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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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不起來的

水中之月

 

評杜光先生的「公民社會」說

 

 

 

吳學良

 

 

中國改革開放30年來,經濟與腐敗形同一條道上的雙軌列車,齊頭並進!許多專家學者把這一現象歸結為政治體制改革滯後的必然產物,建言獻策各有千秋。原中共中央黨校教授杜光先生發表在《炎黃春秋》2009年第二期的文章別具一格,提出建設健全的「公民社會」以推動政治體制改革的進程,鄙人頗不以為然。

先生在文中歎息說,「能夠理直氣壯地捍衛自己權利的合格公民不是很多」,竊以為先生說錯了。眾所周知,全國每年數以萬計的上訪者不斷擁到各級人民政府祈求公平正義,呼喚日朗天青;各級人民政府都設置有接待上訪的專門機構,足以表明捍衛自己權利的公民絕非稀少。他們迢迢千里叩閽嗚冤,敢於押送回去再踅轉來,足以表明都具有充分的「公民意識」,有的甚至以死抗爭,焉能都「不合格」?據中國國防大學研究員辛子陵先生披露,2008年,因經濟利益引發的20人以上的群體性上訪「鬧事」事件就有12萬起!倘若「不是很多」,捍衛的權利應該不難了卻,然而,歷年來的上訪者總是絡繹不絕,有增無已;上訪問題總是風起雲湧,層出不窮。

公民上訪是寄希望於包青天,包青天不把上訪者當做公民,甚至不把他們當做人,公民何從捍衛得了自己被侵害的權利?先生所說的「公民意識」,充其量不過是一宿春夢!

且以鄙人為例:1957年的「整風運動」中不過是公安分局一名無職無權的普通警察,只因在《水滸》屝頁上寫了「替天行道」四字,便被冠以「妄圖仿效宋江造共產黨的反」罪名,成了右派分子。別的右派分子是「劃」為的,我則是拳腳相加打成的。這樣的千古奇冤,申訴了21年才僥天之幸得以「改正」。然而,21年血淚斑斑的深重苦難,卻被一股腦兒推給「擴大化」三字而一了百了!時至今日,翹首又30年,再怎麼祈禱叩拜,沒哪位青天大老爺給予丁點撫慰,哪怕是一句口水話。這樣的「公民」,豈非形同豬狗,著實不合格。

日前,遼寧師範大學教授喻大華在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評說嘉慶皇帝執政伊始,就取消了乃父的文字獄,平反冤案,在懲治行刺他的兇手時,並不累及無辜,著實讓廣大聽眾感到,這位封建君主,比共產黨的締造者毛澤東英明百倍!毛澤東的繼承者不但不平反毛澤東在位時的冤案,還處心積慮,繼續製造令世人齒冷心寒的血案和冤案。致使共產黨聲譽掃地,一落千丈,而他們卻心安理得,處之泰然,只顧生前風光,不怕死後遺臭。

我有一天在昆明市東陸城社區門口的地攤上修自行車,與放下報紙修車的師傅閒聊起來,問他:倘若兩岸統一,國民黨與共產黨競爭上崗,你投誰的票?他亳不猶豫回答:「投國民黨的票。」反問「你呢?」我也坦率相告:「投國民黨的票。」我與這個修車人的「公民意識」豈非反動透頂!

歷史冤案與當今的執政者們毫不相干,他們自然不必放在心上。況且,大凡有損聲譽的歷史問題,可以採取回避、掩蓋、禁止曝光或曲筆篡改等手段,不讓世人明瞭真相,待到當事人一個個死光死絕,便一了百了,萬事大吉。可是,對待當今的各種上訪者採取暴力驅趕,強行遣返等高壓手段;對無力長途叩閽,而以書信形式的各種申訴,則採取上推下諉,或置之不理,或敷衍塞責等惡劣態度,足以表明,所謂的「憲法」不過是鏡中之花;所謂的「人權」,不過是水中之月;所謂的「公平正義,以人為本」,不過是哄哄老百姓的花言巧語,萬萬不可當真。我本人當了一輩子警察,退休後竟然被認定不是公務員,申訴多年,沒哪個大老爺放個屁給我一嗅。

杜光先生在文中倡議政府開禁「社會團體」,把社會團體視為「公民權利的捍衛者」,視為「可以充當公民與國家機器之間的橋樑」。此說大謬不然!中國的社會團體,除了官辦的各級工會、婦聯、青年團、工商聯合會、文學藝朮聯合會等等外,純民間組織可說多如牛毛,遍及各行各業:個體私營經濟協會、裝飾行業協會、飯店行業協會、旅遊導購協會、包裝技術協會、行銷協會、服裝協會、烹飪協會、蔬萊協會、橋牌協會、蘭花協會、養兔協會……名目繁多,不勝枚舉,且都必需有主管部門,必需按《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規定批准成立的,否則便屬非法。此外,農村有村民委員會,城市有居民委員會,可說每個中國公民都是「社會團體」的成員。然而,這些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社會團體,無不聽命於主管部門的旨意,從未有誰鐵肩擔道義,敢於以「團體」的名義成為含冤上訪者的領頭羊,或為他們的維權行為助一臂之力,有的反而為虎作倀,助桀為虐。

能夠起到「公民權利的捍衛者作用」,「起到可以充當公民與國家機器之間的橋樑作用」的,只有從中央到地方層層選舉產生的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各級政治協商會議。可是,享有立法權和監督權的“人民代表”和可以與政府直面「協商」的委員們尚且是有色無香的塑膠花瓶,讓無權無勢的社會團體越俎代庖,豈非天大的笑活!

杜光先生閃爍其詞,他所說的社會團體,其實是文中提到的「能與國家權力相抗衡的民間力量」,弦外之音不難聽出是如同臺灣民進黨的政治組織,敢與執政當局分庭抗禮唱對臺戲,可競選上臺。他不敢把話挑明,因為這會觸痛當局最忌諱、最不願意發生的敏感神經。

杜光先生出此下策,實在多餘!已有那麼多的資深黨派納入各級政治協商會議,已有那麼多的傑出人士選入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君不見,全國政協主席和全國人大委員長都是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常委,各省、市、縣、區的政協主席和人大委員長也都由共產黨的一、二把手分別擔任,即便允許民進黨之類的「社會團體」登臺亮相,也只能是燴入大鍋粥裡的一味佐料。

杜光先生在文中期望知識份子用良心和良知思考問題,積極投入到「干預」社會公共事務隊伍中來。我琢磨不透他說的「干預」所指伊何?許多知識份子對政治體制改革提出了一些不怕殺頭坐牢,株連九族的主張:取消一黨專制,開放黨禁報禁,推進憲政民主,實行多黨競爭,有人還斗膽包天,提出了競選國家主席要求。這樣的「干預」,撥翳睹日,石破天驚!許多有識之士對他們的勇氣敬佩得五體投地。然而,在欣慰之餘,又歎息他們的主張無異與虎謀皮,歎息他們忽略了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歷來的執政黨都是一張覆天蓋地的「虎皮」,依附在「皮」上的「毛」非同尋常──呼風喚雨的權力,一言九鼎的地位,頤指氣使的威風,錦衣玉食的享受,封妻蔭子的實惠,任誰也不會把這張「皮」輕易交出去,總是要千方百計,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它。知識份子們的良心和良知,到頭來只能是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可不是嗎,不久前召開的全國人大和全國政協兩會己明確宣告:中國與外國有著本質的區別,絕不允許照搬外國的政治體制,共產黨的領導只能加強,不能削弱。我燒了三炷高香,祈禱上蒼大慈大悲,別讓這些有良心和良知的知識份子,被按圖索驥一個個抓了起來「繩之以法」。阿彌陀佛!

杜光先生一相情願的「公民社會」,無疑是水中之月,永遠也休想把它打撈起來!任誰也「干預」不了的東西,只能耐心等待它自己爛在鍋裡。

中國的政治體制改革,借用李白《行路難》詩中兩句概括,恰如其分:「欲渡黃河冰川塞,將登太行雪暗山」,鄙人半點也不癡望,只是遺憾:千錯萬錯,不該錯為中國公民。如今晚境淒涼,萬念俱灰,只想死後「數典忘祖」,偷越鬼境逃他方,托生外國另覓娘。

 

 

作者簡歷:生於1935年,1950—1957年在昆明市公安局任戶籍警、刑警,1958—1979年劃為右派勞動教養、流浪,1980—1983年“改正”回原單位任刑警、秘書,1984—1995年任《雲南公安報》編輯記者,1995—2006年在《雲南法制報》、《東陸時報》、《法制與社會》任編輯。2002年主動退賠“中國共產黨黨員”稱號,主動退出中國作家協會雲南分會。現居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