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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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爾論從自由博愛走向平等

《論平等》一書“致讀者、序言和選載”

編者按﹕還有比這一段引言更好的編者按語嗎?

 “賀拉斯的名言——許多已經死亡的東西必將重現……——不是奇跡般地實現了嗎? 人們認為永遠存在於虛無之中的、實際上只是一句空話的“ 共和國” ,不也突然地到來並取代了過去只是表面上的一個陰影和一個幽靈的君主制度嗎? 如果我們有可能歡呼自由、博愛和平等的跡象(我說的是跡象,而不是客觀事物),這不至少可以表明,這幾個字(即使只是幾個字,但有著強大的力量)的深遠意義終將會被理解並得以實現嗎?”

―― 摘自世界名著﹕皮埃爾《論平等》一書

  

致讀者

 

——關於此次新版的說明——

   

早在十年前編寫和出版的這本書,依然還帶著它初版時的痕跡。但是我們認為沒有必要根據人們的建議改動某些與現實情況不大符合的詞句。讀者很容易聯想到當時我們在提到例如“自由一平等一博愛”這個革命口號時所寫下的那段話:“這個口號今天已從我們的紀念建築物和我們的旗幟上抹掉了,但它一旦公告於世,將會獲得人們普遍的贊同。是的,人們可以抹掉它,也可以嘲笑它,但它決不會因遭人踐踏而被真正抹掉,或受到損害;因為它是正確的,它是神聖的;它代表人們追求的理想,它象徵神示的未來;它已在理論原則上面占了優勢,它終將也有一天在客觀事實上贏得勝利;它是磨滅不了的,它是永存的。”

這個口號被禁止使用已達五十年,如今又重新出現,再次寫在我們的建築物和旗幟上。我們能不能認為,本書以及其他屬於同一思想和同一哲學體系的著作所包含的學說對於這一永存口號的再現作出了它應該作出的貢獻呢? 可以,這是肯定的,我們自己可以證明這一點,不過心裏也內疚,因為我們和真理的其他公僕們,在我們有時間進行思考和寫作時,我們沒有做更多的工作來為新的革命開闢一條更加光榮、更加健康的出路。為什麼這個口號只停留在我們的口頭上或在空中飄揚的戰士的旗幟上,而事實上沒有銘刻在我們的心中和體現在我們的一切行動中呢? 可惜,我們是在這預見性的口號再次出現,只是使事實和權利的對比更加強烈和更加鮮明的時候,重印這本書的!

    不過,只要我們有信仰,為真理而勤奮創作,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我們沒有看到,賀拉斯的名言——許多已經死亡的東西必將重現……——不是奇跡般地實現了嗎? 人們認為永遠存在於虛無之中的、實際上只是一句空話的共和國,不也突然地到來並取代了過去只是表面上的一個陰影和一個幽靈的君主制度嗎? 如果我們有可能歡呼自由、博愛和平等的跡象(我說的是跡象,而不是客觀事物),這不至少可以表明,這幾個字(即使只是幾個字,但有著強大的力量)的深遠意義終將會被理解並得以實現嗎?

    現在我們雖然處於痛苦之中,我們的心靈應當喜悅,要確信我們的思想的全部力量。只要我們的生活有了真正的目標,哪怕它還無法看見,我們就應該接受上帝的使我們每個人得以贖救的偉大安排。可怕的紛爭似乎使復蘇的跡象永遠泯滅,而今看來,這種紛爭又與這些跡象一起徒然地重返大地;我們要相信,這種紛爭將是暫時的,人類將會到達召喚他的天國。人類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因為上帝不能不履行他的諾言。任何一種創舉都是一步一步地完成的,而且要經受痛苦,但是它畢竟完成了因此我們要相信上帝,相信進步,因為上帝已經賦予我們本性以這種進步的權利

    對於我們出版新版的這部著作,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這些篇章是在一系列用以創立構成我們的信仰並為我們所傳授的學說而進行連續不斷的研究當中才回到它們自己的位置上來的;文章中包含的思想已經成為我們在《論人類》一書中形成的那些思想的前奏。誠然,這部《關於平等的歷史評論》(因為如果本書是一部完整的著作,這正是它的真正的書名)還只是一部初稿,但這部初稿是有用處的,這就是我們重版本書的理由。我們沒有能更廣泛、更細緻地探討我們的主題,其原因無論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人們都將會從這部著作中,或從《論人類》一書的序言中找到。

 

   

我在本書中所要論證的內容是,現在的社會,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除了平等的信條外,再沒有別的基礎。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認為:不平等仍然占統治地位。

難道上帝真會啟發我們產生一種其實踐是空想的、難以辦到的思想嗎? 要是這樣的話,上帝就不是我們心目中想像的永恆的造物主、生命的賦予者,無所不能和無所不愛的神了。

不,事情並非如此。平等的信條可以實現,並且一定會實現。然而它只有在我們的心靈和我們的智慧取得進步的條件下才能實現。這一平等信條是由我們的先輩傳給我們的一筆不完善的遺產,現在該由我們把它傳下去,而且要比我們接受它時更加光彩奪目,揭示得更加深刻。這信條就是出自我們過去的道德生活,我們應該使它以更加豐富的內容傳給未來。因為存在的一切,反映在它的連貫性表現中,都是相互關聯的。萊布尼茨①)說得好:產生於過去的現在,孕育著偉大的未來。   

十八世紀,伏爾泰②滿意地從過去的黑暗中看到初露的曙光,他在孟德斯鳩③的書下麵揮筆寫道:“人類早已喪失了他的尊稱;

孟德斯鳩重新找到了它,把它歸還給人類。”其實,盧梭才配得上這樣的誇獎。至於孟德斯鳩,我不清楚他找到並歸還了什麼人類的尊稱,他贊成君主政體、貴族政治、貴族階級、僧侶、資產階級、平民階層,他贊成富裕和貧窮,一句話,他贊成形形色色的不平等。①

一些真正的詭辯家把盧梭當成了詭辯家,還嘲笑他那不朽的著作。為暴君效勞的虛偽和謊言成為反對他的武器,攻擊他在平等問題上除了感情的論證外,沒有帶來其他的論證。他們沒有想到,當盧梭敢於擔起人類事業的責任時,他還缺乏形而上學和歷史學的知識。③就這樣,盧梭在缺乏必要的援助的情況下,只能發怨言,然而這種為了人類利益而發出的怨言是真實的、有依據的、不朽的,就像耶穌過去為了這同一個人類的利益而發出的怨言那樣是永存的。

盧梭大聲疾呼:“這就如同克魯居斯的塑像一樣,被歲月、大海和暴風雨嚴重毀損了,與其說它像上帝,還不如說它更像一頭兇惡的野獸。由於千萬條不斷出現的理由,由於獲得大量的知識和謬誤,由於人體體質產生的變異,以及由於感情不斷地遭受的打擊,人類的靈魂在社會內部已經改變了,也可以說變了個模樣,幾乎到了認不出來的地步;人們從中再也找不到總是依據確信的、固定不變的原則行事的人,找不到具有上帝標記的這種天堂的、莊嚴的純潔性,而只能找到相信推理的感情和狂熱的智力之間的畸形對比。”①

盧梭的全部著作就在於認識到人類的靈魂高於人類的條件。人類的靈魂就是上帝,它是根據上帝的形象造就的,它像一頭猛獸。詭辯家們,你們把盧梭視為詭辯者,而在整整一個世紀中,盧梭的思想卻支配著人們,這種思想使得人類的精神振作起來:

 

一旦人被賦予崇高感情,

就連蒼天也為之肅然起敬。

 

盧梭要在原始森林裏實現理想,他大概是弄錯了。可是他指出了理想,並激勵人們在未來去尋找理想。

約伯④遭受著不幸的痛苦,上帝准許他蒙受恥辱,他在鋪灰的床上呻吟。當地的智者向他指出他的怨言是多麼徒勞,並最終宣布這種怨言褻瀆了宗教,冒犯了上帝。那些博學的人們,那些虔誠的人們,對現狀心滿意足,十分小心地絲毫不去指責上帝的事業;他們爭先恐後地反復告訴約伯所有的古老格言和所有的共同點,根據這些,人們慣於使事實和現狀合法化。約伯身在黑暗之中,他只有上帝賦予他內心的正義感。但是,憑著這種感情的巨大力量,他竟敢提出異議反對上帝本人。他把他朋友們的告誡看作是虛偽的說教,並不斷大聲喊叫:“我很想知道上帝在何方,我要向他申訴,他會給我伸張正義。”上帝出現了,並且宣佈約伯有理,挫敗了堅決保衛著上帝事業的智者們。

盧梭就是這樣以感情的名義,為人類的事業而辯護。他像約伯一樣,生活在黑暗之中;可是他也像約伯一樣,以銘刻在他心上的上帝的正義的名義講話。

從盧梭起,科學之所以取得進步,法國革命之所以宣告了人類的平等,人類的傳統如今之所以能更好地得到理解,基督教以及以往得到了釋義的全部宗教之所以只要求向我們提供武器,這一切多虧了他! 哦! 要是我能有他的力量該多好啊! 我會把這股力量和當代的歷史學、哲學提供的援助結合到一起。我軟弱無能又有什麼關係? 任何人不應該拒絕他內心深處感覺到的責職,何況我不願意在神聖的事業面前氣餒敗退,為了這事業,盧梭經受了痛苦,並把捍衛這一事業的責任交給了我以及我們這代人。因此,我要在本書中,運用當代具有的嚴謹方法,重新探討盧梭提出的問題。我要尋求人類條件不平等的原因,並且我要用盧梭沒有運用的人類傳統和用宗教的信條本身去證實平等。歷史將在我的眼前顯現出來。我將懂得人類本性的真正定義。神聖的學說最終將在我的胸中誕生。這個學說把邪惡看成是一種必不可少的、但可糾正的缺點,它為上帝辯護,對人類寬恕,同時它消除了在創造物的進展過程中和本書的最終目的中所出現的污點和罪孽。

索龍①希望在民事爭議中,每個公民都公開地表示支持某一方。如果在人類當今的爭議中必須遵循索龍法則的話,我要寫我支持奴隸反對主人,我支持弱者反對強者,我支持窮人反對富人,我支持地球上正在受苦的一切,反對利用現有的不平等,濫用創世主所贈與的一切

確實,人類在他的所有孩子身上發出哀歎。這種普遍的痛苦,雖然由於人類的互相關連,從本質上來說是共有現象,可它還是通過壓迫者和被壓迫者身上表現出來。我要指出,人類之中的一部分人受另一部分人折磨的這種恐怖情景究竟來自何處;亞伯被他兄弟該隱殘殺又怎樣在亞當種族內部無限期地持續下去。②

    當然,罪惡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出自被壓迫者的惡習,並不是一切罪惡都是壓迫者造成的。如果不平等發展到觸目皆是,這錯誤不能只歸咎於強權者和有錢人。不過耶穌本人已為我們做出了榜樣,要我們站到弱小者和下等人一邊,並為他們爭取權利,反對他們的進行掠奪的兄弟們和暴君。宗教是一切受苦者反對人間的一切統治者的支柱。因此我要像盧梭那樣,說出我並非辱駡的這番話:哦! 在愚昧、貧困和奴役中呻吟的我的兄弟們,你們是人類的絕大多數,我為你們而寫作! 我要設法讓你們那被埋沒的、被人踩在腳下的尊稱重見天日。

 

第一部

 

現在我們處於兩個世界之間:處於一個即將結束的不平等世界和一個正在開始的平等世界之間。

 

 

  一  章

   

法國革命恰當地把政治歸結為這三個詞:自由、

平等、博愛

法國革命把政治歸結為這三個神聖的詞:自由、平等、博愛。

我們先輩的這個格言不僅寫在我們的紀念性建築物、錢幣和旗幟上,而且銘刻在他們的心中,他們把它看作神的意旨。

為什麼用這三個詞? 為什麼不是單獨一個或者兩個? 不是四個或者更多呢? 這裏面有深刻的道理。

事實上,我們在別處已經論證過,人在他一生的全部行動中都是合三而一的,這就是說知覺一感情——認識同時並存,因而在政治上必須對人的本性的這三方面的每一方面都有一個相應的詞。

與人的形而上學中的知覺一詞相應的政治術語是自由;與感情一詞相應的是博愛;與認識一詞相應的是平等。

人的知覺在生命的每時每刻都存在;這就是說,人是一個處於表現狀態的生命體,人存在多久,這生命體就表現多久。然而人之所以表現,只是因為他的外部世界同時也在向他表現;因此人就產生知覺:他的生命的主觀性為他帶來了客觀性。因此人的任何生活方式都包含著與其他人和整個宇宙的一定的相對性。人的整個一生就是一系列的行動;即使人只在思想,他也在行動。那麼,用什麼詞來表達人的表現的權利,因而也是他生存的權利呢? 使用一個詞並不是為了表達人生的任何時刻所必需的其他兩個方面,而只是表達處在人的同類和周圍世界之中的我們生命的這一個側面;總之,一個表達行動權利的詞並不直接包含著其他什麼意義。

這個抽象的詞,就是自由。自由,就是有權行動所以政治的目的首先就是在人類中實現自由。使人自由,就是使人生存,換言之,就是使人能表現自己。缺乏自由,那只能是虛無和死亡;不自由,則是不准生存。

但是社會的人,政治的人,總而言之,公民不僅是一個表現的人,也是一個與別人建立實際上相對聯繫的人;說這是一個人,因為他具有感情。他不僅行動,同時也有感情,就在他行動的時候,他的活動也是帶著感情的。在公民自由的全部活動中,人就具有與這些活動相連的公民感情。什麼詞足以表達可能產生或調節公民行動的感情呢? 我問的意思是,除了博愛一詞以外,還有其他什麼詞能用在此處呢? 博愛的意思是:人的本性在他的全部活動中充滿感情;人在自己的同類面前,不可能在與他接觸時不跟他產生感情;公民的理想,就是對於所有其他的人的愛以及與這慈善、與這愛相應的行動。所以這個詞跟自由一詞本身一樣,對於政治的定義來說,是必要的;因為如果人沒有自由就不能生存,那麼從這個意義上說,人的生存權利就是沒有得到承認。同樣可以肯定,如果沒有博愛,或者尚未表露博愛,人的本性也就不存在,從這個意義上說,人的本性既沒有確定,也未得到承認。

但是這遠非問題的全部:為什麼政治的社會應該根據自由和

博家進行調節? 為什麼一個真正的社會,一個真正人道的社會應

該是人人獲得自由的博愛社會? 每個公民都應該懂得其中的道理,他在這個問題上應該有一種信條:因為每個公民作為人,他不僅是具有活力和感情的人,也是具有智慧的人。他不應該忘記關於事物的這個道理。①作為行動的人,人們對他說自由,他從自身認識到這個詞的真實性;作為感情的人,人們對他說博愛,他內心感到高興。然而他仍有一種官能尚未得到滿足,它就是智慧,就是認識事物的需要。於是就要有第三個詞來滿足這種科學的需要,這個詞用以闡明為什麼我們人人都應該有自由的權利,為什麼我們要有像兄弟般的相親相愛,互相幫助的義務,這第三個詞就是平等

這個詞體現了整個一門科學,一門至今還模糊不清、被黑暗所包圍的科學;社會的起源和目的就隱藏在這個詞裏,如同隱藏在斯芬克司②的謎語中一樣。但是,在政治用語中,這個詞仍不失為其餘兩個詞存在的理由。你們問我為什麼我要獲得自由,如果我回答說我需要自由,如果我向你們說我具有表現自己的本能、天性和願望,或者簡單地說,我要生活,這顯然是不夠的;你們可以用你們自身同樣的本能,用你們這方面所擁有的同樣無限的權利來反駁我;並由此引起對抗、衝突、戰爭、無政府主義、專制主義。這是大地獻給蒼天的永遠淒慘的景象。只要智慧不介入,不表態,那麼權利就只不過是一個不引入注目的萌芽,它只是潛伏地存在著。只有智慧才能把它表達出來,並公開宣佈它的存在。因此,如果你們問我為什麼要獲得自由,我會回答你們說:因為我有這個權利;而我之所以有這種權利,乃是因為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同樣,如果我承認仁慈和博愛都是人在社會上的天職,那是因為我思想上考慮到人的本性原是平等的

你們提出地球上到處都是不平等的現實情況來反駁我,那是徒勞的。確實如此,不平等統治著地球的各個角落;我們也可以上溯到歷史上的某個時期,從中找到不平等現象,而消滅這種現象的那一天也許還非常遙遠。這有什麼關係呢? 人類的思想已經超越

不平等所帶來的貧困和罪惡的墮落,並設想出一個建立在乎等基礎上的社會。然後,像寄託於真和美的永恆源泉一樣,人把自己的理想寄託於上帝。有人說:雖然我很軟弱,我卻設想一個平等的世界,這個世界也應是上帝樂意的世界;它早在上帝心裏預先設想好了,原先它本出於上帝之手。不管我們來自某一伊甸國、某一天國,或某個美好的世界;也不管這個世界只是存在於上帝心裏和我們的心靈裏,它從未得到實現;儘管迄今唯一組成過的平等世界只有從前大自然萌芽狀態的世界,當時人類還處於與野獸很接近的原始野蠻狀態,我們仍有更充分的理由說,平等是自然萬物的萌芽,它出現在不平等之前,但它將會推翻不平等,取代不平等這樣,從社會的起源和終止這兩方面來看,人類精神統治著現實社會,並把平等作為社會的準則和理想

如果說,我再一次相信自由,這是因為我相信平等;我之所以設想一個人人自由,並像兄弟一般相處的政治社會,則是由於我設想了一個由人類平等的信條所統治著的社會。事實上,如果人們不能平等相處,又怎麼能宣佈人人自由呢? 如果人們既不能平等,又沒有自由,他們又怎麼能以兄弟般的情誼相親相愛呢?

因此,這第三個詞平等在口號中就代表了科學。我要強調說明,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完整的學說。與其說它面對現在還不如說它面對未來,從這個意義上說,亦可稱作一種預示未來的學說;這種學說目前尚在醞釀階段,並在許多學者看來,它好像似是而非,捉摸不定,甚至也許是虛假杜撰的東西,可是它卻不亞於已經統治我們時代的任何學說。

但是正像我馬上要指出的那樣,平等的理論是最新的,可以說它是昨天才誕生的,從前的人在他們的革命中只知道叫喊自由,從基督教才開始宣揚博愛,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問題是要瞭解單是自由本身是否不無缺陷,單是博愛本身是否也不無缺陷。我們是智慧、愛情和活力的化身;我們不僅具有活力和愛情,我們同時還具有智慧,這樣,問題就在於為了使人類本性在我們身上得到真正的滿足,在我們由於生命的需要而要求自由的同時,在我們的內心接受博愛的同時,我說,難道我們的智慧就不該宣告平等嗎? 然而這跟光亮的白天一樣顯而易見。這個口號的最後一個詞適應人類自身認識的需要,正如其他兩個詞適應我們生命的另外兩個方面即行動的需要和愛的需要一樣。

因此這個口號是完整的。每個公民所具有的信條就是平等,自我表現和行動的動機就是自由;正確行動的道德準則就是人類博愛。這樣人類本性的三個方面都反映出來了。政治的原則和行而上學的原則正相對稱。像後者一樣,它也由三個片語合而成,這三個詞沒有一個是多餘的,彼此互相配合,沒有重複。

誠然,自由、平等、博愛這三個詞具有更深的含義,而且從其中一個詞中能邏輯地推繹出其他兩個詞來。但是應該說,它們仍屬於不同的範疇,在這個意義上,它們與人類本性的三種官能是對應的,或者說這是人性的三個不同側面。事實上,你們對人反復講人類自由和人人自由的話是沒有意義的,自由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行動的自我權利。由此可以看到他們的內在潛力和他們自身的活動能量;但是他們對別人的博愛之情卻並非直接由此產生。在任何時代,在任何國家,奴隸們總是以自由的名義,砸碎他們的枷鎖,推翻他們的暴君;自由這個適合於戰爭的詞,從未帶來寬容與和平。它也不能產生道義,雖然它表示著生存、自我表現和行動的權利,但它既不能表達,也無法喚醒人的其他兩個側面即感情和認識。同樣,你們向人們宣揚博愛,只能用感情打動他們,卻無法給他們指明方向。基督教徒變為修道士,並接受了所有的專制主義。總之,那些對社會的起源和目的最深思熟慮的人,那些對平等具有最崇高想法的人,也仍然需要用自由這個詞來表達他們自己本性的尊嚴,並用博愛這個詞來表達他們自己和他人的聯繫。孤立地看,這三個詞的每一個詞只表示生命的一個側面;儘管其餘的兩個側面,由於人類生命具有神秘的統一性,寓於另一個側面中;儘管這些詞的任何一個詞也因此包含著其餘的兩個詞(就像我們

剛才所提及的),但是每一個詞,以它本身的含義來說,只是真理的一小部分。但當這三個詞合在起時,它們才是真理和生命的最妙的表達形式。我們先輩的神聖格言呀,你絕不是人們寫在沙子上的、狂風一吹就會消失的一些字母的隨意拼湊,你建立在生命最深遠的意義之上。你這個神秘的三角形,主宰著我們的解放,使我們的法律得到保證;你使得三色國旗在陽光中閃射出戰鬥的光芒,甚至真理也要從你身上汲取力量,就像代表耶和華名字的神秘的三角形①樣,你啊,你正是真理的反映。

是誰發現了這個崇高的口號? 是誰第一個傳播它的? 人們不知道。沒有人會造這個口號,但也可以說,所有的人共同創造了這個口號。當法蘭西人民用它來作為旗幟的時候,從字面上看,它不屬於任何一個哲學家。這第一個把三個片語合在一起的人,他從中領悟到政治的福音,得到一種全體人民在他之後也都得到了的啟示:革命中的激情,深刻的暴露並揭示了生活,如同那巨大的風暴有時會倒海翻江一樣。也許在最下層人民中間有這麼一個人,出於愛國主義的熱情,第一個把這三個過去從來沒有人聯用過的詞結合在一起。在這種情形下,這個感到非常自豪,並準備為自己的祖國而犧牲,就像斯巴達或羅馬的公民一樣,他大聲呼喊:自由。但是,我們和羅馬不同,基督教早成為過去,法國的革命者記得是被卡米爾﹒德穆蘭②*稱之為“長褲黨耶穌”的這種基督教;他的內心又要他宣告第二個口號:博愛。不過,他再也不是基督教徒,儘管他承認基督精神,但在智慧方面,他卻必須有一個信仰,一個信條。十八世紀並沒有白白過去,這人閱讀過盧梭的著作;於是他宣揚平等。這三個詞符合於我們認識、愛以及實踐我們的認識和愛的三重需要;同時也是對這種三重需要的完整總結,即對幾個世紀來經過無數革命早已形成的一切事物的完整總結,例如古代各共和國的重大活動,中世紀的感情高漲,以及對於近代幾個世紀的看法。形成這樣的一個口號是否會令人感到突然呢? 它是永恆真理的表現之一。它表明為何今天這個口號雖然在建築物和旗幟上已被抹掉,但它一旦公告於世,就能獲得人們普遍的贊揚。是的,人們可以抹掉它,人們可以嘲笑它,但它絕不會因遭人踐踏而被真正抹掉,或受到損害;因為它是正確的,它是神聖的,它代表人們追求的理想,它象徵神示的未來,它已在理論原則上佔據了優勢,它終將也有一天在客觀事實上贏得勝利,它是磨滅不了的,它是永存的。

                                         (黃花崗雜誌打字、校譯)

註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