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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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崑崙關到野人山

 

(報告文學)

 

  驥

謹將一位 “勞改犯”留下的口碑資料獻給偉大的抗日鐵流——中國遠征軍

征程梗概

第一次遠征(1942年3月~8月):

1942年年初,日軍第15軍板田樣二郎率4個師團分兩路進攻緬甸,企圖侵佔並困扼中國西南。中國相機派出10萬遠征軍,杜聿明任副司令長官(司令長官衛立煌未上任、繼由羅卓英接任)。中國和英國軍隊集結後,擬分三路南下迎擊日軍。杜聿明所率之第5軍——時為國軍中唯一的機械化部隊——為中路軍,於3月9日接替英緬聯軍在同古一帶的防務,轉戰1500餘公里。

經半年浴血奮戰,日軍遭到中國遠征軍沉重打擊。這是自太平洋戰爭以來少有的戰例。中國軍隊曾多次給英緬聯軍以有力支援,取得了同古保衛戰、斯瓦阻擊戰、仁安羌解圍戰、東枝收復戰等著名戰役的輝煌勝利。在仁安羌增援英軍的作戰中,新編第38師師長孫立人憑藉一團之力戰勝數倍於已之敵,解救出被圍困數日並瀕臨絕境的英軍第1師,轟動英倫三島。新編第200師師長戴安瀾屢建奇功,多次掩護英軍安全撤退,後在翻越野人山的對敵作戰中,不幸受傷殉國。

由於司令長官羅卓英指揮失誤,和其他十分複雜的原因,如英軍屢屢不戰而逃,致使一路奏凱的中國軍隊頻臨戰區失守,最終丟失了陸上交通唯一的國際補給線——事關民族存亡的生命線——滇緬公路,從而不得不開闢從印度飛越駝峰(喜馬拉雅山)的空中航線。地上幸有怒江天險,增援部隊尚可與敵長期對峙,我國也才終於免卻了夾擊之危。

在第一次入緬作戰中,日軍在進攻中僅傷亡4500人左右,英軍在潰逃中卻傷亡了1.3萬餘人,而中國遠征軍在撤退途中竟傷亡了5萬餘人——其中絕大部分是餓死或被食人蟻聚噬在中緬邊境上的胡康河谷中,即主要犧牲在野人山中——這是自鴉片戰爭以來,我首次跨出國門作戰的10萬中國軍人的不幸結局。本文將著重根據口碑資料,著重記述這幕不該發生的悲慘戰例,為之點燃一柱心香,且以悲憤作祭。

第二次遠征(1943年~1945年3月):

俟至1944年5月,奔騰在橫斷山區的怒江已經變成了洶湧著中華民族一腔悲憤的河流。從渡江皮筏上打響第一槍開始,中國軍隊就在縱深峽谷中寫出了最最慘烈的戰史篇章:二次遠征的勝利之路,完全是由數萬中華男兒的血肉在高山峽谷鋪成的。騰沖等古鎮可以作證。野人山可再次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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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月,中國滇西遠征軍、中國駐印度軍隊(即鄭洞國將軍率領的新編第一軍)和各國盟軍,終於勝利會師於滇西芒友。在小鎮上空高高飄揚的、被戰火硝煙撕裂的中華民國國旗還在蒙塵的天空昭示:任何邪惡及篡改都不可辱沒她的榮光,因為她是20萬陣亡將士血寫的榮光!況且還有野人山上兩萬具白骨托起的榮光!

此次滇西、緬北反攻戰,是中國抗戰以來,在正面戰場上大規模的進攻作戰中,所取得的唯一的一次徹底勝利。這次勝利不僅打通了中國與盟國之間的陸上交通線滇緬公路,而且還揭開了各囯盟軍在亞洲戰場上的反攻序幕。

從入緬之日算起,中國遠征軍出國作戰共歷時3年零3個月,相繼投入兵力40萬人,傷亡近半。他們用鮮血和生命譜寫了抗日戰爭史上極為悲壯的一頁,他們用無可褻瀆的忠誠托起了一個大國之魂,而高聳在祖國西南邊陲的野人山正是無碑的墓,也是無墓的碑,白骨是他的銘文,或象形地仰著,或象地坐著,或象形地站著,像在行走……啊,無字碑,野人山上的無字碑,你永遠是一個民族唱不完的悲歌——

美麗的將是你無目的眼,

一個夢去了,另一個夢來代替,

無言的牙齒,它有更好聽的聲音。(穆旦)

本文是根據我的忘年之交,一位中國遠征軍的口述寫成的。圍繞的重點是野人山,以及他同杜聿明將軍之間的不同尋常的關係。

“報告司令,我不贊成槍斃曹明久!”少將孫森猛然撞入司令部。

 “放肆!”杜聿明將軍向桌面猛擊一掌,然後緩緩渡向落地窗。大壁鐘的的滴達聲好像在催命。看得出,將軍全然沒有領略窗外迷人的滇池風光。

“將軍,我求您饒他這一次,看在中國缺乏人才的份上……”

杜聿明將軍遲疑了片刻,然後默默地走過來。他很快恢復了他特有的儒將風度,臉上掠過了優雅的笑(是苦笑),順手抓起孫森的右手,掰開拇指看了看,不經意地詰問道:

“孫森,拿這個拇指同曹明久的命比一比,你說誰值價?”

“報告司令,當然命值價!”孫森站得筆挺。

“對啦,你為何不好好想想,我為何要他的命?莫非我杜聿明瘋了?在野人山染上瘋病了?”

“但責任並不全在他身上哇,將軍!光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在昆明和仰光倒賣汽油呀!——”

“——他是首犯!”將軍又火了。

孫森並非不知此罪嚴重,沈默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數載同窗嘛,又共事多年,但這都是書生意氣哦。你是專家,莫非不曉得個中厲害,沒了汽油,坦克啦,汽車啦,總而言之,一切輜重裝備,不都成了一堆廢鐵!值此非常時期,這王八蛋的罪過,縱然還沒造成此般後果,但也實為軍紀所難容!”只見將軍手一揮,按在桌面上,冷冷地補充道:“按軍法處之,給以厚葬。這是聯席會議的一致決定!”

完了!軍功章與死刑標,在孫森少將的科學思維中,實在粘合不起來,腦子簡直成了馬蜂窩,但口中卻迸出了三個字:

“我抗議!”

“大膽!”副官驚愕地走過來。

將軍沉吟片刻後,眼神變得十分凝重,又側向落地窗,自語似地講道:

“你下去好生想想,我為何必須殺掉一個從古北口,崑崙關,到野人山,都沒死的人,而且還是立過戰功的人……嗨!我還向你講這些幹什麼呢!我真的瘋了嗎?”將軍猛然轉過身來,目光變得異乎尋常地威嚴,突然吼叫道:“你能忘記戴安瀾將軍嗎?我總覺得他面向國門的眼睛還在望著我,望著我們每個人!……我們的遠征失敗了,是的,失敗了,我們在野人山付出了慘重代價,留下了兩萬具弟兄的白骨,也留下了中國軍人的恥辱!……但是,我們的遠征還沒有結束,我要一支鐵軍!懂嗎?鐵軍!是一支打不敗的鐵軍!是一支把日冦打得聞風喪膽的鐵軍!~~” 將軍一拳擂在桌面上,然後向孫森揮揮手,又轉向了落地窗,站得紋絲不動,仿佛變成了石膏人,但更像一尊塑像。

孫森少將向將軍的背影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這是他向杜聿明將軍行的最後一個軍禮,從此留下了一聲歎息,一生遺憾。

沒幾天,曹明久跪在一口精緻的棺材旁邊被處決了。

在吹響殺人號的時候,孫森留下了一張紙條:“別了,將軍!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祝我軍再征告捷!”

“嗨,我為什麼要這樣呢?只怪當時太年輕,太衝動啦,真的!~” 暮年的孫森懊悔道,“不假,曹明久在古北口對我有救命之恩,但不該混為一談哦。我為什麼要離開遠征軍呢?杜將軍為什麼不叫人來抓我呢?為什麼不到重慶把我抓回去交給軍事法庭,按逃兵論處呢?……”

這是孫森藏在心中四十多年的愧疚與謎,尤其想起那筒罐頭的時候。

一、屐帶啃噬的烽火歲月

 為截斷我西南陸上國際交通樞紐,從1939年夏季開始,日軍集結兵力,準備開闢華南戰場,向南寧進擊。

杜聿明將軍奉戰區司令長官白崇禧之命,率第5軍迎敵。

同年11月24日,號稱鋼軍的日軍第5師團第12旅團進佔南寧。一個月後,又攻佔了桂林南側戰略要地崑崙關。滾滾烈焰撕裂著如畫江山。中村正雄旅團長認為踞此可穩守南寧一線戰果。儘管驕焰甚上,但他還是不敢大舉進攻。他承認他碰上了一個硬對手。

杜聿明將軍焦灼不安地舉起望遠鏡。他看得分明,敵方設置在崑崙關側馬嶺墟一線的幾個暗堡鉗制了我方的反攻通道,必須首先摧毀,但因方位不明,又不知該如何摧毀,或者說,只有首先弄清它們的方位之後,才有可能摧毀。

杜聿明將軍犯難了,久久地沈默著。最後,他下了一道令人咋舌的命令:

“叫小甲蟲夜間試試。”

這道命令使該軍軍工廠的研究人員發生了小小爭執,最終結果是科研所所長孫森堅決要求親自出馬,因為此次任務也屬新型武器試驗,非同小可,不僅是在敵人的炮口和槍口之下近距離進行,而且還直接影響到反攻的勝負。即使發生不測,他認為也該由他承擔,這也是對他的投筆誓言——“辱我之國家者,以生命抗之”——的一個檢驗。

杜軍長批准了。夜色中,一輛作了消聲改造的意大義小型搜索坦克在曠野上消失了。

此時,將軍心裏卻突然變得很不平靜。他後悔沒有送上一盅壯行酒。也許,正是我的輕率,就將斷送一個人才,他還不滿三十歲啊!

這是一步險棋。將軍心裏比誰都清楚。他只顧盯住夜光錶,一小時、兩小時……譚蓬村第5軍司令部仿佛變成了一潭死水。將軍感到窒息,解開了扣子。他擔心此招一旦敗露,很可能導致全局失利。焦灼中,將軍覺得時間驟然變得像鉛一樣地沉重了。

“報告軍座!孫所長囬來啦——”

“——報告!”一位虎彪彪的“坦克兵”在副官身後行著軍禮,朗聲報告道:“按照您的命令,我查清了方位,鬼子沒有發現我,說明我軍對無聲坦克的改造是成功的,但是……”

將軍向眾人揮揮手,待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孫森一面畫著草圖(圖形酷似一對蠏鉗),一面輕聲講道:“將軍,這兩三個暗堡是佈置在環狀地帶的內坡,估計大炮打不,我建議由坦克偷襲,炮火同時打擊正面暗堡,也好掩護坦克撤離。”

“很好,謝謝!不過,下一步的事情,你就不參加了——”

“——不行!必須由我領路才行!”

將軍強不過他,只得重重地擂了擂這位少校研究員的胸脯,十分結實。

杜聿明當即召眾人研究佈置後,一個戰術方案就此定下了。

12月17日午夜剛過,在聲東擊西的火力欺騙中,一個個“小甲蟲”就悄悄地進入了環狀地形內坡地帶,說時遲那時快,坦克火焰剛噴,遠處排炮即鳴,只見火蛇劃破夜空,個個暗堡頓時灰飛煙滅。

此次崑崙關反攻戰役竟由“小甲蟲”拉開序幕乃是杜聿明將軍始料未及的,而且僅在霎眼之間。一幕大戲中的小品有時也是不乏精彩的——儘管所有有關史料都完全忽略了孫森和他的“無聲坦克”——這既同當時的絕密要求有關,也同繼後的江山變換有關。不知此等風雲變幻掩蓋了或篡改了多少英雄史詩!

12月18日拂曉,主力部隊全面岀擊了。

正面進攻由榮譽第1師鄭洞國部擔任;戴安瀾率第200師為總預備隊。邱清泉率新編第22師迂回敵後,向六塘守敵攻擊,以截斷南寧與崑崙關的交通聯絡,徹底孤立並力爭全殲崑崙關守敵。

在戰車、炮火的掩護下,鄭洞國師與日寇展開了白刃戰,首先佔領了仙女山。當晚各部乘勝夜襲,相繼佔領了老毛嶺、萬福村、441高地,最後佔領了崑崙關。

19日午後,日軍在大批飛機的掩護下,進行了不惜血本的瘋狂反攻。崑崙關再度失守了。此後,在反復爭奪中,雙方官兵多在白刄中傷亡,屍橫遍野,血染崑崙,但最後仍以我軍的勝利告終。

青天白日終於高高地飄揚在昆倉關上空了,她雖被硝煙撕成了布條子,但卻獵獵有聲。

孫森的“坦克部隊”向她鳴炮致敬。在民族存亡的血戰關頭,一批熱血書生也擔起了“五千年歷史的責任”!

崑崙關一戰使日軍損失空前慘重。第12旅團軍官及班長死亡達85%以上,士兵死亡4000餘人。旅團長中村正雄在九塘被鄭洞國部第3團擊斃。關於這位旅團長之死,孫森老人的口述是這樣的:“不是擊斃的。打掃戰場的時候,士兵們驚奇發現,在埋入土中的炮筒上,趴著一具剖腹屍,還握著軍刀,頸項上吊著望遠鏡。這是侵略者的下場!”

中村正雄臨死前在日記中寫道:“帝國皇軍第5師團第12旅團,之所以在日俄戰爭中獲得了鋼軍的稱號,那是因為我的頑強戰勝了俄國人的頑強。但是,在崑崙關,我應該承認,我遇到了一支比俄(囯)更強的軍隊。”

筆者覺得孫老講的更為可靠。

關於中村正雄的遺體處理,杜聿明將軍在第一時間頒發了一道特殊命令:

“不能草率掩埋。用棺木收殮,就地壘個墳,立塊碑。好讓子孫後代知道這件事,日軍第12旅旅團長中村正雄在崑崙關戰敗了!”將軍卡達一聲擱下話筒,仰望長空。

在舉國歡呼崑崙關戰役勝利時,《中央日報》在題為《記杜聿明將軍》的文章中稱讚道:

 “我國機械化部隊開始殲敵,則自杜將軍聿明督率始,在崑崙關大捷後,敵人開始認識到我國軍隊已踏入世界近代軍隊行列。”

這也為日後遠征初期奏凱奠定了心理基礎。杜聿明、鄭洞囯、戴安瀾等中囯軍人根本不怕日本軍人,尤其後來在緬、印戰場殲敵最多的孫立人將軍,對於凡是曾經踏上過中國領土的日軍俘虜,他下令一個不留,格殺勿論!在東南亞戰場,他曾殺得日軍聞風喪膽。順便提前說一句,這些最優秀的中囯軍人後來都成了毛共軍隊的手下敗將,並被毛澤東譏為“外戰外行,內戰內行。”——不知歷史是不是勝利者或篡囯者的專利?倘果真如此,昆倉關的有字碑和野人山的無字碑,乃都毫無意義了。而我們這個民族呢,那就永遠佝僂吧。

不,昆倉關不會低頭。

在巍峨的崑崙關上,杜聿明將軍決定建立一座《中國國民革命第五軍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並親筆寫了400多字的悼念碑文。

他在碑前對記者說:“這次抗戰勝利,各位在戰場上都親眼看到了,請如實宣傳,用不著格外誇大,但有一點是需要著重宣傳的,那就是要強調本軍是民眾的武力,民眾是本軍的父老,所以諸位在記載這一次勝利時,千萬要帶上這一筆。本軍的勝利,其實也是民眾的勝利。”

聽吧,這就是1949年後,“長在紅旗下”的我們這一代,和一代又一代人,聽得耳熟能響的、被中共誣之為“刮民黨” 和 “蔣匪幫” 的人 ,在曾經保家衛國的浴血奮戰中,講過的話。

由於毛共必須用謊言篡改歷史,懼怕真實的聲音,所以,崑崙關上的這塊碑早被毛共的紅衛兵砸爛了。可憐的中國歷史。但崑崙關不會久久沈默。

二、鬼魂頌

夜。重慶。一條陡峭的石梯小巷。在小巷深處的一幢小院裏,自昆倉關戰役後,深夜裏總有紙錢灰飛。江風吹來,崖壁上的黃桷樹活像幽靈起舞。

 “嗚~呼~”江風把房門打開了。

 “哇!~有鬼呀!……”孫森的弟媳退縮著,手腕上的嬰兒驚啼著。

 “你瘋了?……娘呢?都還好嗎?”

 “大哥,你不是去了嗎?前方來了陣亡通知的……”

 “娘呢?!~”孫森火了。

不一會,娘來了,孫森撲嗵一跪,聲淚俱下:“娘哇,孩兒不孝……娘苦啦,逃亡幾千里……”

老人泣不成聲。

七日假期霎眼就過了。別前,老人更是泣不成聲了。兒子跪拜後,朗聲講道:

“娘,戰火快要燒到武漢了,我的心,老是同前線牽掛著,忘不了流血犧牲的同胞們……”他突然高高地舉起小侄兒,“娘,為了他們不當亡國奴,請原諒孩兒不孝。不滅日寇,死不還家!~”

別了,母親!——兒子行了一個端莊的軍禮

輪船駛入三峽後,岩上馮玉祥將軍的題刻—— 踏出夔門  打走倭寇 ——  正昭示著一個民族的救亡使命。

心潮滔滔,大江東去。武漢保衛戰就要打響了。

孫森之所以獲得了此次“陣亡還家” 的機會,主要還是日本人給他提供的。

“不好,敵人發現我們基地呐。這是最糟糕的,簡直糟糕透頂!”孫老驀然站起來,操著安徽口音,搓著手掌,仿佛還想繞過早早流逝的歲月(已近半個世紀了),立即前去挽回即將發生的悲劇。

崑崙關戰役取勝後,敵人的偵察機老在不祥地怪叫著。管它的!孫森的研究所仍在賓陽大蒙村設下的掩體中工作著。但是,任何新式武器的研製,總得在反復試驗之中方可獲得必不可少的特性參數及功效證明。未經反復試驗的武器只會白白斷送無數同胞的生命。

 試驗,必須冒險試驗!

不料,有兩輛再次參戰偷襲並帶有試驗任務的“無聲坦克”, 在歸途中被敵機盯上了,並跟蹤到了基地。不多時,在這個對空防範十分薄弱的絕密山鄉裏,僅在頃刻之間,就被三架敵機的輪番轟炸夷為廢墟了。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倖存者最終只剩下6個人。孫森傷心極了。

“小日本報復成功了,怪我一時大意,成了千古之恨……”白頭的孫森捂住顏面,不讓我看見他的老淚縱橫。

孫森的傷情不算嚴重,除了惱震盪外,主要是右手拇指粉碎性骨折,且頻於壞死,需立即切除。這在危重傷員比比皆是的野戰醫院,只算小菜一碟。

但是,這個即將進行的小手術卻觸動了戰區的中樞神經——

“叮叮叮!~叮叮叮……”電話鈴聲不斷。

白崇禧、徐庭瑤、杜聿明等將軍要求醫院,不,命令醫院必須保住這個指頭,不准鋸掉!因為他們十分清楚這個指頭的份量。

杜聿明將軍專程趕到醫院,敦促成立了搶救小組,並把中村正雄的軍刀獎勵給孫森,權作一枚特殊的軍功章。

孫森的拇指保住了。他明白其中的深意,同時在病床上回顧了他在烽火歲月中的青春歷程。

懷著報國之志,年少的孫森在1936年畢業於蔣委員長兼任校長的南京汽車工程學院,該校的入學新生必須是其他工科大學三年級以上的在校生,即是說,該校的畢業生都是國家精華。而孫森更是姣中之姣,畢業時受到過委員長的接見和嘉勉。但他並不以此縈懷。他活像懷上了一個胎兒,一生都在孕育著、琢磨著他的“特種發動機”,即使後來被厄運打入“勞改” 煤礦的礦坑深處,置身在瓦斯噴著死亡的絕境中,也未曾改變過他的此般初衷。他固執得要命。他一生都視科研與報國為根本。他的創新思維很像一隻生蛋母雞,直至1988年在四川省人民醫院與世長辭前,也還在下個不停。我曾了卻了他的一個臨終遺願:為他寫了祭文。在追悼會上,我卻不顧一切地掏出了另一篇未經審查的文字,著力謳歌一顆亂世中的民族雄魂,和被亂世毀滅的民族精英。孫森老人留在床頭上的一大堆“特種發動機” 圖紙既是一個證明,也是一個嘲諷。

孫森畢業第二年,即以卓著業績晉升為少校研究員,和國家軍工系統工程師。他完全有理由去到大後方,上級長官也是作的這個安排。但他卻堅決要求參加上海保衛戰和古北口等戰役,以遂書生報國之志。而此次崑崙關戰役,他竟能將科研成果作為報國手段和取勝武器,於他說來,乃是熱血男兒與勝利之神的初次擁抱,也是男兒壯志與青春激情的交相燃燒。他興奮極了,但又痛苦極了——為第五軍苦苦經營的研究所竟毀之於霎眼之間!

武漢保衛戰已經打響了。他的任務是收集、研究敵方的武器資料,重建研究所。但他並未獲准奔赴戰地前沿。從杜聿明將軍的眼神和隻言片語中,他覺察到了第五軍在保存實力,準備轉入新的戰場了。

三、兵敗野人山

“這真是不該發生的悲劇哦,叫人不堪回首……”孫森捂住臉,雙肩微微地顫抖著,“我們第五軍根本不怕小日本,在八莫、米支那一戰打得鬼子一敗塗地,可說遠征勝利在望,但誰知盟軍指揮失誤,英軍又是少爺兵,根本不經打,讓日軍得到了喘息機會,一下子就切斷了我軍後路,慘哇……幸好我軍增援部隊炸毀了惠通橋,在怒江對岸同小日本對峙著,否則就更慘了,可能整個戰局都變了。是怒江立了大功!

“你知道作戰部隊斷了給養的後果嗎?沒辦法,我軍只有且戰且退,退到了野人山!……我的安徽老鄉戴安瀾師長——他是一位熱血壯士——在掩護主力部隊撤退的戰鬥中,不幸受了重傷,去世之前,他死不瞑目的英雄氣慨,赤子深情,令我終身難忘,真是終身難忘啊!……我始終覺得他還沒有死,現在都還站在山崗上,指揮士兵兄弟高唱《戰場行》,就是他創作的中國遠征軍軍歌。在烽火歲月中,他是我們這代人的傑出代表。要擔起五千年的歷史責任——這正是他向國家民族的莊嚴誓言!從崑崙關到野人山,至死不渝。”

孫老面向窗外,輕輕地哼起了軍歌,雙肩也漸漸抽動起來了。大約隔了5分鐘,他才猛然轉過身子,十分深情地講道:

“你知道這是何種情懷嗎?他叫副官替他換上了洗過的軍裝,把他抬上山崗,最後扶他坐在擔架上,面向祖國,然後又幫他撐著右臂,向祖國行了一個長長的軍禮……他還用了最後的力氣,留下了最後幾句話:‘別了,祖國,我親愛的祖國……你的兒子沒有盡到責任……不打敗倭寇,我死不暝目啊……’”

我哭了。孫老也忍不住抹著淚水。

十分慚愧,戴安瀾將軍這個不朽的名字,我幾乎已經遺忘了,仿佛第一次才從孫森口中聽說,時間已是1985年夏秋之交了,即是說,我是臨近人生半百之時才知道這個民族英雄的。無情啊,歷史的淵藪和塵埃何等無情,何等可怕啊!

關於戴安瀾將軍辭世一幕,我在有關史料或回憶文章中見過幾個版本,但我更願接受孫老這個版本,即使帶有些許藝術加工吧,那也是真實地再現了一代壯士的共同心聲。否則,孫森也是走不出野人山的,“不想到歷史的責任,我把我的骨頭架子拖不到天空下面去的。”

戴安瀾將軍以身殉國的確切日期是1942年5月26日。火化後,骨骸和骨灰暫由一口木箱保存著。帶回國門那天(同年7月17日),覆蓋著將軍血衣的靈車緩緩進入雲南昆明時,市區萬人空巷,天地同悲。俟至1943年4月舉行國葬時,國共兩党領袖皆親撰挽詞。1945年8月15日,日寇無條件投降後,將軍終於魂歸故里,安葬在蕪湖赭山北坡,面臨浩蕩長江,朝朝可望故鄉無為。二十年後,這座陵墓自然就毀於毛的“文革” 之中了,除了只剩下一個土塚和兩棵柏樹之外,好在還有將軍不死的英魂,仍在日夜不停地呼喚著:

弟兄們,向前走!

五千年歷史的責任,

已落在我們的肩頭!……

你們聽見了嗎?你們得到過安息嗎?我的前輩,我的父兄,我的同胞,我煒煒中華民族的40萬遠征英雄啊,中華民國的一代堂堂將士呀!

向著祖國西南邊陲,向著被掩埋被篡改的歷史,向著一個個被侮辱的民族英雄,我心中不禁怒火沖天。

好在青山依舊。就讓野人山作答吧。

“興許是吧,戰爭的勝負往往就在一念之間。”不懂軍事的孫森歎息道。他並不知道核心首腦之間,尤其是中、美、英三國之間的分歧或過節所在。幾十年後,他對是非曲直也作不出確切評價,只有滿腹的遺憾與詛咒。他壓根本不能接受從勝利向失敗的這種噩夢轉換:既不是與敵人同歸於盡,也不是倒在敵軍的埋伏圈裏,而是幾乎被自已籍以隱蔽撤退的大山全部吃掉了!但有個人禍因素卻是他常常掛在嘴邊的:一是英國鬼子無能;二是英國鬼子無信。這個日不落帝國氣藪已盡,就像西邊落日。真的,正是這個英國鬼子害了咱們遠征軍!他媽的!——我覺得孫森罵得有道理。鑒於“盟軍” 相稱的時間早已遠去,如今該是恢復一切真象的時候了。

我查找了不少資料,其史實是:

仰光陷落,英軍潰不成軍,向曼德勒狼狽逃命之時,正是10萬中國遠征軍入緬之日。首戰仁安羌之捷乃在關鍵時刻拯救了英軍主力免遭覆滅。英國皇室還立刻向孫立人將軍頒了一枚勳章。接著,1942年3月29日,在仰光以北260公里的同古(現稱東籲)處,戴安瀾將軍第200師8000餘人與日軍第55師團23000餘人展開了激戰,儘管我方傷亡慘重,但仍然頂住了敵方12天的進攻,只因擔任右翼掩護的英軍配合不力,直至無故倉皇逃離,才導致我200師腹背受敵,陷入絕境。即令情勢如此惡化,但戴安瀾將軍仍然朗聲命令道:

“各團、營進入陣地,準備戰鬥。本師長立遺囑在先:如果師長戰死,以副師長代之,副師長戰死,參謀長代之,團長戰死,營長代之……以此類推,各級皆然!”

我英雄的200師決心與同古城池共存亡。在歷史的這個點位上,華夏精神猶如巨人比之於侏儒。曾經的鴉片戰爭製造者竟如此猥瑣而卑劣:在日軍面前竟像小兔子。難怪日軍可在南亞戰場僅以3萬餘人俘獲英軍8.5萬人,將這個“日不落” 囚在叢林中,極盡折磨淩辱之能事——令“大英帝國”丟人之極。

所幸孫立人將軍率新22師星夜馳援,才使我200師突出重圍。但這支最精銳的中國部隊已經傷亡過半了。

時間又迅速推至同年5月的曼德勒會戰。在配合我軍的側翼作戰中,由於英軍心懷鬼胎,反倒對我軍十分防範,不僅在物資上拒絕支援,坐失戰略良機,而且在完全沒有通知我軍的情況下,這支兔子軍不僅倉皇逃跑,甚至還在曼德勒大橋裝了炸藥,企圖切斷我軍撤往印度的後路。而日軍則趁機從泰國迂回,攻佔臘戍,複又攻克緬北咽喉要地密支那,一下子就切斷了我軍的退路,致使10萬中國軍隊遭到日軍的戰略性包抄。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中國遠征軍只有兩條生路:一是撤往印度, 但因印度是英屬殖民地, 英國人竟要求中國軍人以難民身份接受收容;二是向祖國方向撤退。為了中國軍人的尊嚴, 不讓小兔子侮辱,遠征軍主力選擇了後者(只有史迪威和羅卓英獨自逃向印度)。

杜聿明則率領第5軍直屬部隊及所屬的200師、新22師、96師轉入緬北野人山,擬從打洛撤到新平陽,再尋出路。

這條畫在軍用地圖上的“出路” 不過230公里,但它在胡康河谷野人山中的實際里程卻是杜聿明將軍始料未及的:竟成了數萬中華男兒的不歸路。

緬語稱胡康河谷為“魔鬼居住的地方”。它位於緬甸最北端,西鄰印度東北一角,東與滇西相接,由達羅盆地和新平洋盆地組成,方圓數百里,山高林密,河流縱橫,人跡罕至,據說曾有野人出沒,故稱野人山。從古至今,這個原始山區皆屬亞熱帶原始森林地帶,樹大藤粗,盤根錯節,樹冠蔽日,林間無路可覓。第5軍進山后,以大刀路,日行才不過10華里。時值南亞雨季,一日數次暴雨,旱季可作交通道路的溪溝河流,此時皆洪水四溢,洶湧咆哮,既不能徒涉,亦無法架橋擺渡。工兵部隊雖費盡心機,紮木筏,但無一不被洪水沖走,有時連人也被一併吞沒。這是一步敗棋,完全亂了章法。

由於退卻倉促,第5軍官兵一進山就如同進入了林中地獄。開始幾天尚有一些麵包、餅乾、罐頭、牛肉幹,一日兩餐還可基本維持,對遮天蔽日的森林也有幾分新鮮感,但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難以忍受的饑餓和恐懼。糧食吃完了,只好忍痛殺掉馬匹。騾馬殺光了,就開始大量捕蛇殺蟒。

一時間,爬行動物的冷血染紅了陰暗潮濕的南亞雨林。腥味與猩紅成了參天樹冠下的生存主調,但人類卻播下了被諸類物種報復的種子。凡能吃的,都是這支三萬五千名大軍的天然補給。他們對蚱蜢、老鼠、蟻穴等等也沒有放過。猴群也被射殺得失去了蹤影。

沒過幾日,陷於供與需的極不對稱後,這支從崑崙關走來的威武之師就被徹底置於死地了。林中的肉食被徹底吃光了。接著,樹葉、樹皮、莖杆及五顏六色的蘑菇便成了充饑之物。頃刻間,不少人便腹瀉衰竭而亡,更多的則四肢抽搐,中毒倒斃。在林下彌漫的瘴氣中,瘧疾、回歸熱和其他傳染病已如潮水流行起來了。在打洛地區,杜聿明將軍也患了回歸熱,高燒不退,昏迷兩天,幸虧有位連長尚留有3顆奎寧,方才救了這位最高長官的性命。而受傷官兵的死亡率則高達百分之百。

如果說,軍人死於傷病尚不可怕的話,那麼,林間各種大小動物的侵襲卻是叫人談之色變的。第5軍女戰士不多,有的資料說8位,有的說5個(而有英名留世的也是只有劉桂英、何珊、笑春、孫月霞、王蘋這5位女兵),她們都是從事戰地醫護工作的。這幾朵奇特的戰地之花當用青銅鑄塑。進山后,她們便由男兵護衛著。某日,王蘋到藤蔓背後去小解時,不知為何遲遲不見動靜,當幾個男兵撥開青藤一看時——哦,你敢看嗎?——原來是、嗨!原來是一條巨蟒!……這條巨蟒正包裹著這位女兵,來回翻著,呑噬著,只剩下了一雙人類的腿腳還在空中抖動著,而淋漓鮮血則染紅了巨蟒的嘴巴,把透入林中的一絲陽光也染紅了,染黑了,用絕頂的恐怖寫下了人類戰史上的絕頂悲慘。蟒蛇對人類的報復指向了柔弱的女性——軍中的戰地之花。

在林下死亡之旅中,小小昆蟲也成了勝利者。食人蟻、螞蟥、蚊蟲,還有各種千奇百怪的、叫不出名字的小爬蟲,它們盡皆倡狂無比,時時刻刻都在襲擊人類。由於發燒病人比比皆是,一旦昏迷,立刻便有大批螞蟥爬來吸血,螞蟻爬來啃食,加之大雨沖洗,數小時內,野人山就會製造出一具具白骨架子,或躺著,或相伴相倚地支撐著,或背靠大樹……由魔鬼製作成了一窟窟地獄雕塑。

死亡之旅變得沒有盡頭了。軍部的地圖也不管用了。官兵們常常都是這樣的:明明走了好幾天,但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在這片難見天日的充斥著死亡的原始森林裏,這支軍隊完全迷失了方向,回家的道路變得艱難而漫長。

最慘的還是女兵。

某日,劉桂英、何珊、笑春三人一起趕路(孫月霞已經中毒斃命了)。笑春有傷,由劉桂英、何珊兩人攙扶著。當這兩位攙扶者避到一邊去方便時,笑春仍然獨自前行,一跛一顛地行走著,大約過了三、四分鐘,劉、何二人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聲慘叫:

“救命啊!~~”

探頭一看,只見一頭惡狼正叼著笑春往前拽,留下一地鮮血……

聞聲趕來的營長一槍打中狼的後腿。惡狼雖然扔下笑春逃走了,但笑春姑娘頸部動脈血管已被咬斷了,幾分鐘後,這位笑迎春天的女兵就離開了人世。5名女兵只剩下劉桂英及何珊兩人了。

不久,何珊不慎吃了有毒植物,腹瀉並高燒,倒在滂沱大雨中,動彈不得了。臨終前,她向劉桂英及劉的男友昵喃道:

“桂英,你們一定要回到祖國哦,把我們到緬甸打仗,還有野人山上的經過,告訴國人吧……我們是為國捐軀的,我們是愛國青年……”

劉桂英用顫抖的聲音向戰友保證道:“何珊,你就放心吧,就是死,我也要爬回祖國的土地上去死……”。

是的,劉桂英只剩下這個信念了,她已經不怕死亡了,在本能的驅趕下,她只顧機械地向前走,向前走……而指向生路的路標是白骨,承載生命的方舟也是白骨!因為,路邊的窩棚不是躺滿屍體,就是堆滿了白骨。

入夜,每當劉桂英和她的男友找不到過夜的棚子時,他倆就會把未腐的死屍挪一挪,擠著過一夜的。

野人山中已無陰陽兩界之分了。白骨,除了白骨,還是白骨。

一路上,正是因為有了這麼多的白骨指引方向,劉桂英和她的男友才沒有迷路。而形如枯骨的這對戀人也才可能苦苦地挽著手,沿著白骨告知的生路,從夏天走到了秋天,在野人山中譜寫了一曲驚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戀歌,他們的一個擁抱,一個熱吻,都是陽界最華麗的音符,最悲愴的絕唱,縈繞在成千上萬具沒有眼睛和舌頭的白骨之間,安撫著一個個無歸的魂靈。

當他倆和幾名掉隊的戰士終於走出林莽,一起攀爬上了一處陡峭的山坳時,劉桂英忽然覺得前方出現了海市蜃樓,紅黃綠色的仙境令她立刻暈倒了……

是一個偶然的原因使一批倖存者獲得了生機。不知走了多少天, 有一支隊伍終於走到了一片開闊地帶, 見到了陽光和泉水,許多士兵當即洗了衣服、床單, 牽在草地上涼曬著。此時, 在空中尋找部隊多日的美國飛機發現林中有人, 就趕緊投下了大米。由於餓飯太久, 當晚, 僅一個師就撐死了200多名士兵; 之後,師部嚴令:只準將大米熬成稀飯,而且必須慢慢吃,違者重處!——所謂重處,也就叫你餓一頓飯。

次日, 有4名空降兵攜帶武器、電臺,冒死降落營地。由於美機在空中尚難判別這支被大米“撐死” 的部隊究竟是遠征軍,或是日本人, 故特派4名傘兵落地偵察。昨天投的大米純粹是打的一個啞謎。所以,司令部就向空降兵特別作了承諾:跳下去,如果你們碰上的是日本人, 最後為國捐軀的話, 國民政府將對你們家人撫恤三代。

就這樣,掙扎在死亡之旅的部隊終於同史迪威、羅卓英取得了聯繫,美國空軍當即源源不斷地投下了糧食、衣服、藥品、電池、發報機、火柴、刀具等物資。官兵們奉命把降落傘撐開做成帳篷,設為供給站。這是7月底的事情。劉桂英和她的男友到達時,已是9月中旬了。這對戀人在野人山中走了整整5個月。 

數日後,劉桂英和最後走出野人山的一批官兵(包括孫森率領的兵器研究人員),被送抵印度朗姆茄的基地時,一位女兵走出野人山的消息不徑而走,頓時轟動了基地,轟動了祖國。一位巾幗英雄挺立於國難硝煙之中,終於實現了她向戰友何珊的承諾:“就是死,我也要爬回祖國的土地上去死……” ,為什麼?只因“我們是愛國青年” !我們都“擔負起五千年歷史的責任” !

我聽哭了。但我仍然要求孫老講講自已的事情。

“我就沒啥好講呐,反正拖著骨頭架子走出來了,還抱了一大卷圖紙……要說麼,只可惜我們的研究所,60多名研究人員,最後又只剩6個人了,餓死了90%多!你說慘不慘?!……我能活,還有曹明久,都靠了杜軍長的重點保護,慚愧!他本人都險些餓死了,但他卻把剩下的最後一筒牛肉罐頭給了我,不,是下命令發給了我,同時命令我必須活著把這卷圖紙帶回祖國去。我做到了,但後來在曹明久的事情上,我卻做得很不好,真是很不好。沒參加第二次遠征,使我後悔了一輩子,心中只留下了第一次遠征的痛苦回憶。杜軍長本人也是覺得不堪回首。”

杜聿明將軍後來回憶時也說過,下令北退繞道回國是他最大的錯誤,當時日軍只有一個輕裝師團迂回後方,如果向其衝擊很可能打通回國之路,至少也能使日軍遭受重大傷亡,比丟棄裝備和讓多數官兵白白葬身野人山好得多。

幸虧孫立人率領的38師獨行其是,抄近道去了印度,一兩年後成了打敗日軍的核心主力。但是,該師途經野人山一角時,仍然餓死了一些士兵,在 “野人”留下的一些茅屋裏,常常橫躺著四、五十具士兵的白骨;還有陷入淤泥走不出來的屍體,他們始終站著,從腐爛變成白骨,從白骨變成被遺忘的歷史,堅守他鄉,成了最寂寞的雕塑。

走出胡康河谷地區後,杜聿明將軍作過一次粗略統計,第5軍在與日軍的戰鬥中傷亡約7300人,兵敗野人山后,該軍則死亡14700餘人;在正式作戰中,第5軍未損失團長以上的將領,而在野人山中卻犧牲了戴安瀾等4名將軍。在胡康河谷的死亡之旅中,邱清泉22師的死亡最重,該師入緬作戰時有1.3萬人, 陣亡2000人;但走出野人山后,全師只剩下2000人了,即在山中死了9000人。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14700餘具白骨至今無人收拾。據報載,2005年,有一位緬甸軍官帶領部隊進野人山掃蕩毛派遊擊隊時,途中想找個地方休息,當他們砍開一處遮蔽山洞的藤條時,駭然發現洞裏都是白骨,還有步槍和國軍的鋼盔;有些白骨圍槍而坐,宛如永恆的雕塑……叫人不知該怎樣跪著哭他們。

幸好當年有個走出野人山的詩魂,23歲的穆旦還留了一首《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 :

“在陰暗的樹下,在急流的水邊/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你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而無名的野花已在身體開滿/……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幹而滋生/……一個夢去了,另一個夢來代替/……無言的牙齒,它有更好聽的聲音……”

但願14700名英靈都隨戴安瀾將軍化入樹幹,蓬勃滋生,敦促華夏子孫真正擔起五千年歷史的責任。

四、虎嘯南亞

中華民族永遠不可忘卻,野人山之痛乃是英軍屢屢不戰而逃,致使日軍得以切斷我軍補給後路而造成的悲慘結局。它不僅置我10萬將士無力回天,霎時陷入死亡之旅,而且還導致緬甸全境和我滇西德宏、龍陵、騰沖等大片國土相繼淪入敵手。如果不是及時炸毀惠通橋,阻敵於怒江之西,腹背受敵的中國民族就真是陷入絕境了。

好在第一次遠征的不幸結局並未壓垮國民政府,他始終不屈不撓地擔負著五千年歷史的責任。為打破日軍封鎖,重開滇、緬陸上運輸線,中國政府於1943年7 月重組以衛立煌上將為首的20萬中國滇西遠征軍。

衛立煌將軍上任後,立即將司令部從昆明近郊推至保山縣馬王屯,距怒江不到50公里,以便就近瞭解敵情。同時,他還取得了美國盟軍總指揮史迪威將軍的支持,從印度調來大批有經驗的美軍教官,按照實戰需要開展大規模的戰前訓練,著重進行渡江演練。不久之後,此舉在渡江作戰中創造了戰史奇跡,只有一名士兵不慎落水身亡。

1944年5月11日拂曉,衛立煌將軍向54軍下達了“強渡怒江、向駐守滇西的日軍實施反攻”的命令。全軍將士迅即從惠通橋、三江口、攀花、粟柴壩、雙虹橋等渡口同時強渡,橡皮艇、竹筏、木筏、汽油桶筏一齊湧動在怒江峽谷湍流之上,而一個民族的悲憤終於像猛虎般地咆嘯了,主動向日軍發動了進攻,揭開了滇西反攻戰的戰略序幕。預備第2師在炮兵和美國空軍的援助下,於12日前相繼攻克了拱撤寨、大吉山、回龍山等日軍陣地。

中國軍隊強渡怒江的成功震驚中外。美國《時代》雜誌對衛立煌作了專題評論,並以他的騎馬戍照為封面,標題為“常勝將軍衛立煌”。

6月1日,左、右集團軍按照衛立煌將軍重新制定的作戰計畫,全部轉入反攻。1至9日,右集團軍擊潰日軍第56師團,戰至20日,再次奪占橋頭和馬面關陣地,乘勝前進,同日攻佔北齋公房、瓦甸、明芝和東固銜,按預定計劃向騰沖發展。左集團軍也先後攻擊臘孟街和領安街,分別圍攻敵方固守的據點松山和龍陵。

攻克松山後,左、右兩集團軍聯成一片。衛立煌立刻命令乘勝西進,於11月初攻佔龍陵,中旬克芒市。

翌年1月19日,遠征軍攻克了黑山門西側日軍陣地,20日拂曉,向黑山門發起了總攻,僅用三個半小時即摧毀了日軍全部工事,迫使殘敵向畹町谷地一線潰退。遠征軍將士則迅速越過天險,居高臨下,像打兔崽子似的剿滅日軍,叫人好不痛快!敵56師團除小股兔崽子竄入緬境外,有5000餘人被殲於畹町國門之內。至此,歷時8個多月的中國滇西遠征軍大反攻告一結束,淪陷了兩年零八個月的滇西國土全部光復。

1945年1月21日正午——這是一個用血淚和悲憤凝結的莊嚴時刻——中國滇西遠征軍在畹町舉行了隆重的升旗儀式。由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上將主持。

從此,光榮的中國軍人與勝利之神不斷地擁抱著。

當月27日,滇西遠征軍與駐印國軍(鄭洞國將軍率領的新1軍),會師於滇西芒市。至此,英勇的中國軍人終於完成了打通中印公路的戰略任務——付出的生命代價是20萬。

啊,尊敬的讀者,你知道這勝利是怎樣得來的嗎?就讓我們再回過頭去看看其中之一的騰沖攻堅戰吧。

騰沖位於滇西邊陲,西部與緬甸毗鄰,國境線長達148.7公里,至緬甸克欽邦首府密支那217公里。歷史上騰沖曾是古西南絲綢之路的要衝,也是著名的文化之邦和翡翠集散地,西漢時稱滇越,東漢屬永昌郡,唐設羈靡州,南詔時設騰沖府。由於地理位置顯要,歷代都派重兵駐守,明代還建造了石頭城,稱“極邊第一城”。

1944年6月27日清晨6時許,遠征軍開始炮擊騰沖屏障來鳳山及日軍東營陣地。騰沖是日軍在滇西構築得最堅固的一座城池,準備了充足的糧食和武器,奉命堅守到10月底,等待援軍反撲。遠征軍逼近城郊後,除53軍以一個師兵力尾追潰敵,進抵南甸、龍頭街一線外,其餘部隊皆向騰沖守敵呈攻擊態勢。7月8日,我軍第36師從西面,預備第2師、第116師從西南和東面向來鳳山、禮儀台陣地開始進行大規模火力偵察。 

7月23日8時30分,我軍發動了對來鳳山的第一次總攻擊。日軍拼死抵抗,雙方進入相持狀態。7月26日,遠征軍出動57架由戰鬥機和轟炸機組成的混合機隊,對來鳳山日軍陣地進行大規模轟炸,同時還集中大炮和火焰噴射器向來鳳山日軍的4個堡壘群同時猛攻。中國官兵前仆後繼,血戰競日;傍晚殲敵大部,迫使日軍不得不放棄來鳳山。27日黃昏,藏重大佐將守備殘餘撤到騰沖城內。此後,戰場即轉移到騰沖城下,易守難攻。 

7月28日,我20集團軍把騰沖東、南兩城門外的日軍全部肅清。日軍全部退入城內,緊閉四門,擬踞深溝高壘,作最後掙扎。同日,藏重大佐接師團長命令,在日軍305師團主力進行龍陵會戰期間,務必“死守騰沖”, 不惜代價 。

我軍要想拿下騰沖,確非易事。

8月2日淩晨,我軍出動60架戰鬥機兼火炮轟城。各攻擊部隊先以炸藥爆破城牆,續用火箭炮或火焰噴射器攻擊碉堡槍眼。 8月3日,我軍摧毀騰沖西南角碉堡,進入城內。入夜,日軍反突擊;我軍由於地形不熟,撤出城外。次日,第54軍軍長闕漢騫將軍緊急要求空軍協助攻擊。5日,飛來15架B-25轟炸機,炸毀城牆13處,接著,雙方在各處牆闕展開拉鋸戰。6日下午,在大炮和空中掩護下,我方向南門和西南角同時發動進攻,在狹窄地帶展開了白刃戰,使日軍作戰能力急劇下降。  8月7日,駐守來鳳山的我預備第2師調一個團增援36師;次日,騰城西南角和東南角碉堡被完全摧毀,遠征軍將士5000多人突入城內,佔領了日軍部分城牆陣地。

12日夜,日軍突然大舉攻擊36師108團佔領的城牆陣地,雙方展開了空前慘烈的白刃戰。第108團因傷亡過重,被迫撤出城牆陣地時,第2營500多名士兵全部壯烈犧牲。 

此後,遠征軍圍城部隊開始由西南及東南角挖掘坑道。司令部不斷派出飛機轟炸、掃射日軍陣地。幾枚重型炸彈命中東門日軍守備隊部,藏重大佐等幾十名日軍軍官被炸身亡,由太田大尉接任指揮。 

8月17日,遠征軍由南門附近及西南角三處缺口進入城中,全殲西南角守守軍;21日,遠征軍步步為營,攻佔城區1/3;24日,我第198師攻佔西門。 

8月30日,第20集團軍發動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攻勢,到9月1日下午,攻克了城區東南角,占城一半。 

9月5日拂曉,遠征軍在猛烈的地、空火力支持下,發動了對殘餘日軍的最後總攻;下午攻破中門。9日,騰沖城內日軍被壓縮到東北角。我第20集團軍預2師、198師、36師、116師各部奮勇衝鋒,與日軍展開巷戰,景象亦空前慘烈。由於日軍在城內家家設防,街巷堡壘星羅棋佈,雙方寸土必爭,一時血染古城,街面皆紅。而我軍各級預備隊早已用盡,最後只得把南甸、騰龍橋執行阻擊日軍增援的130師調入騰沖。9月11日,在第20集團軍全力打擊下,日軍終於面臨滅頂之災,趕緊燒毀軍旗和密碼,破壞無線電發報機。 

9月13日,日軍騰沖守備隊長太田正人大尉率殘餘兵力,向遠征軍發起自殺性衝鋒,被我全殲。9月14日,遠征軍第20集團軍司令霍揆彰向蔣委員長報告稱:遠征軍已肅清騰沖日軍,“終賴我將士用命,克敵致果,於9月14日10時,將困守城內之敵,共計3000餘人,全部殲滅無一生還。”(《中華民國重要史料初編》第3冊第506頁)。

這是一頁血寫的歷史:從強渡怒江到收復騰沖,共計大小戰役40餘次,我軍共生俘日本軍官4人,士兵60多人,營妓18人,擊斃敵方少將指揮官和大佐聯隊長以下軍官100多人,士兵6000多人;繳獲各類火炮20多門,汽車10餘輛,以及其他軍用品無數。但是,我方卻傷亡官佐1334人,士兵17275人。僅在騰沖攻堅戰中就付出了高於敵方傷亡約3倍的代價。而血染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卻僅在“極邊第一城” 上空飄揚了4年多就消失了。

悲乎?劫難重重的中國歷史!

好在騰沖古城的百姓還有良知,如今終可見到這樣的文字表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中國軍民在這片熱土上抗擊日本侵略軍,首創全殲侵略者的戰例,捍衛了中華民族的尊嚴。莊嚴肅穆的國殤墓園裏安息著為國捐軀的抗日英烈,數千座墓碑向後人昭示著民族精英抵禦外辱的浩然正氣。”

 

話分兩頭,再說駐印中國軍隊。

野人山敗退後,孫立人將軍率領的新38師經過長途跋涉,終於進入印度。 1942年末,凡退到印度的中國軍隊皆被整編成中國駐印軍,由盟軍戰區司令史迪威將軍帶到印度蘭姆迦基地,裝備了全套美式裝備,並接受全方位的美式軍事訓練。

1943年10月,為配合中國戰場及太平洋地區的戰爭形勢,中國駐印軍制定了反攻緬北的作戰計畫,代號“人猿泰山” 又稱 “安納吉姆”,以保障開闢中印公路(中國昆明-印度利多)和輸油管道敷設。計畫從印緬邊境小鎮利多出發,跨過印緬邊境,首先佔領新平洋等塔奈河以東地區,建立進攻出發陣地和後勤供應基地;然後翻越野人山,擬以強大的火力兼包抄迂回,突破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奪占緬北咽喉要地密支那,最終連通雲南境內的滇緬公路。

擔任主攻任務的是中國駐印軍改編的新1軍,軍長為鄭洞國將軍,率孫立人指揮的新38師,和廖耀湘指揮新22師,兵力近3.5萬人。另以英軍溫蓋特部隊、第5307部隊、第36師及第10航空隊一部分作側面配合(只要他們不當兔子軍就算完成任務了)。

日軍緬甸方面軍司令官是河邊正三,他企圖在第5飛行師的協同下,以第18、第56師防守緬北、滇西,另以3個師攻佔印度因帕爾,控制阿薩姆邦,切斷盟軍向緬北進攻的交通線,打破盟軍反攻。

1軍當面之敵是田中新一中將指揮的日軍第18師團,下轄第114、55、56聯隊,共有兵力3.2萬人。該師團是日軍的一支王牌部隊,以凶頑聞名,參加過進攻上海和南京的作戰,是製造南京大屠殺的元兇之一。1938年,它又南下在廣東大鵬灣登陸,攻佔廣州。1939年在廣西欽州登陸,投入進攻南寧的作戰。1940年,它被調往南洋地區專門進行叢林作戰的特別訓練,於1941年侵佔越南、泰國、馬來西亞。翌年2月,它在新加坡創造了以3萬多人迫使8.5萬英軍繳槍投降的奇跡,隨後又投入緬甸作戰。長期的熱帶叢林作戰經驗,使其獲得“叢林作戰之王”的美稱。原任師團長牟四口廉也已升任緬甸方面軍第15軍司令官,現任師團長田中新一中將曾任日軍大本營作戰部部長,是個詭計多端、老謀深算的指揮官。

但是,復仇之師槍刺林立,塵土飛揚,戰車咆哮,鐵騎怒吼,氣勢洶洶地開出了印度!這是一支武裝到牙齒的中國軍隊,又像一群醒來的猛虎,他們眼睛發紅,呲齒欲捕,猛然撲向仇敵,誓死撕碎倭寇,痛飲東洋血漿!

1943年10月20日上午11時,前哨戰在新平洋以西無名高地打響了。新38師搜索連在行進途中與日軍的一個大隊遭遇。雙方立即搶佔有利地形,並幾乎同時向對方開火。按照以往的經驗,日軍一個大隊(營)的戰鬥力相當或超過中國軍隊的一個師。此次戰鬥一開始,日軍根本不把區區一連的中國士兵放在眼裏,立即向中國軍人佔據的無名高地發起衝鋒。搜索連是新編第38師的開路先鋒,全連兵員300餘人,配備迫擊炮12門,反坦克炮3門,輕重機槍25挺。士兵皆持清一色湯姆式衝鋒槍。戰鬥一打響,該連即將敵人放入射程之內,以便充分殺傷。當日本兵端著三八大蓋氣勢洶洶撲上來的時侯,驟然間便是冰雹般的迫擊炮彈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而暴雨般的機槍子彈則構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牆,把氣焰囂張的小日本頓時打得暈頭轉向,紛紛栽倒。輪到中國軍人反沖時,只見頭戴鋼盔的中國士兵個個勇不可擋,把手持老式步槍的日本人打得血肉橫飛。下午,當另一連中國士兵趕到時,在兩路夾擊之中,日軍丟下200多具屍體,倉惶逃竄。前哨戰初戰告捷,中國駐印軍隊首創以少勝多的戰績。

因為一群猛虎已經醒來,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1943年10月24日,新38師112團進入胡康河谷,戰鬥在拉家蘇、於邦、臨幹一線展開。日軍第18師團發現中國軍隊入緬後,立即調整部署,以114聯隊守密支那,以第55聯隊、第56聯隊向前線增援,師團指揮部亦向前開進。而中國軍隊方面則因史迪威的參謀長波特納研判日軍兵力有誤,以為還是一般的小股日軍,故只佈置了112團的兵力,不僅沒有重炮,連迫炮連亦未允許前往。日軍遂集中55聯隊主力在中路于邦,於11月22日將112團包圍。此後一個月,112團靠巴蕉、樹藤取水,和美機空投補給,同整整1個聯隊的日軍對峙達50日,擊斃55聯隊長藤井小五郎大佐官兵千餘人,而日軍卻始終未能攻破僅有兩個營的中國軍隊的陣地。事後,丸山房信大佐在寫給第18師團長田中新一中將的報告中驚呼:“ (加拉蘇)高地之戰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戰例,中國人的變化是驚人的,希望能引起師團長閣下的重視……”。

這之前,當112團發現日軍兵力後,是立即報告了孫立人將軍的。孫急欲率兵增援,但波特納不同意,認為補給困難,雙方爭執不下,最後,史迪威同孫立人一同飛往戰場上空觀察後,史才完全贊同孫的意見。孫將軍立即率全師主力增援,急行軍20多日穿過野人山,趕到胡康河谷。12月24日上午9時許,新38師向於邦發起全線進攻。經過6晝夜激戰,新38師於29日全部佔領於邦。日軍56聯隊丟下300多具屍體,倉惶退卻。親臨前線督戰的史迪威在日記中寫道:“中國人打得很好,這些人勇猛無畏,下級軍官是好樣的。”

戰後,日本戰史是這樣寫的:“在九州編成,轉戰中國,素有把握的第18師團,與中國軍戰鬥最自信,豈料胡康河谷的中國軍隊,無論是編制、裝備,還是戰術、技術,都完全改變了面貌,使我軍損失慘重,全軍不禁為之愕然。”  正是此次戰鬥結束後,被俘的日軍被帶到孫立人將軍面前時,將軍厭惡地皺皺眉頭後,即不假思索地向參謀命令道:

這些狗雜種!你去審一下,凡是到過中國的,一律就地槍斃。今後都這樣辦。”命令被迅速執行了,那是撫慰母親的槍聲,也是最清脆的音符。

呵,這是何等大快人心的命令呀,也是送給侵略者的墓誌銘,就將它刻在野人山下吧,讓這些狗雜種齷齪的靈魂永遠跪祭我華夏英靈。

1944年3月14日,與我軍對陣的仍然是號稱“森林之王” 的日軍精銳第18師團。雙方擬在孟拱河谷決一勝負。接著,我軍與日軍在孟拱展開了巷戰,僅火車站就拉鋸了兩三次才攻下,最後完全是肉搏。打掃戰場時,一個中國士兵還咬著敵人的耳朵。

1944年5月,中美聯軍組成的突擊部隊秘密抵達密支那機場附近的密林中,同時,新1軍突擊隊也奉命乘滑翔機如期降臨,一舉拿下了防守空虛的密支那機場。此舉轟動世界。

由於孟拱河谷戰役有了突破,中美聯軍徹底打垮了日軍第18師團,殲敵2萬餘人。

此後,中國駐印部隊由新1軍擴編成兩個軍,即新1軍和新6軍。

1944年10月,反攻緬北的第二期戰鬥開始,中國駐印軍由緬甸密支那、孟拱分兩路繼續向南進攻。1945年1月27日,新1軍與滇西中國遠征軍聯合攻克芒友,勝利會師。

中國抗日戰爭的生命線——滇緬公路——終於全線貫通了。它鋪墊著20萬中國遠征軍的血肉。

在南亞戰場上,醒來的猛虎仍在追噬殘敵。猶如秋風掃落葉,令倭寇聞風喪膽,尤其是孫立人將軍這個不朽的名字!

“一律就地槍斃” !這才是我煒煒華夏該有的威風。一個大國的尊嚴終於在威風中樹立起來了,儘管帶著滿面血污,身心疲憊,但不佝僂。

萬歲,中國遠征軍!

萬歲,中國軍隊用325萬條生命換來的抗戰勝利!——

我曾跟在大人們的屁股後面,為之雀躍過。山城重慶在沸騰中舉起了“和平建國” 及“世界大同” 的條幅,人們淌淚的笑臉宛如一抹朝霞,映在我故鄉的天邊。1944年底,中正堂就在南泉小溫泉落成了,擬將共謀建國大計。於是,共長天一色的花溪河曾留下了一個蘭色的夢幻。我童心中對那段歲月保存的記憶也是十分美好的,壓根沒有感覺到未來的中國還有更大的劫難。

我的童心也被玷污了,歷史變成了玩偶。

五、莊嚴與醜惡

當勝利投下的曙光在林中變成無比溫柔的黎明的時候,毛澤東急不可耐地講了許多話,後來收在他的“毛選” 中,例如他說,“躲在峨眉山上的蔣介石要下山摘桃子了”, 他一再指責蔣介石“沒有挑水澆樹”, 大言日本人是他老毛子打敗的。而早就一再激憤申明“斷子絕孫” 的他,不知又從哪冒出來一個“孫子” ,在“博士論文” 中斷言“日本人是我爺爺打敗的” 。

於是,一段莊嚴的中國近代史就這樣定格了:不僅聽任毛家祠堂肆意玷污,而且還重重地壓在一個民族佝僂的脊背上。

中國人蒙受的恥辱是空前絕後的。

 

好在海內外已有不少嚴謹的歷史專著撥開了這團妖霧,托出了無可置疑的史實真象。而本文只是其中的一個形象詮釋和證明而已。為了加強主題,本文尚需適當摘引少量資料,與“無言的牙齒” 相呼應。

據張國燾《我的回憶》,1937年8月20日左右,在陝北洛川會議上,“他(毛澤東)警告會眾不要為愛國主義所迷惑,不要到前線去充當抗日英雄;要知道日本的飛機大炮所能給予我們的危害,將遠過於蔣介石以前所給予我們的危害。他堅持八路軍應當堅持遊擊戰爭,避開與日軍的正面衝突,避實就虛,繞到日軍的後方去打遊擊,主要任務是擴充八路軍的實力,並在敵人後方建立中共所領導的抗日根據地。”為此,毛強調“絕對的維持獨立自主……凡是不利於八路軍的任何命令,概應用各種藉口,予以推脫。”

“盧溝橋事變後,由於戰事的發展,給中共遊擊戰以廣泛發展的機會,毛澤東得以因利成便,走上了綸治中國的王座,更是人們所預料不到的。”也是野心家的張國燾心生醋意,應了毛的名言“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 。抗戰結束後,“繞到日軍後方去” 的八路軍的“抗日根據地” 地盤就“擴充” 到 一億多人口,軍隊上百萬,民兵一百二十萬,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這是“不要到前線去充當抗日英雄” 的甜果子——你們聽見了嗎?犧牲在正面戰場上的325萬國軍官兵,還有陷入淤泥走不出野人山的屍體,始終站著的白骨——你們聽見了嗎!你們聽見了魔鬼的嘲諷和侮辱嗎!

1959年夏,毛澤東在盧山整彭老總時說:“你彭德懷那不是愛國,百團大戰是在幫國民黨打日本人,愛的是蔣介石的國,那不是愛國!”  又說:“一些同志認為日本占地越少越好,後來才統一認識:讓日本多占地,才愛國。否則便成愛蔣介石的國了。國中有國,蔣、日、我,三國志”。( 李銳《盧山會議實錄》) 。

朋友,你不覺得毛骨聳然嗎?

1964年7月10日,日本社會黨委員長佐佐木更三偕委員黑田壽男在北京與毛澤東的一段對話也是很有嚼頭。

毛:我曾經跟日本朋友談過。他們說,很對不起,日本皇軍侵略了中國。我說:不!沒有你們皇軍侵略大半個中國,中國人民就不能團結起來對付你們,中國共產黨就奪取不了政權。所以,日本皇軍對我們是一個很好的教員,也是你們的教員。結果日本的命運怎麽樣呢?還不是被美帝控制嗎?

佐佐木:今天聽了毛主席非常寬宏大量的說話。過去,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 給你們帶來了很大的損害,我們大家感到很抱歉。

毛:沒有什麽抱歉。日本軍國主義給中國帶來了很大的利益,使中國人民奪取了政權。 沒有你們的皇軍,我們不可能奪取政權。這一點,我和你們有不同的意見, 我們兩個人有矛盾。(眾笑,會場活躍)。

佐佐木:謝謝。

毛:不要講過去那一套了。過去的一套也可以說是好事,幫了我們的忙。請看, 中國人民奪取了政權,同時,你們的壟斷資本、軍國主義也幫了我們的忙。日本人民成百萬、成千萬地醒覺起來。包括在中國打仗的一部份將軍,他們現在變成我們的朋友了。(摘自《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P.533~534)。

毛澤東與南鄉三郎也有類似談話:“日本軍閥過去佔領了大半個中國,因此中國人民接受了教育。如果沒有日本的侵略,中國人民既不能覺悟,也不會團結起來,這樣一來我們現在還在山裏,就不能到北京看京劇了。正是因為日本皇軍佔領了大半個中國,對中國人民來說已沒有其他出路了,所以才覺悟起來開始武裝鬥爭,建立了許多抗日根據地,為以後的解放戰爭創造了勝利的條件。日本壟斷資本和軍閥給我們做了件好事,如果需要感謝的話,我倒想感謝日本軍閥。”

毛向一個美國人講:“那些日本人實在好,中國革命沒有日本人幫忙是不行的。這個話我跟一個日本人講過,此人是個資本家,叫作南鄉三郎。他總是說:‘對不起,侵略你們了’。我說:不,你們幫了大忙了,是日本的軍國主義和日本天皇。你佔領大半個中國,中國人民全都起來跟你們作鬥爭,我們搞了一百萬軍隊,佔領了一億人口的地方,這不都是你們幫的忙嗎?”(摘自《1970年12月18日斯諾同毛澤東談話紀要》)。

1972年9月25日,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問北京時,毛澤東再次向他表達了類似情意,“感謝日本皇軍侵略中國”, 所以免去了日方向中方的戰爭賠款。

 

歷史真是變成了玩偶。中國遠征軍的全部高級將領在剿共內戰中都成了共軍的手下敗將,包括令日寇聞風喪膽的孫立人將軍在內。

不抗日的打敗了抗日的;抗日的敗給了不抗日的。這個繞口令深藏悖理。

1959年10月13日,周恩來、陳毅等接見了十名“特赦戰犯”。 昔日的杜聿明將軍向周總理說:

“學生對不起老師,沒有跟著老師幹革命,走到反革命道路上去了,真是有負老師的教導,對不起老師!”

周回答說:“不能怪你們學生,要怪老師沒有教好。”說罷哈哈大笑。

杜又向陳毅副總理檢討說:“我在淮海戰場剛剛被俘時,老總要見見我,我當時抱著與共產黨誓不兩立的反動立場,拒不見面,確實是頑固透頂,應該罪加一等。”

陳老總擺擺手,笑著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1960年7月,周恩來、陳毅宴請來中國訪問的英國陸軍元帥蒙哥馬利時,特邀杜聿明作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蒙是非洲戰區地中海戰場指揮官,杜是中國戰區中緬戰場指揮官,彼此彼此,互相傾慕。席間,英國元帥問杜:“你的百萬大軍到哪去了?”

杜指了指坐在對面的陳毅元帥,說:“我都送給他了。”

陳毅卻搖搖頭,笑道:“你沒有這樣大方,是我們一口一口吃掉的。”

事後,杜聿明說:“這當然是說笑話,真正說來,陳毅那句話我只能同意一半,因為國民黨軍隊有一半是敗在自已手裏的,這方面我有切膚之痛,在心裏留下了難以忘卻的印象,就象過去機械化部隊的戰車,留在泥濘道路上的車轍……”

我看見了一個佝僂的背影,還有他苦苦掙扎的靈魂。成則王敗則寇。這是中國不變的宿命。

1977年冬,孫森從宜賓芙蓉“勞改”煤礦礦坑深處爬出來後,即接國家科委主任方毅的特邀函,赴北京出席了“全國第一屆科技大會” 。會議期間,孫森抽空前去敲開了杜聿明家的房門。光陰荏苒。崑崙關的“無聲坦克”, 野人山的壘壘白骨,都已遠去了。夕陽西下,白髮無聲。末了,孫森還是忍不住問道:

“將軍,我是擅自逃離,您為何不下令抓我呢?”

“殺了一個曹明久還不夠嗎?”

他們沈默了。

1981年,杜聿明將軍在北京去世了;1988年,特種發動機研製專家孫森少將在成都去世了。

孫森老人向我坦言了他的一腔遺恨。

我揣測杜聿明將軍的遺恨更多。

 

                          脫稿於2008-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