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七期
line decor
  
line decor

 

一九一七(10月)的

俄國革命

 

考茨基

 

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時的環境雖然不利於施行社會主義,對於社會主義的政黨则是再有利不過了,因為那時沙皇的統治機構已陷入崩潰狀態,舊式的貴族回天无力,那些資本家們(他們的資木主要來自外因)也無能為力。只有工人、知識份子和農民聯合起來的力量,才是當時最大的力量。其中社會主義者佔绝大多數――在農民中間有社會革命黨,在工薪階級與知識份子中間有社會民主黨,包括孟什維克派與布爾什維克派。

沙皇政權崩溃以後,照理這些社會主義政黨――社會主義和社會革命黨,可以在制憲會議中協力合作,並且這樣的合作,可能把社會主義政黨的兩翼,孟什維克派和布爾什維克派都包括在內。然而,他們何以不能如此作呢?社會民主黨人(布爾什維克與孟什維克)不是都抱著建立民主共和國,八小時工作制與沒收土地等共同目標嗎?但是列寧激烈地不贊成與社會主義者如此合作。早在革命以前,他就在社會民主黨中,建立了他自已的組織,這個雙重性的組織是建立在軍事的基礎上的,並且在這個詛織內,列寧已經取得獨裁的大權。

編者注:一九一八年露沙‧魯森堡寫道:『列寧的意志,在控制黨的活動而非黨的發展;在限制和窒息這個運動,而不使之生長,鞏固和擴張。』更值得注意的是,托洛斯基在一九O四年就先見地替列寧下了個斷語:『在列寧的計畫中,黨將代替工人階級的地位,黨的組織將代替黨的本身,黨的中央委員會將代替黨的組織,最後最高獨裁者將代替中央委員會。』所以在一九O三年,他造成了俄國社會民主黨的分裂,並向所有不願盲目地服從他領導的社會民主黨人宣戰;在一九O三年社會民主黨分裂之後,直到一九一四年大戰爆發前不久,他曾極力反對與孟什維克派合作;大戰期間,他不只在俄國社會民主黨內,其且在整個社會主義國際組織中繼續倡導分裂的主張。一九一七年大革命後,工人的聯合陣線大有組織的可能、但列寧也因前述理由,力加反對。當一九一七年三月革命在俄國爆發時,列寧正在瑞士。革命後一個月,他回到俄國,當時國中的情況很讓他難受。因為在他到達俄國前不久,全俄蘇維埃會議已舉行過,孟什維克派和布爾什維克派在會上曾表現相當程度的一致。「會議閉幕後,孟什維克派和布爾什維克派召開聯席會議,討論雙方的團結問題。這項協商在列寧到達之後就中止了,因列寧已成功地把布爾什維克派的政策急劇的改了過來,不過這之間仍有許多有力量的布爾什維克黨人曾堅決加以反對。」(見譚恩所著「續俄國社會民主黨史」)

列寧在俄國革命中的目的,不僅是要破壞所有自治團體,並且要清除所有異己的政黨和社會團體。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使用欺騙、誹謗和殘酷的暴力來打擊所有反對他的人;他把所有的社會主義者都認為是反對者,只有那些甘願服從他的領導的一部人例外。最後,他終於在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七日,以政變的手段,粉碎了所有反對他的人。雖然如此,仍有人曾努力建立一個包括一切社會主義政黨的政府。「在這時候,謝諾維夫,卡孟納夫、賴可夫、查諾夫、羅查斯基和其他的有名的布爾什維克黨人,要求組織一個包括所有蘇維埃政黨的社會主義的政府。他們宣稱,組織一個純粹的布爾什維克政府,將造成一個恐怖的政權,從而把這個革命和整個的國家都毀了。」見前引言)

但是,列寧的主張又在布爾什維克黨中占了勝利。他希望在那時正舉行的全國制憲會議代表的總選舉中占得多數。

直到一九一七年,布爾什維克黨仍認為黨內獨裁是爭取國內民主的一種手段,而列寧在國內爭取民主,是和其他黨派走著一樣的路線的。所以,就是到了一九一七年,他也是和其他黨派一樣,主張在普選的基礎上,召集一個制憲會議。制憲會議選舉的結果,證明布爾什維克黨在會議中所獲議席,距離多數還遠得很。而社會主義各黨派――孟什維克派,布爾什維克派――和社會革命黨――則在會議中形成絕對的大多數。所以布爾什維克黨這一次有機會參加社會主義政黨的聯合陣線,組織一個以絕大多數人比的擁護為基礎的政府。如果一個政府建立在這樣的一個基礎上,實際上擁有幾乎全體人民的攤護,那末它一定可以毫無困難地去擊破反革命勢力的任何企圖的。事實上,任何這的反革命的企圖,本來都是可以在萌芽時,就予以摘除的。

倘若布爾什維克黨當時同意組織這個聯合陣線,俄國或可避免那次三年的內戰的萬般痛苦。和平與自由本可迅速地使經濟復興,而工人階級的發展亦必隨之加快,可以轉而促進社會主義經濟計畫大規模地實現,跟著而來的將是社會主義施政的成功。所這一,都以民主制度來促其實現,而無須訴諸專政和恐怖去強迫施行。當然,我們不能確切地說,這一切如果照行,都能一一實現。但這是唯一的一條道路,可以使人民獲得革命所許諾的最大自由與福利。不過,這一條途徑必須在建穴一個絕大多數人民所擁撲的革命政府的條件下,才可以行得通。而這樣一個政府的建立,也唯有在社會主義政黨的聯合陣線的基礎上,才有可能。

這個聯合陣線,由於列寧和其他布爾什維克黨領袖們的權力欲型難填,終成泡影。他們解散了他們自己過去所熱烈擁護的制憲會議,並且利用亂發的和不負責任的謊言,在潰散的軍隊內,吸引來一批沒有政治經驗與無知的軍人;靠著後者的助力,他們取得了政權。取得政權後,他們更進一步,利用大權在握的機會,加強了他們早已軍事化了的黨的組織,並且澈底击破了所有反對他們的力量。

布爾什維克黨的獲得政權,以及自此以後該黨的繼續統治俄國,都不是靠大多數人民的信賴與支持。

當時只有兩條路可循:一條是社會主義各政黨的聯合陣線,另一條則是布爾什維克黨壓倒其他政黨,獨攬大權。結果是布爾什維克黨運用了當時環境有利的配合,使聯合陣線成為不可能,以便於他們自己建立一黨的專政。專政既經建立,他們便無可避免地製造出了一種形勢:知識與道德的抑制成為無足輕重,只憑武力就可以取得勝利。

為了要表明他們不同於一般的社會民主黨,自一九一八年起,布爾什維克就開始敢稱他們自己為共產黨。

迄至一九一七年,列寧一直拼命地反對民主制度,現在民主制度終於毀滅了,於是他建立起他自己的政權。他在民主的廢墟上,建立了一個新的軍國主義式的官僚員警國家,一個新的專制政體。這一機構的成立,給了他一個比無恥的謊話更為有力的武器,來對付反對他的社會主義者。現在他的手中握有沙皇時代鎮壓人民的一切工具,再加上資本家以生產工具所有者的資格來壓迫工資奴隸的武器。現在,所有的生產工具都完全在列寧的控制之下,他可以利用他的統治權力來建立他的國家資本主義。

編者注:關於列寧所指的國家資本主義,可以參閱他著的「左傾幼稚病和小資產階級心理」一書(一九一八年五月出版),他在書中說:「我們的任務在研究德國人的國家資本主義,我們應竭力仿效,並應一往向前採用專政的手段來加速這種仿效,我們做得應該比彼得(指彼得大帝——編者)催促文明落後的俄國學習西方文化更澈底,他當日為了消除國中落後現象,也毫不猶疑地採用了蠻狠的手段。」同書又說:「如果我們花半年左右的時間來仿行國家資本主義,我們必能大獲成功,並可確保在一年之內,社會主義永遠站穩,無敵於全國。」四年後他增添了如下一段話:「談共產主義之下實施國家資本主義的書,一本也沒有,連馬克思也沒有對這個題目說過一句話,他死前沒有就這個問題留下一句可供我們恰好引用的話,也沒有留下任何無可爭辯的遺訓,這便是為什麼我們得全靠自己努力來打破困難的道理。』(見列寧一九二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向俄共第十一屆大會提出的中央委員會的報告。)

沒有一個資本主義的型式,比在一個不民主的國家中的集中國家資本主義,更澈底的使得工人們失去其獨立性的了。沒有一種政治員警,可以此得上蘇聯的秘密警祭,像他們那樣的有權力和無孔不入。因為創立這個秘密員警組織的人,過去曾和沙皇的員警有多年的鬥爭經驗,深知沙皇員警組織的方法和弱點,並且也知道如何去加強這些方法與彌補這些弱點。

倘若列寧在一九一七年同意和孟什維克派及社會革命黨合作,這一套鎮壓的工具根本就沒有使用的必要。正如同制憲會議的選舉結果所表示,這幾個政黨已經獲有絕大多數人民的擁護;凡是當時布爾什維克黨所要求實現的每一件具有真正進步性的事,都已包納在其他社會主義政黨的政綱裹。許多進步措施本來都可以一一實施,因為人民已付託他們去做了。關於沒收大地產這件事,也是社會革命黨和孟什維克所已計畫了要作的事,他們且已在喬治亞省實施。掃除文盲、改良婚姻法、社會福利措施、托兒所、公立醫院、店員委員會,失業保險,及保護勞工法律等,這一切今天正在蘇俄進行的大工作,只要是工人的民主力量已經獲得相當權力的資本主義國家中,現在都已經達到相當高的程度,實行得頗為完備了。至於重工業的社會化,只要當日能看出具有經濟上的利益;也同樣可為制憲會議以大多數票予以通過。

共產黨今天所引以為殊榮,並教觀光蘇聯的人看後稱譽的那一套社會福利的革新設施,制憲會議不僅能以大多數票通過實施,並且所表現的形式一定會此專政制度所能作到的更為完美,因為若在民主的方式下,俄國的經濟情況真不知將優越多少倍。

在俄國進行著的各種社會福利措施,都患著資源缺乏症;實施的草率與準備的不充分,處處表現出來。此外,還加上專政者的使用專橫暴力。有許多地方若不強施暴力反可更順手,但專政者也一律橫暴過去。因此,在必須工人自動合作與工人本有合作意思的時期,暴力一施,使許多工人對新政權發生惡感。

例如,蘇聯反宗教爭所採形式是多麼的令人煩厭和不必要。專政政權不去以促進獨立的批判思想和知識――這些方法異於專政――來代替宗教的功能,反對一般誠虔的信徒視為神聖的宗教崇拜與宗教禮制加以最無禮的侮辱,弄得那些謙卑的誠虔信徒咬牙切齒,痛苦莫名;而那些宗教上的自由思想者自己,也因為這樣下流的反宗教宣傳,大大地墮落了。這一切都是絕無必要的。

要是這些改革都能讓制憲會議來執行,那末,由於資力缺乏,過份急促,以及人民的反對而生的社會改革困難,都是可以避免的。但實際上這些改革都是直接的或間接的藉內戰而完成,而內戰則是列寧於一九一八年一月假手他的海軍解散制憲會議後的必然結果。

支持制憲會議的人民,是這樣的占絕大多數,以致沒有一個沙皇手下的將軍敢於反對制憲會議;假如他們當中有人敢挺身反對,也決不會有誰去附和他。等到列寧解散制憲會議以後,他們才壯起膽去作反革命的暴動,才使他們得到恢復制憲會議權力的藉口,去從事反革命的叛亂。

倘若列寧當日不斷然解散制憲會議,俄國是可以避免內戰,以及隨著內戰而來的恐怖、殘殺和破壞的。果能避免內戰,俄國該會比今天富足多少啊!社會的轉變造福國家又該會比今天大過多少啊!同時,軍事官僚員警機構用於鎮壓人民的一切龐大支出,本來都是可以節省下來的;這筆龐大的費用,大可用於生產以促進一般人民的福利。

俄國人民本來也可以享受到最大可能的自由,享受出版的自由、集會自由、結社的自由、與自治的自由。人民大眾在這種環境下,本可在經濟、物質與知識上突飛猛進。所有這一切在工、農和知識份子中興起的獨立思想與互信,更可以真正地促進社會主義生產的發展,使俄國成為一個自由、平等、博愛的國家。

但是這樣輝煌的發展,在列寧命令他的武裝部隊解散制憲會議的那一天遽爾中斷。當然,制憲會議輕而易擧地被解散,說明了當時控制彼得格勒的是一些完全沒有政治認識的份子――一些無知透了的軍隊,他們沒有別的希望,只是渴盼立即和平,他們以為只有列寧的獨裁,才是促成和平的不二工具。

造成布爾什維克黨取得政權的,不是大多數工人階級的信任,而是戰爭所引起的革命複雜局面。正因為布爾什維克黨未能獲得這樣的信任,所以在他們得到政權以後,不得不採用恐怖手段來維持自己的地位;這種恐怖手段至今還沒有絲毫緩和的希望。

人們常常說,恐怖原是革命的本質,革命不是灑著玫瑰香水,戴起絲絨手套所能完成的。據說,過去一向都是如此的。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革命理論,因為它認為,凡過去是如此的,以後永遠也要如此。其實所謂革命從來不能離開恐怖之說,是不真實的。法國大革命開始於一七八九年,但是恐怖政策卻要到一七九二年十一月才開始,而這還是戰爭所造成的結果。事實上,造成恐怖和獨裁的,不是革命,而是戰爭。唯有當革命被迫演成內戰的時候,恐怖才出現。

恐怖手段在一九一七年的俄國絕用不著。因為當時民主已達到,工、農掌握了政權。工人的要求是可用民主的方式來予以滿足的;只要是他們的要求和農民的利益沒有衝突;只要當時能到手的物質、資源,能容許這些要求。

在一個民主國家中,一個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並由絕大多數人民支持的政權,是毋需使用暴力來維持其存在的。

在制憲會議代表的選舉中,投票總數是三千六百萬張,其中資產階級的政黨只得票四百萬張,社會主義的政黨得票達三千二百萬張,所以這個會議決受不到右翼的威脅。它很可以安無穩憂地向前走去,滿懷希望地去完成復興俄國與為社會主義奠立基礎的工作。

但是根據布爾什維克黨的看法,制憲會議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該黨未能在會議中取得多數。布爾什維克黨只得到九百萬張票,而其他的社會主義政黨則得到二千三百萬票。這對於逞強的布爾什維克黨人,無論他是誰,都是一個不能容忍的局面。制憲會議本來可以實施一切可能做到的有利勞工的事業,並且能比布爾什維克黨一黨單獨去做,做得更合理,更成功。但這樣的做法,將使布爾什維克黨只成為一個地位平等的友黨,而不能成為一個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獨裁政黨。

為了反對任何類此的民主程序,布爾什維克黨乃竭其全力來從事爭;他們利用當時有利的時機,解散了制憲會議。他們這一拳不是打在沙皇、貴族、資產階級,或保守派等的反革命行動上,而是打在其他的社會主義政黨身上,後者為拯救工、農而作的奮,比布爾什維克黨成功多了。

既然要廢除人民大眾的一切民主權利,恐怖因而興起。這是少數人統治大多數人民的必然結果。這也明布爾什維克黨為什不但是在內戰時期必須依赖武力,就是在內戰結束以後的這些歲月中,也一樣離不開恐怖手段。他們不但利用恐怖手段去擊退反革命勢力,而且以之作為一種工具,去平壓與摧毀工農中的一切不肯俯首聽命於這個新興紅色沙皇與其共黨哥萨克騎兵的革命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