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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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問題,從語言文化上

不平等談起

司徒一

中共的對漢族的逆向歧視政策和對少數族群的“兩少一寬”早已臭不可聞,沒有誰不要求法律面前各族平等。可是,在社會經濟方面,少數民族地區、尤其是維族貧困地區,是否應當享受一些優待呢?

適當扶植貧困地區幫助其脫貧,是政府的一項基本職能,哪個國家都一樣。單看這一點,新疆的貧困地區和全國各地的漢族貧困地區同樣需要扶植。可是維族和漢族相比的一個巨大區別在於語言文化:漢語是中國的官方語言和中國經濟最主要的工作語言,漢文化是中國的主體文化,也就是說漢人和維人在語言文化上的出發點是不平等的,漢人有先天的優勢。雖然在新疆維族聚居區維語是主流語言,但在全國範圍內,甚至只考慮新疆的現代工礦企業,漢語則是絕對的主流,維族的母語不是漢語。中共畸形的“民族政策”導致維族聚居區普遍實行維語教學而忽視漢語,許多維族青年缺乏漢語能力,在大範圍的就業市場上處於絕對劣勢,這就是兩族語言的不平等了。當然,絕對的平等不可能實現,中共和美國左派推行升學錄用方面的優惠政策也是典型的反面教員(少數族群某些個體從中受益,整個族群依舊窮困)。完全無視語言文化上的不平等或片面強調維語在維族地區的地位也不是辦法,只會使維族地區更加邊緣化,加劇維人對漢人的不滿,給分離主義火上澆油。基於漢語在中國的主導地位這一現實,在不壓制維族語言文化的前提下強化維族地區的漢維雙語教學,是很有必要的。雖然單獨依靠漢語能力並不足以幫助維族貧困地區脫貧,但在中國的大環境下維族沒有漢語能力而脫貧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本質上講,讓維族人學習漢語仍然是不平等的(漢人不必學習維語),但這樣做的目的不在於片面追求平等,而是在於促進維族地區的經濟發展,增強維族人在全國範圍內的平等就業市場上的競爭力。單獨從這個角度來看,維族學習漢語就好比漢族學習英語。但是這個類比在政治角度上並不恰當,因為英語在中國不具有政治內涵。

印度和斯里蘭卡的族群問題可以作為參照。印度是正面的例子,族群搆成遠比中國複雜,還夾帶宗教、種姓矛盾,偶有衝突(比如二十多年前錫克教的旁遮普邦獨立運動)但總體來講問題不大。印度的官方語言是印地語和英語,來自殖民遺產的英語其實是維持印度統一的紐帶,印度各個族群相對於英語而言都是平等的,少數族群不會講印地語也無妨,只要會講英語就可以了。斯里蘭卡則相反,殖民時期通用英語,少數族群泰米爾人不受歧視而且在商業和民政方面做得很成功;自治、獨立後多數族群僧伽羅人一直掌握政權,僧伽羅語成為唯一的官方語言,許多泰米爾族的公務員就因為不懂僧伽羅語而丟掉了工作(據說泰米爾人在斯里蘭卡好比華人在東南亞、猶太人在歐洲,僧伽羅人一直嫉妒之,一旦掌權就打擊報復)。幾十年來僧伽羅人一直奉行對泰米爾人的歧視政策,可以說斯里蘭卡的民主制度是典型的“多數人的暴政”(無獨有偶,左派在斯里蘭卡長期執政,歧視泰米爾人的政策由左派發起、推行,左派和法西斯的淵源又多了個實例──左派或許會提倡優待弱勢少數族群以沽名釣譽、滿足虛榮心,強勢少數族群則是左派的眼中釘)。

這兩個國家的國情和中國很不一樣,但是借鑒價值總還是有的。做一個有些牽強的類比:有清一代漢地十八省和新疆都是滿清的殖民地,但文化落後的滿清統治者普遍使用漢語並逐步漢化,滿語的官方語言地位自清初就名存實亡,所以那時漢語之於中國好比英語之於印度,漢人受壓迫的同時好歹還有這一點優勢,維族則全面弱勢。五族共和(其“回”即包括維族)的民國取代滿清,清室退位詔書在法理上確定中華民國作為大清國的合法繼承國,承襲前清所有領土(“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立憲共和國體……仍合滿、蒙、漢、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超出了革命黨光復漢地十八省的目標。維族繼續弱勢,心有不甘,在蘇聯煽動下鬧過叛亂,殺過漢人;中共入新疆,漢人為主的共軍又殺維人。冤冤相報何時休!

借用美國的流行語彙empathy,這個單詞在中國心理學界翻譯為“共情”,其實不是什麼新東西,就是將心比心,設身處地從他人立場視角出發體會他人思想感情的意思。利益衝突的雙方如果能夠換位思考,就更容易溝通,更容易達成共識。假使漢人站在維人的立場上:維族自回鶻西遷之後世居新疆已逾千年(被回鶻同化的吐火羅人在新疆的定居甚至可以上溯到三千年前),維人要求從新疆的石油礦產資源中獲得更大一份收益(落實於民政建設和教育普及而不是白拿錢的福利制度),要求保護傳統文化(比如不再拆遷古城,另外擇址建設新城),是不是正當的?維人站在漢人的立場上:漢人自漢代起斷斷續續經略西域兩千年,西域沒有哪一片綠洲不曾飄揚過漢唐的旗幟;新疆也是中國唯一的一個存有大片可墾荒地的省份,漢人需要更多的生存空間,讓漢人退出新疆怎麼可能做到?其實換句話說就是維人必須承認新疆作為中國領土、漢族作為中華民族主體族群的既成事實,這對弱勢少數族群而言或許是不公平的,甚至可以說維族做出的讓步大於漢族的讓步,但絕對的公平並不存在。漢人也應當意識到維族面臨的不可避免的不公平,在適當的範圍內予以補償,同時尊重維族的宗教文化傳統,以尋求公平性的相對增強。人與人之間、族與族之間只要有差異就有利益的對立,各自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只可能導致壓迫與反抗,基於理性的妥協是避免衝突的最好辦法。

如果漢人維人忘記過去的恩恩怨怨,互相尊重、互相體諒,那麼各族和睦相處的新疆就不是夢想:維族作為弱勢族群適當獲得教育和民政建設方面的一些照顧,漢人不會反對甚至會主動幫助;漢人在新疆有遷徙定居的自由,維人擺脫了狹隘的族群仇恨、放棄了不切實際的獨立訴求之後之後或許還會有一些不滿但不會像現在這樣敵視。

但是,中共專制統治之下這樣的局面不可能實現。中共這樣一個極權高壓的社會對人的心態的扭曲、對社會倫理的荼毒簡直是致命的;缺乏民權的社會制度也導致各級官員貪腐,社會矛盾在民眾的隱忍中等待爆發。在維族內部也有中共扶植的官僚利益集團,貪汙腐化,欺壓鄉里,這樣的集團在中國哪裡都有,但對於底層維族群眾來講這樣的社會制度是漢人為主的中共造成的,他們中的許多人為此而遷怒於全體漢人。遷怒、甚至種族仇殺式的報復和恐怖襲擊當然是錯誤的做法,但這種錯誤傾向的來源可以理解,理解了根源之後的結論就是:不改變中共專制統治的情況下,新疆問題至多能夠通過彈壓維持現狀(而且積怨會更深);長遠來講新疆問題的根本解決在於真正實現主權在民的民主憲政制度,那時還會有少數維人尋求獨立但不可能有現在這樣的影響和群眾基礎(小範圍、少數人的獨立訴求其實是多元化自由民主國家的常見現象)。

民主憲政制度是解決中國“民族問題”的前提(請注意,民主受憲政制約,合適的憲政共和制度可以避免斯里蘭卡式的“多數人的暴政”)。另外聯邦制並非解決新疆問題的良藥;聯邦制度下省級權力的強化容易導致少數族群地區的離心傾向,助長狹隘的族群意識。地方自治是落實民權的基本要求,但基於中國國情和民權理論,高度的自治應當體現在縣級和更低的政權組織,不論族群搆成;詳細論述請看拙作《提倡弱省強縣的地方自治,反對聯邦制》。

還有一點值得指出的是,新疆維族絕大多數信奉遜尼派伊斯蘭教,其中又以哈乃斐派和蘇菲派為主,二者都屬於溫和的支派。精神的追求,讓許多維族穆斯林擁有極其樂觀的生活態度;原本溫和善良的維人中的一部分在中共“兩少一寬”的畸形司法政策之下成為惡棍、出於對中共的痛恨而被煽動成為暴徒,這是中共的罪孽,不是伊斯蘭教的責任。塔利班和中東恐怖分子信奉的是瓦哈比派,屬於遜尼派中的原教旨主義極端派,在新疆流傳不廣。瓦哈比派通過和沙特王室的利益交換控制了麥加聖地,勢力不斷擴張。如何遏制瓦哈比派在新疆和中國其他省區的傳播,是個比較棘手的問題,就不在這裡討論了。

 

 

附:漢人學英語和維人學漢語的差別

 

編者按:下文摘自一路論壇,是作者(筆名dikaios)對司徒一先生文章的評論。

 

1,移民與原住民的差別,或者說自願與強迫的差別。

咱們漢人到了美國也得說英文,也得適應洋人的文化。可咱是移民,是自己選擇要過來的,當初留在國內也不是沒有活路,現在既然自願出來了,混得好是本事,混不好是活該,你朝誰抱怨都是這麼一句話。真要實在沒法活了,咱背後還有個漢人自己的國家,收拾收拾回去照樣說中文吃中餐泡中國馬子弔中國凱子,還能頂塊海龜的牌子。

那維族人呢,原本在自家土地上活得好好的,跑跑馬放放羊,種種葡萄罵罵娘。突然有一天來了一幫荷槍實彈的漢人,畫個圈圈把最好的地都給圈走了,然後招更多的漢人來蓋工廠,挖石油,種棉花。糧價物價都抬上去了,原本支個小攤賣點葡萄乾羊肉串就能過得輕鬆愜意,現在只能勉強糊口了。這還不算,漢人們又說了:你們這活該啊,誰讓你們說不好漢話啦,趕緊的,都給我乖乖地學波坡摸佛吧,不聽話就討飯去。這和咱們漢人在美國能一回事嗎?

再打個比方吧。咱們身邊很多人也去日本讀書或者打工,在那兒也得說日語,適應日本文化;或者又有人喜歡看日本漫畫日本電影,自學了幾句。大夥都能接受。可你說要是當年鬼子占領了中國,逼著大夥學日語,好像就不是那麼回事。這麼看來,學強勢語言,適應強勢文化,這本身沒啥錯,但關鍵是一要有得選,二要有退路。外企高層要英語流利,那我不進外企進國企總行吧?在美國被洋人欺負了,那我捲起鋪蓋回去吃香喝辣的總行吧?凡事只要是出於自願,就沒什麼好抱怨的;只要有退路,也就沒什麼可抱怨的必要。怕的就是強迫人做一件事,還斷了人退路,然後還要說:我這可是為你們好啊!人不跟你急,跟誰急?

2,學會強勢語言之後怎樣?

語言是為了交流。可交流也不是最終目的,而是為了受人尊重,為了過上好日子。所以語言問題從來不單單是語言問題,而是語言背後一整套教育、就業、社會溝通、政治參與的問題。咱們漢人在美國,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學洋話,因為心裡有預期:只要學好了洋話,日子就有奔頭。不管是做IT民工也好,在大學裡教書也好,人家不會因為你是漢人就歧視你,或者就算有些小小歧視,也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不會看到塌鼻子平眼眶的直接說去去去俺們不招長你這樣的。有了經濟基礎想加蓋個上層建築吧,雖然目前還很困難,可也不是全然看不到希望,至少已經有了華裔的議員、州長、部長之類,也都是憑本事爬上去的,不是咱們中國“少數民族大人代表”那樣的花瓶。總之呢,只要學好美國話,走遍天下都不怕。

可是維族人學好漢話又怎樣呢?俺前面說過了,大學畢業生找工作處處碰壁,看簡歷好好的,一見到真人立馬不要。每年民考漢出去的維族生,畢業了一撥撥坐火車回新疆賣羊肉串。新疆維族失業率55%,怎麼出來的?工作上歧視還罷了,連出門住個旅館,都說公安局有規定,俺們不敢接待維族人。想從政呢,就得做好當猴當花瓶的心理準備,每年開人大的時候穿戴整齊少數民族服裝,到記者面前擺幾個pose,然後回家等著領工資;地方上就更不用說,給你張縣長市長的椅子坐,實權都在漢人黨委書記手裡。努爾白克力不是照樣得添王樂泉的屁眼?這麼多年,除了吾爾開希,我看還真沒幾個學溜了漢語的維族人沒被漢人逼著添屁眼、憑真本事在中國混出了名堂。

所以說,讓對方說學俺們語言,不能是單方面的要求,在要求對方的同時,俺們也要有所承諾,有所回報:只要你學會了俺們的語言,俺們對你一視同仁,尊重你的人格,不搞歧視,不把你當二等公民。只有給人一個學好俺們的語言俺們就讓你過俺們的日子這樣一個希望,人學語言才有動力,才有意義。如果說咱們能給學好漢語的維族人一視同仁的對待,雖然不敢保證人家一定願意學,但至少不會抵觸;可是現在學好學不好一樣得回去賣羊肉串,一樣得被當成外人看,誰還費這勁跟你玩。

以上就是漢人學英語和維族學漢語的兩點主要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