起在學校我們相處的那段歷史,我只能以宿命論去解釋,我們之間只有那麼一點緣份而已。在同學中,我們是親密無間的,特別是你住院治病那段時間,我們的友誼是十分真摯的。

  我們只講給予,不想回報……我只希望我們有機會見面時,你不要視我為陌路人就好。

我太激動了,亂七八糟地寫了這麼多,祈諒!

友,靜心,9366

 

1993619

謝謝你給我打開死結的鑰匙!

流言復述三遍也會被認為真理,沒有比在人的感情中滲進流言的卑劣手段更高明的了!……我體會到了,體會到了個中酸甜苦辣麻的滋味。

36年了,才第一次聽到你耿耿於懷,退回我給你寫的信……的原因。我自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因為黃河本身就不清白。我只能認命。

讓我們在自由,平等,理解的基礎上永遠“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1993717

第一次(經)過五通橋,是我還在鐵窗生涯的事。那時,汽車從峨邊將我們拉到自貢,經宜賓,鞏縣,興文出川入滇修內昆鐵路。

我認真流覽了五通橋引人入勝的風景,那小河上的浮橋,那河邊遮天蔽日的黃角樹,無不讓我想起你。

以後,我又從報上剪下《今日五通橋》保存至今。我能時時注意這些,無非是你是五通橋人,我和你曾有一段可以白天下的純真的異性友情。

22年的鐵窗生涯。我與社會幾乎完全隔絕。在槍桿子押解下,我們任人驅使。在管教人員眼中,我們只是“勞動力”,會說人話的牲口。他們恐嚇我們:“關你們一輩子,要你們這種人斷子絕孫。”……

原來我聽說你在瀘州教中學,就托“黎中”調瀘州八中的余正權老師(四川音樂學院畢業的“右派”)為我探尋,帶去我對你的問候。但是,他找了(瀘州)市教育局也沒問出個名堂。要不是那本《川師中文系601班同學冊》,我以為你已經不在人世了。

 

1993729

  書和照片都收到了。36年過去,你變得福態了。如果我們偶爾相遇,定會視為不相識的路人。……我更喜歡黑白的那張,因為她是我記憶中的你。可曾記得,1958年你給了我一張在(成都市)人民公園保路紀念碑前的照片,我一直珍藏著——儘管(四川)省公安廳曾收去監禁了三年!

那時,我最擔心的是你曾與“右派”我為伍,今後一定會在漫長的坎坷的道路上痛苦地掙扎。入黨,提幹……令人人眼熱眼紅的事都會沾不到邊,一輩子給人墊腳,眼睜睜地由著別人踩著你步步高升。為此,我精神上十分痛苦,比孫悟空壓在五指山下還要難受。我幾十年如一日承受著這般痛苦,默默地,總算活過來了

你們編寫的《古文虛詞通釋》是本好書,深淺得當,對中學師生都適用。不過,我更想看到你發表的散文《綠色情歌》。你從《蜀南文學》上剪下來寄給我吧!

 

1993829

1962年元旦,劉少奇建議給勞教“右派”摘帽,遣送回原籍。我回到家鄉,適逢“三年特大的自然災害”正在糾正之中,政治上稍微寬鬆點,我便寫信給123隊的勞教朋友,募捐了價值100多元的書籍,辦了個農村圖書室。我還夥同年青人上山砍竹賣,用換來的140多元買了1台美多牌收音機,以及各種球類。空閒時間,人們(主要是年青人)不是去看書報,聽新聞,就是去曬壩打球,文化生活漸漸豐富起來。

那時,冕寧承擔著四川農學院的部分口糧和副食品供應。該校為了減少運輸費用,便將畜牧獸醫系搬到冕甯復興中學,學生們則分住在山嘴小隊的農民家裏。其中有位名叫王永璋的女同學,她的三哥在“北航”讀書時打成了“右派”,下放到北京水泵廠勞動。她從旁知道我已經摘帽後,便寫信要求她三哥向我“取經”。我如實相告,從此我與她成了好朋友。

 

199399

19628月,我突然被通緝歸案。對此舉我莫名其妙,連冕寧公安局也說不出原因。直到押送到灌縣提審後,我才知道是受“右派”難友范通才連累了。他們說范通才參加了周居正的《中國馬列主義聯盟》,判了六年勞改,我包庇反革命(范通才),應與反革命同罪,判兩年勞改。

其實,事情的真相是:我和村幹部正在籌備辦學,急需教師。而范通才恰巧是師範學院的“右派”,又恰巧要釋放,但成都不接收他,他只好托我幫轉冕寧戶口。我將此事告訴村幹部,他們立即表示願意接收他,並派我6月去灌縣把他接來。誰料,次日我和范剛到成都,四川省公安廳追捕員找到我們,稱範欠了別人許多錢,要她回去還清了再走。我又何罪之有呢,

但是,那年頭他說你有罪就有罪,判兩年勞改還嫌不夠,其中囚禁在死牢黑屋子半年,我被折磨得人變了形,成了骷髏。

1965年,我解教回家。回家後工作組要我參加“四清”,我不願意去,他們就給我扣了頂反革命帽子,冠以“反革命抗拒改造罪”,判刑5年,投入勞改。當時我不服,指著下來搞“四清”的四川地質學院學生于道清罵:“我參加革命時,你還在橫著揩鼻涕呢!我一家人為革命流血流汗時,你還沒出世呢!你定老子為反革命,你才是反革命!”

刑滿後,留場就業,在蕎窩農場當泥工。1980年平反後,到會理黎溪中學教書。

 

1993922

  前不久,有位石工求我替他畫一張慈航道人相,正值你寄來照片,我就取了你的輪廓畫出來。嘿!還頂像你呢。——也許是“心誠則靈”吧!他要用大理石刻出來,送到靈山寺還願呢!

如今是我給你發了信,就巴不得你馬上看到。為了恢復我們的友誼,我想盡最大的努力。我們之間不要再回憶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好嗎,我們還是像在學校時唱唱高調,耕耘一下自己的自留地——搞點創作好嗎,雖然你已經出過書,發過文,但與我們的初衷還相去甚遠呢!

我們均不是聖人。愛過也吧,恨過也吧,都像過眼雲煙。如今又有緣分和好如初,更要珍惜才是 。我的信條是:愛誰不是為佔有誰,恨誰不是想整死誰。恨有多深,愛有多深;無恨則無愛,無愛則無恨。如果沒有你,你對我的愛,對我的恨,我就不能堅持活到現在……我多想青年時代的夢幻能夠一現啊!那怕僅僅一瞬。

你每次在信末總寫上“你不要笑我,我是亂寫的”,流露出你對我的親切和信任,讓我感到欣慰而幸福,想像當年那樣,輕輕地喚你一聲“小王”。

 

第二篇

 

199416

《九三年》這本書我讀過,想不到這本剛滿一個世紀的書與我們的偉人同歲,而且剛逝去的93年是我最值得懷念,最有成就的一年。

193年我倆斷了36年的書信得以恢復。雖然恍若隔世之人,但畢竟在人的一生中是罕見的奇跡。

293年我開始有點創作生機,完成了電視短劇《忘年交》,參加四川省少數民族影視劇本有獎徵文活動。不久,又寫了散文《郵誼》,參加冕甯郵電杯徵文。此後,開始了《淡泊人生》的創作。

39312月底給母親立好大理石金字墓碑。回家後,害了平生第一次大病。

我的93年過得如此有意思,有得有失,一點不假。

最近看了《中國出了個毛澤東》,它企圖把神化了的老毛人化為偉人。但是談何容易,謊言掩蓋不了事實啊!我不迷信宣傳,我相信善惡終有定論。

 

1994127

虹妹的噩耗令人悲慟,43年孕育出這杯濃郁的苦酒,也是她那代知青苦難史的罪證。這是一篇催人流淚的史詩,她將永不磨滅,不止留在你的心頭。

哭泣和悲傷是消極的紀念,我希望你節哀,能為她寫下《為了忘卻的紀念》。——將來總有記起她(他們),再說她(他們)的時候。

讀了你的“死了,三十六年”那段文字,我很有同感。不過,在我印象中,你仍然是那麼一位無瑕的少女,就像眼前的維娜斯,永遠是人們心目中真善美的偶像。

我很怕談這些往事,我把她深藏在心底,從不讓人知道她的滋味。我覺得人的一生也只有那麼一點最為珍貴,無論環境多麼惡劣,多麼變幻沒測,那彩虹般的經歷仍然璀璨繽紛。

《約翰·克裏斯多夫》是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力作。他以著名音樂家貝多芬的經歷為素材,寫出了成功者的苦與樂,愛與仇,及其頑強的奮鬥精神。

那時,我很欣賞書中這位主人翁。批鬥我時,有人就以“個人奮鬥是資產階級反動思想”為我定了一條罪。真是豈有此理!可笑的是,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有這本書,也跟著瞎嚷嚷,無非是想當“左派”而已!如今,我細想起來,感到無限悲哀。

 

199428

我一口氣讀完濃縮了你10年鄉村生活苦樂的《綠色情歌》,浮想聯翩。她是一首激動人心的歌,是一頁華夏的歷史。那裏面有你善良的倩影,濃濃的師生情,感人的農民情;有你三歲女兒悲慘的哭聲;有你懷抱著女兒,親著她的小臉,考慮著選擇生還是死的痛苦呻吟。還有,還有可恨的整人者令人膽寒的獰笑聲……催人流淚,引人深思。其文樸實無華,無一矯飾;詞句鏗鏘,優美流暢。

自聞你發表《綠色情歌》,未見其文,就朝盼夕想。今日一睹“芳容”,果然令人銷魂,耳目一新。也許是一種私愛吧,未必!

獲知你患多種疾病,體內又少了兩個器官,令人擔心。這些病自然是那災難年月給你留下的紀念品,否則是不會有的,因為你以前是那麼健康的呀!從中我悟出你37年的苦和累,以至在掙扎中病傷。

髖關節炎會使你喪失行走的能力,不能不令人悲歎!它告知我獅子山重游已經是永遠的神話了!

 

1994224

看到你春節過得悲悲切切,我心裏也湧起一陣悲愴。我知道是虹妹的死給你帶來的悲傷,而虹妹又是被那惡劣的環境戕害了的。沒想到我們曾真心真意追求的美好社會,竟給我們帶來那麼多苦難,到如今,你我已近風燭殘年,追求什麼,尋找什麼已經無所謂了!

我們的離散與“重逢”本身就是最美妙的傳說,我們不可能,也不求大團圓;我們也不會悲劇結束。我們可能攜起手來做點事情,也可能就此默默無聞了此一生,被世人傳為佳話或流言。

你信上說:“能否忍受別人的嫉妒,”

我妻也說:“你寫信要注意,免得人家看了不高興。”言下之意是怕你的先生妒忌。我則以為你的先生文化教養均高於我,不但懂私愛,還懂得博愛,不會不理解我們的。至於我,一定能做到問心無愧,不負他人,你儘管放心吧!

 

199437

前天,周玉清來信,又一次說你太善良太可愛了,要我好好還你的情。——你給我的情深又長,我欠你的情,這輩子怎麼還得清啊!

……

記得剛上大學時,你才18歲半,自立能力很強,比你大學畢業,已經工作兩年多的兒子能幹多了。你對他不要過於小心,以免捆住他的手腳。讓他好好學習你當年單槍匹馬闖天下,幹一翻事業吧!

 

199455

哎喲!想不到雙喜臨我家門了。—是我們孕育了37年的重逢日就要來臨了,到時,是哭,是笑,誰也不知道,誰也說不準。那時那刻會多麼寶貴啊!二是我得了郵誼杯徵文比賽一等獎,獎金100元。

我是獲獎者中年紀最大的,由我代表全體獲獎人,在頒獎會上講了幾句感謝讚美的話。那會上的錄影,428日,29日在“冕寧新聞”播出。我看見自己真的老了,已經沒有了中年人的風采,保存至今的只有當年瘦骨嶙峋的身軀。我是越活越難看了,但我想,在你面前恐怕不用多慮。

沉兒聽我說你親手給她裁剪,縫紉的衣服已經完工,無比喜歡,在她的小朋友中自豪地宣傳開來,說王嬢嬢如何如何愛她,弄得小朋友們心中都有了你這位慈愛的王嬢嬢了。對我來說,幸也!福也!

 

1994529

這次你我生離死別37年第一次重逢,真是我60年人生中的一大快事。然而,我笑不起來。面對近在眼前,恍若隔世的你,我哭臉裝成笑臉,“逢場作戲”。晚上,沉兒已經睡熟了,我還在思前想後,輾轉反側,嗚咽流淚。我恨啊,愛啊!“此恨綿綿無絕期”!

我怕逗留的時間長了,我和你演出“梁祝樓臺會”,於是匆匆告別。但我的心留在了五通橋,沉沒在芒溪河中,仰望著你家的老屋,思索著令尊當年勤苦創業的艱難,“槍桿子”對他的巧取豪奪,對他肉體的蹂躪,人格的侮辱……思索著你我在強權導演下,發生的人生悲喜劇……我們這兩代人真是命運多舛啊!

你把餞別安排在風景如畫的嘉州城,執意要送我去。我心裏依依不捨,口頭卻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不必了。”

你則說:“你到了樂山,不看大佛,東坡亭,等於枉來。我不陪你去遊覽大佛寺,烏尤寺則會終生遺憾。”

在東坡亭小憩時,我看到你臉上已有倦意,可你還強打精神,陪我父女二人乘遊艇,繞大佛,去樂山港。真乃淩雲山高,岷江水長啊!

車站惜別,執子之手,淚眼對淚眼,均不能言。——今生我倆還能再會嗎

 

1994610

你來信說我是冰棍。不對,我不是冰棍,我是“爐中煤”,是“保溫瓶”。“只有在我黑奴的胸中才有火一般的心腸”,我曾“為我心愛的人兒燃到了這般摸樣”,一直保熱到如今,到永遠。

你是我同窗的妻子,我是農婦的丈夫;你是兩個大孩子的母親,一個小孫兒的祖母,我是一個5歲小女兒的父親。儘管這是強權,“反右”鑄成的,我們也不宜把它摧毀。因為“摧毀”對我們,我們的家庭都只會不幸,所以我只得扮演“冰棍”,如你在“別了,三十六年”中寫的“冷靜”,“不要超次”。

哪知道,你的心情竟然如此之……矛盾!

 

1994 723

我思戀你,將你和沉兒的合影,放在窗前桌上最顯眼的地方。因不解其中奧妙,便無人干涉。我在旁坐著看書,或躺著讀報,只要一抬頭,便見你情意綿綿地攬著坐在欄杆上的沉兒,對我微笑,我立即感到這世界充滿了愛,如此溫馨。

我只能這般思戀你,我的朋友!我並不是“冰棍”!

 

19941017

你問我:“我們這麼通訊來往,會不會影響你家的安寧,”

告訴你吧,在我妻的心目中,與她同輩的女人只有你和永生妹妹是好人,因為你倆最關心她和沉兒。我把你的照片掛到哪里她都喜歡,有時還指著照片向人介紹:“這是沉兒的王嬢嬢,她爸以前的女朋友。”有時,她還歎口氣,罵那些整我的人,惋惜道:“要不是拆散了這對鴛鴦,沉兒她爸早就兒孫滿堂了。”

有次,你說你要來我家玩,她高興得勝過我。連忙打掃屋子,燙洗被褥……準備迎接你。結果,你沒有來。——你是怕她了吧,多餘也!為了你的沒來,她倒是罵了幾句:“說話不算話,這種人,信都沒得寫頭。”我左勸右勸,她才平了氣。

 

第三篇

 

1995325

真沒想到,他會私拆你的信,撕毀你的信,一封又一封,阻止你和我交流。說什麼“鑒於你們以往的關係,因此不宜”,還說什麼“他會借此抬高他的的身份”……

你則曰:“你可以鑒於以往與徐的關係,在我面前公開向她討好,並專門為她的女兒買張新床——在這以前你從來沒有為我們的家庭買過傢俱——讓她來我家住,以便求學。我說過一句不滿的話嗎,相反,我還大力支持。在我看來不成夫妻,卻可以為朋友。”

他狡辯道:“我們的情況與你們不同。”

“哪點不同!”你怒道,“要說不同的話,你曾對我說你對她動過手腳,是她嫌棄你鬍子多不要你。而我們連衣角都沒碰過,更不要說鬍子了。還有一點不同的是,他當年成了‘右派’,而你是‘左派’,他因此而臭不可聞,你卻因當了打手而乾乾淨淨。”

好!你實事求是地批駁他,以子之矛陷子之盾,有理。他應該無話可說了吧!

什麼“抬高他的身份”,這只能說明他腦子還沒轉過彎,不願也不敢承認自己過去整人的錯誤,也說明他自以為是,是非顛倒。如果我平反以後,立即去當了領導,我想,可能他就不會反對你與我通信了。他這個人太勢利,未免太俗了!

 

1995425

你還在和他爭吵麼?不必了!我退出吧!36年你音信全無,我都過來了,如今我有妻有女,有溫馨之家,還過不去麼!

 

1995530

你說“不是過不過得去的問題”,而是“有沒有良心的問題”,“男女能否平等的問題”。你還問他當年你遭疾病折磨時,他在哪里。他自知理虧,無話可說。

你繼續說:“是他,是你至今看不起的他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古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而我卻在他遭難的時候,拋開了他。我對得起人家嗎,”——你這麼說,我更慚愧了,因為我給你造成的災難比之大千倍萬倍。是我對不起你呢!

“那是特殊情況時發生的特殊事。”他說。——我覺得他言之有理。因為那時候結婚多年的恩愛夫妻都得離散,何況一時結交的朋友呢。你當年能不落井下石,安慰我,陪著我,已經很不容易了。

“就算你說的對吧。”你說,“今天我們可以和好為什麼不和好呢,我寫寫信安慰他,幫助幫助他就錯了不是,你還守著毛澤東的極‘左’路線不放,還喜歡他的‘與人鬥其樂無窮’,還想用維護男權的封建禮教來束縛我。真是豈有此理!”——唉!你說得未免過分了。請冷靜點,就此打住!

 

19951127

好了,好了,你們不再爭吵我就安寧了。其實通信僅僅是交流情感的一種方式,沒有它,情感依然存在,正如古人言“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們都把這事兒看淡點吧!

 

第四篇

 

2003215

祝賀你兒子從海外歸來並舉家遷居上海!祝賀你的《陰晴圓缺都是淚》完稿!——可以寄給我拜讀嗎?

 

2003515

你的《陰晴圓缺都是淚》我幾乎是一口氣讀完,感覺你好像是一氣喝成,在向心愛的人傾訴,引得我灑下一把辛酸淚。其中幾個細節讓我想到你可能有過的遭遇,如女主人翁牛雲被胡朋一次強吻定終生;坐月子時,胡朋搶吃雞蛋,說什麼“沒有我你就生不出孩子”;兒子生病夜哭,胡朋給他一頓打罵,說吵了他的瞌睡;罵男主人翁陶繼明邀請牛雲參加同學會厚顏無恥……都引起我的聯想。我只能悲歎,你怎麼嫁了個如此自私橫蠻的人啊!是我之罪乎,但願我是胡思亂想,疑神疑鬼就好。

 

200381

你的文章很能反映出你善良的個性,我覺得你身上人情味很濃,寫的文章也就充分體現了人性。

最近,我又看了電視劇《金粉世家》。我看冷清秋挺像你,外形像,內心也像。你就是那麼一位又自尊,又幻想,又活潑,又端莊的姑娘呀!

 

第五篇

 

200972

從電話裏聽到你的作品《陰晴圓缺都是淚》在海外發表了,我就一直高興到今天。

你斷斷續續花費了五年時間修改補充,推敲完善,終於寫就了反映我們這代人苦難的歌《陰晴圓缺都是淚》,可是一直“養在深閨人未識”。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伯樂”,將之看中,從美國《黃花崗》28期開始連載,並加上編者按:“一位七十歲老人寫下的這部中篇小說,值得一讀。讀了會使你心碎。由於篇幅太長,本期只選擇其第一部分,全文將在黃花崗雜誌網站《文學作品選刊》發表。特此推薦。”

真乃“有志者事必成”。努力啊,努力!我的朋友。願你“百尺竿頭更上一尺”!

 

2009115

你現在終於告訴我,你因我打成“右派”而受株連,並將之寫成一篇散文《往事已然模糊》,投到鐵流創辦的民主刊物《往事微痕》了。

你在文中談到你1961年工作轉正,無緣無故比別人少拿5元;1962年下放到饑寒交迫的農村中學;1964年無緣無故取消校語文教研組長,區語文教研組長職務;1966年“文革”開始,被工作組拋出,成為眾矢之的……直到1988年評職稱,你個人業務考試為語文組第一,你教的學生畢業升學考試總分也名列前茅。你在全校介紹作文教學經驗,你校領導組織語文組老師參觀學習你成功的早自習輔導課。你在四川省級刊物《電大輔導》上發表了論文《思維訓練五步法》,在市級刊物《蜀南文學》上發表了散文《綠色情歌》。但是,校領導就是不給你報高級職稱。

你說你現在才悟出個中原因——當年工作組的黑名單上就有你的名字,你“出身工商業兼地主”,你反右時與右派劃不清界限,後來有轉變”(最後五個字被畫了一條黑線)。再就是直到你參評職稱的1988年,極“左”思潮的流毒還很嚴重,並統治著一些地區和部門。加之你的剛直不阿,不願‘摧眉折腰侍權貴’的怪德性,你不挨整才叫奇怪呢。——我同意你的認識,你總算覺悟了,儘管這覺悟晚了些。

你說你不埋怨我,也不該埋怨我,但我總認為是我把你害了,是劃“右派”的黑手把已經被送到地獄門口的你推了一把,讓你掉進了油鍋,跑了刀山。

 

20091126

是的,我們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苦難史,更不要忘了這是中華民族的苦難史。這深重的災難是“史達林加秦始皇”的毛澤東造成的,是他搞封建專制獨裁造成的。只有革除封建專制制度,實行真正的人民民主制度,歷史的悲劇才不會重演。也只有實現了民主憲政,中華才能健康騰飛,永遠騰飛。

 

補充說明:本文所摘信件全是趙靜心寫給慈航普渡的,故從第二封起都省略了稱呼和落款。

 

(摘編人,慈航普渡20091130日)

 

補記﹕往事已然模糊

 

我和他已經分別五十三年,兩萬三百四十五天。那時的事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但永遠不會磨滅。

1956年秋,我和他同時進入在成都新建的四川師範學院中文系一年級一班。他來自冕寧,我來自五通橋,都是小地方的人。

當時該校尚無正規的教室供學生聽課,大家就坐在四面來風的草棚裏,迎著凜冽的寒風聽老師講課。體弱的我很快就病了,不斷地發高燒,鼻塞頭疼,漸漸地流濃鼻涕,呼出令人噁心的臭氣。於是,同學們紛紛躲開我,像躲避瘟神一般。為此,我精神上特別痛苦,提出退學。又聽說此病治不好而絕望,曾企圖自殺,成天精神萎靡不振,在十字路口上徘徊。

這時,他走近我,安慰我,陪我去看病治病,給我無限溫暖。我住院手術後,他有空就不怕路遠徒步幾個小時來關心我,排遣我的孤獨和寂寞,還從他很少的助學金中省出錢來給我買水果……令我感激而感動。還由於我們對小說詩歌,創作的共同愛好,兩人很談得來,出院後,我們便成了好朋友,那種白璧無瑕的朋友。

然而好景不長,他成了“啞巴右派”——我沒聽他“鳴放”過,也沒見他參加大辯論,寫一張大字報,就這樣默默地成了“右派”。

他的罪行仿佛一是崇拜約翰·克裏斯多夫(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約翰·克裏斯多夫》中的主人翁),主張自我奮鬥;二是玩弄女性,其中包括玩弄我。我不懂什麼叫“玩弄”,至今也不明白為什麼說他“玩弄”了我。——他是幫助過我,難道這就是“玩弄”,我看是黑白顛倒了。

“反右”時,我被視為他的知情者,三番五次地要我揭發他的反動言行,可是我搜索枯腸也找不到“炮彈”。怎麼辦呢,我選擇了沈默。在一次次批鬥他的會上,我“享受”著一次次心驚肉跳的沈默,全身冒冷汗,頭腦發暈,耳朵嗡嗡響;面對人們怪異的眼光,我羞愧難當,無地自容,渴望腳下的地裂開一條縫,讓我馬上鑽進去躲起來。

我多次勸他承認“錯誤”,說:“你承認了,檢討了,就沒事了。”

他卻說:“我沒錯,我為什麼要承認。何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懵了。——感到危險,恐怖。可是在眾人都拋棄他,生怕沾上他身上一點晦氣的時候,我仍然陪他散步散心,安慰他;希望他有個好的結局。

可是,其結果是劃為“右派”,送去勞教。

 

勞教中,他給我寫過幾封信,郵寄過一張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的半身照,還有用竹筒封好的一隻他戴過的瓦斯針夜光錶。可是,除了那封有照片的信,其餘的我沒拆開就交給了黨支部書記。——我害怕啊!什麼時候了,還拉拉扯扯,劃不清界線,你找死啊!

儘管我這麼堅決地和他一刀兩斷,劃清界限,但是仍沒逃脫在“交心運動”中被全班批判的命運。有人追問我,你在給他的信中寫著“是誰造成這人間的悲劇”,“這‘誰’是指党和党領導的反右派鬥爭嗎,”

“啊!”我嚇得發抖,連忙說,“不……不……不是。”

“那,那是誰?”有人大吼道。

“是……是……是那個恨他的魏某某。”我是這麼想就這麼說。

“啊!”大家似乎明白了,認可了。我這才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我沒有在進一步深挖“右派”的“交心”中劃入“右派”行列,真該謝天謝地。

然而,我從此被視為“危險人物”,“任人鄙視的賤民”和“後補運動員”。——值得慶倖的是,那年那月我很不“覺悟”,毫無“自知之明”,竟然認為自己與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即使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如,工作轉正後,比別人少拿5元;兩年後下放到特別的農村中學(用當時教育局黨委書記的話說,這個學校的教職工都是出身不好,犯過錯誤的人);“四清”時無緣無故取消我的區教研組長,該校語文教研組長職務;直到“文革”時被工作組拋出來作眾矢之的……也不認為是與他成了“右派”,我同情過他有關。笨也!幸也!糊塗的我也!

我如此這般,一直麻木到1968年左右才看到一張整人的“黑名單”,上面赫然寫著我的名字,整我的原因——“‘反右’時與‘右派’劃不清界限……”。我這才恍然大悟,周圍的人也才恍然大悟。十多年後,他們才對我說:“當時工作組要我們湊材料寫你的大字報時,我們都在想,你這麼好的人怎麼也要整呢?”

到了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在川師60級同學會上我還在問:“為什麼那時非要我整他不可呢?”

回答是“你太單純了”,或“挑起人鬥人”,“一箭雙雕”……這時,也只有在這時,我才算知道了原來是一場讓我害人害己的陰謀。我慶倖我的單純,這單純中有我的良心,我的真,我的不踏著別人的血當“左派”。以至於我今天能夠面無愧色地對他說:“朋友,我沒有虧待你。”

他是誰,已經平反昭雪的“右派”,鐵流先生的難友,退休教師趙靜心。我是他大學時的同學朋友,退休教師慈航普渡。

我寫這些,是為了說明“反右”是故意整人,一人遭整萬人遭殃,不僅他的親人受株連,連與他友好過的同學都脫不到爪爪。太可怕了!

願中國人民這部苦難史永遠不再重現!

 

                                                     2009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