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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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拿什麼拯救你?朋友!

──摘自《佝僂的背影》局部章節

老驥

這張留鬚的嘴巴令人堪憂。“六四” 數月後,牛大鵬就沒理過髮,如果再穿得破爛些,他就像了《紅巖》中的華子良。這顯然是一種不屈的抗爭,值得關注。但,這小子的嘴巴卻是太不策略了,成天都是瘋瘋癲癲的,不分時間地點,信口雌黃,簡直是在自投羅網。弄得人們無不對他避而遠之(包括 “六四” 之後經過校方清理才分來不久的二、三十名研究生和本科生)。他們首先求得安全自保乃是無可非議的。被他視之為“忘年之交”的我,也非例外。間或在人少處碰上了,我也只是告誡性地勸他幾句而已。

然而,當院長把我安排到環評室負責後,情形就不同了。作為他的頂頭上司,我首先不能容忍他的弔二郎當,天天睡懶覺,不僅捱至九點過後才上班,而且還要把瓷碗敲得叮鐺響,經多次勸告無效後,有一次我就氣得把他的飯碗砸爛了,同時怒喝道:“看你敲不敲!你真以為你的飯碗是鐵打的?羞死了!工作成果一包糟,我正在幫你揩屁股,知道嗎?你說你能幹些啥?嗯?告訴你,靠本領才能立住腳!像你現在這付模樣是在自我毀滅!~~”我戛然而止,把他狼狽的身影留在廊道上。

我的此罵收到了奇效,他不敢了。但每週半天的政治學習還是因他而取消了。這是支部書記老尹提出來的,我表示贊同。牛大鵬在會上的言論總是以爛蘋果的比喻為載體,以廢除一元為主題,講得口沫橫飛,被人紀錄了幾十條,在黨委書記的抽屜裡已存放不少了。朱書記一再問我和老尹怎樣處理時,憨厚瘦削的老尹總是笑咪咪的,從未正面回答;我的迴旋餘地則更大,可一杆子撐得遠遠的,不作任何表態。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深知我的沉默將會對一個年輕人的命運帶來難以估量的負面影響。稍作思忖後講道:

“教育為主。這事就交給我辦吧,行嗎?”

書記欣然點頭。我暗中覺得老尹提出的暫停政治學習當屬神來之筆。我們終於有了時間上和空間上的迴旋餘地了。老尹也卸下了一個包袱:分管環評的黃副院長叫他打個報告開除牛大鵬。此中蹊蹺多多,不知是何原因,黃副院長的夫人容詩嵐一直視牛大鵬為死對頭。這個女人很不簡單,富有超一流的排他性,技術業務上總是忌能凌弱,樹敵甚多,只因風流醜聞太多,名聲太臭,不時才稍有收斂。如今老公當上副院長了,尾巴又該翹上天了。對我和老尹,這潑婦壓根就沒挂在眼角上。她之所以扭住牛大鵬不放,乃不無醉翁之意,我也心知肚明,這爛貨竟認為是我搶占了她的椅子。那坎上,只要把支持“自由化” 和“動亂” 的帽子朝誰頭上一扣,不倒也得臭。在不少人眼裡,我仍然屬於有“前科”。 如今碰上這個牛大鵬,也是真夠麻煩的。我也動搖過,不知該不該頂著風險拯救他。

此人來歷有多種版本,說他老子同省委書記楊汝岱關係密切者居多,所以他才不想讀完清華研究生,由楊打聲招呼就安排到我院來了。另聽知情者講,此人在學校時總是神經兮兮的,誰都瞧不起,包括黃萬里、張光斗這樣的泰斗級學者也不在他的話下,同導師的關係也日益緊張,成績糟糕透頂,所以才被校方勸退了,反正你對政治特別熱衷,“怪論”也多,那好,你就離開學校去熱衷吧。其實將這二者合一就是原因的全部。這小子算個人物。他在“六四” 中的晝伏夜出,成了蓉城皇城壩子的“高參” 等等,也許不完全屬自吹。

無獨有偶。牛大鵬與20年後的范美忠──在“5.12” 中大出風頭的這位中學教師──就精神氣質方面而了言,尤其在追求自由思想和獨立人格方面,乃是十分貼近的,只有一點不同,范美忠比牛大鵬誠實多了,率真多了。此外,就外表論,牛大鵬卻比范美忠英俊多了,頗有幾分明星像。在范美忠身上,我暫時還看不出來他有無牛大鵬的那種後發性的潛在基因。這是一個饒有趣味的話題,1957年的我,對自由民主的追求目標絕對沒有放棄;而1989年的牛大鵬,如今己是叫人認不出來了。到了2008年出現的這個范美忠,即使他不顧學生的“跑跑” 行為顯得不美,甚至醜陋,但這個行為本身,即發生在地動山搖那一刻的心路歷程,則純粹是他本人主動上網坦陳的。他不傻,他知道如此一貼的後果是什麼。顯然,他是旨在撕破黨文化營造出的、企圖掩蓋豆腐渣的獻身氛圍,並始終保持著自身的人格獨立和自由精神,而且無所畏懼。這是值得讚揚的。他被砸了飯碗,斷了生路,陷身如此這般的“和諧” 和一盆盆汙水時,也斷無屈服的身影,佝僂的身影,己是世間多日不見的骨氣和血性了。我是以過來人的目光向他投去尊敬的。其實,他並未叫北大丟臉,使北大丟臉的不是他。

關於上述話題,我心中總是充滿了愁悵,仿佛始終置身在殘缺的摩巖題刻中,只覺得民主共和已經長滿了青苔。所以,我在20年前才會不顧一切地拯救牛大鵬,當作拯救一顆自由的種子。因為“雙清” 並未結束,之前的某些感覺有誤差。我打算帶他出趟差,一是轉換環境,二是同他深入談談。他也高興極了,最終同意割下了華子良似的一頭髮鬚。此行數人是我精心挑選的,以確保沒有告密者,因牛大鵬的信口雌黃在所難免。有他就有風險在。

我們去了青衣江上游主源寶興河,進行此河水電梯級開發的環境影響考察及評價,任務甚重。此河曾屬古青衣羌國故地,景觀蠻荒,仿佛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還依稀保留著亙古至今的原始生態,散發著立體的、森嚴的、甚至有些叫人感到害怕的野性美。在清同治年間,有個法國傳教士竟敢穿過靈鷲山脈的險鎖門戶──《華陽國志》所記之古蜀“帝攻青衣” 上百載而終未得手之靈山峽──乃屬勇者之舉。當這個“洋鬼子” 戰戰競競地進入這片亙古閉塞的河谷小盆地及崇山峻嶺之後,儘管他攜帶的法蘭西文化未被藏族土司所接納,但卻未被抓去當“娃子”( 奴隸)也屬幸事,甚至還讓他把歷經冰川時期的活化石──大熊貓製成了模式標本,和栱桐植株,一並帶往巴黎,傳遍世界。從此,這片神祕的山水就像神話般地神奇了,即使“大躍進” 中的“大煉鋼鐵” 也未扑滅她的生機。人禍過後,峰桶寨自然保護區的栱桐樹又很快開花了,像一群群小白鴿飛舞在蒼翠之中;箭竹又爬滿溪谷山坡了,繼續哺育著未被暴政毀滅的稀世精靈……但是,到了“改革開發” 時,這人見人愛的憨態寶寶卻又再度面臨著人類“三頭” 開發的嚴重威脅了。

“三頭” 也者,乃特指四川西部橫斷山區的木頭、石頭和水頭。

木頭:即成片原始森林。幸喜當年公路交通極端閉塞,未被“全民大煉鋼鐵” 的士高爐“吃” 光。可謂天佑中華,不然哪裡還有如今的九寨溝!

石頭:泛指礦產資源。有些礦產資源,諸如硅鐵礦、花崗巖等,在橫斷山區的蘊藏形態十分獨特:“礦是幾座山、山是幾座礦”,景觀壯麗,叫你愛得只想哭。

水頭:特指水力資源。四川歷稱“千水之省”,水力資源理論蘊藏量達1.65億千瓦,僅次於西藏,但技術可開發量(1.1億千瓦)和經濟可開發量(0.81億千瓦)卻居全國之冠,而且技術可開發量中的77.3%都是分布在岷江以西的橫斷山區,按行政區劃,主要分布在阿壩、甘孜兩個藏族州和涼山彝族州,其中不少縣也可高達100萬千瓦,的確是一條致富門路──當木頭、石頭的砍伐和開發受到制約之後尤其如此。所以,在當地各縣的“遠景規劃” 中,皆有“吃三頭” 尤其“吃水頭” 的具體設想,但多數皆因輸電里程較遠而暫時擱置,只好繼續偷偷“吃” 木頭和石頭。要想富、先修路。不少縣都是在1978年後才修通公路“吃木頭” 的,謂之“木頭財政”。 望著那成片倒下的珍稀林木,那不可再生的原始森林,那一個個綠色聚寶盆……好不叫人心痛!當各縣逐漸改作以“水頭” 為主後,“木頭”還是要受到一些傷害的。

寶興河的“水頭” 就面臨著峰桶寨自然保護區,當然又要傷及木頭了。

在有關寶興河的全部勘察及規劃資料中,其評價性的話語從未少過這樣一句話:“此河是我省乃至我國十分罕見的一顆中型水電電源明珠。”不錯,若將此項用之不竭的清潔能源比之為女王王冠,那麼,寶興河就是王冠上最耀眼的一顆紅寶石。此河水能蘊藏量達108.5萬千瓦(約占青衣江全流域的1/5),技術開發條件極佳,經濟可開發量也極高,單位千瓦及單位電度指標之優越少有二例,且鄰近負荷中心成都片區,天時地利都占完了,關鍵只看人和,具體條件也要看看設計單位識相與否,尤其是環評這個關節如何為之打好圓場了。不假,錢有魅力,可叫“鬼推磨”。 據說這個神祕的業主單位很有來頭,出手特別大方,二話沒說就擬按最高收費標準付給我院設計費。我很好奇,從院長口風中終於打聽出了這個挂著“央企” 牌子的業主單位是誰。你知道他是誰嗎,朋友,你知道誰有本事摘得這顆女王王冠上的紅寶石嗎?!

原來,他正是當朝宰相之子,名叫李小鵬!儘管他當時的公開身份只是“總經理助理”。

繼後不久,及至如今,聲蓋華夏且名揚海外的“華能集團”,最先正是秉承他老子的威權和指點,在“六四” 之前就摘得了寶興河這顆紅寶石的開發權。繼於“六四”之後,“華能”即以更大的特權優勢,領取了闖入大熊貓自然保區的通行證──儘管已有紅頭文件明文禁止在自然保護區進行工程開發!

咱們設計單位呢,則只有逐小利而不義了;具體落實到咱環評頭上呢,則需效法黨文化的敦敦教誨:以大局為重,服從政治需要了。竅門自然是拿謊言來開路。環評的天職本來是為了制約一切不利的工程影響,但現實卻迫使我們必須打個顛倒了。這份違心的差使令我非常痛苦,但卻沒有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牛大鵬)。那時節,凡李鵬在電視上一露面,他都會開槍射擊的,使用的武器自然是一根小竹棍,或手掌比出的手槍造型,同時口吐一聲“砰!!!~~”。

在此般尷尬氛圍中,憑心而論,我的良知還是沒有徹底泯滅的。一是從環評角度對影響蜂桶寨的一處梯級作了堅決調整;二是要求每級必須為裂腹魚(俗稱雅魚)設計回游產卵通道;三是枯水期不得出現河流脫水段,各梯級必須按規定下洩生態流量。雖說採取了這個中庸之道,但事實上仍是在為權貴抬轎子。我深知,環評的制約乃是無濟於事的,何況他是李鵬之子!

在屐帶碾壓後的中國,還是齒痕未去的時候,沒料到我會如此零距離地目睹這一幕:進入市場的特權更如雨後春筍──血雨後的春筍──很快布滿在苦難叢生的下墊面上,猶如無窮多的吸管,吮吸著大地的膏血。而“華能”摘得寶興河這顆紅寶石後,其總計裝機容量達100萬千萬左右的優質電能,很快就變成了一棵永續不斷的搖錢樹,並頃刻化作一隻大鱷,凡四川境內的最優越的中型電源點子(如康定情歌生地的瓦斯溝),無不被它一口吞下。對不少大型電站,它也染指不少,並由水電而火電。中國的能源命脈,在很大程度上己被“華能” 所掌握,深深地打下了李氐烙印。李小鵬己成了舉世公認後的“亞洲電王”, 且兼該集團的黨組書記,可謂十分形象地彰顯了他老子指揮鎮壓“六四” 的碩果:實現了社會財富的官有制。

與其說寶興河成就了“華能”, 勿寧說“六四” 成就了“華能”更準確。

作為生命個體,與其說牛大鵬同“六四” 結下了難解之緣,不如說“六四” 反倒給他提供了發跡的機會更準確。從此次出差寶興河之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牛大鵬的搖身一變竟成了全院的頭條新聞。以“三個代表” 為契機,牛大鵬入黨了──入了他總是以爛蘋果的比喻為載體,以廢除一元為主題──的共產黨了。其時我已被調任規劃處負責,正在心中感到萬分驚訝而不露聲色之時,牛大鵬碰到了我,他稍顯尷尬後,無話找話地向我講:

“我想通了,覺得還是識時務才好,所以有了改變,何況有了機會……”

“……”我啞然失語,不置一詞。

背後罵他投機的人可多了,尤其是容詩蘭。聽人講,他從此在政治學習會上的左調比誰都高,凡有人痛斥不正之風時,他言必“我們黨的主流是好的”。

於是,當我們這一代人在90年代中期齊刷刷地退休後,“文革” 造成的人才大斷層就為牛大鵬等提供了絕佳機遇,甚至,他已不滿足於處長之類的掎子了,私下還在找我助他一臂之力,叫我心中嘔得直想哭。

哦,自由的種子……

目睹他的車身的變換,由長安而大眾,由大眾而寶馬,還有別墅型的商品房……我甚麼都懂了。

所以,拿“5.12” 中的范美忠與之一比,我心頭才稍稍好受些。但,偶爾見到牛大鵬等一代新貴匆匆走出星級酒店的身影,尤其是他們躊躇滿志的神態時,我又難受了,心中總會冒出一句話:我該拿什麼來拯救你,朋友?

不必了,我們黨的主流是好的……

我聽見了牛大鵬的回答,代表官有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