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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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中國的哥白尼

 

 

(特寫)

 

        

 

 

獻辭﹕

謹將此文作為遲到的花環,獻給2001826日下午305分辭世的清華大學教授黃萬里先生。您受難的靈魂將彰顯永恆的高貴。

                      ―― 作者

 

在蜿蜒於四川盆地紅層丘陵區的一條長河上,我仿佛仍可見到一個遠去的背影,孤獨而偉岸;幾片白帆,好似在幫助分辯他的足跡,還有留在烽火歲月中的身影;在紊流般的時光中,我還隱約看見了青年黃萬里……

儘管歲月流逝,但我還是從發黃發黴的故紙堆中認識了曹瑞芝、李賦都、黃萬里、李鎮南、餘家洵、張有齡、顧兆勳等一代星斗,他們多是歸來的留美留英博士,在極端艱苦的日子裏,他們閃光的青春和閃光的智慧之果,不是江山易主之類的亂世風雲所能湮滅的,蜀水巴山銘刻著他們的忠誠與渴望,如今東部盆地尚未實施完畢的水資源總體開發方案,正是發端於他們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不辭辛勞,乃至捨身忘命的悲壯奉獻。不信嗎,咱們先從一個史實片斷談起。

我與黃萬里先生從未晤面,同他的書信往來是從19887月開始的,請他為《青衣江志》作序。他於同年83日回了一封長信,玆摘要如下﹕

“××同志﹕聰明的朋友,你來信所提的動機,確實打動了我的青年(時期)甜蜜的回憶,勾起了一番情意。玆以詩代序;至於題寫封面,因手頭筆墨不便,只能以鋼筆代;另附粗略讀後意見如次(信中共有8點指正,詳見附錄-作者)……我在病中,又以事冗,不克競(盡)讀。然以動情之緣一氣寫成四十韻長句古詩,內容實為回憶當時親臨的實感。1938年春我偕劉(已故)、王諾夫工程師深入叢山。我病倒在天全(縣)飛仙關,(患)惡性痢疾,當地無治方,估計當為餘力,乃獨自在大雨中奔走回雅安搭車,沿途山崩路塞,渡新津因力不支而落水,竟然奮起未死,是亦命也夫!

(問)候好  黃萬裏  1988-8-3

 

獲悉這個情節,加上其他資料分析判斷,估計先生此行是同青衣江上游支流玉溪河(又稱蘆山河)的跨流域引水工程有關。此河位於蘆山縣境,奔騰在高山峽谷中,景觀異常蠻荒,有種植鴉片牟利者,更有土匪出沒襲擾,曾有三名技術人員壯烈犧牲於此,令人無不為之談虎色變。即使如此,先生還是毅然前往。此般英雄情懷,山水可鑒。竟視之為“青年(時期)甜蜜的回憶”也者,我能猜中一些緣由。類似盜取火種的先知,青年黃萬當然深知這項控灌名(山)、蒲(江)、邛(崍)高臺地105萬畝農田的跨流域引水工程的戰略意義,倘能鑿穿一條長約4公里的隧洞,即可成倍增產糧食;配合都江堰等大、中型灌區,有力支持抗日持久戰爭。同他參與主持疏通的涪江航道一樣,都是為了我積弱中華贏得勝利,浴火重生,故爾,一個青年愛國者的形象當是晚年病榻上的“甜蜜的回憶”無疑。先生崇高,即使一生坎坷,晚年仍受冷落,但卻未曾泯滅心中的火種,魂牽夢縈的仍是祖國大地,包括青衣江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所謂“是亦命也夫!”乃為先生的多元感慨,其中之一當為“玉溪河引水灌溉工程”終於在“文革”結束後的初期建成了――她始終是一個動亂的產兒,攜帶著冰與火,愛與恨――而先生的青年時光卻是同她緊緊擁抱著的,在大雨中的亡命奔走,那沿途的山崩路塞,山呼水嘯,後生也是在“天漏”之地感受過的,仿佛陷入了世界末日,在孤獨無助中的恐怖和絕望真是難以形容,何況吾身尚未患有“惡性痢疾”!僅此為據,亦不難想像青年黃萬的性格和意志,同時叫我讀懂了晚年黃萬裏何以在名字之前冠以“鐵沙”二字!

先生臥床命筆的《青衣江志序》仍可詳見附錄。現謹將其中“動情之緣”的詩句摘錄於下﹕

“有水青青一衣帶,奔流直沖嘉州界;靈關後戶蠻荒外,寶興河長瀉澎湃。……此水清清堪濯發,莫教汙染魚蝦歿;淫浸衍溢懷生物,坡陡流豐能鬱勃。……少作青衣江畔客,天名滎雅走多回;老來樂序斯江志,夢縈青衣江水偎。”

是的,先生未曾魂斷青衣,但卻始終夢縈青衣。由此生發,先生乃有一個很大很美的夢。無奈生不逢時,學術灼見始終受掣於黨國高壓;而憂憤之情,赤子之心,間或盈滿時,也只可留之筆端於一二。先生於19888月在病榻上用鋼筆寫在《青衣江志》屝頁上的“鐵沙黃萬裏題”,既含憂憤,亦有錚錚鐵骨可見!

何謂鐵沙?就是像鋼鐵一樣堅硬的沙粒,任憑浪打濤擊,決不屈從於狂暴。這在毛時代和後毛時代,已是幾近絕跡的人格了。但黃萬裏教授――堪稱世界頂尖級的水文泥沙學者――卻為此受難一生!儘管他始終是真理的守護神,始終不泯赤子情深。無奈社會顛倒,學術黑暗,像黃萬這樣的學者,可預判黃河三門峽後果的學者,並為災難性後果所證明其學術灼見的學者,竟然還不是兩院院士!這簡直是對學術的侮辱,但有人還好意思開口言必“諾貝爾”呢!

行了。既然黃河過了,長江來了,這次總該讓黃萬把話講透吧,哪怕有不妥有片面的地方也沒關係呀,學術嘛,真理尚未凸顯之前,往往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掌權一方總該認真聽聽呀,何況已有黃河為鑒。作為三峽系統工程的局部參與者,小人物,我也並非覺得黃教授的每個見解都是正確的,也從來不是他的盲目追隨者(我們後來在都江堰問題上的某些爭論就是證明,而且尖銳)。但是,在不少重大問題上,他的核心觀點卻有獨特的前瞻性,且有時間為之證明的準確性。

80年代,胡耀幫總書記站在重慶朝天門,發出“滾滾長江向東流,流的都是煤和油”的感慨後,有關三峽工程可行與否又開始熱乎起來了。“人民日報”為之設了專欄,在公開論戰中,黃萬教授顯然站在“反方”,他不點名地針對張光鬥教授的那篇文章,其學術精神和獨立人格給我印象最深,有幾句話無異於誓詞般地鏗鏘﹕

作為水資源規劃與利用的學者,在事關重大的三峽水利工程問題上,我如果不講真話,那是對人民和歷史的犯罪!(大意)。

今經苦苦回憶和梳理,黃教授在幾篇文章中的核心觀點有以下幾個﹕

1)長江、黃河如同母親身上的動脈血管,不可輕率切斷或受到梗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可以三門峽為鑒戒;

2)撇開人類活動,河流攜帶的懸移質和推移質乃地質運動衍生的天然物質,難以避免,儘管中上游,尤其是上游地區發生水土流失是不利的,但下游地區卻可受益,若被三峽大壩切斷,很可能造成長江三角洲的退化;

3)從防洪與電力需求的角度看,長江上游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上的梯級電站開發,斷可成倍超過三峽樞紐的功能,玆建議保持長江幹流暢通,切莫出現第二座三門峽。

後生覺得先生講的條條是實,擲地有聲,已勿需闡釋其真諦了。但是,這呼號般的聲音,同李鵬在“人大”操縱的機械手似的按紐相比(還有大螢幕上的“全票通過”),就簡直不如一聲杜鵑啼血了。好在黃萬還是黃萬,因為他是鐵沙黃萬。當我也有機會代表本省參加三峽的一些重大學術問題的討論或爭辯,乃至爭吵時,卻從未見過先生的身影,一打聽,都說根本沒有邀請他,甚至還在防著他,這令我心中不禁悽涼並驚嘆――咱們的學界泰斗黃萬

後來聽說,先生臨終之前,仍一再囑咐子女替他守望三峽時,仿佛是把一聲囑咐化作了一聲空穀絕響時,我不禁失聲痛哭了,覺得他就是中國的布魯諾。一個是肉體在羅馬廣場上被教會的鐵板烙死;一個是靈魂在專制制度的祭壇上被一刀刀地割死。他們共同的罪名是﹕發現真理,宣揚真理,堅持真理!

現可告慰先生的是﹕既然黨國最高當局已把長江上游各條大江大河的梯級滾動開發正式列入了“三峽的配套工程”――亦未貼上“充分體現了社會主義制度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越性”的標簽,如庫區百萬移民時集中鼓吹的那樣――正是再次證明瞭您的正確,而且偉大!否則,三峽就不僅是第二座三門峽了,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例如,一旦三峽庫區塞滿了泥沙,長江就不是長江了,母親河已被殺死了,但她憤怒的精魂卻必將化作一條毀滅華夏生機的孽龍,一伸舌頭即可舔淨湖北、湖南、江西、浙江、江蘇、上海等沿岸精華,而且壅淹重慶――除非提前毀壩!

此乃絕非危言聳聽。若無四川境內如此之多的特大型水庫,諸如向家壩、溪洛渡、瀑布溝、二灘、錦屏、仁達、兩訶口,等等等等,已建、正建及更多的規劃梯級電站配合攔蓄泥沙,單靠“天然林保護工程”乃根本無濟於事,庫首的汛期拉沙乃至大排大放,對於三峽這樣的河道型水庫而言,實際防淤效果幾乎等於零;同時,回水長達574公里的三峽水庫將必然產生新的造床現象,即在重慶朝天門尾水段“翹尾巴”,造成極為嚴重的生態問題和航運問題。即使這個問題得以緩解,仍有枯水時段的庫水水質下降等問題,尤其在城(鎮)河段和庫區的眾多支流;反正問題不少。但是,只有盡量攤開問題才是解決問題的絕對前提,亦可使國人足可為之自豪的三峽大型水利樞紐工程的正面效應﹕防洪、灌溉、發電、航運及旅遊觀光等等,發揮得更好,使工程壽命得以有效確保。關於這個期望目標,國人的願望乃是一致的――除了叫囂要“派特工炸毀三峽大壩”的陳水扁這種下三爛之外。

所以,我理解先生的守望。您守望的心境是祝福。您是用受難的英魂,布魯諾般的英魂,在祝願著三峽不致步三門峽之後塵,期冀她真正造福您摯愛的祖國和人民。凡有良知的生者,也都在為之努力著,乃至吶喊著。歲月催人,後生亦老――當年的小字輩也成了“五七老人”――但卻也未曾忘記責任。在對“一窩蜂”撻伐之餘,即對官商大鱷和奸商憤恨之餘,我在《論四川西部水電開發期望值及約束條件》中,針對各種醜陋及野蠻開發,側重約束條件作了如下啼血論述﹕

“……再就導致自然因數失調、惡化的本底原因而言,川西北地區獨特的高原山地氣候特徵,諸如氣溫低、日照多、輻射強、降水少等等,並非與生俱來,大量科考成果證實,這片廣袤土地上的古今氣候曾發生過巨大變遷,其高山高原本是低山丘陵地貌,自喜馬拉亞運動以來隨著青藏高原的隆起才抬升成為如今的川西北高原。這個過程使河流溯源浸蝕加劇,下切強烈,才形成了如今的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與岷江上游等相對高差達20003000m的深切河谷,從而使氣候由暖變冷,降水減少,山地垂直氣候差異加大;如果地勢繼續抬升,全區氣候環境及生態環境只會愈來愈差,這是‘三州’生態系統脆弱的主要原因,而曾經一度形成的‘木頭財政’及‘石頭財政’則如雪上加霜,致使某些地區的山地災害愈演愈烈。這是人與自然的惡劣互動。而首要防治對象則是人類的掠奪行為。

“另就川西北地區現存森林植被的某些神奇功能而言,那真該向它們獻上潔白的哈達才是。據有關研究成果,凡川西北倖存至今的原始森林皆是由古老植被適應氣候的嚴酷變遷演替而成的,在其漫長的生存繁衍過程中,植被群體既要適應大氣候的惡化演變,同時又要在其覆蓋區內頑強地形成有別於大氣候的、且有利於自身生存的局地氣候環境,並在一定程度上對其周圍的氣候施加有利影響,例如高山深谷地區,其成片森林既可適應氣候變乾趨勢,使偏乾性樹種不僅逐漸增多,同時還可在林區形成較溼潤的小氣候,遂對乾旱河谷的草地、灌叢植被都能起到良好的調劑和保護作用。這種獨特作用太寶貴了,藏胞尊之為神山乃不最為恰當不過。人類只有資格仰望她,用虔誠和敬畏!

“實事求是地講,當前‘三州’的氣候條件與植被條件確屬今不如昔,加之這二者之間又可交叉‘感染’,所以,其敏感度就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呼籲與警告﹕‘三州’生態易於破壞,難以恢復。可認為‘三州’生態現狀距破壞臨界值並不遙遠,如果不加有效約束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倘如此,受害最深的將首先是四川東部盆地區,其周邊生物圈、水圈和地圈莫不與川西北高山峽穀區具有最密切的連鎖關係,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想想岷江上游一旦惡化了,川西大壩子會是個啥樣子就不難明白了。因此,上述‘三州’生態現狀及其敏感因素就正是對‘三州’水電開發最基本最重要的約束條件,其子項有五﹕1、應將各幹流的一級支流上游區,尤其是河源區,視之為綠色水庫,只作生態保護,不作水電開發;2、對中、下游區間的局部原始林區只能避讓,不准砍伐,即使對個別珍稀古樹亦須如此;3、對減水段的水生生物及河流生態景觀必須妥為保護;4、水庫工程不得誘發嚴重地質災害,或發生富營養化現象;5、對自然保護區的外圍地帶也不准造成負面影響。

“根據有關資料,在全省己建、擬建的26個自然保護區中,川西北地區達23個,約占88.5%。這些內涵豐富各具特色的自然保護區的地理位置及其界定區間一般都是分佈在人跡罕至的河源區或分水嶺上,經透視定位分析,它們一般不易受到相關河流的人工幹擾(除非有人膽大妄為)。換言之,確保這些自然保護區不受幹擾乃是川西北地區水電開發的基本約束條件,應將之視若高壓電,誰碰誰倒楣!”――此聲吶喊,也可權作後生替先生在人間的最後守望――假如這個“隨著青藏高原的隆起才抬升”的過渡地帶也被破壞了,其中各個特大型梯級水庫也陸續報廢了,咋說呢?那就等待一個民族的末日吧!比消失在美洲叢林的瑪亞文明更可怕。

這篇規模不小的論文是發表在2005年某國家級核心期刊的“專家論壇”上的,不久,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來函告知,此文將收入“科學發展觀論文集”,供“各級幹部參考”;又不久,獲朋友告知,環保部門準備採納我提出的“約束條件”。儘管這仍有“馬後炮”之嫌,但還是令我感到欣慰的,而不是滿足於得到的學術尊重。

也可告慰先生,在蜿蜒於盆地紅層丘陵區的長河上,跟隨先生的腳印,似乎還有骨氣的身影,還有薪火相傳的志氣,儘管我們這些嫉惡如仇者悲情無倚,人微言輕,但比之黃萬裏先生,也算幸運多了。

“為什麼我的眼裏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興許這也正是一代“臭老九”難捨的情懷。我們的不幸常常與此有關。

假如,舉世無雙的三峽水利樞紐最終推動了華夏振興,那麼,立在長廊上的第一尊銅像,仍然當屬“反方”代表黃萬。他既是長河孤旅,也是大江之魂。他的坎坷人生,他的學術水平,他的真知灼見,他的人格魅力,他的鐵沙性格,試問當代學界,有誰可比?

為真理獻身,是他一以貫之的悲劇情結,從1957年開始。他是中國的布魯諾,他是中國的哥白尼。但他始終是中國奇缺的黃萬里

                                  

   (摘於剛剛脫稿的《佝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