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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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魯迅:

新網絡  狂人日記

        

 

肖英

 

 

好一篇當代的狂人日記!雖然是模仿的……。

                             ――編者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余昔日論壇網友;分隔多年,消息漸闕。日前偶聞其一大病;適歸故里,迂道往訪,則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勞君遠道來視,然已早愈,赴某地協商矣。因大笑,出示日記二冊,謂可見當日病狀,不妨獻諸舊友。持歸閱一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體不一,知非一時所書。間亦有略具聯絡者,今撮錄一篇,以供醫家研究。記中語誤,一字不易;惟人名雖皆村人,不為世間所知,無關大體,然亦悉易去。至於書名,則本人愈後所題,不復改也。零七年十二月十日識。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今天的論壇網頁,何以突然打不開了呢,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晨上論壇,版主的發言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論敵,交頭接耳的發帖反駁我,好像張著嘴,對我冷笑;我猜想,他們一定是知道網警已經查到我的IP地址了,我便從頭直冷到腳根,曉得他們布置,都已妥當了。我可不怕,仍舊發我的帖。前面幾個匿名的網友,也在那裡議論我;陰陽怪氣的音調也同版主一樣,好像臉色也鐵青著。我想我同匿名的網友有什麼仇,他們也這樣。忍不住發帖問,“你們告訴我!”他們可就都立馬下線了。我想:我同版主有什麼仇?同匿名網友又有什麼仇?只有二年以前,把歌德先生的馬屁帖子,駁了一下,歌德先生很不高興。版主雖然不認識他,一定也聽到風聲,代抱不平;約定網友,同我作冤對。但是匿名網友呢,那時候,他們還沒有來論壇,何以今天也陰陽怪氣,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這真教我怕,教我納罕而且傷心。我明白了。這是他們主子教的!

 

晚上總是睡不著。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他們──也有在反右時期受過迫害的,也有60年代餓死過親人的,也有被割過資本主義尾巴的,也有老子娘被造反派整死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麼怕,也沒有這麼兇。最奇怪的是昨天論壇上的那個女ID,在論壇上閑話家常,卻莫名其妙地說道,“喝茶還是喝咖啡,隨便選!”她的話鋒卻好像對著我。我出了一驚,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夥網友,便都起鬨起來。QQ裡的阿狗上線了,硬把我拖回聊天室了。拖我回聊天室,大廳裡的ID都裝作不認識我;他們的發言,也全同別人一樣。進了私聊房間,阿狗便反扣上門,宛然是關了一只雞鴨。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細。

前幾天,別個壇子裡的網友來發帖,對大家說,他們論壇裡的一個老右派,發表“自由化言論”,以企圖顛覆國家罪給判刑了;幾個人便說,像這樣動不動就鼓吹全盤西化的美國走狗,該挖出他的心肝來,用油煎炒了吃,也可以壯壯我愛國憤青的膽子。我插了一句嘴,說宣傳民主理念也沒什麼錯,版主和幾個網友便都回帖對我旁敲側擊。今天才曉得他們的回帖,全同外面的那夥人一模一樣。想起來,我從頂上直冷到腳跟。他們會抓人,就未必不會抓我。你看那女ID“喝茶”的話,和青面獠牙一夥網友的回帖,和前天別個壇子裡的網友來發帖的話,明明是暗號。我看出他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們的帖子,全是陰森森的透著寒氣,這就是害人的家夥。照我自己想,雖然不是壞人,但自從駁了歌德先生的馬屁帖子,可就難說了。他們似乎別有心思,我全猜不出。況且他們一翻臉,便說你是敵對勢力,甚至還可誣陷你是裡通外國。我還記得版主說過,發言要謹慎,凡有出軌言論,後果自負。我哪裡猜得到他們的心思,究竟怎樣;況且是又風聲緊的時候。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抓人殺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打開Google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和諧盛世”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篇都寫著兩個字:“專+制”!書上寫著這許多字,網友說了這許多話,卻都陰陽怪氣地對我打哈哈。我也算是持不同政見者,也發過許多揭露腐敗和鼓吹民主的帖子,他們想是該抓我了!

 

早上,我在電腦桌前靜坐了一會兒。阿狗網友就上線了,發來一個奇怪的表情貼圖,像是花環,但又像手銬。那圖閃著光芒,十分刺眼。我想起幾年前被抓走的同事,也是戴了這金光閃閃的手銬押走的,後來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說“阿狗,放我出聊天室吧,我悶得慌,想到論壇裡看看。”阿狗不回答,下線了;停一會,我可就自己闖出來了。我又上了論壇,但我也不發言,研究他們如何擺布我;知道他們一定不肯放鬆。

果然!版主發言了,接著就是一位自稱新網友的ID和大家打招呼,此人神祕兮兮,好像很有來頭;怕我看出,所以不理會我,只是假裝與其他網友寒暄,但我分明感覺到他在監視我。

版主發言說,“希望今天大家可以暢所欲言”我忍不住回帖說“是的。”版主對我說,“今天又來了一位新網友,你可以和他多多交流”。我說“可以!”其實我豈不知道這所謂的新網友是網警扮的!無非借了交流這名目,探一探底細:因這功勞,也可得個什麼封賞。我也不怕;雖然不害人,膽子卻比他們還壯。隨便發了個表情符號圖,看他如何下手。

這個新ID好久也沒回應,呆了好一會;才莫名其妙地說,“你很有個性,希望我們以後多交流,等熟了請你喝咖啡”。

很有個性,有空請你喝咖啡,這是什麼意思,喝咖啡,這不是那個什麼的暗語嗎,多交流,自然就可以抓住我的辮子,抓住我的辮子他們是自然可以邀賞;我有什麼好處,怎麼會“熟了”?他們這群人,又想抓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裡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

這個新ID和版主,都停止了發言,肯定是被我這勇氣正氣鎮壓住了。

 

這幾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新ID不是網警扮的,真是新網友,也仍然是須十分謹慎對待。

貓太祖不是說過嗎,階級鬥爭,一抓就靈。世道這麼亂,他們能不趕緊多抓人嗎,至於版主,也毫不冤枉他。他對我回帖的時候,親口說過可以“抓革命,促生產”;又一回偶然議論起一個鼓吹民主選舉的人,他便說不但該殺,還當“食肉寢皮”。我那時剛剛上論壇,心跳了好半天。前幾天,別個壇子裡的網友來發帖,對大家說,他們論壇裡的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網友,發表批評時局的言論,被拘留七天;還有另一個網友,因為發帖揭發官員腐敗,被跨省追捕!這些,他也都毫不奇怪,還發帖附和,可見心思是同從前一樣狠。

既然可以“抓革命”,便什麼都抓得,什麼人都抓得。我從前單聽他講道理,也糊塗過去;現在曉得他講道理的時候,不但是有許多歪理邪說,而且還暗藏殺機。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

我新註冊不久的ID又被封掉了。獅子似的兇心,兔子的怯弱,狐貍的狡猾,……

 

我曉得他們的方法,直捷抓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禍祟,更主要是怕洋人笑話甚至制裁。所以他們大家連絡,布滿了羅網,逼我自投。

試看前幾天壇子裡男女的發言,和這幾天版主的作為,便足可悟出幾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帶,掛在梁上,自己緊緊勒死;他們沒有殺人的罪名,又償了心願,自然都歡天喜地的發出一種嗚嗚咽咽的笑聲。否則驚嚇憂愁死了,雖則不能邀功,也還可以彈冠相慶的。

他們是慣於使用下三爛手段的──記得什麼帖子上說,有一個鄰國的首腦,叫“金胖子”的,矮胖的樣子很難看;國內時常餓死人,簡直可以用餓殍遍野來形容。國民個個餓的皮包骨,但卻人人天天唱讚歌,每隔幾天就要全民排演大型歌舞以歌頌太平盛世。據說這個國家連收音機調諧都被焊死,只能收“豬蹄思想”廣播。聽起來也教人害怕。

“金胖子”是貓太祖的親眷,殺達姆又是金胖子的本家。前幾天還聽說有人號召大家要向金太陽學習呢!

網管刪我的帖子,幾個憤憤就拍手叫好;版主封我的ID,他們就叫喊“再來一次”!可見他們也是一丘之貉。他們同謀,早已接洽。那個神祕兮兮的新ID,假裝打著哈哈,豈能瞞得我過。最可憐的是版主,他也曾經是文革受害人,何以很快就忘卻了呢?而且合夥害我呢,還是歷來慣了,不以為非呢?還是喪了良心,明知故犯呢?他不但隨意刪我的帖子,還數次封了我的ID,還不許我申辯,不許我控訴!我詛咒害人的人,先從他起頭;要勸轉害人的人,也先從他下手。

 

其實這種道理,到了現在,他們也該早已懂得,……忽然又來了一個新ID;看發言像年紀不過二三十左右的樣子,相貌是當然不很看得清楚,但打著哈哈,回我的帖子一個笑的表情圖標,與我打招呼,他的笑也不像真笑。

我便問他,“抓人的事,對麼?”

他仍然回一個笑的表情圖標,然後說,“現在是和諧盛世,怎麼會抓人。”

我立刻就曉得,他也是一夥,喜歡抓人的;便自勇氣百倍,偏要問他。“對麼

“這等事問他什麼。你真會……說笑話。……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問你,“對麼?”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糊糊的答道,“不…對”。

“不對,他們何以竟抓!”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前幾天網友發帖說;還有通告上都寫著,通紅嶄新!”

他便變了嘴臉,鐵一般青。回帖說,“也許有的,哪個朝代不誅殺異己,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麼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帖子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

他的年紀,比版主小得遠,居然也是一夥;這一定是他主子先教的。還怕已經教給匿名網友了;所以連匿名網友,也都惡狠狠的對我。

 

自己想抓人,又怕被別人抓了,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去了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飯睡覺,何等舒服。這只是一條門檻,一個關頭。他們可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夥,互相勸勉,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

 

大清早,我就上論壇,正好遇見版主在線,我主動發帖,格外沉靜,格外和氣的對他說,“版主,我有話告訴你。”

“你說就是。”他趕緊回帖。

“我只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版主,大約當初封建時代的人,都搞過禁言和文字獄,也都抓捕誅殺過異見人士。後來因為心思不同,有的不抓捕人了,一味要好,便變了文明人,進化到民主國家。有的卻還抓捕,──也同畜牲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披著人皮的畜牲。這禁言和抓人的人比不抓人的人,何等慚愧。怕比畜牲的慚愧野獸,還差得很遠很遠。

“秦始皇焚書坑儒,還是一直從前的事。誰曉得從盤古開闢天地以後,統治者一直就一直不停地抓捕異見分子;從秋瑾女士,一直到張志新;從張志新,又一直到那年被殺的那些人。去年又抓了個異見人士,還有一個生癆病的人,躺在病床上對記者說,希望政府嚴懲這些壞人,並要求食肉寢皮。

“他們要抓我,你一個人,原也無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夥。抓人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他們會抓我,也會抓你,一夥裡面,也會互抓。但只要轉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雖然從來如此,我們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說是不能!版主,我相信你能說,前天有網友說是要取消刪帖版規,你說過不能。”

當初,他還只是冷冷附和,隨後回帖便兇狠起來,一到說破他們的隱情,感覺他滿臉都變成青色了。

論壇裡又進來一夥人,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著;有的是仍舊青面獠牙,抿著嘴笑。我認識他們是一夥,都是主張抓捕異己的人。

可是也曉得他們心思很不一樣,一種是以為從來如此,應該抓的;一種是知道不該抓捕,可是仍然要抓,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氣憤不過,於是給我發過來幾個冷笑的表情圖標。

這時候,版主也忽然顯出兇相,馬上發帖道,“都住嘴!瘋子的帖子,有什麼好回的!”

這時候,我又懂得一件他們的巧妙了。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預備下一個瘋子的名目罩上我。將來抓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

有網友說前幾天抓了個顛覆罪的人,正是這方法。先是送進精神病院,然後才又關進看守所,這是他們的老譜!一個老資格的ID也氣憤的回帖,企圖用大量複製、黏貼的垃圾帖封住我。

這如何封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對這夥人發帖說,"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隨意抓捕異見人士的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被毀掉。即使生得多,也會給真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

那一起起鬨的ID,都被老資格ID勸走了。版主也不知那裡去了。

我關掉電腦,坐在黑沉沉的屋裡。橫梁和椽子都在頭上發抖;抖了一會,就大起來,堆在我身上。萬分沉重,動彈不得;它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曉得它的沉重是假的,便掙紮出來,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說,“你們立刻改了,從真心改起!你們要曉得將來是容不得隨意刪帖隨意屏蔽發言隨意封殺ID甚至IP隨意把人關進精神病院並隨意替人改名隨意跨省抓捕異議人士的人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