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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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寧

以革命名義復闢專制

實行共極權統治的大獨裁者

 

波里斯﹒邵瓦倫

 

 

列寧砍伐了阻礙專政的民主之林, 使斯大林可以種下他自己的極權之樹。    ――引自本文

                                                                                                                                                                          

編者的話

 

VI﹒列寧, 在他降生時, 他的名字是伊裏奇﹒烏裏亞諾夫。他是一個最罕件的人物, 是一個獨裁者, 布爾什維克革命在十天中震撼了整個世界, 而列寧就是造世界震撼的主角。這些年來革命所引起的緊張局面; 俄國人民的徹底被壓服以及一個專政的國家成為極權的社會;這一切大都是時間加在他身上的光環他的共患難的妻子克魯巴絲卡雅( 已故 ) 就說過這樣的話: 倘若伊裏奇仍在人間, 他准給丟進監獄。這次革命的目的是求解放 而結果卻給俄國人民套上了新的枷鎖, 其徹底尤有過之; 在這種情形下, 列寧很可能也給枷起來送進牢裏。其實, 我們毋需乎多花功夫去猜, 只要我們注意一下列寧的幾個貼近的同志的遭遇便可以推知了。史達林已經把列寧的這批同志一一從世上剪除, 而其兇狠毒辣的程度, 足為歷代俄國專制統治者所大快。明乎此, 列寧要是還活著, 他的命運恐怕不止給關進牢裏去吧。

在列寧對黨的最後一次指示中, 他要求撤換史達林的總書記的職務。他斥責史達林的許多人格上的缺點, 特別指責他不忠心。他寫道: “ 史達林同志做了總書記之後, 一手獨攬大權, 但我懷疑他是否時時記得怎樣慎用權力。列寧接著說: “ 我向各位同志建議, 設法把史達林免職……” ( 後來史達林公開地承認這一檔的真實性; 列寧的遺囑及其背景的注釋一文) 。列寧還有一次具有先見地警告中同志注意史達林: “這個廚子, 將來要大燒辣味菜 (手段必毒辣 ) 但是列寧這時已快死了, 重疾纏身無能為力。後來這位廚師辣菜之辣, 當時誰都料不到。

無論列寧對這樣的發展是否感到傷心, 歷史不僅已經確定史達林為他的繼承人, 並且還讓他做了列寧的合法嗣子。這位嗣子, 就其個人而言, 是不配承襲衣缽的; 但是從政治上來說, 卻是他的當然繼承人。關於這一點, 有許多不必要的混淆。托洛斯基和他的黨徒曾指責史達林背叛了列寧主義,背叛了共產主義的革命。我們能同意的, 只是那些應歸之於史達林的罪行與暴行; 至於背叛與否, 卻是另一問題。他們關於史達林背叛的解釋很動人, 也很籠統, 許多本來對托洛斯基派的主張沒有興趣的人和不能瞭解這個解釋的真義與理由的人, 聽後雖免心動。也就是說, 這個解釋頗能打動那些沒有看清託派是在借攻擊史達林專政來為列寧的專政辯護的人。實際上, 史達林是在發展而非破壞列寧主義要走的路。他所擔心的只是他自己的成就,也就是他曾犧牲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所換來的他自己的計畫的果實。俄國新式專制政權的種子是列寧自己種下, 也是他自己澆灌的。史達林當時雖也參與, 但還在列寧的勢力下, 沒有完全抬頭

列寧和他所領導的那一小撮人, 都像當年宗教狂者一樣, 自以為公正無私; 列寧老是把歷史捧出來, 說歷史的道路必定如此這般, 去壓服別人; 就像宗教狂者亂用上帝 把什麼都說成是上帝的意旨一樣。列寧一旦取得政權, 便假道德”(意義高超非我們所能瞭解的一種道德) 之名, 把俄國人民多少年來以生死爭取的民主置於不顧。現在看來, 俄國人民可真死得冤。共產黨人已不管俄國人民願意與否, 強要他們皈依。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 剩下的只是一片專制獨裁氣氛。

推動列寧向前走的, 若不是他的過份重視無限權力給予個人的報酬, 便一定是他對權力本身具有欲求, 為了援助或維持權力, 他總是不擇手段。一九一七年, 當他就要發動政變的前夕, 他警告內組織的首腦說: 倘若他們不在當晚奪取政權,歷史是不會寬恕他們的。政變前不久( 和以後) 當他的兩個最親密的同志謝諾維夫和加米涅夫表示異議的時候, 列寧對他們的反應更可說明這一點。他罵他們是工賊 工賊更壞的叛徒。列寧暴怒地對他內組織的同志說: “沒有一個自尊的政黨能容忍工賊存在黨內。其中道理是顯而易見。對於頭腦為獨裁所囿的人, 這話似有道理; 但是對於相信民主制度具有價值的人, 這話大有問題。

列寧看不起崇尚民主議會制度的人, 更看不起那些堅決主張民主議會制度的人。當他罵人罵得性起的時候 謝諾維夫和加米涅夫就可以成為工賊”; 主張民主的反對派也就可以被指為機會主義者保皇派反革命份子了。

下面就是他的那套罵法的一例:

這些機會主義者(包括考茨基派份子)正以偽造的馬克思主義教導人民; 他們說, 無產階級必須先以普選的方式取得多數的地位在取得多數以後, 必須再取得政權最後, 在這個強固( 現在也有人稱之為純粹)民主基礎上, 去進行社會主義的建設。我們卻不如此想, 根據馬克思的遺訓和俄國革命經驗, 無產階級必須先推翻資產階級, 並奪得國家的政權, 然後利用這種政權, 也就是無產階級的專政, 作為無產階級的武器, 來爭取大多數勞動者的同情。”( 見列寧選集第六卷, 第四七三頁。)

列寧這番話跟他在發動政變前夕向他的同謀者

說的話一樣: “奪取政權雖是一種叛變但它的政治目標在取得政權以後, 必能明朗。這個政治目標很快便明朗化了。

倘若我們用通俗的話來說, 這種主張實在無異要求一張政治空白支票兌現。奪取政權是七個技術問題 可以假群眾的名義來完成。如果統治也可以算做是技術問題, 也可以用群眾的名義來執行。但是, 做這些事的技術人員卻只對他們自己負責, 並且毫不客氣地假群眾之名負起強制實施他們所定方案的義務。這作法, 這態度, 的確是在政變之後才明顯地呈露出來。

在他的一篇聞名的駁斥民主社會黨領袖考茨基的大作中, 列寧曾教訓這位機會主義者並說: “ 專政就是權力, 以武力為直接基礎, 不受任何法律的約束。無產階級的革命專政是無產階級以暴力反對資產階級而獲得並保有的權力, 這一權力是絕不受任何法律的約束的。” (列寧選集第七卷, 第一二三頁。)

列寧既以公正自命, 他對他的敵人當然一視同仁, 這是不難瞭解的。列寧所用的簡單方法不外乎歸納與混合; 凡是你所厭惡的東西, 都歸納到一個口號或一個稱呼裏面(資產階級保皇黨) 然後把這口號或稱呼像一頂帽子加在所有和你對立的人的頭上。

你們是自由、平等和民主的破壞者……他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呐叫; 指責工人和農民在我們的憲法下沒有平等; 指責制憲會議的被解散和剩餘農作物的被強迫充公等等。……但是我們將決不承認榨取農民的人和我們地位平等, 正如同我們不承認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地位平等 或是飽食終日的人與挨餓的人地位平等一樣。也正如同我們不承認腦滿腸肥的人有剝掠挨餓的人的自由一樣, 倘若那些受過教育的人拒絕承認這兩者之間的不同, 我們將像對待保皇份子的方法一樣, 來對待他們, 即使他們自命為民主人士、社會主義者、國際主義者、考茨基派或馬爾托夫派。”(見列寧選集第八卷第十頁。)

列寧是根據他的神權來確定反對他的人的性質, 他的分類並不是根據這些人的本來面目, 而是憑著自己認為可以接受的簡單辦法, 也就是一個人若不是擁護我們的, 就必定是反對我們的。為什麼一個社會主義的革命, 得在成功後立刻就徹底地壓抑那些國際知名的社會主義者的信徒們呢?共党要向俄國人解釋這件事是很困難的。但是, 製造一個口號 ( 一個以不斷的咒語來打擊資產階級的戰爭) 而把這頂製造出來的帽子亂加在反對者的頭上, 便容易多了。於是, 就在這種情形下, 馬爾托夫……列寧的老朋友, 一個終身反抗專制的人……-變成了列寧眼裏的保皇派了。考茨基, 這一位享譽國際的社會主義理論家, 這一位曾經被列寧譽為最認識俄國的歐洲社會主義者, 這位除了馬克思與恩格斯以外, 最受列寧敬重的人, 現在也成了保皇份子。還有契爾諾夫, 他曾是社會主義革命党的創始人之一, 並且是為期只一日卻代表全俄反沙皇之聲的制憲會議的公選主席, 現在也成了保皇份子。我們必須先知道前述這些人和許許多多其他的人過去的歷史, 瞭解他們所主張的是什麼, 以及他們的無可置疑的純潔人格和他們為了民主俄國的理想而作的終生不懈的奮鬥, 才能完全認識列寧這種替人家亂戴帽子手段的毒辣。列寧就在這些勒令下把這些人變成了保皇份子 並且在訂出對付保皇份子的斷然辦法後,馬上就嚴禁他所解放的俄國有一丁點兒反共的聲音,從而完成了他那高貴而神聖的任務。

於是列寧現在可以公開的聲稱了: “安置少數派孟什維克黨人和社會革命黨人的地方就是監獄, 不管他們是公開地聲稱或偽裝為無党無派人士。……”(見列寧選集第九卷,第一九八頁。)這話聽來好象只是對可怕的未來作一個恐嚇性的預告, 但是實際上, 卻早是可悲的、存在的事實了。在同一篇文章裏, 列寧還有更清楚的說明, 他的意思好像是要澄清一般人對於這一點的懷疑。他說: “ 我們要把所有的孟什維克黨人和社會革命党人都關進監獄去, 無論他是公開地聲稱或是偽裝無黨派人士。” (見前引書第一九九頁。)

列寧的不是擁護我們便是反對我們的公式, 使他對代議民主制度 ( 資產階級的民主制度 ) 形成了一種不同的看法, 當後來有些獨裁者根據這個看法大加渲染後, 便引起了民主世界的敵視。列寧說: “ 事實上, 只有兩個力量存在, 一個是資產階級的獨裁, 一個是無產階級的專政。任何人若是沒有從所有的偉大的社會主義者的著作中學到這一點, 他就根本不能算是一個社會主義者, 他根本就不懂社會主義, 他只不過是自己把自己叫作社會主義者而己。” (見列寧選集第八卷, 第一七0頁。)

“……一個民主共和國就是資產階級民主的共和國, 從帝國主義在歷史程式上所提出的各種問題的觀點來看, 這樣的共和國早就腐朽不堪了。這些歷史上的問題使我們看出: 不是蘇維埃政權在世界上每一個先進國家獲得勝利, 就是最反動的帝國主義獲得勝利。在這當中是沒有第三條路的。……非此即彼, 兩者之間沒有中間途徑可循。” (見列寧選集第八卷, 第一四八------九頁。

一般關於自由、平等和民主的說法, 事實上只是從商品生產關係的模子中重複製造出來的陳舊觀念。企圖用這樣的一般說法來解決無產階級專政的具體問題, 實無異完全接受資產階級的理論與原則。” ( 見列寧選集第八卷, 第十二頁。)

在列寧主義還可以看出 ( 在史達林主義中尤見明晰) 列寧所擬訂的一種雙重政治標準: 一個是衡量共產黨的標準另一個是衡量所有其他政黨的。倘若有人想在列寧的著作與言論中, 找出一個判斷某一特定行動是非的客觀準繩, 他立刻會發現這一工作無法達成。這就是說, 當共產黨胡亂地做某些特定行動的時候 ( 例如壓制議會, 禁止政黨活動等 ) 這一切都是對的, 合乎道德的; 但是當非共黨的政府這樣做, 便成為錯的了。在這樣一個游離不定的道德中, 決定是非的唯一原則全看共黨在表面與實際上是否為這一行動的執行者。例如: 布爾什維克党曾冷酷地責駡臨時政府拖延制憲會議的召開, 因為這個會議是整個民主俄國所急切等待著的。但是當選的日期已由臨時政府決定 ( 列寧堅持應該在選舉以前發動政變是很聰明的) 並且在共產黨政府主持之下舉行後, 共產黨只獲得選票的四分之一, 於是共產黨就立刻用武力把這個選舉出來的制憲會議解散了。但是, 很值得注意的是, 臨時政府繼續成為共產黨方面關於選舉問題責駡的對象。對於列寧迫害制憲會議, 雖然很少有人去提及, 但當不能不提的時候, 大家總是恭維一番。

一九四九年, 已故的奧威爾( George Orwell )所著 一九八四年一書出版後,引起了許多讀者的注意。本書對於雙重思想這一概念做了一番研究, 確能說明共產黨宣傳和哲學的本質。史達林只是主要使用這套宣傳辦法的人, 並不是它的發明者。以下就是列寧雙重思想原則的標準例子:

倘若剝削階級為要加強它的統治力量而從事戰爭, 這種戰爭是一個罪惡的戰爭, 對這樣一種戰爭所作的辯護 是對社會主義的一種可恥背叛。倘若無產階級在戰勝國內的資產階級以後從事戰爭, 而這個戰爭的目的是要加強和擴大社會主義, 那麼這個戰爭是合理的, 並且是神聖的。” (見列寧選集第七卷, 第三五七頁 )

在俄國因納粹的進攻而勉強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 共產黨人說, 這個戰爭是帝國主義的戰爭;當俄國參戰以後, 這個戰爭就成為神聖的了。美國援助歐洲的馬歇爾計畫是帝國主義的 但是俄國吞併許多歐洲國家卻是神聖然而, 這一切並不止於雙重思想而已; 其中的道理是基於共產主義對於全球的看法。所謂安全 照他們自己的說法, 只有在征服了整個世界以後, 才有保證; 只要日趨擴大的共產主義世界的四周仍舊和非共產主義國家疆界相接觸一天, 共產主義的安全就一天受到威脅。因此, 關於共產黨的安全究竟要怎樣才算完全達到的問題, 無論怎樣解釋都是白費功夫。

列寧說: “我們並不是僅僅生活在一個國家之中, 我們是生活在一個包括許多國家的體系之中, 所以蘇維埃共和國和帝國主義國家時期的共存是不可思義的。到頭來, 兩者中總有一個要打倒另一個。並且, 在這個最後結局到來之前, 蘇維埃共和國與資產階級國家之間的一連串的大衝突將是不可避免的。”(見列寧選集第八卷,第三十三頁。)

列寧又說: “ 只要我們一旦有充分的力量來擊垮整個資本主義世界, 我們就應該立刻抓住這個機會, 把它征服。” (見列寧選集第八卷, 第二八二頁。

列寧又說: “ 在我們還沒有征服整個世界之前, 在我們的經濟和軍事上的力量還比不上資本主義世界之前, 我們就必須恪守一個原則, 那便是我們必須知道如何去利用帝國主義之間所存在的對立和矛盾。”(見列寧選集第八卷, 第二七九-------二八0頁。)

列寧又說: “ 只要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一日存在, 我們就一日不能在和平中生活。最後, 兩者之中, 總有一個能取得勝利, 不是資本主義世界為蘇維埃共和國唱歌, 便是後者為前者唱挽歌。(見列寧選集第八卷, 第二九七頁。)

當前述那些共產黨的目標在史達林領導下的俄國日益接近全部實現, 仍舊有人要推究史達林是不是遵循著這些共產主義的哲學, 真是很可笑的事。 實際上, 史達林的重要著作所引用的話差不多全是列寧的。我們也許可以問一問, 史達林究竟違反了前述中心主張的哪一個?

列寧砍伐除了阻礙專政的民主之林 使史達林可以種下他自己的極權之樹。這樣一個結論, 有些人聽了是要感到不快的。若把它說成: 列寧的白璧無瑕的理想給史達林鳥塌塌的背叛行動弄得一團糟, 聽來便夠味的多。因為這樣我們便有希望擁有不少懷念列寧共產主義而痛恨史達林共產主義的人。列寧的共產主義與史達林共產主義之間惡程度的增長顯然是二者使用專斷權力積累而生的惡果, 並不是誰背叛了誰。

事實上, 背叛行動確實有。這就是當沙皇推翻以後, 大部分世人對於俄國的期望給背叛了; 俄國人民追求自由的希望給背叛了。俄國人民英勇奮鬥把舊的專制剛剛推翻, 一個新的專政又壓在身上了。這一個新的暴政, 其規模之大與性質之劣在目前可以說是空前無匹; 在人類歷史上, 只有納粹德國的醜惡可以與之相對。但是, 誰應當負這項背叛行動的責任呢判斷一個人好壞的最公正的方法, 莫過於從他個人努力的成果上去著眼。當列寧逝世的時候, 共產黨的政府早已將俄國人扼得牢牢的壓得透不過氣來, 這就是列寧統治下的政府, 但是實際上, 也早就是史達林式的統治了一九二一年, 列寧由於戰略上的需要, 被迫放棄了共產主義……他實在已無路可走……,並且訂立起了新經濟政策 一種含有恢復資本主義制度意義的行動。他為了防阻他的政權崩潰, 為了平息人民的不滿情緒, 以及為了使得人民獲得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不能不這樣做。列寧三年的共產主義統治已經把俄國變成了一座大屠場。儘管列寧在經濟上玩新花樣, 但是政治上的專政仍然如故, 而對人民的壓迫反有增無減。

有些人也許會覺得奇怪, 像列寧這樣一個狂熱地獻身於極終理想的人, 也能被迫得讓步,;既已退讓, 仍被視為以最不人道的方法摧殘人類精神與環境的禍首。奇怪儘管奇怪, 事實終究是事實; 並且這一事實也沒有什麼神秘不可解之處。這是一個可悲的事實, 但不因其可悲而稍減其為事實 “仁慈”的專制政權所產生的惡果 跟 “殘狠”的專制政權所產生的惡果相比不會好到哪里去

一九二四年一月, 列寧死了, 一個不慕富貴的獨裁者死去了, 他的大權落到了一個利欲薰心的獨裁者的手中, 後者喜歡他的人把他奉之若神明, 尊之為領袖 硬要人家或是默許人家用他的名字來稱呼一個城市, 要人家寫詩歌頌他, 繪大幅畫像高懸各處。過去那些忘我犧牲的狂烈革命分子所喊的口號, 以及列寧所謂仁慈專政時期的主張, 還保留在那兒做做護符, 但也愈來愈只剩下一個軀殼。這位新領袖不但擁有絕對的權力, 並且在世界各地還擁有一批信徒 (這真是奇跡) 。這班人茫然無知於這三十年來的歷史, 繼續熱衷於那些只剩了形式的口號; 他們在譴責了獨裁政治以後, 竟又盲目地去擁護這位獨裁者。最初期革命分子所希望世界革命的, 是要解放那些工資的奴隸”; 但這已成明日黃花, 因為那些已經被解放了的國家的人民, 反而讓自己變成了永遠的奴隸。希望雖成過去, 但是世界革命用的那套手法卻仍然存在, 也就是由全世界來支持這個專政的政權, 以期逐漸地達到征服世界的目的。這位不慕榮華的獨裁者已經死了, 但是人們對他的崇拜卻開始了, 每一個派別都爭做他的衣缽繼承人, 在這次奪位戰中獲勝的新領袖便把自己的前任捧之為神。事實上, 他受惠前任的也的確太多。舊的獨裁者列寧的遺體, 給用化學防腐方法使之看上去仍如生時, 然後公開陳列讓人們憑弔, 這也許能使人想起那些實已死去卻仍當作活東西展覽著的理想。真是夠諷刺的了。

我們在這兒所注意的倘若只是列寧主義所用的方法, 那麼我們在這本書的其他部份所注意的, 可說是這些方法所完成的紀錄。在這一篇選錄的文章中, 著者邵瓦倫為我們深刻地繪出了這位死去的獨裁者的嘴臉; 矛盾的性格; 奪取政權前後思想上的改變; 他所製造的歷史悲劇; 以及他逝世以後人們如何利用他做政治資本等等。列寧的成就現在尚存的還有些什麼呢? 這是這篇文選所注意的問題之一, 並且對它有成功的綜合和分析。邵瓦倫之能夠把這樣困難的一個課題交代得如此清楚, 是不足驚奇的, 因為他不但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有極密切的關係, 並且具有卓越而獨立的學術修養。他是法國共產黨的發起人之一, 因為他是共產國際的執行委員, 所以有直接的機會去詳細研究蘇聯、列寧以及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他以寫作 史達林傳一書知名於世, 這本書不但是有關獨裁者列寧必不可少的傳記, 也是一本資料極為豐富記述俄國革命結果的書。他現在是巴黎社會歷史研究所的研究員。本文原載一九三九年夏出版的現代季刊上。

 

 

正文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一日, 莫斯科的民兵團突然命令全城公私房屋立刻掛起綴有黑邊的紅旗, 以志哀悼。老百姓這才知道有一個重要人物死了。他是誰呢? 老百姓懶得去管。內戰已經給了他們夠多的苦頭, 繼之而來的痛苦和專政壓得他們沒有功夫, 也沒有心情來理這些撈什子。第二天, 政府出了佈告, 說是 “昨天(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六點五十分, 伊裏奇﹒烏裏揚諾夫( 列寧) 在莫斯科附近的高爾基村, 突然逝世, 事前絲毫看不出有任何足以致死的跡象。” 等等。俄國革命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死者遺體經過解剖檢查, 並由十一位醫生和醫學教授具名公佈了解剖結果, 分析死亡的原因是由於血管硬化以致大腦出血。根據這種解剖病理學的分析所指出的血管硬化症既已那麼深沉, 而病者在這之前居然還能活著(當然更不用說能思想了), 真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負責公共衛生的人民政治委員在他的一篇文章的結尾中說: “ 解剖伊裏奇遺體的結果, 證明其所患之病及死亡的主要原因為血管緊縮所造成之硬化症。這一事實說明, 超人的用腦過度, 經常的感情激動和不斷的焦慮等等是促成我們的領袖永逝的原因。” 一個以查金斯基為主席的治喪委員會成立了, 負責籌備喪禮和殯葬的事宜。

經過六天的籌備, 一切才準備就緒。克里姆林宮前的紅場上, 臨時趕築了一座陵墓。列寧的塗有防腐香料的屍體安放在工會大廈中, 讓群眾列隊魚貫前往瞻仰。死者的近僚絲毫也不放過在政治上利用這具屍體以遂私圖的機會。列寧死後, 謝諾維夫發表了一篇題為“俄國難忘的六天”的文章, 歷述當時景況: “ 我們, 布哈林、唐姆斯基、 加里寧、史達林、加米涅夫和我去瞻仰死者伊裏奇。賴可夫臥病在床沒有去。” 這些列寧的門徒環立在他們導師冰冷屍體的周圍, 鉤心鬥角互相監視, 不讓任何人或他們之中的某幾個人, 私自利用列寧死後的聲名。這聲名是一個何等寶貴的歷史資本。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日)是列寧的安葬日, 政府的首要開始輪流守靈, 第一批是謝諾維夫、史達林、加里涅夫。每十分鐘換班一次; 第二批接班的是布哈林、賴可夫、莫洛托夫和唐姆斯基; 然後是查金斯基、契乞林、彼得洛維斯基和蘇可寧考夫; 再後是庫別雪夫、奧揚尼克基茨、彼太可夫和葉納基茨。甚至在莫斯科也少見的嚴寒天氣中, 看不見盡頭的送葬行列出發了。在四點正的時候, 整個俄國廣袤的國土上, 大家放下工作靜默致哀, 工廠、商店、鐵路、火車, 停泊在港口的船隻紛鳴哀笛三分鐘。各地的駐軍, 海軍的海防部隊都高鳴禮炮致哀。就在這頃刻, 史達林、謝諾維夫、莫洛托夫、布哈林、洛特太克、唐姆斯基和查金基在陵墓裏把盛著列寧遺體的棺槨抬起, 放入地穴中。……

公認為列寧主義的信徒們, 齊聲用哀悼的老調高呼: “ 列寧已經死了, 列寧主義萬歲!”

 

 

十五年匆匆逝去。除了兩三個人外, 當年那些擠立在列寧墳墓四周的人全部殞減了; 全都死得莫名

其妙, 有的含辱以終, 有的淒慘而亡; 他們死在列寧繼承者的意旨前, 也許更可以說死在一個精於偷天換日的人的意志前。十五年的歲月已經過去, 列寧傳下來的東西還有些什麼? 列寧主義所傳下來的東西還剩些什麼?

這位後來取名為列寧的人( 他原名為烏裏揚諾夫), 於一八八八年參加革命運動, 當時才十八歲, 他從來沒有, 也從不想自命發明過什麼主義。一直到死, 他始終以只做馬克思的弟子為榮。他做馬克思的弟子是否成功, 是另一問題, 有待加以研究來決定。他自己是以最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自負的, 並立志要為政治上的民主而奮鬥, 作為達到經濟上民主的初步和必須的條件。他料定將來必有一天, 經濟的民主可成為他夢想中的社會主義。他屢次不斷地重復表示他對民主的信心, 一直到十月革命才變了論調。

但是早在一九0二年, 當他第一次用列寧這一名字發表文章, 便引起了當時的馬克思主義者的注意, 認為這篇文章的論調空前之新。這篇題為“我們應該做什麼?”的文章, 論內容實同於一本關於內戰的技術性手冊, 無形中把作者和法國政治經濟學家布勒基及早年俄國以恐怖陰謀為手段的 “民粹派”創始人連在一起。他為了要實現一個死板的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教條化與更嚴格化的主義, 在文中力主培養職業革命家, 建立紀律嚴明的軍事化組織, 這組織必須能和它的首腦、幹部及專家相呼應, 同進退。

當一九0三年, 俄國社會民主黨在倫敦召開大會的時候, 會內已經形成兩種不同的傾向, 一方面是 “強硬派”, 另一方面是 “溫和派” 。它們在主張上雖還看不出什麼區別, 可是在氣質上已經顯然不同了。列寧這時指揮 “強硬派”, 也就是後來的布爾什維克黨(那些 “溫和派”因為反對一黨專政, 後來成了孟什維克派) 。列寧當時還只有三十二歲, 就已經表現出了強烈的領袖欲, 他堅守立場, 即使造成黨內的分裂, 也在所不惜。他堅決主張必須組織 “一個秘密的領導核心”, 去推動 “最大多數的群眾” 。當時就有人罵他傾向專政, 指責他想在黨內樹立森嚴壁壘。許多人把他當成俄國的羅伯斯比爾 (法國革命領袖, 死於斷頭臺上), 他一點也不怕, 反而認為這種比擬對他是一種奉承。

在以後因此引起的的論戰中, 所有俄、德兩國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都是站在反對列寧方面的。列寧呢, 仍舊拘泥己見, 為自己辯護, 並且抨擊反對他的人。他反罵那些憤怒地說他是急進主義者或拿破倫主義者的人為 “機會主義或無政府主義的敗類”, 並公然說他自己是無產階級中的急進革命家。他兩個舊日的朋友……托洛斯基和普列哈諾夫……預料得一點也不錯, 他們說列寧的主張如果實施, 必將走上個人萬能的道路。經過多次論爭, 結果毫無。這位被托洛斯基稱為 “專制列寧”的人對這種沒有結果的爭辯感到厭倦, 渴望遠渡美國。但是這時 (一九00年), 日俄戰爭爆發了。次年一月, 彼得格勒發生了 “星期日血案”, 俄國第一次革命從此開始

 

 

列寧所重視的職業革命家似乎毫無用處, 這特

別見於首批蘇維埃的自動建立。一般來說, 沒有人具有先見之明。列寧最先還不信任蘇維埃, 因為他的左右發現蘇維埃裏面有反動的競爭者。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他的錯誤, 轉而力促方利用這些革命的新機構;並且隨蘇維埃行動。在理論方面, 他絕不斤斤計較, 他也認為這次革命必須支持資產階級, 發展資本主義制度,建立一個民主的共和國, 並以之為資產階級統治的最後形式。在列寧看來, 托洛斯基所主張的俄國和世界的永久革命, 以及將來建立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等等, 都是無聊的半無政府主義的觀念。

一九0五年的第一次革命流產以後( 這次革命列寧只在幕後推動) 列寧期待另一次新的戰爭, 以導致一次具有決定性的大革命。但是, 他錯了。當他號召抵制一九0五年議會的選舉後, 他發現自己犯了錯誤, 立刻改變策略, 極力說服那些支持他但堅持原有急進立場的人, 並一心一意來重謀黨內的統一。過去他曾斥責社會革命黨的恐怖活動, 現在連他自己也贊成了; 他並且提出種種理由, 說明使用暴力, 從事沒收暗殺與報復都是合理的; 從而排斥 “已陷入冒險主義的急進主義。反對列寧的社會主義者曾促起他對道德問題的注意, 因為列寧總是給道德一些可以伸縮並且互相矛盾的定義。托洛斯基指責列寧的宗派精神拜物教的思想。馬爾托夫指責布爾什維克黨為新的耶穌會。一九一四年的世界大戰把舊有的爭執都一掃而清, 但是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列寧起初還不信德國社會民主黨有背逆行為。他難道會錯到如此田地? 但他終於在事實面前低頭了。從此, 他猛烈的抨擊第二國際的母體與分支組織, 並號召組織第三國際。他發明了革命的失敗主義的理論。一九一七年初, 他對於他所希望的革命是否能實現一節, 深表懷疑, 但是就在同年的二三月間, 沙皇政府終於垮臺了。不過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革命竟在戰爭失敗之前就出現了。因為他沒有防到這一著, 只好重提他的舊有的並且很溫和的民主政綱。但不久他就變了主意, 提出了社會主義的要求。他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根據俄國的歷史, 預測整個的歐洲也將發生社會主義革命。這年四月, 他提出一切權力屬於蘇維埃的號召, 以求實現土地國有, 民族自決, 合併銀行, 工人管理生產, 取消員警和廢除軍隊中的職業軍官等方案。抨擊他的馬克思主義者認為他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 一個新的巴枯寧。七月間, 他又取消了一切權力屬於蘇維埃的口號, 而主張由他所領導的來行使無產階級專政。這一改變是歐洲普遍革命的逼近所促成。現在他不僅不再譏笑, 反而贊成托洛斯基的理論了。不久, 他又改變主意, 重新確定蘇維埃為較高的民主的形式 並且保證蘇維埃政權將確保革命和平地發展, 也就是各黨可以在共和國內和平地競爭。他同時堅持速召開制憲會議。

 

 

當布爾什維克黨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兩地的蘇維埃中獲得大多數, 列寧馬上就覺得, 他們能夠也必須取得政權。這時德國已呈露不穩的徵象, 他就確定 “一個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時代將降臨。在九月中, 他要求採取行動。在十月中, 他就已經耐不住黨人的遲緩動作了;他因黨人的猶豫不決大動肝火; 他跺著腳大發雷霆: “ 等待就是罪惡” 。他相信 “克倫斯基主持的公司”將把彼得格勒奉送給德國, 結果他錯了。他害怕英國跟德奧同盟單獨媾和, 結果他又錯了。他預料國際社會主義革命要降臨, 結果又料錯了。但是, 根據這三個錯誤的論斷, 居然在十月二十三日決定在短期內發動政變。他催促他的左右趕速行事。他說: “ 遲延即滅亡, 目前是一髮千鈞的時候。” 十一月七日, 在托洛斯基領導之下, 布爾什維克的革命輕而易舉地成功了;雖勝無榮。至少在京城中沒有誰阻礙他們。後來列寧說: “ 在這樣的國家中, 發動革命是輕而易舉, 簡直易如探囊取物。”

但是, 困難也開始了。新政權必須立刻解決若干重大問題: 土地問題、民族自治問題、和戰的問題。同時新政權還必須履行過去所提的民主諾言: 廢除死刑, 召開制憲會議, 給予人民自由, 由工人管理生產, 逐步的實現社會公有制度等。列寧怎樣才能實施他的政治綱領呢? 對於土地問題, 他曾屢易主張。第一次革命時, 他主張沒收大地主的土地以維持小農的利益。

後來, 列寧改為支持土地國有的辦法, 也就是說, 全國土地收為公有。最後, 當他已經大權在握了, 卻命令把大地主的所有權移交給當地的蘇維埃或是農會。這樣他確立了一個新的私有財產制度, 並沒有走上社會主義的道路。他給來日帶來了許多無法解決的矛盾。他答應把土地給農民, 卻把他們勞力的收穫拿去供給城市的需要。社會亂糟糟一片, 饑荒、內戰、勒索與殺戳不斷出現。

關於民族問題, 列寧也屢次更改主意。他屢屢主張: 各民族應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贊成民主中央集權制, 反對聯邦制(贊成急進, 反對穩健)。後來他又贊成分治制度, 但是他認為只有一個條件下, 他才可以接受, 就是分治只能算是例外, 或者是走向統一的共和國的一個過渡方法。再後來他又認為分治是一種權利, 而聯邦則是一種責任。他又宣稱社會主義的利益應高過民族自決的權利; 最後, 當他大權在握的時候, 他用暴力粉碎了分治主義, 利用紅軍的力量, 強迫帝俄時代的各民族接受蘇維埃的的制度。後來, 他又提倡各民族的本位文化, 激起了各民族的離心傾向, 結果不得不犧牲許多人的性命去不斷加以克服, 還給他的繼任者招來麻煩。

列寧對德國的政策本來是獲取一個 “民主的和平”, 否則,就對德進行一場 “革命的戰爭”; 但是結果他卻不得不在波蘭的勃特斯特……列托夫斯克與德國簽訂和約, 甚至他自己也說, 這是一個 “恥辱”的條約。他自己曾經公開宣佈反對單獨媾和, 但是結果他自己卻被迫單獨和德國訂了和約。他原以為可得到歐洲的, 實同於 “世界”的社會革命的支持, 結果他也失望了; 他對那些仍然抱著這種幻想的天真人們說: “ 一個嚴肅的革命者相信神話嗎 ? ”

列寧抗議在軍隊中恢復死刑, 但後來他自己卻把死刑的範圍擴大到適用於一般平民。他曾經大聲疾呼要求立即召開制憲會議, 但是到後來解散這一會議的正是他本人。他曾經說他絕不贊成把國都從彼得格勒遷到莫斯科去, 但是後來他自己卻下令遷都。他許諾國內各黨派可以並存、和平競爭, 但是結果卻實行一黨專政。至於說到所謂工人管理生產, 那更是一個徹底的自食其言。軍隊員警解甲歸田嗎? 失敗得更慘。他不但沒有讓所有的銀行保留所有權自行合併; 相反地, 政府卻接收了所有的銀行, 並將銀行全部財產充公。他不是逐步漸進地實行社會化, 而是以兼程的速度去加緊實現它。

他曾經答允 “出版有絕對自由”, 但是結果他卻消滅了自由, 也消滅了出版。人民爭來的一切民主權利現在都一一不見了, 甚至信仰的自由也沒有了; 除了政治上的迫害以外, 現在又加上了宗教的迫害。他原來採用恐怖手段, 在原則上, 是對付內戰的權宜之計, 是暫時的, 其目的在求鞏固所謂 “民主專政” 。現在, 他把恐怖當作了長期使用的手段, 把本來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自鳴得意地做下去; 把一個權宜性的政體當作永久性的制度。所謂無產階級專政並沒有兌現, 代替無產階級專政的是共產黨的專政, 結果, 形成了列寧自己所說的新的 “寡頭政治” 。在內戰期間, 黨變成了一種軍事化的組織, 並且把國家也接照黨的形式組織起來。蘇維埃和工會都成了維持政權的工具。戒嚴狀態成了所謂蘇維埃社會的正常狀態。無孔不入的員警組織建立了起來, 一天天地擴大、繁殖, 終於控制了整個社會。

 

 

 

列寧, 效仿著他的共產主義先師們的口吻說: “ 在一個單一的國家內是無法建立社會主義的, 特別是在像俄國這樣的一個落後國家中。” 但是, 他實際幹起來時, 卻好像他所想的與他所說的正好相反。當他發現 “此路不通”的時候, 就乾脆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稱這一轉變為 “新經濟政策”, 而把以前的錯失名之為 “軍事時期的共產主義” 。他清清楚楚知道他那吊在嘴上的社會主義, 實質上只是國家資本主義。也許是由於理論與實踐間的矛盾, 也許是由於血管硬化症使他的大腦思想作用失靈, 他已經不再能作清晰透徹的觀察, 再也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 根據經濟上的需要來作政治上的決定。越是將就經濟秩序的建立, 便越加強政治獨裁, 並且公開地用死來威脅那些社會主義的老同志。因此他傳授給史達林一個訣竅: “對付野蠻行動, 不要怕用殘狠手段。” 不知有多少人的生命就因這一句話而平白犧牲了。就在舊日統治階級的廢墟上, 一個新的階級形成了。這是一個新的官僚階級, 自私自利、殘酷、貪婪, 一個兼具政治、技術、員警、軍事性能的官僚集團; 建立起了一個新的人剝削人的制度。當列寧發覺已闖下大禍時, 想挽救卻來不及了, 血管硬化症如疾風卷殘葉把他的生命帶走了。在他死的當兒, 所有建立法西斯集權國家的條件都已經具備了編按﹕上述證明中共在中國大陸所建立的專制制度與列寧有何不同?正是“馬列子孫們有樣學樣”,是對列寧和共產俄國的全面繼承……

《列寧全集》 包括他的全部著作的演講, 達三十大冊; 此外, 還有幾十卷補全集不足的《列寧文集》。這裏面收集了所有已發現的列寧的遺作, 包括草稿、筆記、隨筆、報告與論文的大綱, 各種零星手稿和書信。除了那些可能不利於史達林的以外, 我們可在這裏讀到列寧的一切著作。全集出版工作由一個專門的機關負責, 聘有大批編目、抄寫、翻譯、注釋和編輯人員, 每一個檔都經過抄錄、攝影、製版、復印與印刷的程式。書頁上滿布引證、參注、引號、括弧、問號、驚嘆號、劃線與插句, 還有訂正、注釋與塗改的地方, 精彩萬分, 頗值得看。這六十多巨冊的書籍實為集列寧主義印刷物的大成。此外, 凡是可以稱為著作的東西, 如書籍、小冊子以及按題分類編成的論文集等更以千種版式萬種裝訂單獨廣予出版, 出版冊數大得驚人, 已逾一萬萬本。根據真理報的報告, 自從十月革命以來, 列寧的著作一共出版了一一五、0六六、五七五冊, 其中有一0八、000、000冊是列寧死後出版。這些書籍有的已經譯成八十國文字。除此之外, 尚有數量驚人的淺題傳記讀物與通俗著述(編按﹕與中共“開國領袖”毛澤東有何兩樣?)。

倘若列寧在一九一七年沒有獲取政權, 這一切都就不會有。假定世局循另一途程, 就這些書的真實價值來說, 列寧的著作決不會有很多的讀者的。列寧全集之所以引人注意, 並非由於作者是思想家、演說家、作家或理論家, 而是因為他是十月革命中一個莽撞出來的勝利者。他的許多論文和報告中, 有好些仍保留有相當程度的紀實性, 但是其價值並不比他同時代的人所出版並為同時代的人所遺忘的其他幾十本書更高。全集的大部分編纂很認真, 但是內容已經跟不上時代了。至於他的那些論文, 其中充滿了雷同與矛盾, 實在不是增加作者的光榮, 雖然我們不能否認, 這些文章在研究列寧的生平時是有價值的。

實際上, 列寧最出色的表現是一個偉大的內戰專家、組織家、訓練家、策略家和戰略家。他能在緊要關頭, 看出權力的空無所寄, 他能及時的加以掌握……因為環境允許他。在他未握大權時, 他懂得怎樣作準備; 一旦取得大權後, 他又有一種維繫權力的本領。但是, 取得權力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因為要維繫他的權力, 他不得不一點一點地放棄他的原則, 撤銷他原來的政綱, 和永遠的在工作上採取妥協的態度。他是一個眼光周到無比的政治家, 他善於隨機應變, 避實擊虛, 迎合環境, 時而鎮壓, 時而讓步; 及時而攻, 見機而退。同時, 他又善於控制混亂的局面( 他對這種局面的造成, 貢獻可不少呢 ), 恢復秩序, 重建特權階級、社會紀律和經濟生活。但是, 他並未能建立起一個正常而穩定的秩序, 也未能建立一個合理而持久的制度……無論是用他自己的主張做尺度, 或用他實驗的結果做尺度來批評, 結果都是一樣。他留下來的東西, 沒有一件能順順暢暢生長下去的。他離開人間已經十五年, 但是他的理論和實際的建樹留到今天的並不多。所以人們對於他的記憶已經在時間的浸蝕下, 逐漸退色了。

他顯然在思想上不能獨創一格, 更不是一個淵博的哲學家 (有些冒牌的學者誤把人家的嘲弄當真, 喜歡把列寧弄成一個偉大的哲學家) 。他那種自命 “科學”的態度, 實在令人發笑; 但是,他那種超越的用心卻不容我們輕視。至於他的天賦智力, 強實而愚直。他的過份拘執, 令人討厭。杜達克有一次對我說: “ 列寧是一個愚鈍的天才。” 社會主義者契爾諾夫也批評列寧說: “不錯, 他聰明, 但是那是一種愚笨的聰明。” 如果只從他那種當眾認錯的作風去衡量他, 他的人格是過得去的。可是, 他不認大錯, 因為認大錯, 等於否定他自己, 等於推翻了布爾什維克主義。

 

 

倘若我們留意一下他的繼承者是怎樣在運用他所遺留下來的東西; 把理論與實踐對照一下, 把美麗的諾言與教人失望的行動互比一下, 我們就可以知道, 他的工作中有價值的一點也沒有保留下來。他所說的是那個沒有員警、沒有軍隊、沒有官僚的國家在哪里呢? 工會和蘇維埃在哪里呢? 黨的本身如過眼雲煙, 黯然消散; 共產國際也與它的創造人一同逝去。不錯, 列寧雖死, 共產國際雖亡, 但仍有一種俄國布爾什維克式的政治兼員警性的機關假共產國際的名義繼續存在, 這個共產國際早已失去應有面目了。列寧所許諾的自由、民族自決權、人權現在到哪里去了?列寧所簽署的大批佈告、法令也已煙消雲散。列寧的遺作成千成萬本地出版了, 但是誰也沒有把這些書當作一回事; 即令列寧在世, 恐怕也不會出版這些著作。列寧已經死了, 裝進了棺材; 列寧主義也死了, 埋入黃土; 列寧的信徒們也在互相殘殺之中先後死去, 為人詬罵。繼任者的沙皇暴政已經出現, 想作久圖, 其繼承和發展殘暴的程度和沙皇政府比較, 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為後者倒還不是極權政府。倘若列寧能從他的陵寢中看到今天俄國的景象, 看見這種由他一手造成並被發展得更為可怕的殘酷景象, 我們似乎應該相信, 他會感到沒有臉面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