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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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莊道無的玄妙之門

黃鶴昇

最近有朋友從國內帶回兩盤于丹教授說莊子和江南某學院教授說老子的CD,看後覺得他們用辯證法解老莊之道雖然很生動,似很有說服力,但我以為沒有說到老莊道無的境界上,即那“玄牝之門”玄妙在那裡。

若依兩位教授的說法,老莊的哲學,用當今認為正常的思維反轉即可理解:你當今人認為名利有很多好處,我莊子則認為名利是害人的;你們認為強的肯定戰勝弱的,我老子偏說弱可以勝強,水不是很弱的嗎?但水既可以淹死千軍萬馬。這種反轉思維解老莊,正是康德說的“辯證的思辨”。若我們又以老莊說的反轉來思辨,老莊的道無就失去說服力了:你莊子說名利害人,有很多壞處,但以正面來說,名利亦有很多好處:如說一個人,他為學很用功,成為一個很有名的教授,薪水很高,生活優厚,有名有利,不管怎麼說,他總比你一個農民、工人生活過得舒服些吧?名利怎麼就害了他呢?你莊子逍遙,連下鍋的米都沒有了,去與監河侯借糧,被人家奚落,說莊周啊,你回去等著吧,待我莊稼收成到了,我借你几斗几車好嗎?(見《莊子外物》),這不正是你莊子不求名不求利所導致的惡果嗎?故說,用辯證法來說老莊的道無,是說不通的。

那麼,我們應如何解老莊的道無呢?老子說,“絕聖棄智”(《老子》19章)“復歸於嬰兒”(《老子》28章),又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老子》48章)又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老子》79章)。老子說這些話,其意是非常明顯的,就是你要得道,你就不要想那麼多,連一丁點智慧都不要,日日都要損去,直到什麼欲望都沒有,像嬰兒一樣。你也不要燒香祈求天給你什麼福,沒這個門。總之,你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欲求,也不作什麼小聰明來個辯證思維。你只有達到這個無的境界,才能悟道。這就是老子道無哲學的玄妙之處。你若還有思,有欲,有作為,你就不能悟到老子稱為“玄牝之門”的“天根”(《老子》6章)。莊子對此也多有論述,他在《知北遊》一文中,借“光耀”與“無有”對話來頌揚“無有”無無道的玄妙。“光耀”問“無有”:你到底是有還是無有?“無有”一句話也不答,光耀仔細看,什麼都沒有(即看不見摸不著),“光耀”不得不感嘆說,他已抵達至極了,有誰還能達至此道的境界?我雖然能做到無(指“光耀”,光雖然摸不著,但看得見)但未能做到無無,這個“無有”是如何達到此境界的呢?也是此文,莊子借“無始”之名來曰道:“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這與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說辭相合。老莊道的境界,不僅要達到無的境界,而是要達到“無無”的境界。

為什麼老莊要強調在無之上才能悟道呢?他強調無為,像嬰孩一樣無知,這做人還有什麼意義?不是像死人一樣,或像一塊石頭,一個動物,一棵植物一樣,沒有任何思想和情感,這個人還是人嗎?然而莊子對此也是持批判的態度的,他在《天下》篇批判儒家、墨家後,亦批判彭蒙、田駢、慎到“公而不黨,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以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的“道”。他借豪傑的話批評慎到的道是“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就是不贊成彭蒙他們這個“道”。表面上看,這三個人的道似乎與莊子的道沒有什麼不同:心中坦蕩大公無私,也不要知識,萬物與我為一,與時之俱往,這不很像老莊講的道嗎?其實不然,莊子批判他們這個“道”“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於鯇斷。”那我們反而觀之,莊子的道就是“不反人,見於觀”了?下文有几句話說得更清楚,這話就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這就是說,莊子的道不違反人道,可以與世俗一起相處,但它又很高明,見於觀,使自己能獨與天地的精神往來,與萬物為一。這個道,我們用它與老子的“玄覽”相觀照,我以為這個道就是對自然和人類世界的一種靜觀。他看到自然之大美,看透人生的一切。生與死,是與非,善與惡,名與利等等,他都等閒視之。他坐忘於天地之上,心如止鏡,靜靜地觀賞著世界的一切。這就是康德所說的最高審美境界。這個審美觀,沒有概念,沒有目的性,它是那麼自然與瀉意,使你達至天人合一的境界。

既然這個最高審美境界是沒有概念,沒有目的性的靜觀,我們就不能從知性和理性中求得,所以老莊他們就講“損無”,要忘這忘那,連我自己也要忘掉直至無為才能悟道。在《大宗師》莊子有這樣的說法:“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櫻寧。櫻寧者,櫻而後成者也。”以莊子這個說法,要悟道,首先要過三關,一是外天下,遠離塵世情懷,即拋棄人世間的是非、善惡、名利等思為欲望;二是外物,與物無礙,即萬物與我為一;三是超越生死。這樣你就能看破一切紅塵,看透世界的一切了。到了朝徹這個地步,你就能見到獨特的道了。這個道是無古今時間觀念的,既然沒有古今的時間觀念,那就可以進入到那無生死的境界,殺掉這個生命說它死了并未見得就是死了,養生這個生命說它生著并未見得就是生著(就像物質的化學變化一樣,它轉化成其他物質去了,看來莊子已懂得物質的不滅定律),物質是有其變化的:有送走就有迎來,有毀滅就有生成,但道是不會被消滅的。這就叫櫻寧,櫻寧就是說啟動它後它自己就這樣形成了(用曾經流行的話說,道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

我們從莊子說這些話看出,為什麼莊子不要名利,不講是非,不近人情(老婆死了還敲鑼打鼓唱歌),是因為你要悟道,要達到道的境界,就得拋棄這些東西。這些名利、是非、情感,等等思為的東西都是悟道的絆腳石,不消除這些東西,就無法悟道。這就是老莊為什麼要講“無為”的真諦所在。

我們從基督教的說法來理解老莊的道或許有啟發性:基督教義說人生活在天地的第一層,天使和魔鬼生活在第二層,上帝生活在第三層。對於生活在第一層的人來說,天使和魔鬼是可以經常光顧他的(他們的智能比人高一疇),所以人是不得安寧的;上帝在第三層(祂的智能又比魔鬼高一疇,祂是萬能的),魔鬼的魔力是無法抵達祂的。故人若求得與上帝在一起,他就非常幸福了,魔鬼就無法侵犯騷擾他。以此來說,老莊的道無,不僅叫你超越第一層,還要超越第二層,抵達第三層才能悟道。就是說,他要在無矛盾的狀態下才能悟道,即沒有客體和主體的對立。故我說老莊說那麼多的辯證關係,就是要達到那個不要辯證的“無”。國內很多學者用辯證法說老莊,是站在第二層次上說老莊。當然,魔鬼與天使就交戰了。這是很難體悟到老莊的“玄妙之門”的。

讀老莊,很多人都知道老莊不要名利,不講是非,要無所作為。於是就認定老莊的人生觀是消極的,是虛無主義者。實則老莊的人生境界是很美的。

我認為,人生的境界有三個形式:

感受人生,什麼人生的甜酸苦辣都想去感受感受,他以世界為舞臺,去感受人生。正像一個作家在他的墓誌銘說的:他愛過,恨過,生活過。這種人生,感性多於理性。

享受人生。有計劃,有目的地安排自己的人生。從中尋找出人生的樂趣。這種人生,理性多於感性。

觀賞人生。對人生採取一種觀賞的態度。就像“白髮如樵江諸上,貫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老莊的人生哲學,正是這種觀賞人生。他不介入人世間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悲歡離合之中,他採取一種非常泠靜的態度,去看,去欣賞世間的一切。這樣,他就看到“天地之大美”,“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了。

我讀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有一個震撼,覺得電腦發明的鼻祖,應歸功於康德。康德把人腦是如何思維的form說得清清楚楚,這不就是電腦原型的基礎嗎?二百多年前康德就把人腦如何思維如何得到知識的形式說了出來,而我們的祖先老子更利害,早在二千多年,就把如何消除人腦的木馬病毒說出來了。這樣看來,老子不僅知道人是如何思維和作為的,也知道人是如何中木馬病毒的。故莊子讚嘆老子為“古之博大真人哉”。老莊的道無哲學,以我的觀解,就是教人如何消除人腦的木馬病毒,回歸到真本我。老莊的道無,就是教你如何重回伊甸園:《聖經。創世紀》上說,上帝當初創造人類――阿當與夏娃是沒有智慧的,他們在伊甸園裡無憂無慮地生活。是他們偷吃了智慧之果,破了上帝的戒律,被上帝趕出了伊甸園,從此人類就開始受苦受難,再也不得安寧了。當你在這人生的道路上歷盡艱辛,在這茫茫的人生大海倦了、了的時候,你是多麼希望能回到阿當和夏娃當初居住的伊甸園啊,可是上帝已下過手令,人類能打開伊甸園的大門嗎?靠智慧是不可能的了,這是上帝最忌諱的(當初阿當與夏娃被趕出門就是這個智慧惹的禍),靠什麼呢?老莊的道無,就是開啟伊甸園這“玄妙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