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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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骸骨

紀念國父孫文先生逝世84週年

別鶴

 

 

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雲漂泊。

千萬年後,那個拄著手杖,在風雨中疾行的醫生,該是怎樣的形象?有些人看來,他遙遠地背著一座山,煢煢而前行,雖不見前方的一點星光、一個人影;另一些人看來,他在眾人的哈哈大笑中摸爬滾打於亂石的河灘上,血、汙泥和雨水早已含混不清;還有一些人看來,他左手托起的分明是崑崙之山,他右手舉起的手杖分明揮向每一個靈魂中的每一根長辮,而他無聲的嘆息和沉默的熱淚,分明在那黃河與怒海之間,驚濤拍岸;或有一些人看來,他不過是一具醫生的骸骨。

走近一些吧,重新想起這個漸行漸遠的名字,便會看見那不僅僅是一具屹立的骸骨,更是一個透明的靈魂。即使在漫天的陰霾下,從這個靈魂的一隙之明中,也能看到一排排顛沛流離的婦孺、一列列疲憊孤寂的男子,從黃河兩岸矢志不移地走向遠方的足跡。在那足跡之上,布滿了梧桐枝的灰燼,卻從中裊裊升起了火的鳳凰──如果說這具屹立的骸骨,承擔的是每一個悲劇生命的總和,這具骸骨掩蓋不住的明亮的靈魂,就是崑崙頂上留下的、在每一次黑夜之中輪回的初曙。

這具屹立的骸骨:民族民權民生之骨。這個清澈的靈魂:天下為公之魂。這是一個朴素的名字:孫文,他是一個醫生。這具醫生的骸骨,這個靈魂的名字,具體又是怎樣的形象?

一百多年前,他是少數幾個醫學博士的一員,這些熱門行業走出了一批批青雲直上的幸運兒。他可以選擇幸運,可他選擇的是不幸。他的不幸,並非兩袖清風白手起家之艱,亦非九死一生之險、十次慘敗之難,而是明明可以用墨寫的謊言一時掩蓋血寫的事實、求得一把手術刀帶來的富貴與平安,他卻偏偏要折斷手術刀,從第一滴沸騰的血開始,撫慰這個民族的傷口,欲圖讓那些兩百多年前已經亡國、兩百多年後快要滅種的“國民”──他念念不忘的名字──起死回生,並重新站在崑崙之巔。按過去、現在、將來無論哪一個時代的眼光,這都是瘋子般的念頭。

可他開始了。“朴學”的故紙堆裏追求“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的紅頂子們,亦不乏水滴石穿的勇氣,但只有他拿出了最徹底也最不可思議的勇氣──以卵擊石的勇氣。如果說滴石之水,終究會得到歷史天平的容納,那擊石之卵,則可能一瞬間形神俱滅,只餘下一掊逐漸風乾的黃土,才能埋葬那些威名赫赫者的輕蔑。即便在那個過程中,他也有後悔的餘地,尚能在異國他鄉購置一片養牛場,或者再不濟,好歹在那昏濁的塵世中,學那孤芳自賞的天涯客,歸隱紅塵,終老於東籬漁波。但是,就如同十個、一百個、一千個雞蛋不停擊向那塊奴役的頑石,如同百片、千片、萬片飄散風中的綠葉不斷敲向那口自由的古鐘,他毅然決然地開始了:廣州起義、惠州起義、潮州起義、欽州起義、南寧起義、河口起義……黃花崗起義;他也失去了:陸皓東烈士、鄒容烈士、陳天華烈士、吳樾烈士、史堅如烈士、秋瑾烈士、林覺民烈士……甚至宋教仁、黃興在槍聲和汽笛聲中永遠離他而去。

不知他的勇氣從何而來,他的力量――靈魂的力量──又如何而來。他的陵墓上鐫刻著“天下為公”,意味著他立志做黃帝魂的拯救者──這也許能解釋:重揚黃帝旗的同盟會在武昌的一聲槍響,十六年的雞蛋終於一朝撞碎了石頭,這個醫生卻沒有搖身變作歷史上成百上千地為王的梟雄,而是將自己作為最後一片蛋殼,向搖搖欲墜的巨石發出了最後一擊──他竟以唾手可得的龍椅,換取韃虜內部的最後一逼。那一刻,模糊不清的堯舜禪讓,被永遠定格的現實一剎,賦予了一個醫生對一個民族毫無保留的付。他又怎知,被後世戴上“國父”“革命先行者”兩頂桂冠的自己,卻面臨著更多的暴風冷雨?他成了被袁氏清廷餘孽四處驅趕的國父,成了被東西兩洋栽贓搆陷的國父,亦成了被後世肆意塗抹的先行者。而這,究竟是竟辛亥之功的挫折過程,還是用全部的挫折和無止境的奮起,寫就的一個民族走向徹底勝利的開始?

他的形象清晰了起來:恢復中華,他勝利了;創建共和,他勝利了;重煥黃帝文化,他勝利了;揭開現代建設,他勝利了;黃埔肇基國防,他勝利了;他的繼承者們廢除了不平等條約,他勝利了……這位醫生在天上會怎樣俯瞰著這個苦難的民族呢?是依舊憂鬱地凝望著她的病痛?是仍然撫摸著被虛驕的訕笑所掩蓋的病灶與傷痕?還是悲憫地注視著她膝蓋之下被風化已久的鹽鹼地,恨不能再生人間、再嘗一遍俗塵的辛酸,以將她脊梁裏潛伏的“強掩弱、眾暴寡”的辮子連根拔起,重生那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華夏原型,再現她“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鳏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華夏姣顏?

前所未有的使命向你我他發出了召喚,淚水早已打溼了我們靈魂的信箋──我們的靈魂,就是黃帝的靈魂,就是中山的靈魂;我們每一個靈魂,不論是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吶喊的、彷徨的、遙遠的,都早已在黃帝和中山為我們注入的血脈裏,回蕩著黃河的號角。在這號角中,我們每一個炎黃子孫都不再屬於自己,同時每一個炎黃子孫都從此屬於我們自己。革命遠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每一個炎黃子孫,正在那具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醫生的骸骨下瞻仰著凡十三億、歷五千年的靈光,他告訴我們:從這裏開始吧,邁開新的步伐,向一切苦難與恥辱挺進,為了我們所愛的華夏。

 

(謹以此三年前舊文,於2009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