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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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事件與新疆問題 專題

再見,伊力哈木(摘要)

黃章晉

 

編者按:伊力哈木先生是“維吾爾在線” 網站創辦人7月8日被捕。重點文句的黑體為編者所加。

 

 

有維族朋友或藏族朋友的漢族人,或許會有這樣的深刻印象︰哪怕與這位異族朋友有很好的關係,可以一起吃吃喝喝生意上互相照應,但多半都會默契地避免談論敏感的政治問題,尤其是在敏感時期。你可能會有一位維吾爾朋友,但隨著時間流逝,你們會越來越不能誠實交流民族問題。這就是中國民族關係的普遍事實。

伊力哈木給我講過一個瘋子克里木的故事,此人二十年前曾在東南沿海炒外匯發了財,與當地漢人的交往中,深刻發現自己的族群在觀念意識上的落後,也深刻感受到周圍漢人對他的歧視,於是他狂熱地想融入漢人社會,先是瘋狂練習各地漢語方言,接著飲食習慣上完全向漢人看齊,不吃清真食品,每每大啃豬蹄,後來乾脆到醫院換了八升漢人的血,但他主動“被同化”徹底失敗,人們看到那張中亞面孔,還是本能地橫上一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客客氣氣的隔膜。

就如“和台”這個稱呼,在懂維吾爾語的漢族人在場時,維吾爾人會用“漢人”這個詞,但私底下維吾爾族人多半會常用“和台”這個稱呼。同樣,漢族公開場合使用“維吾爾”,而私底下會有不少人使用“纏頭”這個詞。對當地人來說,公開場合使用“漢人”和“維吾爾人”,不少時候只是自覺配合民族團結的一種表演。

“和台”這個在清代官方文獻中大量使用的稱呼,被“老大哥”禁止使用後,于今,早已自然而然地悄悄附麗上了一種貶義的、私下暗語切口的意味。原本,“和台”即“契丹”,源於金滅遼後,契丹人的一支逃到新疆境內建立的西遼政權,它並無任何貶義,俄語裡中國的稱謂(Kitay)就應當來自突厥語。

而“纏頭”源出“纏回”,得名維吾爾族人舊時以白布纏頭的習慣,原本可視為無歧視意味,但清代官方公文中將“纏回”、“生回”與“漢回”、“熟回”分指維吾爾族和回族人時,中華文化中心論的歧視性意味不言自明。

而“和台”與“纏頭”在今天日益廣泛的私下使用中,民間又賦予其全新的歧視性解釋︰“纏頭”多被解釋為腦筋不好使,糾纏夾雜不清。而關於“和台”,則更讓人啼笑皆非,一位“內高班”學習後考入名校的古麗說,她父親給她的解釋是︰當年漢族人來新疆時,基本上都穿著黑大衣,所以大家就用“黑大衣”(Khitay)來稱呼漢人。——漢人大規模進新疆,的確是穿著黑色棉大衣的勞改犯開道,但這個維吾爾詞語的誤讀卻完全是在漢語語音基礎上,而非維吾爾語的語音基礎(諸位讀者可品出其間意味)。

我不相信一個內心敏感的漢人在與維吾爾人、藏人交往時,會感覺不到有一道看不見的長城橫亙在中間。——據伊力哈木介紹,“長城”一詞在維吾爾語裡還有一種稱呼,意為“把我們隔在外面”

第一次見面時,伊力哈木就給我講過他的那種強烈不安全感,講過一些這方面他知道的、他經歷過的種種。當時,他剛剛經歷過一次“大哥”的關心,家裡的電腦、書都被搬去化驗檢查。他懷疑自己家裡可能有小電子動物入駐,滔滔不絕之時會突然緊急剎車,抬頭望望天花板,喃喃自語︰“唉,黨中央啊,我哈木可都是為了你好啊!”

我有一種隱約的分裂感︰他雖然開玩笑說“我看我們中央政府真要是听到了我的真心話,那可是好事”,但這種狀態下的生活,沒有任何人會覺得自在。他可以認為,焦慮和不安全感是“老大哥”在看著他,也可以認為,這個明察秋毫的目光是“和台”的。而我,是“和台”的一分子呵。

 

知道我生於兵團,伊力哈木毫不掩飾一個普通維吾爾人對兵團人內心的敵意,甚至在我面前,他會故意誇張那種情緒,因為我和他熱情如火剛好相反,表情肌實在不發達,或許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我在他面前扮演過無知的大漢族主義憤青、扮演過黨中央、扮演過自治區政府、扮演過沾滿維吾爾人鮮血的湖南人代表、扮演過把新疆各個工程都承包了的山東人代表、扮演過掠奪了當地維吾爾人、當地漢人資源的國有壟斷企業代表……我可能是中國代表最多的人吧。

他是在告訴對我來說只有概念沒有細節的事實,是在傾瀉壓抑多年的表達願望,我是在傾听和接受有關“把我們隔在外面”另一側世界的系統知識教育。這是一個“和台”傾听一個“纏頭”的傾訴,這是一個“和台”接受一個“纏頭”的教育。

你們漢族當然是大哥,大哥都說房子地方小不夠住,小弟弟你讓點地方吧,於是最好的地都讓給兵團了,上游的水嘩嘩都截到兵團的地裡去了。你說,國家發展的需要,東部的大哥需要小弟當原材料基地,暫時犧牲一下,沒問題,石油、煤炭、天然氣、棉花……拿去。也不求你的稅收給我們維吾爾人給我們新疆漢人多留一點,但不要說每年國家撥款多少多少養著我們,這個話不好听對吧。

你看網上的漢族憤青,腦子很笨的,整天罵海外資本掠奪了中國財富,其實應該感激人家。你看,它們幫你解決了多少就業機會,把那麼多農民培訓成了適應現代管理的產業工人。沒有臺灣人、香港人辦廠,內地人哪裡會知道怎麼管理一個現代化的大企業?沒有外資企業的示範,內地人哪裡能掌握什麼東西都可以山寨的能力?應該有一顆感恩的心!可惜啊,我們維吾爾人有一顆感恩的心,但沒人給我們感恩的機會,還有我們可憐的新疆老漢人,你看我們新疆什麼都有,就是本地人沒什麼機會。

打個不正確的比方,漢族是個統治民族,是殖民者,到新疆來我們歡迎啊。劉曉波說中國需要三百年殖民統治的話當然不對,但哪個落後民族不是西方殖民者帶來的現代化?但是你看你們漢族人,最高端的行業,我們沒有技術沒有人才沒有經驗沒有資本,好,你們去幹,簡單的加工業,你們開廠子,我們當工人嘛,低端的工作可以交給我們,我們可以邊被剝削邊學習嘛。你看看西方殖民者,從來都是帶去先進的制度、先進的文化、先進的生產力,他們高高在上,一個英國人從來不會跑到印度和當地人去搶重體力活,但你們漢族人帶給我們什麼先進的制度先進的文化?最高端的工作搶了就搶了我們不眼紅,但連扛麻袋這樣的苦力都要和我們維吾爾人搶,世界上哪有這麼沒出息的統治民族呢,我都替你們著急啊。

不是麼?大哥哥到處打井、開礦、修路、搞建設,你說地下的石油、天然氣、煤炭是國家的,不是新疆本地人的,沒關係,內地也是這樣嘛,你守著祖先留下來的土地,中石油中石化一來說對不起,地下有國家的資源,你搬家吧,你搬家了。沒關係,你還需要勞動力嘛,正好小弟弟沒活幹,分配一點苦力活給小弟弟養家糊口好吧?苦力活的機會都不給小弟弟。你看看新疆一些招工啟事,這個寫著只招漢人,那個寫著限招漢人。你們兵團的人受不了兵團剝削,人口流失,沒勞動力了,你們放著一邊更窮的維吾爾小弟弟不管,偏要跑到內地去招民工,來一個人就給幾千安家費,提供住房家具——漢族大哥哥很多時候做事太不含蓄。

你說我哈木有語言天分,沒辦法嘛,我十七歲才接觸漢語,拼命學啊,漢語這麼複雜這麼難懂的語言都學會了,像日語、韓語這樣和維吾爾語語法接近的阿爾泰語學起來就快多了。你說我們維吾爾人有語言天分,都是被逼出來的啊,你看維吾爾大學生畢業找不到工作,要麼去中亞做生意,要麼去當導遊,只好拼命學外語,成績好的就到西方去留學,不回來了。

為什麼很多維吾爾人想獨立,很簡單嘛,在自己的家鄉找個工作都必須懂漢語,哪怕是工地挖個沙子到小區掃個地當個保安也要懂漢語,懂了漢語還不一定給你這個工作。你們內地的漢人沒有說一定要懂英語才可以到工廠打工、去扛麻袋吧?維吾爾人到內地去找工作,不懂漢語你當然可以不要他,但新疆是民族自治區,有憲法、有民族區域自治法。你看美國黑人,你白人如果因為種族膚色不僱用解僱我,我可以去告你,但你如果是一個維族人去告人家搞民族歧視,人家不理你,如果你敢到網上去說,人家就可以跑來抓你,說你破壞民族團結煽動民族分裂。這個時候,受害者除了維吾爾族還有誰?還有當地漢族老百姓,這些人欺負不了維吾爾人,自己平時也受氣,新疆的資源他們也沒分,但怎麼辦,維吾爾人恨他們,是你們搶了我們的飯碗,是你們漢族人在欺負我們,我能分得清是哪個漢人欺負我哪個不欺負我嗎?

……

我知道伊力哈木不可能對我存有一絲的責怪或遷怒意識,他甚至認為新疆本地漢族是被愚蠢民族政策綁架的人質,但我得經常扮演這樣一個壞人或愚蠢政策的代表,因為後來我介紹過幾個關注新疆但卻對此一無所知的朋友給伊力哈木,通常,這些新朋友在伊力哈木那裡是“友邦”,而我則是幹下了種種蠢事,讓新疆民族問題越來越嚴重的主犯。

 

伊力哈木反對新疆獨立脫口而出的根本理由是︰“每一次新疆的民族沖突,你首先看到的肯定是維吾爾人起來上街砍人,其實最後不都是維吾爾人死的多嗎?如果中國出現民族分裂出現戰亂,那肯定是維吾爾人血流成河,而不是漢族人血流成河。不要說你們漢族有十三億人,光是新疆的漢族人,他們掌握的資源力量,都對維吾爾人有壓倒優勢。”

我曾多次問過伊力哈木,是否也有過獨立的想法,只有一次,他一臉痛苦地認真想了一下喃喃道,有誰不曾幻想過生活在一個獨立自由完美的國度,可以暢快自由地呼吸呢?他緩一口氣道,你是一個對自己民族負責的知識分子,一個尊重歷史也要尊重現實的知識分子,要有民族自尊,但也要有現實理性,獨立是絕不能追求的

好幾次,他甚至這樣反問並自答︰“所有的漢族人都在擔心,蘇聯、南斯拉夫的命運會不會落到中國頭上,難道漢族人就沒想過,維吾爾人也在擔心嗎?那麼多維吾爾老百姓,只要有口飯吃,能活得好一點就非常滿足了。就算血流成河之後,漢族人說你們獨立吧,維吾爾人得到的是什麼?從此世世代代與一個十三億人口的鄰居為敵?你想過沒有,就算漢族人像瑞典人一樣,大家和平分家,但是,新疆這麼大的地方,這麼長的邊境線,你讓漢族軍隊保衛你的安全多好,自己獨立再搞一套東西,老百姓的負擔多重?如果真像有些人想像的,獨立後讓美國人駐扎進來,那麼我們就徹底變成雙重仇恨的人質了。”

伊力哈木一直堅持認為,維吾爾人追求平等自由的願望,完全不能脫離漢族人實現自由民主的進程,兩者必須是緊密結合的。維吾爾人今日的處境,正是整個中國缺乏民主,缺少自由的產物,只有漢族人也實現了自由民主的願望,維吾爾人才有可能獲得自由民主。

“但是,你們那些整天喊著自由民主進步的漢族人可是不關心我們”,伊力哈木目光閃閃地笑著問︰“我們維吾爾人腦子很笨嗎?你看看你們漢族多少憤青啊,他們一邊說西方在搞文化侵略,在搞經濟剝削,要反西方,要反西方的價值觀,回過頭又說要狠狠地鎮壓維吾爾人,要把我們維吾爾族全部同化,你看你們漢族人腦子好使嗎?對不起,開玩笑我不是在說你。”

我們是在維權,是在維護憲法給我們各個民族平等的權利,維護民族區域自治應當享有的權利,不是搞民族分裂、不是在煽動民族情緒,有人說我們這是民族分裂,我們不能上這個當,不能真的去搞民族分裂煽動民族情緒。但為什麼有些漢族知識分子一听到維吾爾人說我們爭取民族平等,就跟著說懷疑我們是在搞民族分裂?

“在我哈木看來,只要生活在一個民族平等的自由的國家,是漢族人佔多數還是維吾爾人佔多數,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是尊重各個民族的權利,是不是尊重彼此不同的文化和習慣。如果我們中國是一個真正自由民主的國家,那些周邊國家的人才還會因為你制度的優越性被吸引到這邊來。

我懷疑,伊力哈木的有些看法,或許只敢對我分析︰你看看中亞獨立的國家,有哪個不是獨裁者當政,一個比一個操蛋。有時候你會想,漢族人帶來的難道就都是壞的影響嗎?你看中亞那些國家,都是獨裁國家,但斯拉夫化最深的國家,像哈薩克斯坦,它的統治比斯拉夫化淺的國家要文明一些開放一些現代一些。

伊力哈木認為,如果中國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新疆是一個真正落實民族區域自治法的自治區,維吾爾人會因生活在中國為傲,中國就對中亞地區擁有強大的軟實力,因為維吾爾人的語言優勢,他們天然會成為拓展中國在中亞文化、經濟影響的排頭兵,哪怕是對維吾爾人平等一些,情況都有不同。很多次談到這個話題時,伊力哈木說如果有時間他要把這種國家發展戰略的建議系統寫出來,我也很多次答應,我可以幫他完成文字整理。兩年了,這個事情終於被徹底擱置了下來。

伊力哈木說,雖然維吾爾人受了很不公平的對待,但因為維吾爾人是中國境內的一個民族,一個善於向漢族學習的民族,維吾爾商人向西拓展市場時,很多時候得益於維吾爾人在十三億人口這個巨大市場上與各民族的互相交流學習。伊力哈木舉餐飲業為例說,維吾爾人與中亞很多民族其實是同一民族,飲食習慣完全一樣,但國境線這邊的維吾爾人的餐飲文化融合了大量其他民族的創新,服務意識服務水平,比起國境線那邊的同胞,有明顯競爭優勢,譬如中亞國家現在流行新疆人發明的“大盤雞”,名稱都是漢語音譯。雖然維吾爾人在中亞也是夾縫中求生存,但服務行業卻逐漸落在了維吾爾人手中。

“難道我們維吾爾人,我們誕生過《突厥語大辭典》、《福樂智慧》的維吾爾人只能推廣大盤雞、推廣筷子?我們沒有人才嗎?”說到這裡時,伊力哈木常會目光炯炯地扳著手指頭,說他認識的多少中亞國家高官,雖然公開身份是哈薩克人、烏茲別克人,但其實私下自認為是維吾爾人。

“我們維吾爾人一點不笨”,伊力哈木說︰“和內地的漢人比,像浙江江蘇廣東的漢人比,我們維吾爾人經驗、意識都比不過他們,他們起步早有資本,但和新疆本地的漢人比,我們維吾爾人是溫州人,漢族人是東北人。我們自生自滅,從來沒人管我們,只好從小攤小販做起,新疆漢族人嘛大部分生活在體制內,習慣了被安排被管束,他們比我們日子好得多,但靠自己力量做起來的你看有幾個呢?”

 

他曾經最想認識的漢族學者是王力雄,他看過王力雄的全部作品,王的作品幾乎全部被他轉載過,他很想當面感激這樣一位長期關心維吾爾人的漢族人。當然,也有許多觀點想與王商榷。我拉他與王力雄見面認識後,伊力哈木多少有一點點失望。他用食指在自己太陽穴上比劃著對我說︰“王力雄先生有良心,這個人了不起,有人格魅力。我非常非常尊重王先生。嗯,他是不是文學家出身的緣故?我覺得他很多問題的思考方法不對,和我們使用的工具不一樣,怎麼回事?”

我想,與王見面後對伊力哈木的情緒打擊,主要是因為寫過《黃禍論》的王,對中國前景持完全不抱希望的悲觀態度,這與伊力哈木高漲的積極樂觀態度完全相反。如果按照王對中國前景的悲觀預計,不但漢族社會要徹底崩潰,維吾爾人更會完蛋——“按照王力雄先生的說法,中國大崩潰,維吾爾人鬧獨立,那肯定漢族人會鎮壓,我們維吾爾人還不會被憤青殺光麼?你信麼?

伊力哈木甚至好幾天在反復咀嚼王力雄的觀點,試圖逐點粉碎王氏觀點。等我第三次見到伊力哈木,他已再度恢復他特有的樂觀。伊力哈木堅信,經濟的開放,必然帶動法律和整個制度逐漸向西方世界看齊,人們的觀念也會逐漸改變,而私有制和公民個人財產的增加,必然帶動權利意識的覺醒,最終會倒逼政府一點點放權,期間的博弈必然會伴隨一定的社會秩序震蕩,但大方向不可能逆轉。“你們漢族人是個多麼勤勞能吃苦的民族,我在全世界都沒見過這麼不知疲倦的民族,你怎麼可能拿來與南美、南亞和非洲相比,是不是?

5·12汶川大地震後,我曾臨時趕回北京,那段時間,伊力哈木每天盯著電視。他的固執的樂觀和維吾爾人角度,總能得出一些我不曾留意的觀點,我記得他雙眼濕潤地感慨︰四川人真了不起,與西方人相比,中國人、你們漢族人,在這麼操蛋的統治之下,平時生活得像野草一樣卑賤,像動物一樣麻木,但你看看這次地震的四川老百姓,太頑強堅韌,太了不起,這樣的生命力,這樣的意志,你說說,世界上哪一個優秀民族,能比漢族表現得更好嗎?有什麼人能征服他們嗎?你說新疆那麼多維族人為什麼要主動獻血、捐物資,那真是被打動壞了啊。嘖嘖,這樣的民族不應該也肯定不會永遠是用這樣的方式生活。哎,有這樣的老百姓,這個國家是有希望的。

伊力哈木認為,王力雄誤讀或誇大了維吾爾人分裂意識,把普通老百姓都當成了政治動物來觀察,在民族問題的制度安排和設計上,王的眼界和思維方式還是緊盯著幾個悲劇性的國家,沒有考慮過其他的可能。因為新疆民族問題,伊力哈木甚至也懷疑過王力雄對西藏問題的解決思路。他覺得,某種程度上,漢族知識分子公開同情民族自決或同情獨立,其最終結果也許是悲劇性的,因為你不可能指望所有漢族人都與你一樣,世界上也沒有幾個民族能都覺悟到這個程度,在力量極為不對稱的情況下,被激發起獨立意識的少數民族與漢族發生對抗,不但少數民族面臨滅頂之災,漢族本身也因為必然殘酷的鎮壓行為而面臨極為不利的國際環境

關於民族自決原則,伊力哈木曾試圖和我探討,到底是這個共識重要,還是其本身想要解決的問題如何能被解決才是根本?對民族觀念和民族意識截然不同於西方的東方,難道沒有更易被接受和更適用的共識麼?我沒有能力與他討論這個問題。我是“和台”,我關心新疆民族問題,但它不是讓我日夜寢食難安的問題,在今天還極難有制度創新可能的事實面前,我很難像他一樣有熱情去考慮未來複雜的制度創新問題。

伊力哈木很多關注和思考,我已完全只能傾听,因為我對此一無所知,他曾給說,假如維吾爾人在中國實現自由民主的前提下,分裂意識的人比例更高,其實是可以借鑒韃靼斯坦共和國的經驗,通過憲法和一系列具體制度安排保證其留在俄羅斯內,而不出現主張分離的政黨獲得地方政權的情形。華人在馬來西亞的經驗,新加坡處理民族關係的經驗得失,歐洲各國處理民族矛盾的經驗,都在他的重點研究之列。

是不是還有過一個漢族學者,一個漢族官員也像他這樣想過問題,我很懷疑。

 

我寧願天天听伊力哈木在我耳邊讚美維吾爾人,也不願多听一次他對自己民族的批判。

我記得只有兩次伊力哈木緊攢拳頭談起他的“維吾爾人需要大死大生、大災大難”,此前,我已在“維吾爾在線”看過他那篇寫得零零碎碎不成文章的文章。

夜深人靜時分,听他民族反思,我看到屈原、陳天華、王國維、茨威格們不死的靈魂在我們倆的身邊舞蹈。他面孔扭曲,咬牙切齒、呼吸急促、雙眼噴火、渾身發抖。他像溫柔地撕裂自己的皮膚般細數著這個痛恨著的深愛著的民族,這個墮落的民族、這個犯罪的民族、這個沒有靈魂的民族、這個被絕望淹沒的民族、這個被仇恨詛咒的民族、這個被艾滋病浸透了血液的民族、這個應當為自己羞愧而死的民族、這個沒有未來的民族、這個只有死過一次才能活過來的民族……

在網上,他經常也會為給內地漢人造成強烈惡感的維吾爾人的小偷、吸毒、敲詐問題解釋辯護幾句,當我談到人們認為維吾爾族和其他民族一樣享受了太多優惠政策時,他會激動地說起很多民族政策的扭曲事實與真相,但他談到維吾爾族社會異常痛苦的現代化轉型困境時,他會一點一點細數維吾爾族精神上的墮落和麻木,數到每根骨節都喀嚓做響。他痛恨那些不但把自己變成犯罪分子,還把孩子們也變成犯罪分子的“口裡齊”(“口裡”意為內地,“齊”在維吾爾語中有“者”或從事某職業的意思),痛恨那些絕望中擁抱極端主義宗教的人,痛恨那些幻想著獨立後只要把新疆的石油賣給西方人就可像科威特人一樣只管享受的人、他痛恨那些把自己的同胞當作要錢要權工具的官僚、痛恨那些對自己民族的痛苦麻木不仁卻只盯著自己飯碗裡二兩肉的知識分子——你看看,全世界有哪個民族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不到一代人的時間裡,一下由一個純樸樂觀善良的民族變成了一個令人不齒的墮落、絕望的民族?

伊力哈木對某些民族政策恨得咬牙︰我們在變成什麼樣的民族?我們是一個有信仰的民族,但現在卻是盜竊、吸毒最多的民族。一個維吾爾人,他去偷去搶去犯罪,沒人管沒人抓,但如果他去談自己民族的歷史、文化和宗教問題,去反映現在真實的民族問題社會問題,馬上就會有人去抓他去關他。他掉到水裡快淹死了,喊救命,警察路過不會管,他喊一句反動口號,警察立即會跳到水裡把他抓起來。

那些維吾爾的特權階層,只管把我們整個民族當成自己向漢族人索取特殊權力利益的人質,那些漢族特權階層,也只管把我們整個民族當成要挾中央的工具。我公開的時候,當然要罵中國民族政策王八蛋的地方,但對你自己的民族,你不能讓大家把一切都怪在漢族人身上,去從別人那裡找藉口,一個民族如果對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找到了藉口,這個民族就是個最不幸的必然要滅亡的民族。我要是共產黨,我給你獨立,我要看著你墮落滅亡的笑話。自強者,天助之,不是嗎?

你上次也給我講,浙江人怎麼起來的,臺灣人怎麼起來的,不就是靠傳統的標會聚集原始資本嗎?我也給你講過我們維吾爾族也有個和標會一樣的互助集資的工具,不同的地方,就是有個分羊的儀式,由發標的人分羊。但是你看溫州人起來,生意做到新疆來了,我們維吾爾人在幹什麼?歷史上,我們維吾爾人在做大金融大買賣的時候,溫州人算什麼呢?過去漢族人什麼時候生意有我們維吾爾人做得遠?但你看看我們的有錢人,漢族好的沒學到,壞的全學到了,有錢了不關心教育不關心未來,去行賄去吸毒,我們是身體上在吸毒,精神上也在吸毒……

我很恐懼這樣的時刻,當他細數著自己可憐可恨可悲的民族時,對我這樣一個默默的听者,也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折磨。我被一種巨大的悲愴的力量緊緊地壓在椅子上無法動彈。

按照我們愛國青年的慣常標準,伊力哈木是個不折不扣的“維奸”。曾有一位網友讓我辨析一個叫“罕見”的人的言論,並問我如何看待此人起名“罕見”,我回答道︰“起漢奸(罕見)這樣的名字,顯然是表達這樣一種觀點,今天被罵成‘漢奸’的人,內心是真正痛徹地愛著自己的苦難民族的,而這個民族之苦難,多有‘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原因,最後,‘漢奸’是種智力和精神上高貴的尊號。”

伊力哈木不是個好穆斯林,菸不離手,因為身體不好,酒比以前喝得少多了。關於宗教,伊力哈木知道維吾爾族被漢族人歧視的原因之一,就是對穆斯林的普遍偏見。雖然他知道我並非那種對維吾爾族的宗教信仰心存偏見的人,伊力哈木還是喜歡對我一遍遍反復強調。維吾爾族是突厥人,不是阿拉伯人,整個突厥語世界都很世俗化,沒有哪個突厥民族國家是被宗教極端主義左右的,中亞有些突厥民族甚至也吃豬肉。

伊力哈木說起過網上流傳關於巴勒斯坦人和疆獨的互相勾兌的文章,意為中國政府一直在飼養白眼狼。他說這肯定是個無知的憤青造謠帖,想當然地以為維吾爾人會和阿拉伯人有什麼親緣關係,維吾爾人當然也會同情巴勒斯坦人,裡邊除了宗教情感外,更有對弱小民族的同情,但在他熟悉的維吾爾人裡,雖然同情巴勒斯坦人,但顯然普遍更喜歡猶太人。

我很怕與他說起維吾爾族的現代化轉型問題,因為它比起漢族人的“西化”要糾結複雜得多。一個願意用最大的誠懇和理性去辨析的人,必須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痛苦。因為維吾爾族的現代化過程中的內在糾結,不可避免地要與漢族與維吾爾族的關係緊密纏繞在一起。維吾爾人由傳統的農業和商業民族走向現代工商業民族,漢族人肯定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但肯定也起到了刺激性的反彈作用。

一個肯定和希望漢族人能繼續起到積極正面作用的維吾爾人,同時又看到了在漢族人普遍的觀念中,維吾爾族只是一個“能歌善舞”、充滿“異域風情”的、可供旅遊參觀的、日益將生活在櫥窗中的民族,其內心的苦痛掙扎可想而知。

在看待維吾爾的傳統宗教和文化問題上,伊力哈木處於一種矛盾心態,他似乎沒有力氣去仔細考慮這些問題,只是偶爾談過,宗教如果能完成現代化轉型,只起到一個民族道德、價值觀念和文化習慣源頭的作用,那就很好。至於民族文化,他覺得他以往在這個方面發言很少,他要好好闡述一下自己的觀點,今天的維吾爾人不可能因為十二木卡姆、因為突厥語大辭典、因為福樂智慧受人尊敬。猶太人就不是因為《聖經》、《塔木得》受人尊敬的,如果猶太人只有前人的創造,猶太人和維吾爾一樣不為人所關心。

“唉,我要是可以分出幾個哈木來,肯定會寫出很多東西,這些東西我根本考慮不過來。”

伊力哈木推薦我認識了一位“我們維吾爾人的拉什迪”,他希望我能好好宣傳一下他這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同胞。“拉什迪”能寫非常優美的漢語詩歌和散文,但他的文學作品都是維吾爾語的。我很慚愧,維吾爾人在漢族人心目當中,普遍只是與“小偷”、“好打架”、“恐怖分子”等關鍵詞聯繫在一起,甚至連這些漢族人最關心的問題,人們都無法公開談起,他的“安拉已死”又會有何人關心?

“拉什迪”抱怨,從沙特過來的宣揚“瓦哈比”宗教極端主義的東西可以公開出版沒人管,而他的對傳統文化和傳統宗教批判的東西,卻不能公開發行。這是我完全無法探知的一個世界,我沒有語言,只能默默听他。這種被兩種極端力量層層壓抑覆蓋的夾縫中努力用筆挖出一點點可以呼吸的洞穴的人,我無法公開對其表達敬意。

我覺得,有沉默寡言的“拉什迪”在場,伊力哈木的精神壓力和負痛會輕很多,至少他會自覺地為自己悄悄地卸下一些東西。他經常會完全不顧“拉什迪”的靦腆和緊張,羅盡世上最華麗的語言,向我拼命讚美就坐在他身邊的民族的驕傲。

其實,“拉什迪”們非常擔心人們談起他。漢族人永遠也無法理解維吾爾族知識分子心中的怕。

韶關出事時,我正在為別的事情焦頭爛額,好幾天後才上網看視頻看報道。

我覺得,它無疑是中國民族隔膜和民族矛盾不斷積累下來必然要引發的悲劇。

在漢族人看來,維吾爾人完全是法律上享受“超國民待遇”的特殊民族,因為內地城市裡,維吾爾族小偷極為猖獗,賣糕敲詐勒索者,甚至往往以暴力威脅,但警察幾乎不管。在內地漢族聚集區發生這樣的事情,維吾爾人形象可想而知。中國的民族政策,普通漢族老百姓很容易感受到其明顯的優惠性和傾向性,但一般不認為它不恰當,但是對維吾爾族人,人們顯然認為,他們是被政府縱容慣壞了。

在新疆本地與維吾爾人混居的漢族人那裡,這種感受就更為強烈。我的同行C,是從爺爺那一代就開始住在二道橋的漢族人。他認為,維族人可憐,受政府欺負,但漢族人更可憐,受維族人和政府的雙重欺負。在C的記憶裡,他從小到打就一直被維吾爾同齡人欺負,在衚衕裡獨自踫到一群維吾爾年輕人時,只能硬著頭皮不看那一片敵視的目光,但往往還是要被肩膀故意撞一下,胳膊肘故意踫一下,至於日常生活中,維吾爾小攤販只針對漢族人的強買強賣則給他留下了極為強烈的刺激。直到1997年烏魯木齊抽調軍警大規模打擊“三種勢力”。——多少年來,我一直生活在沒有安全感的環境裡,看到我們自己的軍隊來保護我們。公共汽車、商場到處要開包檢查,但只查維吾爾人不查我們,哪個老維敢頂嘴,上去就是一槍托,要不就直接丟車上去抓走,我當時終於出了一口惡氣。C說,他剛到北京時,甚至都有抓住一個維吾爾人痛打一頓的沖動。

中國是個地域歧視和城鄉歧視極為普遍的國家,即使主流文化中也隨時充斥著地域性的歧視,譬如春晚的各種小品類節目就不斷地重復塑造一種身份和性格的偏見。不過,在社會封閉時代,它帶來的問題並不嚴重,並且它本身就是封閉時代的必然產物,但在開放時代,它的傷害性和副作用就明顯顯露出來。漢族人之間尚且如此,加上疆獨和反恐因素,則維吾爾人與漢人之間可想而知。

由於事關民族問題不得報道討論,只能依賴互聯網上私底下的傳播討論,維吾爾人是犯罪民族且不知好歹妄圖獨立的看法逐漸發酵升溫,這種觀點不但在《環球時報》培養的讀者那裡普遍存在,在自詡價值觀向西方看齊的人那裡也普遍存在。幾年前,“殺光這些維吾爾畜生”的說法就在互聯網上出現,但在中國,這類不和諧的聲音一般會自動消失,但情緒卻並不會消失甚至因此升溫。

所以,韶關民族沖突事件中,視頻中施暴者的殘酷和狠毒並非毫無來自。傳言中的強姦案本身就是民族隔閡和民族仇恨的產物。儘管傳言中,強姦—迅速破案-迅速釋放,再強姦-再迅速破案-再迅速釋放,還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十來天內。放在任何時候,它都不符合我們起碼的共同生活常識,但事發後,很多人依然堅信發生了連續的輪姦案——在一個維吾爾族工人只有八百人的兩萬人的大廠裡。因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經驗中,維吾爾族人就是這樣不可理喻的野蠻人,而政府則是不可理喻的縱容維吾爾人的政府,至於事後政府的說法,因為其公信力早已流失,政府的話肯定與真相相反。所以,在韶關的工廠,參與施暴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動員和任何事前組織,積蓄已久的憤怒可以一瞬間就爆發出來。

伊力哈木後來說,那不是鬥毆,是針對維吾爾人的種族仇殺。它當然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它是民族政策失敗的產物——民族仇恨驅動的一次民族沖突。

7月3日,我的博客上有人跟貼道︰“牛博對維吾爾人遭受的慘劇失聲了。”7月4日,一個跟貼這樣警告︰“如果涉及到漢回之爭,那我的槍只能對準你了,不許動,動就打死你,知道不,小子!”

當然,偏見不會對足夠文明的人產生行為扭曲的作用。廈門的一位朋友說,前些天,廈門的城管砸了一個維吾爾族人的瓜攤,市民們聞知後,紛紛跑到那個維吾爾族人那裡去買瓜,7月5日之後,他擔心那個維吾爾族人的攤子是否會被同一撥人砸掉,沒有。呵,廈門這偉大的城市。

如果官方對韶關事件出於其既有邏輯中的善意,故意隱去民族特徵,將之盡量克制地描述為一次刑事案,這種善意能有多少人領情。而那個倒霉的朱某,如果官方報道屬實,其實只是又一個“羅剛事件”中的“梁少南”而已,我不知道他會遭遇什麼樣的懲罰,處在他那樣的位置,無意中觸踫引發的一連竄大規模的血腥暴行,是否會讓他在日後依然認為,他或許不該寫那個帖子,至於維吾爾族人,他的看法卻一點沒錯?

施暴者炫耀功績的視頻被上傳到網上後,視頻內容本身以及大量跟貼者盛讚壯舉的言論,對維吾爾人的刺激可以想象。

在平時,維吾爾人可以上網看到漢族人對維吾爾人的討伐和仇恨,但漢族人卻看不到維吾爾人的聲音。來自維吾爾人的這種情緒恐怕要更複雜更為強烈。我幾次听過新疆的漢族朋友說,如果沒有“維獨”,我們沒準會支持自己搞疆獨,央企把新疆的資源全部搶走了,我們什麼都沒有,十大富豪裡,一多半是從內地跑這裡沒幾年就閃電發家的。

新疆本地漢族痛恨的對象往往清晰而具體,維吾爾族人的痛恨則往往會遷移到整個漢族人身上。我在做維吾爾族流浪兒從事小偷問題調查時,也听到有反扒組織成員說,有次抓到小偷,對方理直氣壯搶人,說,你們到新疆搶了那麼多東西,我們才偷了你多少東西,你能搶我怎麼不能偷?這個邏輯把反扒組織完全听傻了。

我的那位同行C,近幾年回新疆時,驚訝地發現,周圍很多漢族人開始同情維吾爾人,覺得維吾爾人可憐,政府什麼也不給他們,工作機會也沒有。而在以前,維吾爾族人針對漢族的攻擊行為特別多的時候,周圍沒有人不恨維族人的。

回到韶關事件。近幾年,隨著嚴打三種勢力,新疆的治安秩序大為好轉,但在維吾爾族的部分群體中,生活發展空間卻日漸逼仄。為緩解新疆本地尤其是南疆維吾爾族社會巨大的失業人口壓力,於是有了政府組織大規模勞務輸出的決策。據“維吾爾在線” 版主海萊特介紹,一直盛讚資本主義、堅信經濟終是解決一切問題最重要途徑的伊力哈木,和他討論這個問題時,一致讚美這項在他們看來是遲到的舉措——任何一個農業民族變成工業民族,都必須經歷遠離家鄉、拋棄土地走進工廠接受僱佣剝削的痛苦洗禮,不如此,無法從農村進入城市,也無法由傳統走入現代。

不過,這個在內地是以自發力量驅動的人口流動,在新疆,是以強烈的計劃經濟的方式進行。一個英明正確的政策,只要通過官僚系統的動員執行,它必然帶有這個官僚系統各級組織成員執政水平的強烈印記,它甚至決定了一項政策最終效果。上層出思路,中層分任務,基層則粗手粗腳落實任務。如同內地許多地方搞計劃生育一樣,勞務輸出在許多地方伴隨著各種不可思議的強制和懲罰性手段。一項本應該緩解民族問題的政策,在執行中出現了大量足以抵消其積極意義的反作用。幾十年來,中國的民族政策莫不如此。

而韶關事件視頻裡,那些操兩湖口音的施暴者,並不知道四千公里外,那些同為勞工的維吾爾族人是怎麼來的。據一位此前曾報道過新疆勞務輸出的同行介紹,勞務輸出主要是女工,那些男性勞工很多是怕他們正愛戀著的古麗們到了內地會被人搶走才積極報名的。

韶關事件,檢討的不應當是當地企業——他們未必真需要千山萬水從新疆組織來的勞動力,他們原本就擔當了一部分可以不承擔的促進民族關係的職責。需要反思的是,政府動用其強大的行政動員能力時,完全未考慮到社會和民族情緒,未考慮到其行政動員能力本身帶來的巨大副面效應7月5日烏魯木齊騷亂發生時,談到韶關事件,一位新疆本地的漢族同行這樣說︰“你讓天生經商的民族去種地,去打工,這和組織販黑奴販豬仔有什麼差別,新疆的石油工業不允許維族染指,卻假惺惺讓人家去廣東打工。中石油在非洲都不敢這麼幹,非洲規定必須僱佣本地多少工人,就這樣,蘇丹反政府武裝仍然不幹,認為中國人搶了他們,才綁架中國工人。”

主體民族與少數民族對各自在國家所處地位感受截然相反的例子,並非只有今天的中國,當年蘇聯的情形與今天的中國幾乎完全一樣。但專制國家並非總是如此。伊力哈木曾對我說,毛澤東的時代,新疆的民族關係比現在好得多,相比之下,也有真正的民族平等,對毛澤東的意識形態他縱有千般不喜歡,也因為這點會懷念那個時代,會感謝毛。立在喀什噶爾清真寺對面的毛澤東像,據說是因為當地人阻攔才沒有像其他地方那樣在二三十年前消失。認為毛的時代民族關係比今天更好,在新疆幾乎是各民族的共識。然而,解釋卻千差萬別,最愚昧瘋狂的,莫過於認為那個時代的民族關係是靠王震的槍桿子出政權的結果。

然而,毛時代實現民族平等民族團結,用的是複雜問題簡單處理的手段,即國家控制了一切社會資源,控制了每一個社會成員的生老病死。高度意識形態的政黨,以超民族面貌出現,它只要在社會資源的調控和對社會成員的控制上,採取均等和稍稍的向少數民族傾斜的政策,就必然會贏得各個民族的基本認同。但這種社會組織卻是以低效率和高昂成本運行的社會,它必然無法維繫

改革開放後,民族政策中甚至加大了傾斜的力度和具體範圍,但社會的資源分配和機會分配,顯然已遠非國家能直接掌控,在民族自治區,民族政策的調整範疇應適用於一切領域,而非只由地方政府直接掌控的政府機關以及文教衛和國有企業,但問題是在這個國家,有些法律是永遠只寫在紙面上的。而不在其調整範圍的地方,市場經濟追求效率的必然邏輯下,只要是市場機會認為僱佣漢人就更便捷,便會無情地排斥少數民族。如果加上當地國家機器的加速腐敗,資本對權力的腐蝕,央企對地方的掠奪。縱然真有對少數民族的千般照顧,維吾爾族人的日益被邊緣化和生存空間日益狹小,便是無法阻擋的自然趨勢。

7月7日,更大規模的騷亂。在緊張焦慮和難以言傳的傷痛中,我突然想起我竟然又忘記了寫楊增新這個人。我用心尋找這個人的資料,是因為幾年前在一個論壇潛水時,看到一個向上級政府反應地方民族政策問題的公開信,第一自然段中就出現了當年“楊增新將軍”如何如何的字樣。這個1928年7月7日遇刺身亡的人,居然在80多年後還被人記起,這是怎樣一個傳奇的人物。在包爾汗、廣厚的回憶錄中,對這個雲南蒙自人平靜、誠懇的懷念和追憶之情頗能動人。我曾和伊力哈木爭論過這個人,伊力哈木認為他是個搞愚民政策的混蛋,在我看,他是中國舊文化訓練出來的傑出統人物,只有曾國藩堪與之相比。我一直想為之寫個長篇,告訴迷信槍桿子的憤青,無論是在民族問題還是對外爭取平等上,有一種力量、智慧和藝術,是他們完全不懂的。

7月8日凌晨,伊力哈木被捕。我第一次與伊力哈木深談時,就有強烈為他寫傳記的沖動,一半是對這個人的傳奇和能量的由衷崇拜,一半是為他身上的東西所打動。

我做事從來喜歡拖拉,但我在內心答應自己的這篇關於伊力哈木的文章,拖拖拉拉卻是由於某種隱約的怕,就像我始終不願靠他太近的緣故。從伊力哈木給我電話開始,我枯坐一夜,很多東西想寫,讓我坐立難安,卻敲不出幾行文字。連續不眠,終才寫出半篇,卻為發布與否猶猶豫豫,我徵求意見,只為獲得鼓勵。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當所有的人都建議不發時,我發現,專政的恐懼在於人內心中自身的恐懼,恐懼是會互相傳染的,這個是可以克服的。

當我回撥伊力哈木的電話,總是提示已轉移至人工呼叫時,我發給他一條短信,希望他還能看到︰“你一定要堅持住,好好活著。”

再見,伊力哈木!

節選自牛博網

 

 

牛博網讀者評論:

在中國境內,只有真正全面實現了自由民主人權憲政,實現了國家政權和整個社會的民有民治民享,才能使民族問題、宗教問題得到比較切實有效而公正合理的解決。在任何專制獨裁極權暴政之下,矛盾只會越來越激化,最終對整個社會和全體國民造成深重的災難。幾千年反復上演的血腥災難和目前出現的禍亂,無不十分清楚地向我們證明著這一點。

感謝黃章晉,讓我們認識了這位深明人類歷史大義的維族兄弟,這位維族中的智者。期望更多的了解,同時祝愿他平安歸來,為國家的和平進步和各民族的和平友誼相處做出切實的貢獻。我們這個國家急需這樣一大批真正能夠維護社會穩定和民族團結的優秀民族知識分子,這樣的優秀人才。治國理政,缺乏這樣的人才,排擠甚至打擊這樣的人才,排擠這樣睿智的思想,只會讓一批貪官淫吏顢頇集團葬送了整個國家的未來和整個社會的安寧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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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流滿面,一個專制政權連一個主張非暴力抗爭的和平主義者都無法容忍,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對它抱以希望。希望有更多的維族人知道,漢族人不全是蔑視少數族群的大漢族沙文主義者,真的希望他們能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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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維族或許是比我們落後,或許我們這些漢人是有點優越感,政府的政策也許是愚蠢之至。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是靠漢人的民主制度的建立。獨裁的制度不會因為你不是漢族就優待的或者平等的,因為沒有這個制度。

這位維族的精英說出了問題的症結,這麼有見識的人竟然被無理對待,到底是建設和諧社會還是河蟹社會,自己都搞不清,還說啥鳥大團結!

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的那篇著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讓種族仇殺從此消失吧,讓我們理智地看待對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可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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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社會上普遍對維吾爾族人有很多偏見,但是一直沒想清楚,或者說一直沒費心思去想這個問題。周圍的人說維族人的墮落的時候,我也只是沒有任何獨立思考的想維族人(!)實在可惡。反思一下,很多人好像確實沒有把維族人當同胞看,甚至有時候包括我。大家習慣性的把他們排除在“同胞”這個概念之外,覺得他們不是“真正的”中國人,只是一群寄居在中國的外族人。我現在為自己這種無知的偏見感到羞愧。不應該帶著偏見去看一個兄弟民族,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居然想不明白?

看了這個東西以後有點“原來如此”的感覺。應該出版成書,讓更多的人了解維吾爾族。應該放下偏見去了解,而不是簡單的用一個“少數民族”的符號甚至一些惡毒標簽去代表他們。這篇文章是一個很有力度提醒,維族人是跟我們一樣的中國人,他們有跟其他所有中國人一樣的生活的壓力和對未來的期望。

特殊政策帶來的特權,只會引起民族間越來越嚴重的誤解、隔閡。希望相關的法律法規能盡快做到一視同仁。希望兄弟民族之間能融洽相處。希望有一天在中國,漢族、少數民族的區別在人們看來就像B型血和其他血型的區別一樣正常、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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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德國總理勃蘭特在猶太人受難紀念碑前,可以選擇大談他自己是如何被迫流亡依然英勇與納粹鬥爭,普通德國人和猶太人一樣也是納粹暴政的受害者,納粹分子只是一小撮;也可以訴之戰敗者的悲情,德國城市被轟炸成一片廢墟,人為的分裂成兩個國家分別被東西兩大強權軍事駐扎,東部的大片國土拱手讓出,這些話在事實上都沒錯。

他沒有這樣做,沒有把自己和納粹切割,卻是真正做到和那些罪惡的歷史切割。

某些日本人不明白這一點,說他們在戰後出生,侵略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或強調說普通日本人也是戰爭受害者,尤其是原子彈的受害者一樣。切割來切割去,不能徹底反省的人或民族,永遠也不能獲得別人的原諒。

我們的偉光正的黨也不明白這一點,經常和各種壞人壞事作各種切割;如文革是四人幫一小撮搞的,廣大黨員群眾與之作了不懈鬥爭;貪汙腐敗分子是一小撮,廣大黨員幹部和領導是好的。還有出了事情總是和自己的責任切割,要麼是達賴喇嘛,要麼是熱比婭,要麼是外國勢力亡我之心不死,總之偉光正就是沒有任何責任的受害者。這樣拼命切割的結果,只是不斷地證明黨始終無法和罪惡,貪腐以及無能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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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事件後面沒有一個贏家,無論漢族維族,無論執政者還是反對者,只要你還是一個有良知的人,我相信誰都不同意用這樣的衝突和代價來換取什麼所謂的進步和改善。這個事件導致的仇恨和裂痕的加大至少短時間是不可逆轉的了,我不知道有誰能在裡面歡呼慶幸。但這場慘痛的暴力事件的確也是一些衝突不可調和外加煽動利用的結果,有意識的煽動參與者一定要嚴懲,但以暴易暴也許可以是短期平息事端安定社會的手段,決不是解決長期問題的法寶,事實上迷信專制強權壓制手法可能導致的非理性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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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痛恨著的深愛著的民族,這個墮落的民族、這個犯罪的民族、這個沒有靈魂的民族、這個被絕望淹沒的民族、這個被仇恨詛咒的民族、這個被艾滋病浸透了血液的民族、這個應當為自己羞愧而死的民族、這個沒有未來的民族、這個只有死過一次才能活過來的民族……”

漢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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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譴責對任何無辜的人使用暴力,7.5事件中,我只看到面目猙獰、不似人類的暴徒,而不是廣大受壓迫的維吾爾人民。“一小撮”人是代表不了群體的嗎?是,因為受傷的也有維吾爾人,我們也聽到了他們對暴行的斥責。可,我們有沒有了解過他們心裡有多苦?不是他們,我們永遠理解不了所謂“少數民族”有多麼的弱勢。強勢的永遠是執政黨所屬的民族。有多少漢族人在平時生活中,從來都是覺得中國人就是漢人,只有偶爾碰到幾個“少數民族”,才覺得“哦,他們也是中國人啊”

 

每個人都知道要“換位思考”,有幾個人做到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難道己所欲,便能施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