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七期
line decor
  
line decor

 

不識毛詞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

 

劍中文選之一

 

章立凡先生感歎:自五十年代毛澤東詩詞發表以來,注家蜂起,禮贊紛紜。"文革"中作為唯一倖存之"四舊"文體,被廣泛引用,家傳戶喻。影響所及,薰染了整整兩代人。(《閑品毛詩》)

毛澤東走下神壇之後,圍繞他的神話在逐漸破滅。蹊蹺的是,一些深受其害,在反右、文革中吃盡了苦頭的老人,對毛澤東引蛇出洞的陽謀深惡痛絕,談起毛詞卻如數家珍。毛詞成為毛澤東隱性崇拜非常重要的組成部,有署名"大浪淘沙"者對毛詞心醉神迷:

"我最喜歡聽兩首音樂,那就是貝多芬的《歡樂頌》和劉秉義演唱的《沁園春•雪》。在我情緒低落、抑鬱煩悶時,音樂一響,我就激情奔放起來,很快掙脫灰暗,重新找到自我。因此,我喜歡讀毛澤東的文章、毛澤東的詩詞,同樣毛澤東也是我永遠最崇敬的人物之一。忘記了毛澤東,拋棄了毛澤東,中國不可想像。"

毛詞果真如此優秀,以致人們不得不將他的人與文分開,還是某種奇特的評價體系和既恨且懼的心理在作怪?這種評價體系之所以奇特,在於其一專多能的標準:

在精神上打擊性格內向的加繆薩特絕不會去炫耀自己在哲學或小說方面的建樹,而是現場表演泡妞方面的才華;同為哈佛高才生,最引人矚目的並非學業,而是體育方面的特長;"太白鬥酒詩百篇",唐朝才子總動員,李白拼的是酒量;孔明的空城計,不如張翼德當陽橋布下的疑兵;段祺瑞、陳毅等赳赳武夫,人殺得再多、仗打得再好也算不得本事,你本來就是幹這個的,但這兩人下得幾手圍棋,乖乖,不得了啊,儒將啊!荷,還作得幾首打油詩,刀筆精通,文武雙全!

曾幾何時,對毛澤東文功武略的肉麻吹捧"輕颺直上重霄九",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國人固有的權力崇拜心理融合"奇特"的評價體系,加上郭沫若等文丐推波助瀾,毛詞被包裝成了巨大的神話,延續到了後毛澤東時代:與一般的將軍詩人不同,毛澤東集思想家、政治家、軍事家、詞人于一身,"狂飆為我從天落",其詩詞水平有口皆碑,幾成定論。

《詩史合一:毛澤東詩詞的另一種解讀》的作者朱向前,恨不得把世上最動人的美譽都賦予毛詞:毛是大詩人、大手筆;豪放大氣,詩詞中充滿了革命的英雄主義、浪漫主義和樂觀主義,少時寫的《蛙泳》就可見一斑:"獨坐池塘如虎踞,綠楊樹下養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幾句兒歌相傳是毛少作,立刻鯉魚躍龍門,白菜賣出黃金價,實在是荒唐到了極點,也算是一種中國特色。

中國文化講究含蓄之美,豪放詩歌最上乘者,並非大河奔流、一覽無餘,而是比拼內力,或悲或愁或剛烈決絕,融個人際遇、時代風雲、英雄歷史、人生感悟、自然奇觀於一爐,回味的空間越闊大,藝術衝擊力和感染力越強,跌宕起伏、雄渾精壯,令讀者大有"驀然回首"、
悲壯凜冽的審美享受。

毛詞屬於豪放派,就豪邁奔放、人文氣質及詩藝本身而言,毛詞不足為蘇辛奴隸;以婉約而論,休說少游諸輩,晚清容若,毛詞也難望其項背。與華夏頂尖級別的唐詩宋詞相比,毛詞充豈量也就是二、三流水平。

《詩刊》1976年1月發表了毛澤東最後一篇詞作《念奴嬌•鳥兒問答》,入選語文課本。小時候,聽姐姐高聲背誦"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不會吧,"放屁"也能登大雅之堂?以為姐姐故意瞎編逗我玩。哪有這麼下流的長短句?嘿,還真就放進了中學教材裏。就這一個屁,百萬學子背翻天。

1936年2月7日,42歲的毛澤東在陝西清澗縣高傑村袁家溝寫下了他最有名的《沁園春•雪》。1945年11月14日,吳祖光在《新民報》第二版副刊《西方夜譚》上發表了這首詠雪詞,標題是《毛詞•沁園春》,後被《大公報》轉載,轟動一時。

《沁園春•雪》被文人墨客翻來覆去吹得神乎其神、不亦樂乎,恕我愚鈍,還真沒瞧出好在哪里。"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不可一世、睥睨一切的嘴臉呼之欲出。

著名作家吳組緗在當時的日記裏寫道:"昨日《大公報》轉載毛澤東填詞《沁園春》一首……毛主一切為大眾,于文藝尤主'為老百姓喜聞樂見',卻作這樣的詞。毛反對個人英雄主義,而詞中充滿舊的個人英雄主義之氣息。看他與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這些霸主比高下;說'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意與蔣先生爭勝,流露躊躇滿志之意。說山河壯麗,所以古今英雄都要爭霸,逐鹿,他亦自居于此類英雄之一。這些氣味,使我極感不快。"

不快的豈止吳組緗一人:1934年1月,毛澤東為籌備第二次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住在江西瑞金金沙洲壩。馮雪峰告訴毛澤東,魯迅讀過毛澤東的詩詞,認為他有"山大王"的氣慨。山大王者,土匪也,國民黨當時稱中共為"匪共"。毛哈哈大笑,是自得還是解嘲,不得而知。

看看"齊聲喚,前頭捉了張輝瓚",再看看"贛水蒼茫閩山碧,橫掃千軍各卷席",激勵士氣倒還湊合,詩意就免談了吧。不願貶辱自己的智商和藝術品位的魯迅,沒有為蔣先生唱讚歌,又何苦對毛詞阿諛奉承。

毛詞崇拜,可以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