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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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埔軍校―“王曲”鉤沉

紀念黃埔軍校七分校70週年

 

大陸     曾權一口述、曾國一執筆

 

1943年暮春时节,我和同学李震祥拿着刘斐将军给胡宗南将军写的荐举信(李震祥的父亲李卓吾是四川省银行的总经理,和我父亲交好,加之又是我的好同学,所以父亲请刘斐将军同时介绍前往),二人撘乘劉斐將軍叫人給我們安排的一輛軍令部(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後改名為國防部)從陪都重慶去西安軍校運輸物資的軍車從重慶往西安進發。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的汽車也非常的稀罕,沿途之類軍車,司機都要找外快,撘乘“黃魚”〔打方便車的人〕,收入當然歸司機所有。軍車行進途中,常常有人前來揮手要求撘車。但那司機知道我們是“大官的親戚” ,只得一律謝絕。當我們知道了其中究裏之後,我們便主動給與“彌補” ,途中吃飯、住宿堅持由我“買單”。駕駛員對我們很恭敬,一直把我們送到了西安黃埔軍校第七分校校本部。

第七分校招生處的上尉看見我們給他的是國民政府軍令部次長(副部長)劉斐將軍的親筆信而且是送胡宗南將軍親啟的,對我們份外的客氣。上尉說:“我先代你們去招待所住下來,這封信我馬上給胡宗南主任送上去。

上尉把我們帶領著來到名字似乎正規而且順耳的“招待所”這麼個所在,有點把我們搞糊塗了。那是幾十列泥築房中的一間。四川人沒有見識過如此建築物,像一塊方方正正的積木似的,大約有兩米多高,一、二十米長,三、四米寬。這種建築物後來才知道構築起來快速而簡單,泥土就地取材,挖泥填滿在木盒子模型裏面,再用木杵杵緊夯實成為一米乘半米乘半米的立方體,亦即成為泥磚。房子的四壁就是以這種最基本的最主要的“建築材料”堆成的。四壁堆起來以後,頂上放上樹木框架,框架上面再堆上厚厚的一層麥秸,麥秸上麵糊上厚厚的一層稀泥就成為房頂。基本上是以泥土堆成的“泥巴房子”,有一扇小小的門兩個小小的窗,一列列一堆堆的如此“標準化”建築物就是我們的軍營。1937年“七七”事變之後,日本人揚言要在“三個月之內滅亡中國!”蔣委員長組織了著名的淞滬大會戰。雙方軍隊集中了一百多萬人,戰役進行了三個多月,大大的摧毀了日本鬼子的囂張氣焰,消滅了日本鬼子的有生力量,粉碎了日本鬼子“三個月之內滅亡中國!”的狂言!中國軍隊英勇頑強,犧牲慘烈。胡宗南將軍在淞滬大會戰之後率領他的十七軍團奉命開赴陝西整訓。從上海去陝西途中,沿途不斷的有一批批的大、專愛國青年,紛紛請求參加抗日救國,胡宗南將軍收集了一千二百多男女青年學生組成“抗日救國青年學生隊”。這就是黃埔軍校第七分校的第一批學員。1938年夏黃埔軍校第七分校正式在西安王曲鎮建校。這時候已經有了兩、三千人。在茫茫的荒原上,就是他們劈荊斬棘,挖泥取土築起來這一座座的“泥巴房子”,先先後後的自力更生建造了這輝煌的軍營!如此的“標準化”建築分佈在八百里秦川的渭水平原上。位於秦嶺終南山的北麓。分佈在古都西安周圍二十公里附近的平原上面。藍色的湘子河流淌其間,呈現出一片山川競秀,草木爭輝,北國罕見的江南美景。我們的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就分佈在這美麗的北國平原上。七分校的校本部位於王曲。因為是詩人王維的故居,環繞於曲江池畔,因詩人因地被後人名之曰――王曲。王曲又因為我們的黃埔軍校第七分校在這裏長達八年,而更名揚世界流傳千古!王曲旁的湘子河西岸的河西大操場是我們幾千名學員集會、訓練、檢閱、迎接校長蔣中正和國內外的貴賓的所在。如此標準化建築物有幾百“座”,以王曲為中心四處分佈。我們黃埔軍校的座座軍營分佈在四外的黃埔村、曹村〔我們的軍營〕、留村、子午鎮、賈裏村、曲江池等等村落。一座建築物裏面最多能夠居住十多個人。而當時這七分校有軍官、學員四五千人,最多的時候超過了一萬多人,因而被稱為是全世界最大的軍官學校。軍校成立於抗日戰爭開始的1938年3月29日,結束於抗日戰爭勝利後的1945年10月。在將近八年的抗日戰爭年代為偉大的衛國戰爭培養、輸送給抗日戰場的軍官達四萬多人。這些“標準化”建築物就是學員們自力更生,陸陸續續的一座座自己動手築起來的。那小門窄而矮,我這一米八的高個子總怕碰著頭總是要低著頭進去。進得屋來光線陰暗,隔了一會才能夠看得清楚屋裏的狀況。屋子裏面右邊靠著牆有一溜土炕,只有半米高,寬度有兩米稍多一點,竟有十多米長,名之曰“通鋪”。那就是睡覺的所在。三、四千一撥一撥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就要在如此的通鋪上面睡過兩年多的軍校歲月。一個人的鋪位寬度不足一米,也就是兩平方米左右的鋪位將要打發掉你七百多個夏熱冬寒的夜晚。因為那雖然名之曰“炕”,卻是從來不會生火燒炕的,即使在零下一、二十度的冰封雪壓的嚴冬季節,因為那“炕”就是實實在在的土堆,當然無法生火燒熱了。

在軍校招待所的第一個夜晚,我和李震祥都徹夜無眠。我們無法抵擋這軍校裏被學員稱之為“三大惡魔”之一的“惡魔”的瘋狂攻擊。這“三大惡魔”現在而今的人不僅根本沒有見識過,說出來你想也難以想像。我們睡下去不久,那“黑色坦克軍團”的瘋狂攻擊便開始了。“黑色坦克軍團”是指那成百上千隻可怕的臭蟲。一個通鋪說潛伏得有成百上千隻可怕的臭蟲毫不誇張。通鋪熱天鋪的一床北方產的蘆葦編的極為粗躁的席子,冬天有一床也非常粗躁的草綠色呢毯之類鋪墊物都是“黑色坦克軍團”的生存、繁衍、戰鬥的最佳棲息地、潛伏處。那些鋪墊物的裏面臭蟲之眾多!有一幅對聯:“菜子開花猶如黃金遍地高粱結子勝似臭蟲一砣!”揭開那些鋪墊物,一砣砣的臭蟲真正勝似一吊吊的高粱,抓起來用力一捏,滿手黑黑的臭血。迄今想起來還渾身雞皮疙瘩令人毛骨悚然!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那年月的中國連“滴滴威”也還沒有問世。對於兇狠的臭蟲實在無法對付。只能夠任它橫行霸道。東北人,北方人晚上睡覺習慣於精赤條條,夜晚沒有照明,根本還沒有電燈,全室每天晚上只發給一根用牛油製作的蠟燭。悠悠閃閃的(一隻燭光的亮度)猶如曠野間一隻螢火蟲在茫茫夜色間悠悠閃閃的,蠟燭一滅,小夥子們說:“餵臭蟲哦!”不一會,鼾聲大作,此起彼伏,如此“餵臭蟲”得餵七百多個夜晚!不多時日,另外兩個惡魔接踵而至,無分晝夜,輪番作戰,對你不間斷進攻,堅持不懈七百多個日日夜夜。那兩個惡魔威力若何?馬上就到位,你等著瞧吧!

黃埔陸軍軍官學校第十九期西安第七分校於1943年春天開學到1945年7月2日畢業,一共兩年多的時間。學校分為特種兵校,步兵校,獨立步兵大隊。我們分在特種兵校,特種兵校共有學員2040人。以下分炮兵縱隊,下設兩個隊,共有兩百多學員。我和李震祥被分到炮兵第一隊,有學員104人,還有通信兵縱隊,下設四個隊。還有騎兵縱隊,下設三個隊。以及工兵縱隊,下設個隊。輜重兵縱隊,下設個隊。另外還有步兵校共計十三個縱隊,1297人。獨立步兵大隊有人。黃埔軍校十九期西安第七分校學員共計3788人。加上各種軍官全體人員四千多人。

開校典禮上。第七分校主任胡宗南將軍〔一級上將〕給全體人員講話。四千多人坐在一個大大的平平的露天壩子上――這就是有名的河西大操場。操場前方一個露天的土臺上面放了一張小桌子,胡宗南將軍站在小桌子後面給大家講話。這時候每一個學員已經發給了一張矮凳子和一塊(半米長、0.4米寬、兩個指頭厚的)木板。這張矮凳子和這塊厚木板將伴隨我們度過這七百多天的軍校生活。這矮木凳和木板無論上課、學習、開會、吃飯,都如影隨形一般與你緊緊相隨。矮凳子是在軍校裏給予你的唯一的坐的“工具”,那塊小木板既是給予你的“課桌”也是“飯桌”、“辦公桌”、“測繪板”等等多功能“工具”!!上課在露天壩,那就是課堂!吃飯在露天壩,那就是飯堂!開會在露天壩,那就是禮堂!那張矮凳你離得開嗎?只有睡覺時間才放在你的泥巴房子裏面。

胡宗南將軍給我們講團結抗日,發揚黃埔軍校艱苦奮鬥的優良傳統。講黃埔軍校大門前面那幅對聯:“升官發財行往他處貪生怕死休入斯門”橫楣是“革命都來”。現在加上“抗日都來”。還有二門的那幅對聯:“殺盡敵人方罷手完成革命始回頭”橫楣是“革命到底”現在加上“抗日到底”。還講岳飛的“滿江紅”,國難當頭,“文官不愛財武將不怕死”,怕苦、怕死的現在就可以離開我們這黃埔軍校,不怕死、不怕苦的就留下來度過我們艱苦奮鬥的軍校生涯,為了驅除日寇,保衛中華而學習戰鬥本領,塑造自己成為為國為民的勇士!

黃埔軍校這兩年多的生活、學習、訓練、鍛煉,確確實實、完完全全、絕絕對對的艱苦奮鬥,不打絲毫折扣。睡覺就是那種通鋪,一個人有兩平方米的地盤,有成百上千隻窮兇極惡的臭蟲不離不棄!軍校全體人員每天只吃兩頓。從早上七點開始早點名、早跑、操練、體能鍛煉,訓練到上午九點吃早飯。九點半開始上課,下午四點吃晚飯。每頓飯一人一個“槓子饃”,長長大大的,一個有一斤多重。定量供應,食量大食量小都是它,餓了就熬著等下一燉再來。還有一人一盆菜湯。北方盛產的白菜湯為主,有時候是白蘿蔔湯,有鹽而無油水。在軍校那七百多天一千四五百頓清一色一個“槓子饃”一盆有鹽無油水的菜湯堅持不懈。一個月打兩次“牙祭”,“牙祭”者也只不過在那菜湯裏面加入一些羊肉、或牛肉、或馬肉、亦或豬肉而已,肉不是很多,三幾兩吧!那菜湯是絕對不可以少的,沒有湯那個“槓子饃”如何咽得下去。兩年多沒有吃過一頓大米飯,對於四川人、江南人來說未免有點“久違”了!

穿的一人發給你兩套草綠色單軍衣,兩件生白布襯衣,兩條生白布襯褲,兩雙生白布襪子(生白布就是很粗燥的沒有經過漂染的原生布,價格最為低廉)。全部就只有這些單衣一年發一次。這些年輕人本來就費穿的。天天訓練、操練、摸、爬、滾、打更費穿的。一身上下到處都是磨破了的窟窿,所以人人的衣服上面都佈滿“巴巴”,破了就補,只能夠自己去補,水平參差,手藝各異,巴上重巴。奇形怪狀的各式“巴巴”“爭奇鬥豔”!特別是剛剛摸、爬、滾、打過後,一群群灰頭土臉、渾身泥淋,咋一眼看見這些髒稀稀的穿著,想不到這竟會是未來當軍官的後備軍。到像是一窩被囚禁的俘虜。不過那一個個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生龍活虎的歡天喜地活蹦亂跳的群相,你還會去想起或許是剛剛沖出地獄之門來到這人世間的活脫脫的蜂擁的“精靈“!冬天發了一套灰布棉衣,穿了兩個冬季。也補巴巴,巴上重巴,爭奇鬥豔。一床草綠色被蓋一張草綠色床單。兩雙草綠色膠鞋,膠鞋也是穿的破破爛爛,不少腳的大姆哥、後腳跟都裸露在外頭。每個人還發給了一頂鋼盔,下操、訓練都必須戴在頭上。要你習慣腦袋的承受力。還一人發給一頂斗笠,下雨天在露天壩吃飯、活動、操練就戴著斗笠。再以後發了槍。

平日學習、操練絕對認真、絕對嚴格、絕對正規軍事化管理。星期天休息。但不能夠進城。一天天學習操練下來非常緊張、勞累。衣服穿的很髒。平時沒有精力沒有時間去洗,所以星期天洗衣服成為必不可少的事情。大多拿到湘子河裏去洗,成百上千的小子們像奔騰的野馬蜂擁而來,滿天南腔北調的引吭高唱,伴隨滿河擣衣聲,把歡樂和喧囂帶給了平靜的湘子河!

再緊張、艱苦的訓練,再簡單、粗燥的吃食,小子們總是那樣的生氣勃勃那樣的快活歡騰,因為人人都抱著一個偉大的志向――驅除日寇!保衛中華!!黃埔軍校塑造著我們的黃埔魂!!

朝日激蕩在河西大操場的上空,飄揚在湘子河清波蕩漾裏的歌聲是我們的黃埔軍校校歌:“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須貫徹,紀律莫放鬆,預備作奮鬥的先鋒。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攜著手,向前進,路不遠,莫要驚。親愛精誠,繼續永守。發揚吾校精神,發揚吾校精神!!”

我們炮兵一隊有104個學員,分為三個區隊,區隊相當於一個排。我們住在湘子河的南岸,距離王曲鎮幾裏路外的子午口,過去不遠名叫曹村的地方,一個藥王廟裏面(因為廟裏面有地盤放置大炮)。除了房屋高大一點之外與所有的軍營沒有什麼差異,依然是十多個人睡通鋪,通鋪裏依然是惡魔般的成百上千的臭蟲夜夜對你進行攻擊,一個人睡覺的地盤同樣只有兩平方米左右,實實在在的“夜眠三尺”!

黃埔軍校裏面所有的學員統一的課程分為普通學科:三個內容即知識教育和技術教育、精神教育。

知識教育包括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

精神教育包括總理遺教、領袖言行、軍人武德、作人修身。三大精神:

一,道義精神――1,不貪名利、不圖享受、淡泊明志、寧靜致遠。2,摩頂放踵、冒險犯難、捨己救人、捨身衛道。3,不背叛團體、不出賣夥伴、患難相扶、生死與共。

二,龐博精神――1,像山嶽一般崇高――蓬蓬勃勃,頂天立地、出類拔萃。2,像雷霆一樣威武――有聲有色,摧撼人群,震驚萬物。3,像江海一樣澎湃――不停止,不休息,乘風破浪,勇往直前。4,像日月一樣光明――沒有隱瞞,沒有汙點,光明永在,浩氣長存。

三,犧牲精神――1,無名為大――爭責任而不爭權利。2,無我為大――爭道義而不爭利害。3,下層為大――爭貢獻而不爭名位。

還有胡宗南主任的簡短精萃的“論語”式的、“格言”式的“嘉言錄”。許許多多。當時同學都能夠背誦。不過大多忘記了。隨錄一些如下:今日的戰士――生於理智,長於戰鬥,成於艱苦,終於道義――貢獻不出賣,犧牲不享受――精神生活向上游,物質生活向下游――貫徹革命事業,發揚黃埔精神――只許流血,不許流淚。只許大笑,不許大哭――人格是作人的起碼,人格是人與人的比較――為人不能無品、無志、無禮、無恥、無膽、無識、無氣節、無靈魂、無擔當、無良心、無血性……真是許許多多。道德教育、品格教育、信仰教育、忠誠教育等等政治思想教育內容。

技術教育包括:各種輕、重武器性能、射擊性能、實彈射擊、體育鍛煉。

體能鍛煉也就是下操、跑步。器械鍛煉也就只有雙槓、單槓、籃球。我們炮兵的專業教育也分為學科和術科。學科有野戰炮兵戰術、野炮射擊、觀測、氣象、通信、測量測繪。術科有山炮性能、山炮操作、單炮、炮排、步炮協同作戰。

黃埔軍校的教官水平都要求很高。全部黃埔軍校的課本。都是由軍校的教官自己編寫的,軍校有自己的印刷廠印刷。

黃埔軍校西安分校主任胡宗南將軍是一級上將。教學、教育分科。科長都必需是將軍。大多是留德歸國的,也有留美、留法、留日的。軍校下分兩個總隊。總隊長都必需是將軍。我們12總隊總隊長蔣鐵雄少將。在黃埔軍校第六期畢業後,又去留學德國歸國的。我們12總隊一千多學員對於蔣鐵雄將軍都非常景仰,蔣將軍為人樸素,處世正直公平,為人和藹可親,每天深入學員,對於學習和訓練卻要求非常嚴格。每天早上黎明時刻的“早點名”。他都早早的站在河西大操場上。還和大家一起跑步,本來為他配備有一輛美國吉普車。但他總是騎著自己的一輛腳踏車到四外軍營去視察,蔣將軍說“一滴汽油一滴血!”,從不讓夫人使用這小吉普車。夜間則徒步到十數里間的軍營去“查哨” 。突然接到調動命令,要蔣將軍到裝甲車二團擔任團長職務。同學們得知這消息後一片譁然,一千多同學全體罷課,請求上級收回成命,留下蔣將軍。經胡宗南將軍解釋,因為抗日戰爭的緊迫需要,我們黃埔軍校視抗日也是第一宗旨嗎!大家才和蔣將軍依依惜別。歡送蔣鐵雄將軍赴抗日戰場去衛國殺敵!當時那些將軍們都是和我們學員同吃槓子饃加一盆菜湯,同操練,同甘共苦。下面的大隊長則必需是上校,也是和大家打成一片。

13總隊隊長沈策也是黃埔軍校第六期畢業,以後又去陸軍大學第13期畢業。當時是少將,以後升為中將軍長。蔣鐵雄將軍在“淮海戰役”〔徐蚌會戰〕後被俘,被陳毅請去作了“二臣”,被陳毅作為顧問和教官。保持少將軍銜,解放後按離休退役。離休後家住鎮江,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黃埔軍校海內、外同學恢復交往之後,孟興華、王更生、許珂等等同學從臺灣,朱祥等等同學從美國多次專程去鎮江拜望恩師。蔣鐵雄將軍活到了92歲高齡逝世。沈策將軍在成都戰役被俘,在監獄裏勞動改造被關了26年。1975年被最後一批釋放。即赴美國定居,並加入美國國籍。在美國期間擔任了中國黃埔軍校同學會副會長、美國紐約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總顧問、美國紐約華人社團聯合會總會顧問、美國紐約美中經貿科技促進總會顧問、美國紐約浙江總會顧問、美國紐約上海聯誼會顧問、美國紐約中華文化交流促進會名譽顧問等等七個職務。到了2003年以96歲高齡遷回北京。落葉歸根吧。也淡化了那26年的監獄生涯,還主動放棄了美國國籍。其實沈策將軍在美國居住期間也盡力為“一個中國"而努力。曾經幾次去臺灣,回大陸和黃埔軍校同學歡聚。探討“一個中國",“一中各表”的諸多問題。1986年在臺灣和黃埔軍校的甘棠、沈定元等七位同學集會。由甘棠作四十分鐘的情況簡報。探討臺灣方面對於未來的見解。1994年在北京,由中華黃埔四海同心會舉行的黃埔軍校七十週年紀念大會。大陸、臺灣、美國等等的黃埔軍校同學許多人參加。沈策將軍亦應邀從美國回北京出席。1999年沈策最後一次去臺灣,已經92歲高齡,由黃埔軍校同學沈定元、鄭弈峰、甘棠等等聚會。沈策將軍一再表白:“兩岸未來,期期以為必須循和平方向解決。骨肉相殘,訴諸戰爭,絕對解決不了問題。”這是一個老年軍人在經歷幾十年戰爭、幾十年牢獄、幾十年異國他鄉飄泊之的人生感悟!!這是他在人生暮年悟得的"黃埔魂"!!

幾十年之後。我們那些在美國在臺灣的同學不少已經成為了中將、少將、上校,對於像蔣鐵雄、沈策這樣一些將軍們依然尊稱為“恩師” ,而且多次的不遠萬里回到大陸來拜望恩師。雖然時過境遷,但是尊師重道依然是黃埔軍人堅持不懈的美德!

不多時日,那第二個惡魔開始進攻我們了。北方氣候乾燥,天氣轉熱,白天時候,無處不在的成百上千的跳蚤代替了睡覺時候臭蟲的攻擊。那跳蚤咬人,奇癢難忍,數目太多,而且難以撲捉,無法對付。臭蟲、跳蚤白天、夜晚輪翻作戰。攪得我們晝夜不得安寧。而且都沒有對付的辦法!第三個惡魔則無分晝夜。時時刻刻都緊緊的貼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那就是可怕的疥瘡!疥瘡傳染力特別強,而且對你一視同仁。所以幾千人招了疥瘡的幾乎百分之百,疥瘡奇癢難忍,騷癢的人無處不在,無時不有。而且不少的人抓得來遍身的紅楞楞。當時也沒有治療的藥物。但是有一處治療疥瘡的場所。有幾個小溫泉還有楊貴妃的華清池。於是分批分期的去泡溫泉醫疥瘡便成為一個堪稱之為“享受”的美差。疥瘡奇癢難耐之時多麼盼望著“春寒賜浴華清池”去“清泉水滑洗疥瘡”而不是“洗凝脂!”。泡上幾個鐘頭的華清池。個個昏昏沉沉“嬌無力”,當然沒有“侍兒扶起”,那是楊貴妃才有的特別待遇。尖銳的口哨聲催促,一個個趕快從華清池裏面自己爬起來。因為下一批精赤條條的已經迫不及待的蜂擁而至。這個華清池歷史久遠,已經有了兩千多年的淵源:據史料記載,秦始皇時候就在驪山之麓為溫泉“築屋砌石”命名為"神女溫泉",漢武帝時候更加修築整治,唐玄宗開元十一年擴建成為溫泉宮,天寶六年〔西元747年〕唐玄宗李唐基大興土木在驪山麓修建翠華宮,後更名為華清宮。“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的壯麗規模已經極為宏偉,有名的長生殿、集靈寺先後建成。“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永恆的“愛的誓言",千百年來激蕩過多少共鳴的愛的心靈!在此同時銼湯井築池。已達十八湯池。每一座湯池〔溫泉〕建築設施都極為華麗。溫泉水清澈透明,明淨見底。水溫冷熱適度,舒爽誘人,尤以芙蓉湯池專為楊貴妃玉環沐浴之處極盡華麗之能。氣象幽靜,鬱鬱蔥蔥。已經成為天下名園之一,為白居易的名篇之一的《長恨歌》鋪墊下了那麼美妙的充滿詩情畫意的背景。到了明朝將華清宮修建成為驛館,清朝末年改為公館。1931年建成為溫泉公園。規模已經極為龐大,皇家貴族的天地開始向老百姓開放。1936年12月12日張學良、楊虎誠的軍隊也就是在這溫泉公園的山上劫持了蔣介石,成為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

除這三大惡魔之外還有蝨子這個小惡魔。因為蝨子行動緩慢遠遠不如跳蚤、臭蟲那麼行動快速,所以可以用手去撲捉。每逢星期天出太陽時候全部像“阿Q正傳”中描寫的那樣,成百上千的好漢精赤條條的在太陽壩捉蝨子。嘻嘻哈哈旁若無人!頗有點古人“捫虱而談”的豁達!只不過。沒人會像“王鬍子”和“小d”那樣去用牙咬,也沒有人去比賽誰咬得響,比賽誰的蝨子大,因為軍校裏面從來沒有供應熱水的規矩。所以冬天洗澡很難得。人太多溫泉太少,華清池只有一處。輪換不過來。更可見“春寒賜浴華清池”這等享受的可貴了。熱天洗澡有一條湘子河,收操以後精赤條條的泡滿了一河,那種種歡歌笑語那陣陣引吭高歌那群群翻騰嬉水把寧靜的湘子河沸騰了起來......廁所沒有,只有又長又大的一個個茅坑,早上起床之後,那是“高峰期”,茅坑周圍密密匝匝的蹲滿了一圈,劈劈啪啪快速處理之後得趕快去集合出操,誰也不敢遲到。

如此艱苦、如此緊張的生活我很快就適應了。人是最能夠去適應環境的,當你看見其他的人都如此這般去應對那擺在你面前的生存環境生活方式的時候,你必然的要擠進去混入那滾滾洪流,更何況我本來就是個不甘人後的理想主義者。我學習刻苦,操練刻苦,一切爭取前茅,力求最好。由於我的素質,我的聰慧,我的刻苦,很快的在軍校學員中我漸入於前茅。操練我作得很標準,教官常常叫我作示範動作。考試都獲高分,實彈射擊常常滿環,馬術、單槓、雙槓很快掌握要領,高難動作都學在前面,是籃球代表隊隊員,汽車駕駛指定我當“助教”。我也為此而很自豪。也就是這兩年多在黃埔軍校的艱苦、緊張、嚴格、認真、忙碌的難忘生涯,給予我以多種塑造。使得我終身受用無窮,使得我在未來遭受到的種種逆境來臨之時都能夠從容應對,安之若素。然而理想主義者自尊心也是最強的,他由不得別人損傷他的自尊心。一次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同學王尚武罵我媽。我最恨別人罵我媽。那是最不能容忍的,我啪的給他一耳光,打得太重了,王尚武一下子趄了下去。偏巧區隊長胡路過看見了。王尚武臉上被我打出了五條紅楞楞。胡區隊長過來問道:“為什麼打架?”我說:“不是打架,是我打了他一耳光。”區隊長說:“團結友愛,親愛精誠,可以打人嗎?還打得這麼狠!”我說:“他罵我媽,媽是絕對不能讓人罵的!”王尚武說:“我錯了,我不該罵。”區隊長問我說:“你呢?”。我不吭聲。隊長說:“團結友愛,親愛精誠,生死相扶。可以打人嗎?罵人不對,他已經承認了錯誤。打人、打架都是違反校規的。”我依然不吭聲。區隊長給王尚武說:“你先給曾權一道歉。”王尚武給我行了個軍禮,說:“我錯了,對不起。”我還是不吭聲。區隊長說:“打人違反校規,你又不承認錯誤。我要處分你。”周圍有許多的同學遠遠的悄悄的在圍觀。我依然不吭,區隊長堅持耐心的說:“你學習努力是優點。但是打人,還不認錯,違反了校規,你不尊重我們黃埔軍校的校訓――親愛精誠!我必須處分你。”區隊長叫一個同學去辦公室拿來了軍棍,當著大夥狠狠的給了我兩個手心。當時校規很嚴格。違反了一律照章辦事。處分最輕是用軍棍打手心,進而關禁閉,記過,開除,送軍事法庭。兩軍棍把我兩隻手也打腫了。痛得我發抖。區隊長說道:“這次初犯,從輕,再犯,從重。”

從重的處分再次來臨了。那天我們去上馬術課。馬群灑歡跑遠了。等我們收隊回去時候,第一區隊、第三區隊已經全體集合好了,正等著開晚飯。熱氣騰騰的“槓子饃”散發著陣陣香氣,誘惑著這一群由於操練緊張早已經饑餓的腸胃,一天只吃兩頓,那碌碌饑腸趕不上頓可想而知。那天的值星官是三區隊區隊副中尉呂鳳歧吼著:“二區隊怎麼搞的?快!快!快!你們不想吃飯?”不停的嘟嘟囔囔的。偏偏我跑在最後,呂鳳歧罵道:“娘希匹。”又是罵我娘,忍無可忍,我一下子沖過去要揍他。他是中尉教官,我是學員,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差一點把他沖倒了。他一個趔趄把我抓著,兩個人扭在一起,隊裏的幾個人跑上前來把兩個人強行分開了。我們隊長王汝立過來說:“先吃飯。吃飯再說。”呂鳳歧去找縱隊長告狀,學員竟敢打教官,這更是嚴重的違反了校規。最後縱隊長決定給我關禁閉三天的處分。

1945年7月2日我們黃埔軍校十九期畢業了。舉行了很隆重的畢業典禮。隆重的最高體現是校長蔣中正要親臨參加畢業典禮。蔣校長要來誰都知道。不保密。蔣校長從重慶乘專機準時來了。幾千人依然是坐在那河西大操場露天壩子上面。這河西大操場是我們幾千人的課堂、飯堂、禮堂、操練場、而今成了檢閱場!幾千人依然是坐在矮凳子上面,木板放在腿上,頭上戴著鋼盔。腰挺得筆直。兩眼注視著臺上。幾千人排列的整整齊齊、精精神神,個個顯得威威武武!檢閱臺還是那個小土堆。小土堆上面還是一張小桌子。先進行了閱兵式。一列列威武整齊的行列持槍雄赳赳的走過檢閱臺。

然後蔣校長講話。講團結抗日,艱苦奮鬥,發揚黃埔軍校優良傳統。不怕苦不怕死,忠於黨國。根據2005年由“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十九期畢業六十週年紀念”在臺灣出版的《王曲》一書的記載。蔣校長在畢業典禮上講話有如下三個要點:一,畢業以後,要對國家、對民族負起重大責任,要復興我們民族,使我們國家能夠獨立自由平等。你們要負起神聖而光榮的重大責任,同時也是你們成功立業的時機到了,也是你們為革命效命開始的一天。二,你們的責任你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求我們國家民族獨立自由平等。實現我們三民主義,造成功一個民有、民治、民享的現代國家。軍隊是個大家庭,要親愛精誠,團結一致,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最重要的是共生死、共患難、共甘苦、共榮辱。三,不僅要作革命軍人,而且要作現代世界上的現代軍官,去取得革命軍人應具備的現代知識和技能,和同盟國家的軍隊共同一致並肩作戰,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參加畢業典禮的還有美國的魏德邁將軍、陳納德將軍。魏德邁將軍講話中多加讚頌黃埔軍校取得的成就,甚至說:“你們黃埔軍校所有科目,訓練的成功超過了我們美國西點軍校的學員”。記得在軍校兩年多時間裏來學校視察、檢閱的有白崇禧將軍、曾擴情將軍、陳誠將軍、劉建群、馮友蘭、萬耀煌等等。

隆重的畢業典禮結束以後,四千多威武的軍人昂首挺胸的坐在矮凳子上,坐在大大的河西大操場露天壩裏。等待著最後的盛典――大聚餐!臺上擺了一桌,有軍校的幾個領導人作陪蔣中正校長、魏德邁將軍、陳納德將軍等等。

大聚餐到來了――卻依然是光榮傳統:一人一個“槓子饃”,一人一盆菜湯!只不過這回加的肉多了些而已。臺上的人包括蔣中正校長和所有的貴賓也完全一個“規格” ――槓子饃加一盆菜湯!一盆菜湯加槓子饃!!

 

                                

戊子年中秋於酸笆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