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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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晴圓缺都是淚

 

中篇小說

 

慈航普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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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語一位七十歲的老人寫下的這部中篇小說,值得一讀,讀了會使你心碎。由於篇幅太長,本期只選擇其第一部份,全文將在黃花崗雜誌網站《文學作品選刊”發表。特此推薦。

 

主要人物簡介

 

陶繼明:蜀南醫大學生,落魄的知識份子,鄉村醫生。

牛雲:醫生,蜀南醫大畢業,繼明的女友。

九兒:1964年下鄉知青,繼明的愛妻。

周大山:1964年下鄉知青,九兒的男友。

路遇:繼明和九兒的養子,留美博士。

胡朋:牛雲的丈夫,蜀南醫大治保處處長。

陳虎:生產隊會計,強姦犯,殺人犯。

 

                          

康藏高原層巒疊嶂的窮山溝裏,流傳著一個淒美動人的故事。說的是一九三五年冬,一個瘦弱的男孩在這裏一戶姓陶的醫學世家誕生了,祖父給他取名為繼明,盼望他將來繼承祖輩行醫,永遠追求光明。

在父母的精心撫養下,繼明一天天長大,長得又細又長,象一根青青翠竹。他擁有蜀南人的特色——黝黑的皮膚,濃密的黑髮和一雙深邃的大眼睛。

繼明的祖父是窮山溝德高望重的名醫,擁有陶家世代積累下來的田地,開了一家名曰“益壽堂”的中藥鋪。老人家每天坐堂,把脈看病處方,有時還帶著兒孫,背著背簍,杠著鋤頭,上山采藥材。其目的是要兒孫知道生活之好來之不易,平時做到勤儉節約。

老人家奉行醫病不如防病的行醫準則,年年為鄉親們防病操勞。他家門前的兩口大瓦缸裏,春夏秋冬都裝滿了防治不同疾病的藥水,供鄉親和過路人飲用。有人對老人家的做法不理解,便開玩笑道:“開藥鋪的希望人生病,賣棺材的希望人死,您怎麼……”話到此,他不好意思再續下去。老人家卻接嘴道:“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我賺那麼多錢幹什麼!我行醫是為了治病救人啊!你懂嗎?你懂嗎?”老人家被他的話氣得蹬足,感到受了天大的侮辱。

陶家的藥鋪面向廣大顧客,保質保量,但是同一種藥有高中低三檔價格,視病家經濟好壞開價,遇到生活很困難的人,則分文不取。小時候,陶繼明不明白陶家的作法,便對爺爺說:“我們這樣收藥錢不對,不公平。”

爺爺哈哈大笑道:“你小小年紀,曉得啥子叫公平不公平。我們多收富人的錢,是用來幫助窮人的。富人該活命,窮人也該活命嘛。你說是不是?”

“是。”他爽快地回答,好像聽懂了爺爺的話。

一天,陶繼明坐在書房裏,看一本古老的石印線裝書。爺爺走進來,問他看的是什麼書繼明說是《醫學新悟》。

聽罷,老人家心裏一陣高興,忍不住問孫子:“你看得懂嗎?你看它幹啥子?”

   “能夠看懂一些,正要向您請教呢。”繼明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把嘴巴湊近爺爺的耳朵,悄悄地補充道,“我想學醫。”

   “太好了!太好了!我家的醫術後繼有人了!”爺爺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繼明對他異乎尋常的舉動,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事後,繼明從祖母處知道,他的父親中學畢業就要去考黃埔軍校,祖父堅決不同意,要他子承父業,作一名治病救人的好醫生。說什麼“我家祖祖輩輩懸壺濟世,都是行善之人,你卻要去從武殺人,我決不允許”。但是,兒子不聽他的,和幾個同學一起逃跑了。

在黃埔學習期間,他秘密加入了共產黨。畢業以後,在國民軍第四軍供職,官至團長。皖南事變後,不了解內情的他對蔣介石指揮的國民軍失去了信心,毅然棄甲歸田。

回到家鄉以後,他賣田賣地,辦起了一所啟蒙學校。聘請有真才實學的愛國人士,進步人士,中共地下黨員參與學校工作。目的是喚醒民眾抗日救國。

抗戰勝利以後,學校成了在中地下黨的活動據點,聯絡處和指揮部。這時候人們尚不知道,提倡教育救國的陶繼明已經深入虎 穴,打進了窮山溝漢藏救國軍,策劃這支反動武裝起義。

“天亮”前夕,他騎上馬,舉著刀,率領著漢藏救國軍,殺氣騰騰地從家門前經過。祖父看見了,喝令他停步,上前拉著他的衣袖說:“兒啊,你不要幹生靈塗炭的事,造孽啊!”

“爸爸,您放心,兒子知道。”他說,兩眼滿含深情地看了父親一眼,便策馬揚蹄而去。老人家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再三作揖,祈求老天爺賜給兒子一顆善心,保護好這裏的老百姓。

果然,沒費一顆子彈,沒傷一兵一民,窮山溝就解放了。

         

八年抗戰,三年內戰,總算結束了,可是沒過上幾天太平日子,朝鮮戰爭爆發了。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陶繼明報名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爺爺知道後,馬上跑到徵兵站,把孫子拉出來問他;“你說過你要學醫,為啥子說話不算話,捉弄我?”

“我沒捉弄您,爺爺。”繼明委屈地說,“我當的是衛生兵,救死扶傷。”

“啊——”爺爺長歎了一口氣,才慢慢把手鬆開。

在朝鮮戰場上,槍林彈雨中,陶繼明抬擔架,背傷員,表現得勇敢機智,立下了兩三次戰功。

戰爭結束以後,由部隊推薦,他考上了蜀南醫科大學。進校以後,他仍然穿一身綠軍裝,因此被同學們譽為可愛的大學生——“可愛的”來自《誰是最可愛的人》,還因為陶繼明原來是志願軍戰士。

 

一、短命的大學

 

一天黃昏,陶繼明掖著講義,哼著歌兒,賞著湖水,沿著湖畔小路,向圖書館走去。走著、走著,忽聽見湖裏“撲通”一聲巨響,回頭一看,原來是有人落水了。

陶繼明急了,扔下講義,衣服都來不及脫就一頭栽進湖裏救人,很快他就抓住了落水人的衣服。可是落水人不配合,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幾經掙扎,才把她救了起來。上岸以後,陶繼明抹去臉上的水,睜開眼睛,才認出落水人是他的同班同學牛雲,她已經癱在地上,奄奄一息。憑經驗陶繼明知道,如果不馬上搶救,牛雲就會窒息而死,便立即給她進行人工呼吸。進行了三番五次、五次三番、累得連自己都喘不過氣來了,牛雲才慢慢回過氣來,發出極微弱的聲音問:“我這是在哪里啊?”

當她弄明白是被人救了之後,不僅不對救命恩人感謝,反而氣勢洶洶地對陶繼明說:“誰要你救我!誰要你救我!我不想活了!”說罷,從地上撐起來,又要往湖裏跳。

“站住!”陶繼明大吼一聲,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肩頭說,“我不准你跳!不准你跳!”

牛雲被他嚴厲的聲音鎮住了,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愣了一會兒,突然用力掙脫他的手,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嗚嗚嗚”地哭起來。哭聲是那麼悽楚,那麼哀怨,撩得陶繼明心顫、心痛、心涼、忍不住落淚。他想安慰她,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後來,他把牛雲送回了女生宿舍,把她託付給幾位同學,並囑咐她們多關心她,幫助她,以防再發生意外。

從女生宿舍出來,迎面而來的晚風清清涼涼,陶繼明打了個冷噤,才醒悟到自己該換套衣服了,便加快步子往男生宿舍走去。

滅燈以後,躺在床上的陶繼明難以入眠。牛雲蒼白愁苦的面容老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她那悲痛欲絕的哭聲也老是縈繞在他的耳畔,揮不去,揮不去。

 

牛雲,一九三七年秋,誕生在蜀南一個依山傍水,風景如畫的小鎮,母親給她取名為雲,是希望女兒一生如雲,自由自在,輕輕鬆松。

她身體十分柔弱,象秋風中的柳條。她擁有一張瓜子型的小臉,櫻桃紅的小嘴,水靈靈的丹鳳眼,性格活潑而又沉靜,全身透著一股靈氣秀氣。

她能歌善舞、但很少參加大學生舞會;她能說會道,卻從不在大庭廣眾中滔滔不絕;她含蓄而又羞澀,從不在人前嶄露頭角,尤其討厭賣弄風騷,招風引蝶,因此一直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花中君子。

然而“桃李無言,下自成蹊”,花香蜜蜂自然來,女美男人自然愛。男生們總是圍繞著她,讚美著她,叫她躲沒法躲,藏沒處藏。她的受寵讓女生門驚慕,讓一些人妒忌。牛雲雖然不以此為榮,不以此為耀,但是無形中卻產生了一種少女們常有的快樂和滿足。心情也就格外舒暢,跨步也就格外高遠,常常是邊走邊唱著“生活是多麼寬廣,生活又多麼芬芳,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樂和寶藏。”

儘管如此,牛雲仍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她珍視友情,更珍惜大學四年的寶貴時光,她幻想著成為一名出色的醫生。她不被外物引誘,集中精力於學習,換來了一期又一期,一年又一年的好成績。老師們對她讚賞、同學們為之佩服。

陶繼明也喜歡牛雲,尊敬她、欣賞她,但從不主動接近她。他傲慢而又靦腆。在女生面前說不上三句話就面紅耳赤;他不願在牛雲面前取巧賣乖,俯首貼耳。他是男子漢,只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在各方面超過牛雲,從而征服她。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牛雲突然病倒了。她發著高燒,昏迷不醒,住進了校醫院,而且一住就是半個多月。最初,每天去探望她的人群絡繹不絕,其中還有不少男性講師和助教。然而一個禮拜以後,去看望她的人驟然下降,以至再無人問津。為什麼呢?聽人們惋惜地說“完了,我們的香菊花變成臭牡丹了!”

醫生對牛雲說:“很不幸,你患了典型的萎縮性鼻炎,此病目前尚無法根治。”

牛雲說“是的,我知道,我完蛋了。”

聽她這麼回答,醫生感到很奇怪,安慰她說:“你也不必悲觀,隨著科學的發展,最終能治癒的。”

從此,人們遠離了她,以異樣的眼光覷著她,遠遠地看見她來了,就用手帕掩住鼻子,把臉轉向一邊。課堂上,她坐在誰的旁邊,誰就起身離開,象躲避瘟神一般,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一邊。她僵硬了,不敢抬頭去看大家,怕見到人們對她恐懼、冷淡、鄙視的目光。她全身冒冷汗,腦子裏“嗡嗡”響,往往一堂課下來,她卻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不敢再去聽課,心想:與其坐在教室裏受活罪,還不如死了好,於是,含著淚。咬著牙,毫不留戀地走向了湖邊。

 

牛雲的生活落差太大了,從過去的高朋滿座,到今天的門可羅雀,換了誰都會承受不住的——陶繼明躺在床上想。

牛雲需要幫助,需要關心,但是大家給予她的卻是冷漠、遺棄,這無異於雪上加霜,傷口上撒鹽——陶繼明這麼想。

經過一夜的輾轉反側,從第二天開始,陶繼明便懷著一顆惻隱之心向牛雲走近,希望以自己的“火”點燃牛雲心中那快要熄滅的“火”。

週末,同學們三三兩兩相約去看電影看戲,牛雲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寢室裏看書。眼睛盯在書上,心裏卻亂如麻。結果是什麼都沒有看進去。她把書放下,倒在床上,心想:睡吧,睡吧!睡過去就寵辱皆忘了。可就是睡不著,睡不過去,兩眼發呆死死地望著天花板出神。

這時候,陶繼明來了。他輕輕地叩開門,邀牛雲和他一起去看電影。她感到喜出望外,卻冷淡地說:“謝謝你,我不需要誰憐憫!”

“你想錯了,我憑什麼憐憫人?我是神仙?我是皇帝?我是救世主?”他著急地說,“我只是希望有個人和我評論電影而已。”

“你可以找別人嘛。”牛雲試探著問。

“我就喜歡找你,聽你的高論。你說怪不怪?”

陶繼明的話把牛雲逗笑了。但這笑裏含著幾分苦澀。

“你笑起來真好看!”陶繼明一時癡迷起來,望著她嬌美的臉蛋,讚美起來。

牛雲被他著迷的眼神羞紅了臉,低下了頭。

 

節日的大學生舞會,朝氣蓬勃,熱鬧非凡,男男女女結伴而去,牛雲想去而不敢去,她怕在那裏受到冷遇。這時候,陶繼明風風火火地跑來了,對她說:“走,我們跳舞去!”

“你開什麼玩笑?我這樣的人能下舞場嗎!”牛雲氣得火冒三丈,“砰”地一聲將房門關上,哭將起來。

陶繼明在門外愣了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也許是自己考慮欠妥,鹵莽從事,傷了牛雲的自尊心,便湊近門,對門裏面的她說:“對不起,牛雲!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原諒!我走了。”

聽著陶繼明一步一步遠去的腳步聲,牛雲心裏更加難受,想起這段時間陶繼明對她的安慰和幫助——替她領講義、抄筆記,幫助她完成作業,甚至批評那些對她歧視的小人,與他們大打出手而傷了和氣,還不怕那些小人污蔑他,說他對她的關心“動機不純”等。其用心可謂良苦啊!

   她還想起陶繼明和姚豔(同學們戲稱為稀有動物的女黨員)的一次對話。姚豔說:“陶繼明,你出生革命家庭,儀錶堂堂,德才兼備,不愁找不到才貌雙全的女朋友,何必盯著牛雲不放呢。“

   陶繼明說:“你太不瞭解我了。我是醫生,我不忍心,也不容許疾病對人無情折磨,更怕牛雲因此而毀滅,變成一堆黃土。這是作人最起碼的良心啊!你曉不曉得?”

   想啊,想啊。牛雲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後悔,禁不住淚水漣漣,在心裏說:“陶繼明,原諒我吧!我對你太不禮貌了。”

走在路上的陶繼明在想:看來,牛雲的病一天不除,她的心理就一天不能正常,她的情緒就一天不能好轉,只有消除了病患,才能使她振作起來,除此之外,任何別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既然如此,我該為她做些什麼呢?”陶繼明情不自禁地問自己。

 

晚飯後,同學們照例在湖邊林蔭道上散步,陶繼明與牛雲卻另闢蹊徑,這是牛雲的要求,因為她既不願意,又害怕見人。

走了一陣,陶繼明試探著對牛雲說:“現在我國的科學進步得很快,我相信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不可能。”

“你太悲觀了。”

“也許。”她說,“我查閱了一些權威的著作,翻看了不少資料,渴望從中找到根治的方法和靈丹妙藥,結果,眾家之言與醫生說的完全一致,我是水中撈月白費勁了。”

“啊——”

“不過,也有點收穫——弄明白了發病的機理,不能治癒的原因。我打算拿自己的身體做實驗,以尋求根治的方法,填補醫療史上的這一空白。”

“好,很好,我舉雙手贊成。”他興奮起來,並說,“我要同你一起幹。”

“好,謝謝!謝謝你!”牛雲不停地點頭說。

 

他倆一路走一路談,不知不覺進了後山的蘋果園。蘋果樹上花開了,一簇又一簇,占滿枝頭,發出陣陣清香。陶繼明張大嘴猛吸一口氣說:“好香啊!好香啊!快把我熏倒了。牛雲,你聞到了嗎?”

“沒有,一點兒也聞不到。”

“太——可惜了,太——遺憾了。”他拉長聲音說。

“是啊,人間一切香味我都無法享受。”她說,顯得有些悲哀。

陶繼明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風趣地說:“也好,人間一切臭味都與你無緣。”

聽他如此說,牛雲淚如泉湧,卻勉強地笑著說:“還說無緣呢,把我都快纏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他連忙道歉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原諒!”

眼見得陶繼明如此真誠關心體貼人,牛雲擦擦眼睛,歉疚地說:“沒什麼,是我過分敏感了。”

走了一陣,兩人在一棵粗壯的蘋果樹下,背靠背地坐在茵茵綠草上。斑駁的樹影在他們身上塗上了黑色的花紋,隨風搖曳。多彩多姿。蜂兒、蝶兒在他們頭上飛來飛去,唱著春天的曲兒。

品著眼前的景色,牛雲想:蜜蜂和蝴蝶多幸福啊,吮著醉人的花蜜,聞著沁脾的花香,在萬綠叢中翩翩起舞,自由自在,我比蜂兒蝶兒都不如啊!

面對大好的景致,陶繼明在想:能讓牛雲聞到花香,樹香,草香,還有這泥土的芬芳才好啊!可是希望在哪里呢?他們在想,也都有些茫然。

 

“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陶繼明想起了一位哲人說的話,便用它來給牛雲撐腰,作精神支柱。

他深知牛雲想治病又怕去治病,她怕醫生的白眼,再次失望;她怕向人敍述自己的病情,她羞於啟齒——認為自己患的是極不光彩的病,於是諱疾忌醫,逃避現實而心又不甘,苦悶至極。

怎麼辦呢?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去說服她——陶繼明身上有這麼一股韌勁。

如何治呢?陶繼明認為首先應該求助於醫生和專家,利用現有的醫療條件,而不是靠只有一些書本知識的他們慢慢去試驗。

他打聽到省城一家耳鼻喉專科醫院來了幾位蘇聯專家,便跑去動員牛雲到那裏去看病,牛雲經不住他左說右勸,便同意了。然而在專家問及她的病況時,她害羞地低下頭,拒絕陳述,讓專家感到莫名其妙,很不好辦,於是向她的陪伴——陶繼明投去詢問的目光。

陶繼明連忙從座椅上站起來,禮貌地向專家招招手說:“請您出來一下!”

他向專家詳細地講述了牛雲的病情,還講了她患病後的遭遇和心理變化,而且說:“這病對她精神的摧殘比之對肉體的傷害大十倍百倍。您看,她那麼年輕,那麼漂亮,可惜被這病扭曲了。她需要社交,需要朋友,需要愛情,將來還要有婚姻家庭。她是人啊,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情的人。她應該有快樂,有幸福,她不應該就這樣痛痛苦苦,孤孤單單、寂寂寞寞地過日子。”

陶繼明的話字字情,聲聲淚,令專家十分感動,不禁問他:“你是她什麼人?哥哥?情人?”

“什麼也不是。”陶繼明連忙搖搖頭說,“我僅僅是她的同學而已。”

“哈,同學!”專家大笑,豎起大拇指說,“你這位同學太好了!我一定盡力把她的病治好。”

“謝謝!謝謝!”陶繼明緊握專家的手說。

 

牛雲被推進了手術室,等候在門外的陶繼明雙手捧拂,放在胸前,在心裏為她祈禱:願醫生手到病除,手到病除!

術後,牛雲的臉腫得變了形,連鼻子眼睛嘴巴都不見了,要不是固定的床位,陶繼明就可能找不到她了,因為他已經認不出她了。牛雲的變化讓陶繼明非常難受,心疼得目不忍睹。他跑去問醫生是怎麼回事,現在應該怎麼辦。醫生囑咐他給牛雲多打熱敷、讓血液流通,腫就會慢慢消失。

從此,陶繼明堅持每天來回走幾十裏路,到醫院給牛雲打熱敷。他打來一盆盆滾燙的開水,冒著自己可能被燙傷的危險,從盆裏撈起一張張毛巾拎幹、然後在自己臉上試試,感覺可以了,才給牛雲敷上去。其用心之細,手腳之輕。只有當了母親的人對兒女才能做到。而且還不斷問:“燙嗎?疼嗎?感到舒服嗎?”
如此這般過了一禮拜左右,牛雲的臉才復原了,再現出了“廬山真面目”,仍然是那麼秀麗,那麼端莊,陶繼明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才放了下來,對她說:“謝天謝地!你總算脫險了——手術沒有破壞你那美麗的容貌,沒有把你變成醜八怪。”

牛雲笑了,笑得有點開心。

塞在鼻子裏的紗條拆除後,專家又一次對她進行了檢查,才說:“目前看來情況還好,觀察幾天後,如果一切正常,就可以出院了。”

可是,只過了兩、三天,牛雲的鼻液又渾濁起來,讓人失望,讓人頭痛,專家卻愛莫能助了。

怎麼辦呢?牛雲再一次失望,比以前更加憂慮。

陶繼明想:天無絕人之路,我就不相信“黃河水”永遠不能變清亮。牛雲想:俗話說“黃河清,出聖人”,聖人在哪里?看來我這病是治不好了。

陶繼明發揮他特有的拗勁,每天翻閱新出版的醫學雜誌,尋找新的資訊,以求萬幸。終於在一本醫學雜誌上看到一篇名為《意外收穫》的短文,說是有一位患典型萎縮性鼻炎的中年婦女,做膽囊切除術後,由於感染,輸了一斷時間的青黴素,竟意外地“治好了”老鼻炎,至今已五年左右,未見復發。讀完此文,陶繼明“騰”地站起來,一拍大腿說:“哎呀!真乃‘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要告訴蘇聯專家去,請他在牛雲身上用青黴素試一試。”

他象一股旋風捲進醫院,站在專家面前對他說如此這般.專家也興奮起來,拍拍他的肩頭說: “年輕人,好樣的,我佩服你,我同意試一試。

陶繼明陪著專家來到病房問牛雲:“你願意用青黴素試試嗎?”

“願意,我已經豁出去了,與其帶著這可怕的病活受罪,還不如死了好,何況這是為醫學作貢獻,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經青黴素試驗後,牛雲的鼻涕清亮了,她欣喜若狂,對陶繼明說:“我現在好了,好了。”

陶繼明卻打趣道:“牛雲,你才半隻鼻子呢,就高興成這般模樣。”

“怎麼是半隻鼻子呢?”牛雲一時未理解。

“鼻子的功能是呼吸和辨別氣味,你能聞到花香嗎?”

“啊——虧你想得出來。”她明白了,在陶繼明背上擂了兩下。

他們又去請教專家,那專家說這更是個難題,保守的治療方法是加強營養、防止鼻子受凍,冬天戴上口罩保暖保濕,以使鼻粘膜溫潤。她還年輕,這樣做也許鼻粘膜會慢慢豐滿起來,嗅覺也許會隨之恢復。

“謝謝,專家!”他倆緊握蘇聯專家的手。

出院那天,牛雲捧著陶繼明送給她的一束黃菊花,象一隻小鳥飛出了醫院。陶繼明陪在她身邊,兩人一路走,一路高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舒心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瞬已經兩年過去了。牛雲的病情非常穩定,這時他們才去醫院收集牛雲的病歷,請教蘇聯專家,參考前人的理論,寫出了一篇攻克頑症——典型萎縮性鼻炎的學術論文,發表在學報上。

自此,同學們對他倆刮目相看,系領導選他們為科研尖子,由系上最著名的教授重點培養。他倆不負眾望,勤勤懇懇學習,兢兢業業實驗,決心攻下恢復嗅覺這道難題。

在教授的指導下,他們設想了兩個方案。一是搞器官移植,先把嗅覺特靈的獵犬之鼻粘膜連同嗅覺神經移植到普通的家狗身上,如果成功了,再將家狗的移植到人身上。二是從昆蟲——蜜蜂、蒼蠅身上提取強嗅覺素,製成藥劑,讓人一塗就靈。

他們大膽的設想引起眾說紛紜。有人鼓勵他們,說搞科研如在茫茫黑夜中尋寶,有的人很快就摸到了,有的人費了畢生的精力卻一無所獲,但他並不後悔,重要的是敢想敢做,並祝他們成功。有人卻嘲笑他們“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癡人說夢”。

面對眾說,他們想起了巴甫洛夫的名言:“科學需要人貢獻畢生的精力,哪怕你有兩次生命,也是不夠的。”於是堅定地說:“讓大家去議論吧,這華山一條路我們走定了,哪怕前面是懸崖是深淵,我們也要跳過去。”

 

冷靜下來以後,陶繼明對牛雲說:“我們的兩個設想好是好,可是不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就是。”牛雲說,“我的鼻子沒有常人的健康,有時天氣冷,或患感冒,就流渾濁腥臭的鼻涕,我非常擔心病情反復,著急得很。”

“我也不放心,因為我後來想,青黴素的作用僅僅是抗菌消炎,恐怖也不能根治。”他說,“所以,我想問你想不想請我爺爺給你診斷,用中藥治療。”

“當然想了。”

暑假,陶繼明就把牛雲帶到了陶家,請爺爺給她看病。爺爺對她望聞問切之後,給她服陶家祖傳秘方“奇授藿香丸”,以清熱泄火;用陶家自配的“碧雲散”吹入鼻竅消炎。二十多天後,爺爺發現她的鼻孔乾乾淨淨,沒有不正常的分泌物,就說:“現在可以用我家的“化腐生肌丹”了。”

“化腐生肌,這可能嗎!?”陶繼明和牛雲驚喜道。

“完全可能。”爺爺肯定地說,“用藥一月左右,你們可以去醫院驗證。”

果然,牛雲漸漸能聞到各種氣味了,萎縮的下鼻甲,鼻粘膜都新生了。

 

一晃到了一九五七年寒假,陶繼明被戴上手銬,押上囚車,送到西北勞教去了。牛雲急了。馬上跑去問領導:“你們為什麼叫人抓陶繼明?”

“他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

“不可能。”牛雲斬釘截鐵地說,“他父親是地下黨員,哥哥是剿匪英雄,他不可能反黨反社會主義。”

“胡說!”領導氣憤地制止她,說,“事到如今,你還在為他辯護,還執迷不悟,我看你怎麼下臺,危險啊!”

“危險就危險,我不能昧良心,不說真話。”

“良心,良心也是有階級性的。”領導開導她說。

牛雲仍不開竅,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曉得啥子叫階級性,只曉得他是好人。”

太幼稚、太糊塗——領導這麼看她。

牛雲在想,大鳴大放時,她和陶繼明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在搞科研,成天埋在書堆裏,泡在實驗室。即使在規定必須參加的鳴放會上,他們也是人在會上,心在實驗室裏,根本沒有把別人的話聽進去。

可是,到了運動後期,陶繼明卻突然被揪出來批鬥,還說是埋藏得最深最陰險的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牛雲自然莫名其妙,於是說:“怎麼,階級敵人竟然在我身邊?我怎麼一點都沒有察覺呢?”

便有人對她說:“你可能是被他迷了心竅。”

“不、不、不。”她立即搖頭否認,而且說,“我真的沒有聽他說過共產黨、社會主義半句壞話呀!”

“這就說明他相當陰險,要反黨反社會主義卻不露一點聲色。”好心人對她說。

“啊!”牛雲感到更奇怪了。

 

每次批鬥陶繼明之前,稀有動物姚豔都要對牛雲做思想工作,動員她揭發陶繼明,爭取當“左派”。但每次牛雲都心驚膽顫,說不出一句話來,像是自己在接受批鬥。會上,發言人嚴厲的批鬥聲,聲嘶力竭的口號聲,似子彈、似刀劍,射穿了她的胸膛,刺進了他的心臟,痛得她難以自持,幾乎昏倒過去。那些旁敲側擊,含沙射影的發言,常常羞得她無地自容,渴望山崩地裂而鑽進去躲起來。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陶繼明給她帶來那麼多痛苦,她還天天陪他散步,給他安慰,與以往沒有兩樣。她天真地勸他:“你就把那些‘罪‘包下來吧!‘雷公不打吃飯人’,檢討一下不就完了。”

“你想得那麼簡單!何況我沒有錯,我沒有罪。我為什麼要包下來呢?”陶繼明說,“你害怕就躲開我吧!”

“我躲,我往那裏躲?”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著他說,“在你遭難時我就躲起來,我是這種人嗎?”

陶繼明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誤解了牛雲,難過地低下頭說:“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我怕連累你啊!”

 

領導說牛雲糊塗、危險;陶繼明要她躲開,謹防受連累。她該怎麼辦?徘徊在十字路口的她想到了母親,於是向母親請教。

母親說:“雲兒。我沒有文化,也不懂政治。只曉得為人要講良心,不要無中生有,冤枉好人,知道什麼才說什麼,不知道就不要亂說。”

聽了母親的話,牛雲高興起來,似喝了一碗“迷魂湯”,頭不暈,腦不脹,輕鬆多了,行動一如既往。

於是,有人認為她是“迷途羔羊”,有人認為她是裝瘋賣傻,是與陶繼明訂了攻守同盟,以保自己和陶繼明。在深挖右派的“交心”運動中,上面把她列為重點批判對象,派姚豔跟蹤她,監視她、對她軟硬兼施。

姚豔對她說:“我們很同情你,你是被陶繼明騙了,趁你生病需要人安慰幫助時,他關心你,以博得你對他的好感;他深知你喜歡學習和科研,便投其所好,以得到你進一步的好感。其實他完全是在逢場作戲,玩弄你的感情。”

牛雲不語,向她投去“??”的眼光。

“我說的全是真話。她很狡猾,你很單純;他很老練,你很幼稚,你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牛雲仍然不語。她想起了《烏鴉和狐狸》的故事,意識到自己嘴裏一定有一塊吸引“狐狸的“肥肉”,狡猾的“狐狸”才拼命地往她臉上貼金,於是決定一言不發,使“狐狸”達不到可恥的目的。

姚豔見一計不成,便又生一計,裝腔作勢地問她:“你總不開口,難道是被陶繼明‘那個’了?說出來我們會替你保密,保證對你無絲毫影響,說不定你還會因敢於揭發而成為“左派”,免得象現在這樣為他背黑鍋。”

“放屁!不要臉!你這是侮辱我,往我乾乾淨淨的身體上潑污水!”牛雲怒吼起來,平生第一次罵人,“虧你想得出,說得出這些話而不臉紅,你真是個不知道廉恥的傢伙!”

“我是為你好。”姚豔沈住氣,耐心地說。

“不。”牛雲厲聲道,“你是要我抓屎糊臉,落井下石,陷害好人,把自己變成‘左派’。我做不到,永遠做不到!因為我的靈魂不允許。”

磨了半天牙,討了個沒趣,姚豔惱羞成怒,扔下一句威脅她的話:“咱們走著瞧吧!”鼻子一哼,揚長而去。

不久,她通知牛雲:“上面要你在全班‘交心’,接受全班同學的批判,你先寫好自己的檢查,由我審定後才能在會上說給大家聽。”

牛雲想,寫就寫吧,我怕什麼呢,白的總說不成黑的吧,心中無冷病,不怕吃西瓜。她提起筆來,奮筆疾書,寫到中途卻擱淺了,她想起了姚豔的話,想起了與陶繼明最後一次相見的情景。

 那天,太陽剛下山,天邊還抹著淡淡的晚霞,牛雲和陶繼明來到後山池塘邊。眼前是亭亭玉立的荷花,往來嬉戲的遊魚、但是兩人都無心觀賞。

陶繼明著一身已經洗得發白發毛的綠軍裝,神情十分憂鬱,坐在地上似一根被摧彎了的毛竹。牛雲一如平常,著一件白短衫和水綠波浪裙,兩條黑油油的長辮子垂在胸前,樸素而淡雅,心情也十分沉重。

陶繼明想對她說什麼,可又遲遲不能開口,他感到眼前的牛雲是那麼憂鬱,那麼悲愁,那麼難堪,而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想為她解脫,卸下包袱、卻又擔心弄巧成拙。他想,過去我救過她的命,可現在又置她於死地,我算什麼東西?貓哭老鼠——假慈悲,偽君子而已。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鼓起勇氣對她說:“牛雲, 我求你揭發我吧!我已經是‘死’定的人了,隨便你說什麼,都不會使我罪加一等;即使是罪加一等,我也死而無憾,我這是最後一次求你了!”

“不!”她說,“我決不無中生有!決不造謠中傷!決不投井下石!說了違心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譴責自己一輩子,那時的壓力會比現在的壓力大十倍百倍。”

“啊!”陶繼明再次失望,頓感坐在他面前的不是牛雲其人,而是一株美麗聖潔的白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亭亭玉立,不偏不依,並為之肅然起敬。於是自覺不自覺地向她靠近,跪在她面前可憐巴巴地說:“請你寬恕我吧!我對不起你!”

牛雲“呼”地從坐著的石頭上站起來,生氣地說:“你瘋了!你給我起來!你沒有錯,你沒有對不起我。”……

“喂!快寫‘交心’檢討,別讓我等得不耐煩了。”姚豔又來了,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苦想了三天三夜,寫了三十三張檢討,總算過了姚豔這關。

第二天,來到教室裏,站在講臺上,牛雲向党向全班同學“交心”。

台下,一雙雙眼睛望著她,是鄙視,是憤怒,是同情,是關心,應有盡有。

還未啟齒,牛雲的臉就嚇得蒼白,象一張白紙,淚水也滾滾流了出來,心“怦怦怦”跳個不停,發言稿在手上抖個不停,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這時,台下有人悄悄地說:“算了吧,別難為她了,可憐的姑娘,都快嚇死了。”還不忍心地低下頭,不去看那眾矢之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唯聽牛雲細聲細氣,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這個人最。。。最大的毛病是。。。是太重感情,太講義氣,對人總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以前我生病而走投無路時,是陶繼明救了我的命。在人人都嫌棄我遠離我時,是陶繼明為我驅走了孤獨寂寞和苦悶。在我住醫院時,是陶繼明每天徒步二、三十裏,來幫我療傷-----

“你還在為陶繼明評功擺好!”有人嚴厲地打斷她的話。

可她仍然按原來的準備接著說:“這一切的一切我總忘不了,忘不了。也看不出這些事有什麼不對。也許正是他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關心柔情,軟化了我的鬥爭意志,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成了睜眼瞎子,直到今天還看不清他是階級敵人----

“小資產階級請調,”有人立即作出結論,“資產階級戀愛觀。”

牛雲繼續一字一頓地往下說,同學們一字一句地用心聽著,感到她的“交心”字字情,聲聲淚,不知不覺為之動容。有人歎氣,有人搖頭,有人唏噓,一掃會場上緊張嚴肅的氣氛。同時也有個別人摩拳擦掌,準備高呼“打倒----”的口號,但終於沒呼出來就被旁邊的人勸阻了。

牛雲又說:“我之所以與他劃不清界限,還因為我出身封建封閉的家庭,受封建文化的影響很深。我從小就知道‘知恩不報非君子’,‘士為知己者死’,‘受人之恩當湧泉相報’等腐朽的格言。小時候母親經常教育我們不要傷生害命,連螞蟻也不要踩死,花也不要摘,冬天連冷水也不要給花‘喝’,怕它們受涼生病,更不要整人害人。。。。。。”

“不要販賣這些封建糟粕!”有人大聲呼喊。

“打倒東郭先生!”有人喊。

“我不是販賣,是在批判它們。我不知道有時候恩人也會變成階級敵人,今天我終於明白了,所以----所以從今天起我要和陶繼明一刀兩斷,徹底決裂。他走他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不准打胡亂說!”一位男同學拍桌子瞪眼睛道。

“是是我說錯了。”牛雲嚇得戰戰兢兢地說,“應該是他過獨木橋,我和大家一起走黨指引的康莊大道。”

聽到她軟綿綿的聲音,吐出如此強硬的話語,同學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看看站在臺上的牛雲,仍然可憐兮兮,膽膽怯怯,毫無革命氣魄。

“現在,我把他過去送給我的禮物交給黨,以表決心。把他過去寫給我的信,我寫的日記也全部交給黨,以表我的忠心。”牛雲繼續說。

同學們齊刷刷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伸長脖子,好奇地想看清那些“贓物”。

只見牛雲高舉起一枚抗美援朝紀念章,對大家說:“就是這勞什子騙了我,讓我把他當成最可愛的人。”說著,他把那紀念章往桌子上一扔,任它發出鏗鏘之聲。這聲音令大家震驚,於是齊刷刷地坐了下去,心潮難平。

 

“心”交完了,牛雲站在講臺上,低著頭,等著人們的唇槍舌劍。

沈默啊,沈默。會場上死一般的沈默。人們在想:多麼幼稚的女孩,多麼單純的女孩,怎麼忍心去傷害她。多麼善良的女孩,多麼有人情味的女孩,誰不喜歡她。多麼膽大的女孩,多麼明理的女孩,誰不佩服她。這氣氛令主持會議的支書非常尷尬,束手無策。

為了給支書解圍,一位名叫胡朋的同學站起來說:“我說兩句,我認為牛雲太落後,太不覺悟。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曉得和他劃清界限,你太傻了。”

支書馬上順水推舟,說:“胡朋說得對,牛雲下去以後還要進一步提高思想,徹底批判你今天暴露出來的資產階級思想。”輕描淡寫,宣佈散會。

會後,支書責備姚豔沒做好牛雲的工作,把一場嚴肅的批判會搞砸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在這次“交心”會上,胡朋竟發現牛雲長得非常漂亮,一雙眼睛撲閃撲閃,似一對伏在鮮花上的黑蝴蝶,配上那高高的鼻樑,紅紅的櫻桃小口,瓜子型小臉,淡淡的哀愁,真讓人神魂顛倒,魂不守舍。他愛她,他覺得她的心靈比她的外表更美麗,她迫切地想解救她,接近她,幫助她,但此時此刻又怕眾人的眼睛,眾人的嘴巴而不敢造次,於是靈機一動,來了個明修棧道,暗送秋波,上演了剛才的一幕,成功地一箭雙雕。

從此,胡朋與牛雲結下了不解之緣。

 

牛雲的日記由姚豔審查,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逐字逐句地分析研究,企圖從字裏行間找到牛雲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蛛絲馬跡,以彌補她這次工作的損失。

然而她失望了。

《日記》的大部分記錄了牛雲的病情,病帶給她的苦痛煩惱,悲觀失望,治病的經過,以及治病的藥物和方法等,同時也記著陶繼明對她的關心,幫助和安慰。篇篇日記象一頁頁病歷,又象一封封未寄出的情書,文情並茂。

在一篇病癒出院的日記裏,她抒發了自己快樂的心情,寫道:“我好高興啊!我好幸福啊!我生長在新中國,沐浴在党的陽光下。我感謝您啊,親愛的黨!如果沒有您,我國的科學就不可能這麼發達,就不可能有青黴素,我的病就不可能治好,我也就只有病死。即使不病死,也會氣死。萬歲,我親愛的黨!我一定要努力學習,在醫學上做出貢獻,為您爭光添彩,以報答您給我的救命之恩。”

看到這裏,姚豔鼻子一哼,罵道:“‘狐狸精’,你才會騙人呢!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對付你的‘子彈’。”於是更加貪婪地搜尋著,一個字也不漏掉,幾乎看穿了紙背。

“哇!找到了,找到了!”她突然興奮起來,忙把《日記》上的一句話指給支書看,並說,“你看她說什麼,她說‘是誰造成這人間的悲劇’,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反對反右派鬥爭,反對黨嗎?”

可惜,支書細心地看完這篇日記後卻說:“不要斷章取義,要全面分析,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從這篇日記的全文看,這句話只說明她對陶繼明被送去勞教不理解。她已經找我談過這事,我批評了她,她是個糊塗蟲。”

姚豔不同意支書的看法,但又覺得不與他爭論為好,只在心中暗暗罵支書“右傾,怕也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她一個人朝宿舍慢慢走去,一邊走一邊想:我這麼積極,這麼能幹,怎麼就沒有一個男人愛我呢?過去我喜歡陶繼明,陶繼明卻被她迷住了,對我不理不睬。現在好了,遭報應了。如今我喜歡胡朋,他唇紅齒白,目光炯炯,嘴靈舌辯,風流瀟灑,害得我寢食不寧,心神不定,曾對他多次暗示,他卻置若罔聞,今天居然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違,在會上向“狐狸精“討好,“投之以木瓜”。阿彌陀佛,還要遭報應的。

她想:難道我就一文不值,討不到男人的歡心?她又氣又恨,無限悲哀,無限惆悵。她不願意服輸,更不服氣,她要使出渾身解數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全文見黃花崗網站文學藝術選刊

                     2003年初稿,2008年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