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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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與石,血與火

易大旗

編者按:易大旗先生對新疆問題的評論一針見血──與中共的宣傳相反,包括新疆問題在內的中國邊疆問題恰恰是民族問題、宗教問題和人權問題!關於維吾爾族起源的論述略有不妥,因為維族雖然繼承了回鶻的名稱(維吾爾、回鶻乃同一名稱的不同漢譯)和突厥語言,但新疆維族有相當多的早期原住民(吐火羅人、塞種人)血統,也有少量的蒙古、漢人血統,這些都有史籍和考古的證據,也已經被基因數據證實。新疆是個大熔爐,維族血統之複雜遠遠超過漢族。對於現實政治而言,血統與居住史並不重要,民族認同、民權保障和民生幸福才是最根本的因素。

 

 

一隻蝴蝶扇動翅膀,由廣東韶關傳送到新疆烏魯木齊,竟颳起如此暴烈的血雨腥風,足見“和諧社會”之民族關係有多麽脆弱!民族問題在任何國家都極爲敏感,國民權利平等的發達國家情況要好得多,但民族問題仍要審慎對待。專制國家就更麻煩了,且看蘇聯帝國的瓦解以及前南斯拉夫吧。本來漢族比例超過九成的中國,應該比美國、印度都幸運,但本朝建政六十年的民族政策卻是寬嚴皆誤,殊為可嘆。

稍有史識者,都曉得西藏“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是句誑語,但西域“自古以來”是中國的,此說並不離譜。公元前二世紀西漢張骞通西域;公元一世紀東漢班超在疏勒設立總督府和駐軍屯墾,惜乎漢朝衰微後西域迷失了六百年。及至盛唐再收西域,劃為郡縣,烏魯木齊叫庭州,吐魯番叫西州。唐朝覆亡,西域告別中國版圖一千年。直至清朝開邊拓疆,重奪西域建省新疆。有案可稽,漢人移民入疆比維族人還早,西域高昌古國就是漢人苗裔建立的。

新疆與西藏問題的歧異,在於西藏“自古以來”都是藏人家園,而維族祖先是唐代遊牧回紇人,其時剛剛創立的伊斯蘭教尚未傳入中土,回紇人既無宗教也無祖國。唐王朝為了抵禦吐蕃王朝入侵,便扶持回紇人從大漠(今内外蒙古)遷徙至西域建立一個回紇汗國。長安先後嫁過大小寧國公主、咸安公主、太和公主等多位皇室千金給回紇可汗。及至回紇敗於沙陀人後一蹶不振,最後滅掉回紇汗國的是西域一個部落,據稱是漢朝名宿李陵將軍的後裔。敗亡的回紇人一部出走中亚;一部轉徙河西走廊,成了今日信奉藏傳佛教的裕固族;一部定居吐魯番,亦即今日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

換言之,在西藏從無世居世界屋脊的草根漢人,在新疆卻有的是,影星李亞鵬就出生於烏魯木齊,其祖是否李陵則待考。出自新疆的影星還有陳建斌、段奕宏,但無論是他們還是李陵都不算最有名的,西域漢人的真正“大腕”是出生於碎葉城(今吉爾吉斯)的詩人李白。筆者絕非為大漢族主義張目,指出維族並非西域原住民,這點很重要。第一,“疆獨”於法理不合;第二,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規定:原住民有權要求補償被沒收、奪走、占有的領土與資源,補償辦法包括歸還原物,或給予公正、合理和公平賠償。但新疆的石油、礦產並非維吾爾人獨有的資源,實話説,聯合國公約的賠償條文更適合於西藏的“平叛”和文革大規模“滅佛”。

說到“疆獨”和甚麽“東突厥斯坦”,那是癡人説夢。三十至四十年代確乎鬧過兩次短命的“疆獨”,都是蘇俄帝國主義(斯大林時代)策劃的,中國共産黨也把第二次疆獨叫“三區革命”。俱往矣,今日禍及新疆的不是海市蜃樓的“東突厥斯坦”分離主義,而在於維漢兩族之間的“和諧”指數已是負數。

且説維吾爾族即便不是原住民,至少是“現住民”,他們的權利不應該受剝奪和侵害。在羅布泊的核試驗,給過新疆各族“現住民”補償嗎?維族人就算來西域晚了點,在此繁衍生息亦逾千年,卻説塔里木河原是中國唯一南北流向的大河,注入浩瀚巨湖羅布泊——我讀小學時課本都是這樣寫的。曾幾何時,新疆生産建設兵團建農場廣筑水壩,到處開發人工灌溉綠洲,導致塔里木河流域急劇沙漠化,兩岸胡楊林大片枯死,乾涸的羅布泊成了生靈絕跡的死亡地帶。更不必說,在新疆進行的核試驗多達四十次!

或有人曰,上述這些對新疆各族人民都是傷害。那麽,維族黨員及幹部不得到清真寺禱告,不得蓄鬚,齋月不得齋戒,僅僅因爲共產黨信無神論,維族黨員幹部就不得有異心。再者,新疆各大企業八成職工都是漢人,領導就更不用説了,試看從自治區到市縣黨政機關,第一把手誰個是維族?追想盛唐氣象,高仙芝、哥舒翰、安祿山……從將軍到藩鎮節度使多有胡人領銜挂帥,而今卻可望而不可即,大概連“望”也不再望了。

毛時代王震鐵腕治疆,殺孽極重,新疆生産建設兵團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其要務就是震懾民族異動。胡耀邦的“新疆六條”,要求招工、招兵、招生讓少數民族佔百分之六十,漢族幹部比例降到百分之十;還有“兩個少一寬”,少數民族犯罪少捕少判,量刑從寬。胡耀邦用心良苦,然而效果不彰。當一個非民選的威權政府不是用憲政與法律來保障人民權利,當整個社會不是以人際平等的觀念去看待別的族群,那真是寬嚴皆誤。維族覺得自己俯仰由人,備受歧視;漢族人覺得自己的公民權利本來已經那樣蒼白,遇事還要壓低漢人一頭,把稀缺的人權讓給少數民族,於是各個族群都覺得不公平,都滿腹怨氣,漢族維族的矛盾遍見各大城市,不獨新疆而已。韶關群毆維族民工的“蝴蝶效應”放大到烏魯木齊,釀成驚天血案,實非偶然。

當今中國,經濟高速發展而又嚴重失衡,專制主義如同長命鎖,套牢不能與時俱進的民族政策,不同族群“相看兩厭”,衝突頻仍。偌大中國本身就是充滿怨恨、不平、歧視的等級社會,漢人自己就因地位、地域、城鄉、貧富等無數理由而互相歧視,更不必說異民族了。

維吾爾族本屬穆斯林中較爲世俗化的一支,今日中共已不信共產主義,更不希望藏人維人虔誠宗教,而鼓勵其加速世俗化。這在藏人中收效尚微,但在維族中卻另有一番景象。“維吾爾在綫”網站站長伊力哈木就為之痛心疾首:“我們在變成什麽樣的民族?我們是一個有信仰的民族,但現在卻是盜竊、吸毒最多的民族。一個維吾爾人他去偷去搶去犯罪,沒人管沒人抓,但如果他去談自己民族的歷史、文化和宗教問題,去反映真實的民族問題社會問題,馬上就會有人去抓他去關他。” 他自己就是例證,烏魯木齊事變後,人在北京的伊力哈木已被拘押。他恰恰是反對疆獨憎厭暴力和對維吾爾文化的劣根批判最力的一個知識分子,他在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的眼中絕對是個“維奸”,乃至“東突”分子都要取他項上人頭,但卻先被我朝專政力量“和諧”了。

在專制加“悶聲發大財”的後極權時代,華夏諸族都在退化沉淪。在此寄語伊力哈木,維吾爾信仰文化的沉淪速度,怎比得上漢民族的信仰虛無和道德敗壞?比起漢人的坑矇拐騙,維人在内地的小偷小摸與強賣強賣真是小巫見大巫,維族至少沒有生産過荼毒三十萬嬰兒的毒奶,沒有承建過活埋七千學童的豆腐渣學校。由此可見,這並非某個族群的問題,而是整個中國的問題,此為專制主義之下的集體精神沉淪。

“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這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樹訪問耶路撒冷時的演説辭。“七五”事變並不能改變維吾爾人是弱勢群體這一基本事實,如果一個國家不能令少數民族有認同感和向心力,這是誰的錯?

現今事件性質一錘定音,被定為“境内外三股勢力策劃和組織的”,此係去歲藏變時“三不一是”(不是民族問題、不是宗教問題,不是人權問題,而是分裂問題)的翻版。然而,你不肯承認的問題就統統不是問題了?新疆之亂不是甚麽勞什子“疆獨”,不是甚麽“東突厥斯坦”的清秋大夢,而正是民族問題、宗教問題和人權問題。

摘自凯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