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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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民族主義面面觀

陳禮銘

編者按:本文摘自“獨立評論”論壇。陳禮銘先生認真求證的精神很值得讚賞,孫文民族主義學說的某些表述方式由於時代局限而流露的大漢族傾向也是歷史的事實。但是,需要著重指出的是,孫文提倡的漢族人文精神並非大漢族沙文主義,其“同化”用語也並非試圖抹殺少數族群與漢族的區別、進而使少數族群完全融入漢族消失於無形,而是效法美國的民族模式,追求統一的國族認同和單一的官方語言,同時尊重少數族群、保護其獨特文化(這裡的“民族”與“族群”的用法參照了馬戎先生的建議)。孫文1917年《三民主義》論文直接以美國為例提出融合中國境內各個族群以形成國族意義上的中華民族:“漢族當犧牲其血統、歷史與夫自尊自大之名稱,而與滿、蒙、回、藏之人民相見以誠,合為一爐而治之,以成一中華民族之新主義,如美利堅之合黑白數十種之人民,而治成一世界之冠之美利堅民族主義。” (《孫中山全集》中華書局1985年版,5卷186頁)1920年11月在上海國民黨本部會議的發言(原文使用“民族”一詞稱呼各個族群):“現在說五族共和,我們國內何止五族呢?我的意思,應該把我們中國所有各民族融化成一個中華民族。如美國本是歐洲許多民族合起來的,現在卻只成了美國一個民族,為世界最有光榮的民族。我們中國許多的民族也只要化成一個中華民族。” (同上1卷394頁)

“漢族”一詞在孫文某些原話的具體語境中相當於“中華民族”的代稱,這個用法容易引起誤解,現在不宜使用。確切意義上的漢族(基於族群認同)作為中華民族的主體族群,其語言文化在中華民族內部自然占據主導地位,類似於盎格魯薩克森語言文化在美國的地位,這是不爭的事實,無法回避,必須面對。與此同時,少數族群對中華民族的認同必須在各族人民的普世人權和民主權利得到保障的前提下建立在各個族群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保護的基礎之上,“是天然進化而成的,不是用武力征服得來的”(《三民主義》第一講,見本期雜誌),這也是未來的民主中國建設國族認同的過程中所必須遵從的準則。

 

 

九十年代以來中國大陸的民族主義思潮不斷高漲,不僅在國際舞臺頻頻露面,而且在國內發生的民族流血衝突事件中也有影響。為瞭解中國政治今後走向,需要認識這一思潮之來源及其內涵。

關於中國的民族主義,《新學友國語辭典》(新學友書局1986年版)定義為“國父所創的三民主義之一,目的在求中華民族的獨立自主,國內各民族一律平等;同時扶助世界上的弱小民族,使他們能自由平等。”這一定義其實歪曲了孫中山先生的原意。

1912年元月一日中華民國成立之時,孫先生在臨時大總統就職宣言中的確說過“國家之本,在於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為一國,即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是曰民族之統一。”有人遂認為孫先生是為了維護國土完整和民族團結而提出“五族共和”的主張。事實上,這一主張不僅不是孫先生所首倡,而且為孫先生所反對,因為孫先生所熱衷的是“排滿革命”,目標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他所說的民族主義,其實是要建立屬於漢人的單一民族國家。

1906年,孫先生為《民報》紀元節演說詞中說:“我們漢人就是小孩子,見著滿人也是認得,總不會把他當做漢人。這就是民族主義的根本。但是有最要緊一層不可不知:民族主義,並非是遇著不同族的人便要排斥他,是不許那不同族的人來奪我民族的政權。”(《孫中山全集》中華書局1985年版,1卷324頁)

1920年,孫先生在國民黨特設駐粵辦事處成立會上說:“自光復之後,就有世襲的官僚,頑固的舊黨,復辟的宗社黨,湊合一起,叫做‘五族共和’。豈知跟本錯誤就在這個地方。講到五族的人數,藏人不過四五十萬,蒙古人不過百萬,滿人只二百萬,回教雖眾,大都漢人。講到他們的形勢,滿州既處日人勢力之下,蒙古向為俄人範圍,西藏亦幾成英國的囊中物,足見他們皆無自衛的能力,我們漢族應幫助他才是。漢族號稱四萬萬,或尚不止此數,而不能真正獨立組一完全漢族的國家,實是我們漢族莫大的羞恥,這就是本黨的民族主義沒有成功。由此可知,本黨尚須在民族主義上做功夫,務使滿、蒙、回、藏同化於我漢族,成一大民族主義的國家。……不能籠統講五族,應該講漢族的民族主義。或有人說五族共和揭櫫已久,此處單講漢族,不慮滿、蒙、回、藏不願意嗎?此層兄弟以為可以不慮。彼滿州之附日,蒙古之附俄,西藏之附英,即無自衛能力的表徵。然提撕振拔他們,仍賴我們漢族。兄弟現在想到一處調和的方法,即拿漢族來做個中心,使之同化於我,並且為其他民族加入我們組織建國的機會。仿美利堅民族的規模,將漢族儘管擴為中華民族,組成一個完全的單一民族國家,與美國同為東西半球二大民族主義的國家。……故將來無論何種民族參加於我中國,務使盡化於我漢族。” (《孫中山全集》5卷474頁)

1922年,孫先生演講軍人精神教育,提出:“所謂五族共和者,直欺人之語。蓋藏、蒙、回、滿,皆無自衛能力。發揚光大民族主義,而使藏、蒙、回、滿,同化於我漢族,建設一最大之民族國家者,是在漢人之自決。”(《孫中山全集》6卷24頁)

1924年孫先生演講三民主義,認為“按中國歷史上諸情形講,可以說,民族主義就是國族主義。但是照外國情形講,就不適當了。因為中國自秦漢以後,都是一個民族造成一個國家。外國有一個民族造成幾個國家的,有一個國家之內有幾個民族的。”又說“就中國的民族說,總數是四萬萬人,當中參雜的不過是幾百萬蒙古人,百多萬滿洲人,幾百萬西藏人,百幾十萬回教之突厥人,外來的總數不過一千萬人。所以就大多數說,四萬萬中國人,可以說完全是漢人。同一血統,同一言語文字,同一宗教,同一習慣,完全是一個民族。”(《孫中山全集》9卷241-243頁)

1925年孫先生在北平病逝。終其一生,在民族主義就是漢民族國家主義這個問題上的立場除武昌首義之後一度附和“五族共和”主張以外,是首尾一貫的,所不同的是對於 “韃虜”的處置:民國前重在“驅除”但不要人家的土地,而民國後重在“務使盡化於我漢族”並且不放棄人家的土地。

孫先生的民族國家理論對於振奮落後民族的精神面貌顯然具有正面作用。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為振興一戰後萎靡不振的德國社會曾經提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領袖”(Ein Volk, ein Reich, ein Führer)的主張。同時該黨文宣對於雅利安民族比猶太民族和斯拉夫民族優越之處也多有論述。這些均與孫先生的理論不謀而合。但不知西藏和新疆的分離主義者是否也在研究這一理論。

孫先生的民族主義理論在當今大陸思想界似乎很受歡迎。筆者無意評論孫先生的民族主義理論究竟屬於什麼性質。讀者不難自行得出結論。筆者也無從瞭解當前中國的民族主義思潮究竟屬於什麼性質,但是可以提出下列問題:

一、中國的民族主義是以漢民族利益為出發點的嗎?

二、如果(一)的答案為“是”,那麼是否允許各非漢民族依據中國憲法總綱第四條中“各民族一律平等”的原則推行以本民族利益為出發點的民族主義?

三、如果(一)的答案為“否”,那麼請問中國的民族主義是以五十六個民族的共同利益亦即中華民族總體利益為出發點嗎?

四、如果(二)的答案為“是”,那麼在各民族基於本民族利益推行的民族主義發生衝突時由誰仲裁?如何仲裁?

五、如果(二)的答案為“否”,那麼這是否屬於中國憲法禁止的“對任何民族的歧視和壓迫”以及“破壞民族團結和製造民族分裂的行為”?

六、如果(三)的答案為“是”,那麼請問這種民族主義如何產生?由誰產生?如何能夠兼顧每一個民族的利益?如何解決不同民族利益之間的衝突?

七、如果(三)的答案為“否”,那麼請問中國的民族主義究竟是以哪一個民族的利益為出發點?

如果說在百年前漢民族因長期遭受外族凌辱而一蹶不振民心渙散的情況下信奉排他的漢民族主義還情有可原的話,那麼今天漢民族在社會生活的各方面都占優勢的情況下還要恃強凌弱欺壓少數民族的話,那就只能說是愚蠢的行為,因為任何利己排他的民族主義都會引起其他民族的反彈與怨恨,導致民族仇殺、社會動亂直至國土四分五裂,人民流離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