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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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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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學1992年10月號1

 

高 爾 品

 

 

  


一九八五年深秋初探曹冰芹

 

    想到此次去江南,可以見到曹冰芹,心裏便有些抑制不住的快活。我們快二十年沒有見面了,人生又能有幾個二十年呢!我還特別囑咐總編室,別給我派皇冠,只需一輛北京古普就行,最好還是那種老式的,幷且不帶任何隨行者。我深知曹冰芹的禀性,如若我擺氣派,興師動衆,他說不定不願見我。他名謂曹冰芹,自然比曹雪芹還要清冷。

    相知莫如少年時。當我在湟溪縣應酬了那一個表彰大會,吃了一頓小地方的豪華筵席之後,我就躲開了許多的糾纏,連司機也沒有告訴,便偷偷地一個人溜到了縣城的小街上。

    小縣城的夜市十分熱鬧。古樸破爛的街道,配著八十年代各類豪華商品,相映成趣。只是天公不作美,綿綿的秋雨,在燈火裏宛若閃閃爍爍的霧,身上雖不易濕,脚下却早巳泥濘不堪。我好不容易穿過—·條條小巷,幾乎是濕漉漉地停立在一座小平房的屋檐下面時,一個半大的男孩突然打開門,猛地叫了一聲:  “叔叔,你找誰?”

    他說的是道地的江南話。一顆大腦袋,腦門極寬,也是個“眉問尺”,活脫一個小曹冰芹。我不由得一樂,應道:“我找的就是你爸!”

 

 

 

    “我爸就怕人找他。還說他本是山中人,不問山外事,不想跟人羅唆!”好一個小曹冰芹,他算吃透他那個老爸了!而且說起話末那副搖頭晃腦的樣兒,跟他爸少年時一個怪模樣。

    我笑了,隨口打趣說:  “你爸跟你一樣大的時候,我就是他這個山中人的好朋友了,還不快放我進去。”

    他一雙大眼睛骨碌一轉,正將信將疑地看著我,一個一副農民打扮的中年婦女,已經走到門前,拉開了孩子。她言猶未出,裏屋已傳來一句問話:  “是什麽人在門口羅唆?問不清就說我沒空,不見人。不管是誰!”

    “爸,他說他像我這麽大時,就跟你是好朋友了。”

    屋裏忽然沒了聲音。

    我看著那女人厚道的臉上,明顯地挂出了難爲情的表情。我感到了她男人在家中的權威.也就故意不進門,專等他自己來請我。

    他終於出來了。

    我立即認出了他。他那板板的沒有表情的臉上,兩隻眼睛剛剛一亮,詫异的表情,競已倏然一逝。

    “是你,周華楠。”

    他的話沉得很。

    我心裏有點忐忑,但還是立即捉住了他欲伸出來、又沒有伸出來的手。

    他的手太冷。

    我終於進了他的家。他女人只給我泡了一杯茶,便走開了。冰芹與我隔桌相對而坐。

    即便是在小縣城裏,這也要算是最低檔的小屋了。它僅僅是一間被分割成兩半的斗室,給人的感覺,也就愈加窮酸。沒有沙發,沒有音響,沒有冰箱,也沒有彩電。一架十二寸、被擦得明光鋥亮的黑白電視機半嵌在墻壁上,天綫像抬不起頭似的耷拉著。電視機下面是一張很陳舊的方桌,乾淨得露出了原木的黯淡顔色。桌上放著一本綫裝書。方桌對面,是幾把小竹椅。唯有小竹椅上方,掛著的那一幅字,才使這個比一般農家還要顯得貧窮的家庭,露出了一點與衆不同的書卷氣。那顯然是曹冰芹的手筆——“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泪。”

    龍飛風舞、却又內骨深沉的書法,立刻使我記起這是他最喜歡的兩句辛詞。

    我坐在桌邊,不由又向他看去。此刻,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手中的烟捲,在昏暗的燈光下忽明忽暗。

    我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有些話不用問,答案就在我眼前;有些話我想問,却顯然失去了應有的情境。我滿懷的渴望,預期的快樂,兩個老友一杯在手的怡然之情,仿佛已被這間窮酸的小屋吸幹,被曹冰芹的臉色表情推開得遠遠的了。我沒有想到時至今日,他還在過著這樣的日子;沒有想到,他年輕時那副清高狂狷的派頭,眼下競已變成了這樣的森冷與陰暗……他剛交四十歲,大額頭上,皺紋已如車轍之印,又深又密。原先就從兩邊聚向額頂的頭髮,雖然仍像當年那樣亂糟糟,却不但失了孩子氣,且黑中已現枯黃。他的臉色黃巴巴的,棱棱角角,豈但不隨和,而且透著明顯的憤世嫉俗。我和他雖非話不投機,但坐了半天,彼此却說不出幾句有意思的話來。他那調皮的兒子雖然對我充滿好奇,却只敢在裏間的門縫裏,不時地探出一下他的大腦袋。他的妻子也只把自己在裏屋做針綫的身影留給了我。我感到她的臉就像是沒有抬起來過。

    我心裏的壓抑跟我的期望相距太遠,滿腦袋居然給弄得亂糟糟的。許久之後,我爲了打破這沉悶的空氣,這不和諧的故友相逢,便裝出高興的模樣,對他說:

    “冰芹,多年不見了。我這次來開會是假,來看你是真,說專程來看你也可以。你不僅是我中學時代的好友,而且是我至今仍然最佩服的人。雖然我……”

    我咽下了下邊的話。因爲內疚,還有,就是他臉上的那種缺少表情的表情,使我說不下去了。

    他看了看我,又長長地吸了一口烟,才做出了很有禮貌的樣子,對我說了句:“謝謝。你知道我的脾氣,生來厭貴——見貴則厭。”

    我正在下沉的心,像是被人突然抽了一記冷鞭。

    我真的坐不住了。我要走,他也沒有挽留我。

    他把我送到了小巷口,臨分手時却突然握了我的手,而且低聲說:“你能來看我,我還是很感激的。”   

    那一刻間,我不覺將他的手捏緊了,他却立即鬆開了我的手。

   深秋之夜的細雨,在街燈昏暗的光裏飄浮出來,又在燈光照不進的夜色裏隱去,猶如我心頭的如烟往事,一會兒清晰無比,一會兒又朦朧難辨……

    他是我中學同學,出身於一個破落的地主世家,少時讀過私塾,古詩文可以信口背來,在班上人稱小曹雪芹。他既自卑,又清高,一時發狂,居然把自己的原名曹室年改成了曹冰芹。他當時因不瞭解我的出身,加之我愛好文學,又佩服他,便和我成了好朋友。  “文化大革命”開始時,當他突然知道我竟是一個大幹部留在外婆家的兒子時,他便和我絕了交。直到我參軍出發,去學校專政隊小黑屋的鐵窗前流泪跟他道別時,他卻抓住我握在鐵欄杆上的手,也哭了……

    此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給他寫的信,有的退回來了,有的却石沉大海。後來,我才打聽到,他下了農村,在無望的年月裏,和一個孤苦的地主女兒結了婚,有了一個孩子。前幾年招聘教師,他才考進了縣城的一所初中任教……。

    綿細的秋雨依然飄浮在夜色裏,在街燈昏暗的光裏飄舞,裹著兩個曹冰芹,冷冷地盤旋在我沉沉的心頭。

 

一九八七年初夏二看曹冰芹

 

    我自然不能忘却一九八五年的那個深秋之夜。曹冰芹,打碎了少年時代在我心中留下的那一個夢。我知道,少年時的友情,因歲月的磨洗,命運的不同,如今地位的懸殊,已經被各自沉在心底,宛如一件家傳的古董,被鎖進了秘閣幽室,雖可以爲衣食豐足自詡風雅的人偶爾拿出來把玩一番,但對於一個懷才不遇衣食難足的人來說,則連想到它都只有痛苦而已。

    我心裏又有了些悲哀,爲曹冰芹,也爲我自己。

    誰想到,就在我真的要將他忘却時,他却給我來了一封信。信雖很短,幾乎是以詞代文,格調沈鬱,但仍可以窺見他“拔劍四顧”的茫然心態。結尾處,他又借用辛詞表達了他的心情——誰共我,醉明月!

    我明白了,在他的心中,我依然被視作他少時的知友。

    我很高興,立即給他回了一封信。雖然我自嘆文采遠不如他,但還是洋洋灑灑地寫了許多。臨了,我幾乎是央求他給省報寫稿,勸他不要埋沒自己。人生苦短,奈何以自苦爲自娛呢!

    就在我感到自己的信又將如石沉大海時,曹冰芹給我寄來了一篇論宋詞的稿子。我既爲封中無信而遺憾,又爲稿子寫得如此練達而興奮,雖然那裏面有些鄉村學究的氣味。

    我囑咐文藝部的主任,請他安排發表。

    這之後,我又開始渴望著見到他,渴望著我們能真正有一次“一杯在手,痛飲達旦”的快樂。不久之後,他又寫來了一篇稿子,是爲學校寫的報道。

    我當然明白這類稿件的來路,更明白較之他論辛詞的稿子,對他重要得多。自然,它很快就在第一版上見了報。

    我像是一個在良心上多少有些虧欠的人,直到此時,才多少喘了一口氣——我總算爲他做了點什麽。我甚至已在心裏下了决心,絕不讓他再做“山中人”,要讓他也能張揚文采,成爲一個混得不錯的人。如今,才不及他,比他過得滋潤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我暗想,只待時機成熟,我就業把他弄到身邊,  讓他徹底擺脫困窘之境。我這樣做幷不爲過。

    這之後,我們已常有信件來往。從他幾封簡短的來信中,我感到他似乎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我從心裏爲他高興。

    不久,我調了工作,成了本省的教委主任。周圍前呼後擁的人更多了,但我忽然覺得,自己多麽需要有一個真正的朋友!

    我立刻决定再去江南見曹冰芹。現在,我要改變他命運的機會來了。

    當小車在盤山的公路上飛馳時,我的心情就像鬱鬱葱葱的崇山峻嶺一樣美好。這一回,我當真可以與曹冰芹開懷痛飲了。我甚至想到了一件有趣的往事:在那個絕對不能言愛的歲月裏,我們倆曾躲在學生寢室裏,在小床上偷偷地談過它,幷且發現我們倆少年,愛的居然是同一個女同學——“校園裏有一枝黑色的梅,”可是少年曹冰芹的名句呢!

    一念及此,我差點笑出了聲。

    到了湟溪縣,剛坐到“接風”的餐桌前,我就對那位縣教委主任說,我想去看曹冰芹。他,還有滿桌的“父母官”,却堅持說叫他來就行了,我只好作罷。

    果然,下午一覺醒來時,曹冰芹已站在我的房門口。

    我伸出手去,他握緊了它。

    我因有上次的教訓,熱情依舊,但已笑得含蓄。

    他却不似上回,滿臉上雖未必都是笑容,但他的笑是咬緊了牙齒的笑。這使我感到了他笑裏的真誠與笑裏的感激。

    我用一句開玩笑的話,把他引進了屋﹕

  “我看你也該換換裝了吧,別弄得這樣土。”

    他在沙發上坐下小半個屁股,咧開嘴笑了一下,說:“不能比你。”

    我繼續開玩笑:“我比你官大,你比我才高。”

    他的眼光仍然沒有離開那台嵌在窗戶裏,正吹出陣陣冷風的空調,像是對它,又像是對我,還像是自嘆自語地說:“我們過的哪是人的日子!”

    他搖著頭,臉上又有了悲哀與不平的神色。

    我忙岔開話題,說:“告訴你,我這次還是專程來看你的,視察是假。”

    “多謝。”他的話再說得熱情,却總有些僵。   

    我望著他,說:“我已跟他們說了,晚上的正式宴請,我罷宴。我說我要去你家吃飯,怎麽樣?”

    他先是一楞,後來臉上終於掠過了一絲驚喜的神色——“你說話當真?!”

    我忙說:“這還能假!我老遠地來這裏,就是爲了能與你痛飲達旦。”

    “好,那就走!”他馬上站起身來。

    我一楞,忙說:  “急什麽?先在這聊聊,到時再去。讓嫂子買點鹵萊炸臭豆腐幹就行了。”

    “哪能這樣慢待你!你嫂子也不會同意。只是我那裏不能有這樣的舒服。”

    他這話有刺。我連忙說:“那就現在去,現在就去。”

hhg25-46Title1    出門時,他又仔細地看這屋子,看屋裏講究的擺設,然後,神情黯然又有些忿忿地說:“我在你這裏呆不慣。這不是我呆的地方!”

    我們剛出房門,他又回頭盯著我問:“你又要坐車?”

    “走。”我只說了這一個字。他不吱聲了。

    我們剛走上街頭,迎面就碰到了一個他的熟人。他跟那人招呼,然後才顯得很不自然,又很彆扭地看看我,先對我說:“我們學校的周校長。”

    他顯然在猶豫,是否要介紹我。我正準備敷衍過去,他却又開了口:“周校長,這是省教委主任周華楠同志,我的——同學。”

    我只好連忙與周校長握手。周校長驚喜的臉色,與他幾乎已彎下腰去的謙恭,使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後來,我們又遇上了那位分管文教的副縣長,我因在午宴上見過,便有心幫冰芹介紹起來。

    原來像是沒有發現他存在的副縣長,看他的表情立即便有些變化。

    這一下午,還有那大半夜,我和曹冰芹同窗對酌,說古道今,真可謂不知今宵何夕!當我突然向他提出找個機會去看看“那枝梅”時,他不禁開懷大笑,連聲說:“我至今還在愛她!”

    我忙示意他小聲點,不可讓嫂夫人聽見。

    他却哈哈一笑:“山中之妻,懂個什麽?不妨事的! ”

    我又看到了他少年時的狂勁。他終於又活了過來!我瞥見裏屋裏的那個農家婦女,她依然低臉納著鞋底。只有他們的兒子,還在門縫中探頭探腦……

    這一晚,要不是司機終於在縣教委主任的帶領下,找到了冰芹的家裏,我大概會賴著不走,要把那壺底喝穿才肯罷休。

 

一九九零年仲春三見曹冰芹

 

    我的車離湟溪縣政府招待所還有一箭之地,我就看見遠遠的大門前面,有幾個人正站在那裏,我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曹冰芹。

    他第一個迎了上來,第一個跟我握手,又第一個叫了我一聲“周主任!”然後,才逐個地向我介紹縣裏的頭頭們。

    他滿臉笑容,神情自然。頭髮養長了不說,還有了光澤。一身紫紅色高領毛衣,配一件深咖啡色國産西裝,脚蹬一雙圓口布鞋,雖存幾分土氣,但整個人却使我感到煥然一新。我像是看到了一個新“眉間尺”,看到了一個新曹冰芹。他如今已是湟溪縣的教委主任,據說只等縣裏換届,他便可以有個副縣長的頭銜了。

    不用說,又是要先吃一桌接風酒。

    此番我當真是下來視察的。臨行前,我曾讓秘書電告沿途各地、市、縣,充其量四菜一湯,絕不可借我而吃百姓。可是菜一上桌,光凉盤就有八隻碟子!

    我遲遲不動筷子。雖沒有拉下臉來,光景已有些難堪。新任縣長是剛提的,我瞥見他在給曹冰芹丟眼色。

    坐在我對面的曹冰芹立即對我說:“周主任,這八個凉菜是楊縣長自己出的錢,有發票的,你不要抹他的面子。”

    我想了想,認定他不會騙我,只好笑笑,說:“那就吃吧。下次再不要這樣。你們一個月才拿多少錢?”

    冰芹一聽我的話,立刻笑逐顔開,站起身率先向我敬酒,氣氛頓時熱鬧起來。縣裏其他幾位領導,對我總有些唯唯諾諾的樣子,只有做酒司令的曹冰芹談笑風生,一副名士不拘的派頭。士別三年,自當刮目相看,所以,見他高興,我也高興;我一高興,大家便全都做出了高興的樣子,這頓飯一開場也就吃得十分地歡暢了。然而,我一心嚮往的,仍是獨自與他的深夜對酌,嚮往著可以放浪形骸的真快樂。眼前這光景到處都打,幷不稀罕。

    萊一道道地上出來,十隻鶏腿,十棵菜心,墊著一整只油光鋥亮的肥鴨,是爲當地一道名菜。楊縣長看出了我臉上的意思,忙說:

  “周主任,這都是我們老曹用稿費請的你,有發票的。”我看看冰芹,冰芹咧嘴一笑:“確實,應當的。”

    他的話講得樸實,我自然信。

    接下去,又是甜點心,又是蓮子羹,又是水果——居然還上了芒果!

    我心裏嘆了口氣。真不知可還是冰芹付的賬?這也太……

    飯後,別的人都走了,只有曹冰芹留了下來。

    我毫無倦意,想跟他聊聊;他也興奮得很,而且不再稱我的官銜了。我看他那張臉,再不似原來那樣滿面秋霜,雙頰上的肉不僅飽滿,已經滋潤了許多。他抽烟的模樣,已石些怡然之情,當然,坐沙發也不再只坐半個了……他變了,真的變了,我出神地想。

    我想到了此次來湟溪的另一個用意,却又不想立即把它說出來。我換了個話題,問:

    “冰芹,你說老實話,今天的酒菜,當真是楊縣長跟你請的?這要花多少錢?”

    他正在抽烟,我的話讓他一楞。他似乎不忙著回答我的話,先使勁捺滅了烟頭,然後咧嘴一笑,大聲說:“實話一笑話!”

    我心裏微微一怔,緊緊盯住他的臉。

    他往沙發上一倒,也不看我,說,“我要用稿費請你,是真心;縣長說由他請,也是真情。縣裏其他幾個頭頭,說我們倆多此一舉,一分錢也不要我們出,更是實情!”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似乎有些鬱鬱地說:;“沒想到現在你比我還要書呆子氣!”

    他又仰身靠到了沙發上,頭也低了下去,却又突然抬起臉,對我說:“你真要發票,他們馬上就能給你送來。你要幾張便有幾張,要開多少錢的都行。”

    他說完後又仰靠到沙發上,注視了我一會兒,又說:“我也慣了。嘆人生,哀樂轉向尋,今猶昔!”

    他用一句辛詞結束了他的感慨,幷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他的話無疑是向我心裏壓了一塊怪石,我幾乎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我突然感到有些累。

    他看出來了,站起身,拉著我的手,又顯出很高興地對我說:“今晚,或是明晚,由你定,一定要去我那裏喝個痛快!我知道你來湟溪盼的就是這頓酒。還有,什麽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那枝梅’。你若去了,她一定受寵若驚。我也住在這裏,你隔壁的套間,有事隨叫隨到——縣委派我專門陪你呢。”

    他將我的手握得很緊,滿臉上雖不再是咬著牙齒的笑,但眉宇之間,似乎仍蕩漾著不盡的感激之情。

    他走了。

    我躺到了床上,燃起了一丈烟。

    我在烟霧裏又看到曹冰芹。我開始追尋著他過去,現在,還有將來的人生足跡……

    我又想到了他最後說的那些活,想到了‘那枝梅”。我要去看看她的心,突然地淡了。誰知道她今日是個什麽樣子呢?老了,是自然,其他呢?算了吧……

我三見冰芹的好心情,像是突然地變了。變得有些複雜起來了。

 

一九九一年初冬四會曹冰芹

 

    曹冰芹來了,是來省裏主持記者招待會的。他如今已是湟溪縣的縣長了。

    他到省城的第一站,便是開著一輛滿載山裏土特産的桑塔納到了我的家。我自然說不可以,他却堅持說:“有什麽不可以?每個領導都有一份,你幷非特殊。何况這全是記者招待會上的展品——湟源特産。先送一些給省裏領導,是順便,也是應當,更是尋求你們對開發湟溪、造福山民的支持……”

    我無言以對,眼睜睜地看著司機和他自己,把那些大一捆小一包的送進了我的家門。

    我注意到他已有些發福。西裝也換成了進口的,臉上不但更多了些油光,而且白裏已滲著紅潤——他已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一定要請我去賓館好好兒吃一頓,我沒有同意,而是堅持在家裏請他。

    這一頓酒,吃了足足半夜。他說得多,喝得多,也吃得多。待到彼此都有了幾分醉意時,他才突然告訴我:“我開著車子去看‘那枝梅’了!徐娘半老,風韵猶存。只是太苦了些。丈夫只是個小學教師,感情也不好……”

    他說到這裏,一口飲干了滿盅的酒,然後握緊酒杯,突然誦出幾句陸游的《釵頭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誦畢,他便一個勁地搖頭,一個勁地嘆氣,然後猛然舉起杯子對我說:“冰芹已四十有六,焉能再有兒女之情。如今,一心銘記的,就是要謝你的知遇之恩,還報以‘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罷了!”

    我與他碰了杯,發現他盯著酒杯的目光已有些散亂。但他唸的《釵頭鳳》裏面的﹕“錯,錯,錯……”幾個字,許久之後,竟叫我心頭隱隱一痛。

    啊,曹冰芹……

                                    (辛灝年短篇小說選之三

 

1﹕這是作者迄今為止,寫的最後一篇短篇小說,因在海外,難以查找原文發表的期數,記得是發表在1992年的安徽文學,但是否是10月號,已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