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五期
line decor
  
line decor

 

參軍赴緬抗日紀實

 

一個抗日中學生的一生上篇                 

李克明

 

前言

  一.可愛的校園

  二.全校大會

  三.紅燒鴨與後花園

  四.報名、歡送、出國

  五.緊張的訓練生活

  六  ﹒住院,“槍斃”黃明西

  七.解救英軍之危

  八.白夷姑娘之戀 

 

 

友人前言

 

hhg25-31

 

                                                                                                                    

 

 1944年8、9月問,日本帝國主義長驅深入,戰火已燃燒到桂林,日寇進逼貴州獨山,陪都重慶已危在旦夕。國家危亡,國民政府發出號召青年從軍。各地青年學生踴躍報名參軍,當時,重慶南開中學高中學生報名參加駐印遠征軍的同學約50餘人。隨即被分配到新一軍和新六軍,由重慶出發,經成都昆明飛越喜馬拉雅山到達印度、緬甸,接受軍事訓練,準備開赴印緬前線參加戰鬥,消滅日本鬼子。

 

學生遠征軍群情激昂,誓死抗日。從報名開始就將生命置之度外,為國捐軀,在軍事訓練過程中,受盡千辛萬苦,歷經各種磨難,但為了實現抗日志願,毫無怨言。

李克明曾經接受過南開教育,以後雖然離,開了重慶南開中學,但南開愛國主義教育卻深深埋藏在他心裏。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就是這種樸素的愛國熱情,促使他毅然報名參軍,奔赴印緬前線。我們雖然不在同一‘部隊,但經歷是類同的。我們既是同學,又是戰友也是難友。他的這本小著道出了我們共同的心聲,引起了我們的共鳴,勾起往事回憶,無限感慨!我們也希望這本小冊子能留給後人—些思考和啟示。

                                                                   羅明綺

 

正文﹕

 

一、抗戰後方的可愛校園

 

我們美麗而又寧靜的銘賢中學,座落在離成都30公里的鄉間。校園的周圍是用泥土築成的道圍牆,因為主人姓鄭,人們都叫它鄭家寨子。這座莊園是孔祥熙財政部—長為了在戰時培養懂外語的人才,用大價錢租下來的—塊世外桃源。學校選擇在這樣一個遠離城市的窮鄉僻壤,既聽不到炸彈聲,也聽不到城市

喧囂的嘈雜聲。小橋流水,蒼松翠柏,恬靜幽雅的環境,確實是一個念書的好地方。每逢星期日,學校小教堂的鐘聲敲響的時侯,虔誠的基督徒們,緩步來到簡易的教堂做禮拜。我不是教徒,但我很喜歡唱歌,唱優美的讚美詩。那肅穆的氣氛,和諧的樂音,真是心靈上的一種享受。另外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以趁此機會多看幾眼我想念的女同學一小燕子。看到她那副天真無邪的禱告的樣子,我真恨不得跑到她身邊告訴她:我也是一個篤信主耶穌的基督徒。

我們這批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在抗日戰爭的影響下,彙集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寨子裏,讀書,生活,既沒有歡樂,也沒有憂愁。男女生雖同班,也和我在重慶南開中學一樣,彼此從不交談,下課後就回到自己的宿舍,沒有男女同學之間的友誼,更不敢有愛情。和當地的四川同學相比,我們這個來自廣東上海的南方人,要開放得多了。我們打壘球,組織樂隊,在背後議論女同學。我們隊是全校最棒的球隊,一下課就到操場練習投擲,跑壘,至於功課,只要及格就行了。我們這幾個人的英語、音樂、體育課總是全班最高分。我們的英語老師有兩位:一位是來自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教育系的學生,抗日戰爭把他吸引到千里迢迢的中國四川,來教我們的英語,年齡和我們只差二三歲。他姓Wilmot( 威爾摩特 )四川人對英語姓名的發音太習慣,又因為Mr.Wilmot臉上:長滿了雀斑,同學們乾脆親熱地叫他王二麻子老師(王二麻子與Wilmot諧音)。他還是——位優秀的小號手,是我們學生樂隊的主要骨幹。另——位英語教師是孔祥熙從美國俄亥俄州Oberlin大學請來的,他是師,學校專門為他請了位會做西餐的廚師,還為老師養了—頭奶牛和一群雞鴨。老師叫Sisley,為人和藹可親,從不發脾氣,經常和我們在一起打球,他還是我們樂隊的鋼琴家兼指揮。每當夕陽西下,下課鍾響了,我們都來到禮堂排練。我們這個小小的樂隊,共有四把提琴,—個小·號,一個黑管,一台鋼琴和一大鼓,在當時戰爭的條件下,在這方圓幾十裏的窮山

溝,這就算是一個了不起的樂隊了。我們曾排練過海頓的第一交響曲,舒伯特的軍隊進行曲、小夜曲和貝多芬的小步舞曲等。每逢聖誕節,新年或盛大的節日,我們這個小樂隊還忙過來呢。在教室裏,操場上,男女同學從不交談,怕人說閒話,可是在我們這個小樂隊裏,就打破了封建禁區。我們樂隊唯一的女同學就是小燕子,她是小提琴手,才學了半年,我們在一起演奏,交換音樂上的問題,有不懂的就去問兩位外國教師。在我們這個小集體裏,充滿了氣,音樂聲,歡笑聲,不時傳到禮堂外面,過路的同學,都以一種羡慕的眼光,探頭看我們,他們可望而不可及,只能望洋興嘆了。

 

二.全校大會

 

一陣陣鐘聲急促而又響亮,由校園的中心傳到了四面八方。這種鐘聲,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或者校方董事長等大人物光臨,才會敲響。

同學們、老師們,從教室、宿舍、圖書館、操場,都湧向了大禮堂。所謂大禮堂,在當時全國抗戰的困難條件下,大禮堂不過是用茅草利竹子搭起來的大草棚。人們進了大禮堂,談笑聲,好奇的詢問聲,桌椅碰撞聲,亂轟轟地交織成一片。大家都懷著興奮的心情,急於想聽聽有什麼特殊的激動人心的新聞。在這個古墓般死寂的寨子裏,也實在太沉悶了,只要有一塊小石頭扔進這死水般的池塘裏,就會激起層層的浪花。隨著禮堂的座位逐漸地坐滿,喧囂聲,嘈雜聲,也逐漸減弱,除了偶爾有一兩個來晚了的同學還不識時務地高聲嚷嚷外,大部分同學都不等值班老師的口令,便自覺地安靜下來,只剩下屋頂上的小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了。

講臺上就座的有老校長、教務長、地理老師和軍訓教官。其他老師和兩位外籍老師,都坐在講臺下的前排座位。老校長邁著沉重的步伐,登上了講臺。他正了正他那副黑邊的近視眼鏡,抬頭仰望著禮堂的屋頂,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清了清喉嚨:“同學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日本帝國主義已經打到桂林,企圖由貴州的獨山,向我們大後方發動進攻了。我們每個熱愛國家有骨氣的中國人,決不能袖手旁觀,坐以待斃,每個熱血的青年,都應該義不容辭地拿起武器,奔赴戰場與敵人決一死戰”!老校長異常激動地摘下眼鏡,稍頓後有說道﹕  “我們年歲大的老師和女同學,也應該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支援前方浴血抗日的戰士”

老校長取出手絹,擦拭著噙在眼角的淚花,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同學們被這一突如其來的消息怔住了。大約有二十秒鐘,真死一般的沉寂。突然間,一句“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就像號角一般從禮堂的角落裏迸發出來,立即感染了大家,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在禮堂的四面八方迴響著,血液在年青人的血管裏沸騰,茅草蓋起來的禮堂,大有被震塌之勢。

地理教員張老師,緩步地一拐一拐地走到台前,舉手示意請大家安靜,他仍然以他平時講地理課時那付平靜的口氣,將當前國內國際的形勢,中美英同盟作戰,以及抗戰的有利和不利因素,作了詳盡的分析。平時上地理課,我們這些貪玩調皮的學生,總是不好好聽課,交頭接耳,做小動作或者和老師搗亂。但今天,大家卻是全神貫注地聽著那些陌生的地名:密芝那、曼德勒、臘戎、仁安羌……好象要在這幾十分鍾的講話裏,將平時沒有好好聽進去的課,一下子都填滿自己的腦子。

最後由軍訓教官宣佈幾件事:1、自願報名從軍的同學,三天之內到軍訓處登記。2、第四天到醫務室溫大夫處檢查體格。3、月底召開全校歡送大會。

全校動員大會結束了,我們住在301房間的同學共六人,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宿舍,大家躺在各自的雙層床鋪位上,大約有三四分鐘沒有人吭一‘聲,都在各想各的心事。晚飯鍾響了也沒有誰起來去食堂吃飯,平時那種一聽見吃飯鐘聲,就象餓狼似的撲向食堂的勁頭,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半晌,周忠義大吼了一聲:“當兵!”就象一根繃在弦上的箭終於射了出來,正好射在每個人的心坎裏。301室頓時沸騰起來。

“對,當兵,抗戰7年多了,還沒有見到一個日

本鬼子,現在他們自己送上門來了!”“敵人都捫進後門了,還念什麼書?”“明天一早就去報名!”……連平時寡言少語,又死用功的“老夫子”黃明西也摘下了他那6 00度的高度近視眼鏡,激動地說:“我不知道象我這樣的近視眼,能不能當兵,希望溫大夫在檢查體格時高抬貴手,我也要報名”。

羅家光比我們都年長,我們都叫他羅哥哥,他沈著而又深思熟慮。這時,他慢條斯理地說:“要當兵就要當那種拿槍上前線的兵,什麼宣傳兵,醫務兵,工程兵,決不當!”。

肩膀寬圓,身體健壯如牛的李正魯,躲在角落裏悶聲悶氣地說:“我不想當步兵,衝鋒陷陣,一顆炮彈就報銷了,我要報名當空軍,死也死得痛快!”他這一瓢不冷不熱的水,潑了出來,熱烈的討論頓時停了下來。空軍!多麼迷人的光榮稱號,要是符合條件,誰不願意去?聽說考空軍要求極嚴,胖了不行,高了不行,什麼鼻竇炎、左撇子,近視眼就更沒門了。最後,絕大多數都決定報步兵,這是切合實際的決定,但也存在著一種象電影裏描繪的那種高舉戰旗,衝破敵人的封鎖線,奪取敵陣的勇士式的幻想。

30l室的五位勇士:羅家光、周忠仁、周忠義、黃明西和我,作出抉擇時,東方已經出現魚肚白,天都要亮了。301室的六個熱血沸騰的青年,經過一夜的

商量、辯論、計畫、決定,在饑腸轆轆而又昏

昏沉沉的拂曉,又一起進入了夢鄉,頓時一片鼾聲。

 

三、紅燒鴨與後花園

 

由於戰爭的緣故,我們的伙食很糟,吃的是平價米(一種發紅的很粗糙的米),水煮的青菜蘿蔔,一個星期打一次牙祭,僅有的一碗肉經過大家你爭我奪,狼吞虎嚥,很快連肉湯都不剩了。當我們已決定報名從

軍,大家認為應該打打牙祭,慶祝—番。於是大家的眼睛首先盯住的是給外國教師做西餐的大師傅養的肥鴨。趁大師傅到後面井臺去捫水的工夫,忠義抓起一隻肥鴨就跑,我們這五個未來的英雄,前呼後擁,將忠義夾在當中,以免讓人發現。正在大家得意忘形,談笑風生地走在回宿舍的道路上時,無巧不成書,地理教員張老師迎面走來,忠義趕緊將鴨子傳給了我。因為忠義最受地理教員寵愛,每次考試總是100分,他認定地理教員一定會首先和他說話。這時,張老師已走到大家面前,他已從別的同學那裏聽到我們五人要報名當兵的消息,熱情地伸出手來,首先與忠義握了手,然後和其餘的人一個一個地握。快輪到我了,這時想將鴨子再傳給別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我只好趕緊將鴨子從身後的右手轉到左手,死死地掐住鴨脖子,不讓它出一‘點聲音,一面還得裝模作樣地與張老師握手寒喧,表示感謝。額上的汗珠,卻一滴——滴地順著腦門,腮幫子,流進了脖子裏。  萬幸的是,高度近視眼的張老師沒看出這批“英雄人物”背後玩的鬼把戲。他表示祝賀後,就—瘸一拐地走了,我們這才—大松了一口氣。回頭一看那只被我緊掐著脖子的鴨子,已是氣息奄奄,直翻白眼了。

但是,不管死鴨也好,活鴨也好,301室為慶祝從軍打牙祭的晚宴,照舊進行。一‘鍋香噴噴,令人垂涎欲滴的紅燒鴨,吃得大家津津有味,301室一片歡樂聲。

 然而,此後幾天,羅哥哥居然不見了人影。我們立即意識到他一定有什麼異乎尋常的事瞞著我們。我們成立了一個臨時偵察小組:忠義去小教堂,他哥哥忠仁去外國老師那裏,明西去教室、圖書館,我專門負責到山坡、河邊、樹林,凡是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都仔細搜尋一·遍。就在這時,一·個比從軍更具爆炸性的新聞,在學校裏傳開了!原來,學校後花園裏的小橋下、魚池邊、柳蔭下,一雙雙,一對對,原來就有意,但不敢見面吐露真情的男女同學,現在在從軍這個激動人心的壯舉中,大膽打破了禁區和陳規,公開地,不約而同地來到了後花園,選擇合適的地方,抓緊臨別前的寶貴的日子,開始一訴衷腸。  我們這個保守的偵察小組,萬萬沒有想到在校長住地附近,被認為是禁區的後花園,現在居然成了公開約會的場所。原來,羅哥哥你是我們這些哥兒們蒙在鼓裏,害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301室決定將偵察小組改為“臨時法庭”,等羅哥哥一回來,就開庭審問。

當羅哥哥半夜裏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輕輕地鋪好床,剛準備躺下睡覺是,突然一聲“繳槍不殺”的吼聲,雖著室內燈一亮,頓時像炸了鍋,直把羅哥哥嚇了一大跳。大家七手八腳將可憐的羅哥哥按在椅子上,開始圍著他你——言我一語地問個不停﹕

“老實說上哪兒去了?”

“誰和你訂婚了?”

“幹嘛瞞著我們?” 

“如果你找的那位不配你,我們還不答應呢!”這時從不談論女同學的老夫子,制止了大家連珠

炮式的轟炸,慢悠悠地說:  “別難為羅哥哥了,讓他慢慢說。”

這時,大家才回到自己的床上,四雙雙如饑似渴地想聽聽桃色新聞的眼睛,一齊射向待宰之羊。

羅哥哥紅光滿面,神采奕奕,一點沒有因為我們的突然襲擊而顯得驚慌失措。愛情的力量真是難以捉摸。他還是以他那慣有的沈著,當然也增添了許多的喜悅、興奮,慢吞吞地說:“我不是要瞞著你們,我想等有了個結果,再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們。”

“是誰?”“她是誰?”大家急不可待地追問。

“張秀蘭”,羅哥哥一個字一個字含情脈脈地吐露了真情。我們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好!好!選

得好!”  “羅哥哥有眼力!”  “羅哥哥就是要配

張姐姐!”張秀蘭在我們班上也是年齡稍長,端莊、文靜,女同學都叫她張姐姐。哥哥配姐姐,牛郎配織女,真是天上人間美滿的一對。平時羅哥哥不言不語,那知心上人早就定了,只是沒有機會表達,現在報名從軍了,一去就是幾,戰場上生死未卜,不能由你選擇,在這樣的特殊條件下,訂了終身,不論是對男方或女方,都需要拿出極大的勇氣和毅力,才能作出如此重大的抉擇。調皮的忠義還不放過這—機會,挑逗羅哥哥問﹕“你們擁抱了沒有?”kiss(接吻)了沒有?”

羅哥哥有些燒盤(臉紅)了,“沒有,我不敢……我怕她覺得我太粗魯……我們只拉了拉手”。羅哥哥,囁嚅著斷斷續續地說。只聽忠義叫道:  “真沒出息,這叫什麼愛情,沒有擁抱和kiss,那是和尚尼姑式的愛情!”。別看忠義此時高談闊論什麼愛情的定義,他是我們當中只會光說不練,膽子最小的一個。記得有次他進城買東西,我托他將我的提琴帶進城去修理,在—長途車站遇見了小燕子,她也進城去看她姑姑。因為是同班同學,又同在一個小樂隊里拉提琴,小燕子看忠義拿的東西太多,主動提出幫忠義拿提琴。忠義受寵若驚,嚇得連聲說:“不用,不用,謝謝,謝謝。”其實他心裏對小燕子的熱情幫助有說不出的高興,但又害怕在車上被其他班的同學看見,回去一傳開,那就非同小可。兩人共同乘四十分鐘的—長途車,女的說了五個字:“我幫你拿琴。”  男的說了十個字:“不用,不用,謝謝,謝謝。”  然後下車加上一個“再見”。這還能夠再見嗎?天曉得!

 

四.報名、歡送、出國

 

一大清早,我們五個人就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衣服,胡亂吃些乾糧,來到了校長辦公室前臨時搭起來的“從軍報名站”。報名站前不熱鬧。“我報鐵道兵”、“我報通訊兵”、“我報工程兵”……一群不甘示弱的女同學也在報名站前和負責人糾纏:“不讓我們女學生報名就是男女不平等!”“哼!別瞧不起人”“不讓我們拿槍,我們當救護隊還不行?”

……

301室的勇士們,個個精神抖擻,掰開人群來到報名站“我們五個人報駐印緬遠征軍”報名站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面面相覷,都想看看這五個究竟是誰,居然有膽量背井離鄉,去到那千里迢迢的印度、緬甸,去到那硝煙彌漫的戰場和馳名中外的史迪威將軍、孫立人將軍率領的部隊裏去。老夫子哈著腰在填表,羅哥哥在仔細翻閱從軍須知,周氏兄弟向來以他倆的三角肌和高胸脯為榮,此時,更是昂首挺胸,像英雄似的,在那裏頻頻向周圍的羡慕者點頭,還不時地向女同學那邊瞟上兩眼,看看她們是否也在注意自己。我呢,正心亂如麻,手中捏著三份由成都哥哥處轉來的父母由重慶發來的加急電報:不許我從軍。哥哥聽說全市掀起了從軍潮,估計我這個不安守己的弟弟,准會一時衝動去報名,趕緊寄信告訴在重慶的父母,否則會認為他在我身邊,沒有管住我,無法向父母交待。 

一個個填表結束了,最後輪到我了,就象幾年前,我爬到游泳池的五米高跳臺,上去時很英勇,認為這有什麼了不起,往下跳唄。那知上到台頂往下一看卻傻了眼,不禁打了個寒顫。可下面看熱鬧的人,拼命鼓掌要看我表演。怎麼辦?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跳下去。只見天旋地轉,結果,肚皮胸脯拍打成片紅。  此時此刻,和當年在高跳臺上欲罷刁二能的心情一樣,最後,一咬牙,一狠心,簽上了我的大名,填了表,心裏才開始平靜下來。

第四天全體二六位報名從軍的同學,來到校醫院接受溫大夫的檢查,原來以為溫大大會檢查得很嚴格,哪知這一上午溫大夫始終在慈父般的微笑中,聽聽聽筒,這裏敲敲,那裏按按,二十六位同學,包括六百度近視的老夫子黃明西都拿到了一張蓋有學校紅章,以及校醫院溫大夫簽名蓋章的合格證。

第五天全校開歡送大會,會場設在平時打壘球的操場上。用竹子搭起來的臺上,坐了老師和我們報名從軍的二十六位同學。老校長這天異常興奮,激動地走向台前,向台下一千多名同學以及附近趕來看熱鬧的老鄉們,舉手示意請大家安靜,正式宣佈全校歡送愛國從軍抗日的同學的大會開始。王二麻子老師舉起小號吹了一段軍隊進行曲,然後又吹起了一句沖鋒號,全場頓時掌聲雷動。  老校高舉雙手,以他那平時從來未有過的高聲說道:“我們銘賢中學的二六位同學,明天就要離開我們,到市裏報到,走上抗日救國的征途。我代表全體師生,向這二十六位同學,表示熱烈的歡送。”台下掌聲,歡呼聲、鑼鼓聲頓時響成一片。

校長繼續說:  “這二六位同學都是我們的好榜樣,為了保衛我們的祖國,他們離開了學校,離開了

父母兄弟姐妹,還有五位同學,更是下決心走出國門,去到那戰鬥激烈的印緬戰場,我代表大家向他們致以崇高的敬意”。

此時,不知是誰點燃了鞭炮,全場熱烈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去市里報到之前,我買了些牙膏肥皂之類的東西,就去看望我在金陵大學的哥哥。  哥哥一見我劈頭就問:“你報名了?”我氣有意淡淡地點了點頭。沈默了片刻,他說:“我就知道你會報名的。”我原以為一席責難的話就要開始了,出乎我意料,哥哥一句責怪的話也沒說,卻說:“我其實也很想報名,只是還有半年就拿畢業文憑了;我又怕我們兄弟倆都走了,爸媽會更難過。”一股強烈的想擁抱哥哥的願望湧上心頭,我撲向哥哥,說  “好哥哥,我接到三封電報,就知道這不是你的意思,你支持我去,我太高

興了,謝謝你哥哥。爸媽那裏,你替我去擋駕。”

哥哥微笑著點點頭。中午,他忙前忙後,為我買這買那,在食堂裏買了最好的菜,還特地從外麵館子裏買了一碗夫妻肺片和我喜歡吃的麻婆豆腐招待我。  哥哥一面給我夾菜,一面說:“你們馬上就要集中受訓,我沒有機會再見到你了,今天算是給你餞行。”我看哥哥因用功讀書,身體很虛弱,心頭不禁一緊,鼻子也酸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好在麻婆豆腐又辣又麻,和難過的眼淚混在一起,沒有讓哥哥覺察出來。兩年後哥哥罹上了嚴重的肺結核,沒想到這竟是我們兄弟倆的訣別飯。

兩天後在成都軍校報到,換上了嶄新的灰棉軍裝,雖顯得很臃腫笨拙,但這是第一次著軍裝總有一種新鮮感。在軍校的幾天裏,每天做些極簡單的立正,稍息,左右轉,向後轉的所謂入伍軍訓。對我們這些在學校裏,早就接受過軍事訓練的學生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負責訓練我們的排長、連長都非常滿意,表示:“學生兵真好帶”。

在軍校的第三天接到參加全市歡送大會的通知。歡送大會隆重又熱烈,華西壩廣場上彩旗飄揚鑼鼓喧天,鞭炮聲響徹雲霄。  市長、兵役局長講話,各校學生代表致歡送詞,無非是些偉大光榮之類的詞兒。我此時此刻的心情,不是覺得什麼光榮、偉大,而是甚至有些後悔、父母知道我遠走高飛,不知會急成們—麼樣子。此一去,生死未,是否能活著回來,都很難說。  熱鬧的歡送會結束了,我回到軍校躺在雙人木床上,腦子裏像過電影似的,睜著眼睛,胡思亂想,直到天明。

山發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我們三人一組分乘幾十輛軍用卡車直奔新津機場。飛機型號是C一4 7運輸機。第一次坐飛機又興奮,又緊張、身發動後顛簸了幾下,在急速的滑行中騰空而起,下面的房屋餅乾筒那麼大逐漸縮小到火柴盒那麼大。寬寬的河流也縮成象一根絲帶一樣。  飛機愈飛愈高,空氣漸漸稀薄,呼吸感到有些急促,昏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覺。

本想經過喜馬拉雅山的駝峰時,一睹世界最高峰的風光,等到醒來往下一看,已看不到白雪皚皚的駝峰,而是一片異國城市的景象。原來我們已到達印度動不動馬鎮的上空。飛機在盤旋,尋找著陸的跑道。炎熱的氣溫由機艙的每個縫隙裏滲透進來,令人感到憋悶難受。下機後,乘汽車到檢查站,英國少尉嚼著口香糖,要求所有的人一律脫光衣服,進行檢查。然後剃光頭,洗澡,每人發一套草綠色的英式短袖襯衫和短褲軍裝,還有牙刷、牙膏、肥皂、毛巾、飯盒、水壺和一個背包,雖然極為簡單,大家也感到新鮮。回頭看看那些新灰棉軍衣,早已在熊熊烈火中,化成了灰燼。這時,我們大家都有一個強烈的共同願望,就是快些發槍,當兵沒有槍,什麼兵?以後又經過幾次遷移,終於來到了目的地――緬甸的密芝那――駐印緬遠征軍教導總隊的宿營地。密芝那是剛經過戰鬥洗禮的主戰場,方園幾內是一片燒焦的土

地,被遺棄的武器、彈藥、車輛以及闃無人煙的村莊。遠征軍教導總隊的訓練基地是在一片大森林裏,從這天起,我們就要在這一片森林裏,開始我們緊張嚴格的訓練生活了。

 

五、緊張的訓練生活

 

遠征軍教導總隊長,是孫立人,他畢業於美國佛吉尼亞軍校。在我們受訓期間,孫立人聘請了美國教官,不但教我們武器的使用,戰略戰術的運用,還教我們打棒球。我們這些在南、銘賢中學時就已經是熟練的壘球隊隊員,打起棒球來,駕輕就熟。美國教官非常驚訝地讚賞我們這些中國學生兵,怎麼教就會了?

孫立人將軍在戰鬥的間隙,經常抽空來和同學們講解國際形勢,以及如何配合英美盟軍打擊日寇的戰略戰術。有時在野外實習,或室內沙盤講課,孫立人都經常親臨現場視察指導。他知·識淵博,平易近人。對同學們的提問,總是耐心地解答,態度和藹可親,還經常幽默地開玩笑,一點沒有官僚的等級觀念,對同僚和部下體貼入微,因此官兵們在戰鬥中,個個都奮不顧身,勇往直前。

我們來到密芝那大森林的頭一件事,就是披荊斬棘,砍伐大樹、支木樁、蓋帆布、挖排水溝,首先將宿舍蓋好,然後陸陸續續蓋好了飯廳、課室、貯藏室和廁所。還做好了訓練用的木馬、平衡木及單雙杠。最後用木樁松枝搭起了一個三米高,四米寬的營門。勞累了一個星期,在我們這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兵的努力下,居然將營地建立起來了,雖然手上打起了泡,但心裏還是有認識自身價值和欣慰的感覺。休整了兩天,排長帶我們到伊落瓦底江邊洗澡,洗衣服,用手榴彈炸魚,美美地犒賞了我們自己一番。

第三天,正式的軍事訓練開始了。由於前方戰事緊迫,我們的訓練目標,要求在五個月之內完成平時要一年才能訓練完的科目,因此,操練的時間大大延長,強度也大大增強了。連排長總嫌我們太慢、太笨、太書生氣,而我則感到太急、太累太緊張。

清晨,天還沒亮,我們從刺耳的哨聲中驚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的帳蓬裏,只聽見:“我的褲子找不著了!”  “誰穿錯了我的鞋?”“皮帶哪兒去了?”三分鐘到了,第二聲集合的哨音吹響,要求半分鐘之內就要跑步到操場中央列隊站好。這一天的集合整整晚了四分鐘。連長用裝有五節電池的象白熾燈一般的手電筒,一個個地檢查。嘿,可熱鬧啦,有的穿著別人的褲子,有的穿著別人的鞋,有的忘了戴帽子,還有人皮帶找不著了,只好手提著褲子……甚麼狼狽相都有。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禁住哈哈大笑起來。  忽然一聲:“立正”!像晴天霹靂一樣鎮住了一百多人嘻嘻哈哈的笑聲。連長板著陰沈的面孔,來回在五花八門的隊伍中巡視,半晌說一句話。  大約轉悠了二三分鐘,終於開口了:“你們自己互相看看,看看你們這副洋相,居然還笑!我告訴你們,如果今天不是訓練,而是真的被日本鬼子包圍偷襲,像你們這副熊樣一個也跑不了!從今天起你們是正式的軍人了,不是甚麼南開中學、  銘賢中學的學生了。現在開始點名:“王為民,”“有。”“周忠義”,“有”“李科林,”“有。”“黃明西”……“黃明西――黃明西到了嗎?”這時,從宿舍棚裏跑出來黃明西,焦急又膽怯地說:“報告連長我的眼鏡找不著了!”

 連長:“找不到也應該先來集合,點完名,跑完步,回去再找,快入列!”可憐六百度近視的黃明

西,又是在漆黑一片的森林裏哪里看得見去入列?哪裏去找他的那一排,那一班?同學們像帶著盲人過街,又像接力賽跑傳接力棒似的,將他一個傳一個地帶到了他應入列的位置。

連長點名完畢,就開始發令圍著操場跑步,一圈又一圈,跑得大家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而連長始終不發齊步走的口令,有的同學實在支援不住了。黃明西老夫子本來就喜歡運動,身體又瘦弱,再加一清早找眼鏡心急似火燎,已經是腿腳發軟了,現在又像瞎子一般踉踉蹌蹌連續跑了六、七圈,得不停下來站在一邊大喘氣,想等隊伍繞一圈回來再跟上。那知連長那雙貓頭鷹似的夜眼,一下就盯住了黃明西,跑到他跟前,毫不留情,不由分說地一把將他又拽回了隊伍,一面高聲地喊:“沒有我的口令,誰也不許離隊!”接著又是“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又跑了三圈,終於有人倒下了,一個,兩個,三個……陳連長這才饒了大家:“齊步走!”隊伍裏喘息聲,咳嗽聲,交織成一片。還沒等大家緩過氣來,連長又發口令“立正!”,“以我為准,成訓隊形集合!”

隊形變化完畢,連長開始訓話:“跑步是我們軍

人鍛煉身體和毅力的不可缺少的運動。在戰場上,跑步就是前進,就是勝利,停止不前,就等於後退,就是失敗。你們必須去掉身上那股子文弱的臭書生氣,把自己摔打成一個鋼筋鐵骨的軍人,才能在今後的戰鬥中,立於不敗之地。今天第一天跑了不到十圈,以後還要二十圈,三十圈。現在不回去整理內務,吃完早飯,聽哨音集合,上正式科目。解散!”

好不容易才盼到了這一聲救命的口令,大家不約而同地奔向自己的床鋪,一個個都像一攤泥似的倒在床。忽然排長高喊:“不許躺下!趕快將毯子疊好,要見棱見角,洗臉刷牙後,將毛巾漱口杯按各班順序碼放整齊,連長隨時會來檢查內務。”我的天哪,還讓不讓人活啊?

吃過早飯的訓練科目是立正,稍息,左右轉,向後轉,以及變換各種隊形。  在學校裏受過軍訓的同學們,隨著連長的口令熟練地向左,向右,向後,沒有一個人做錯的,看來連排長們都很滿意,

因此不到預定的訓練時間,就提前結束了操練。

發槍了!班長們忙著登記每個人的名字,槍的號碼。班長將一支支嶄新的還帶有凡士林的英式來福槍,發到我們每個人手中時,語重心長地說:“這是你們的第二生命,是伴隨你們的好夥伴,人在槍在,每天要象愛護自己親生的孩子那樣給他打扮得乾乾淨淨,決不允許有一點灰塵,尤其是槍膛裏,要擦得像鏡子一樣光亮。以後我隨時隨地要檢查。”說完就開始教我們如何拆卸,擦拭安裝。至於如何裝填子彈,瞄準,打靶,那是以後上軍事科目的事,要由連長親自給我們授課。

這天中午,同學們興奮得也不顧休息,只聽得整個營房裏嘁嘁嚓嚓拉槍栓的聲音,談笑聲,大家都像得到一件寶貝似的激動不已。

下午,同學們繼續擦槍。我和另外兩個同學跟隨司務長出公差到孟拱去領給養。這是大家都盼望已久的美差,一來可以坐吉普車兜風,流覽緬北的風土人情,二來到給養站領東西,可以和美軍下下士聊天玩笑。我們在學校裏與兩位英語老師經常交談,因此發音和一般的會話,都沒問題。這位下士很驚異我們這些中國兵居然會說英語,他和他的同伴說:

These guys speak perfect EngliSh(這些傢伙英語說得挺地道)當我告訴他我們英語老師是來自美國俄亥俄州歐柏林大學的教師,他們更感到親切,除了發給我們應該領的大米、罐頭、壓縮餅乾,以及添置的裝備外,還額外給了我們每人許多巧克力,口香糖和Lucky strike(幸福)牌香煙。我們三個同學都不會抽煙,將香煙全都給了司務長,留下巧克力和口香糖帶回去分送給同學們。司務長憑空得了許多美國香煙,高興壞了,許諾下次出公差,還派我們這幾個會說英語的

同學。

我們的伙食,應該說是很不錯了,大米是暹邏(泰國);罐頭是美國的;有豬肉,也有牛肉。比起國內的平價米和青菜蘿蔔,簡直是等於天天打牙祭。但是中國人生來沒有天天吃肉的命,再加上千篇一律的淡而無味的肉罐頭,吃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膩味了。我們普遍得了一種夜盲症,不論是夜間值勤站崗,夜間演習,大家都像瞎子一樣,眼前一片黑。即使是在皎潔的月光下,也看不見當我們行進在森林中時,為了避免走丟,迷失方向,不得不像幼兒

園的孩子一樣,後面的人拉著前面人的衣角,摸索著前進。

緊張的軍事訓練一個接一個,我們學習了步槍的瞄準,射擊。學會了輕機槍的點射和連發。還學了扔手榴彈和迫擊炮炮彈的裝填、瞄准和發射。在課堂上,連長用沙盤講述了各兵種的配合以及進攻防禦、迂回、包圍、突擊等戰術。我們這些自幼就喜歡看戰鬥影片的學生,聽這一類的課,感到特別熟悉和理解。當連長點名要我復述他剛才講的戰術,我拿起了指示棒儼然像一個作戰參謀一樣,不但將連長講述的戰術一字不漏地重複了一遍,還補充了我過去在電影裏看到的,發起衝鋒前,要先用炮火壓制敵方的火力。除正面進攻外,還要兵分兩路從左右迂回包抄,使敵人前後左右都受到牽制,分散兵力,顧此失彼。連長頻頻點頭,平時鐵板一塊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絲易覺察的笑

在沙盤上講得頭頭是道,一到野外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樹木的疏密,地形的高低,丘陵的起伏,開闊地的大小,千變萬化。無論是一個指揮官或是一個士兵,都要學會隨機應變,利用當時的有利地形,隱蔽、偽裝,保護自己,出其不意地打擊敵人。野外實習要全副武裝,除了槍、子彈、水壺、背包、有時還需要背一把鐵鍬,隨時準備挖掩蔽坑。有時要匍匐前進,有時要摸爬滾打,有時要連續跑幾裏路,有時要真槍實彈實習衝鋒陷陣……每次打野外回來,個個都象泥猴一樣。跳到伊落瓦底江中洗澡、洗衣服是一天勞累後最愉快的時刻,彼此互相潑水,四個人將一個人扔起來又摔進水中潛入水中悄悄游近班長的腳跟、一把將他絆倒……打鬧、追逐、灌水,簡直像一群兒童樂園游泳池中頑皮的孩子,歡樂無比。

 

六、住院,“槍斃”黃明西

 

黃明西這幾天臉色發青,神色不對,走路時手老是捂著肚子。我問他怎麼啦?他說:“右下腹脹痛”,我說:“會不會是盲腸炎?”他搖了搖頭,神色沮喪地走開了。

這幾天我的扁桃腺也有些發炎,咽唾沫有些疼,我拉黃明西一起到軍醫處去檢查。所謂軍醫處,不過是一幫華西壩醫科大學的學生,預科還沒念完就來當

兵。醫學常識和我們差不多,來到部隊,套上件白大褂,脖子上掛一個聽診器就儼然像個醫生了。他們幾個在黃明西肚子上這裏按按,那裏敲敲,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另一個用手電筒筒和壓舌板照了我的喉嚨說:“這麼大的兩個扁桃體!”主任醫生不在,這幾個年青人,交頭接耳,莫衷一是。我上前說:“醫官,他右下腹疼了好幾天了,肯定是闌尾炎,如不立即動手術,一旦急性發作,穿孔就危險了,是不是立刻將我們轉到野戰醫院去?”

小軍醫們商量了一下,決定給了我們每人一張轉院單。我倆急忙回到連部將單子交給連長。在當時,住院開刀對連部,對我們自己都是一件大事。連裏將暫時少了兩名士兵,一切操練,值勤,都要重新安排,此一去少則一個星期,多則一個月,落(音La)下的科目,如何補課?然而對我們兩個來說,卻是一個放鬆、休息的大好機會,聽說野戰醫院裏,都是美國醫生和護士,醫療設備齊全,伙食又好,每天吃西餐,還每天放美國電影。同學們都希望得一個甚麼能夠住院的“病”,好去享受享受。連長一看轉院單,先是站起來,將單子往地下一扔,來回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猛抽著煙,看著黃明西那副鐵青的面孔,還捂著肚子,情緒稍稍緩和了一些。他走到我面前:“你怎麼啦?”“報告連長,軍醫說我的扁桃腺急性發炎,再不開刀,就要堵住喉嚨了”。我撒了半句謊,一面向前跨一大步,張大了嘴“請連長檢查。”連長一動不動。平時我給他的印象還不錯,估計我說的是真的,現在又有軍醫處的條子,他無可奈何地在兩張條上簽了他的大名:陳治海。我們兩人拿了條子,如釋重負,回到宿舍向班長,排長請假,我們要去住院了!

同學們都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甚麼病?”“怎麼批的?”  “要去多久?”好像90年代的今天,我們拿到出國護照和簽證一樣,自己興奮,大家也為我們感到高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扁桃體從小就這麼大,但很少發炎,就是有時紅腫一下,不去理它,過幾天也就消炎了。演話劇時我還依靠這兩顆扁桃體上下攪動,達到表現熱淚盈眶的演出效果。現在我提出住院動手術,純粹是為了放鬆一下,好好休息休息,兵營的生活實在太緊張了。黃明西可是真病了。

我們告別了同學、班排長,坐上司務長去領給養的中型吉普,來到孟拱的美軍第三野戰醫院。我們將軍醫處的轉院許可證交給一位金發碧眼的漂亮護士,她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將我們的名字,部隊的番號,登在本上後,就發給我們每人一套天藍色的病號穿的衣褲並帶領我們到外科手術室。所謂手術室,只不過是一個大型的帳蓬,裏面有手術臺,玻璃櫃,以及各種從未見過的醫療器械。護士讓我們在屏風後面換上病號衣,然後坐下,拿出體溫計插在我們的舌下,並示意要我們等候一下,她去叫醫生。不一會兒她和一個高個子戴金絲邊眼鏡的醫生進來了。護士一一取出我們的體溫計,看完度數就登記在一張表格上。醫生和藹可親,用啞語式的手勢問我們那兒不舒服?我用英語告訴他,黃明西右下腹疼了三天了,我是喉嚨痛(當時還不知道扁桃腺這個英文詞)。醫生和護士都很驚奇我會說英語,醫生一邊洗手,一邊對護士說“ I’Ve  never  heard a Chine Soldier who can speak EngliSh”(我

從未聽說過中國士兵會說英語)。醫生用手電筒照了我的喉嚨:“My God,It’s  terrible!”(我的天,太可怕了!)他問我為們—麼腫這麼大才來,

我告訴他連隊訓練緊張,很難請准病假。醫生

直搖頭,連聲用英語說:“可笑,可笑!並迅速在手術登記本上簽上了他的名,接著讓黃明西躺下按他的腹部。當按到他腹部的右下側時,黃明西痛得跳了起來,額頭一顆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滴在醫生的手上。醫生示意護士立刻準備手術,並不斷自言自語:“Too late,too late”(耽誤了,耽誤了)。

護士先將我帶到隔壁小帳蓬裏,給我打了消炎針,要我等候在那裏。還不到一小時,就看見護士

推著車,將嚇得臉無血色的黃明西帶到30米外的大帳蓬裏,那裏住著幾十個傷病號。護士回來後,醫生接著給我動手術。我的手術很簡單,醫生用一種國內還沒見過的套環式的手術刀,將扁桃體一套,只聽哢嚓一聲,扁桃體就和咽喉分家了,接著套第二個,整個手術不到五分鍾。我真是驚歎美國醫療器械的先進,醫生外科手術的高明,利索。後來在病房和病友聊天,才知道他們不過是醫科大學三年級的學生,應召入伍就當上外科醫生了,他最多只能做闌尾炎切除手術,更大的手術就要由正規醫生來做。我和黃明西都住進了大病房。開始只能吃流汁,如牛奶、麥片粥、水果汁。護士對我還特別優待,每天必須吃三頓霜淇淋,以防止傷口出血。醫生給我開的假條是:住院三天,回營房休息三天,一個星期後來復查。給黃明西的假條上寫的是:住院一周,拆線後回營房,半個月之內不得作激烈的活動。我們住在這裏,簡直像是從地獄到了天堂,每天牛奶、雞蛋、麵包、黃油。有時還能吃到新鮮的花旗蜜橘。

晚上還能看到最新的美國電影如:

Hangover square”(漢戈勿兒廣場)

Betweentwo women”(兩個女人之間)和

National Velvet”。

第三天晚上,我們還看了一場由美國西部洛杉磯市來的Stage Show,(舞臺劇)共十二個人,又跳,又唱,還耍滑稽,原以為美國來的勞軍歌舞團,肯定是大腿舞之類的,沒想到是清一色的Cowboy,(牛仔)頗為失望。第四天醫生給我檢查了扁桃體的傷口,滿意地在醫療通知單上寫上0K,並簽了名。醫生叫Robert Miller(羅伯特米勒),護士叫Susan Tolan(蘇珊托倫),我和醫生,護士,黃明西以及其他病友們一一告別,依依不舍地坐上交通車回到營房。

住了三天醫院,人也變白了,看見同學們個個臉膛黑黝黝的,滿頭大汗地在那裏操練,心中升起一種憐憫感。但在這三天裏,他們已學會了槍榴彈,與火焰噴射器的使用和發射,學會了夜間搭橋和突然襲擊的戰術,而我卻像一個新兵笨手笨腳地,老是做不會,大家既熱心教我,幫我,又覺得我好可憐。三天住院的享受有如做了一場去美國的夢,終於又回到了緊張的現實生活中。

三天後的復查,也給連長卡掉了。“甚麼復查?

這是在打仗,又不是老百姓看病,那玩意割了沒有?”  “割了。”我說。  “那不就得了,趕緊跟上大家,把落下的科目補上。”當我將黃明西住院一周,回營房要休息十五天的通知單交給連長時,他火冒三丈:“一個小小的割盲腸手術,休息那麼久,這幫混帳美國少爺醫官,你把我們中國軍人當少爺侍候,沒門!拆了線就叭他回來,需要休息幾天,由我決定!”閻王連長發火時你可千萬不能頂嘴,我只得連聲說是,並告退出來。

 一個驚人的消息傳遍了營房,黃明西拆線後,從野戰醫院跑了,再也沒有回來。連長吹哨緊急集合,我們個個都懷著一種不安的心情,聽連長訓話:“三排二班的黃明西,從醫院開小差了,軍部的憲兵隊已奉命四處追捕,抓回來就有他好瞧的!今天上午停止操練,各排各班回去開會討論,下午班排長到連部開會,解散!”

今天甚麼操,甚麼軍事課都不上了,等於是放假,可大家的心情,並不輕鬆,像掛著一塊鉛似地沉重。開班會時,大家一言不發。  班長說:“都談談自己對這件事的想法。”班長見仍沒人吭聲,就點我的名:“李科林,你和黃明西是同學,又一起住院,現在他跑了,你難道一點想法都沒有?他事先一點都沒有跟你透個信?”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腦子裏一團亂麻。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從來沒聽他說過,他……他想跑……”(其實我們都討論過想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只是想想而已,而他卻採取了行動,真愚蠢!)  “我只聽他說過,他實在受不了啦,都不想活了。我以為他只是說說,沒想到他真的跑了”。排長在一旁問:“你認為他跑得掉嗎?”我心裏當然希望他跑掉,要是真抓回來,不知連長那句:有他好瞧的,是什麼意思?關禁閉?取消他的一切節假日?還是挨五十大板?我只得違心地說:“軍部憲兵隊是有名的追捕能手,黃明西恐怕跑不掉。”

我一開了頭,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語起來:“黃明西真傻,他不想想,跑到緬甸百姓家裏,言語不通,誰敢收留他?跑到別的部隊,一個電話就會將他捉回來。”“難道他還想憑著雙腿爬過野人山跑回國去?”

中午這頓飯,誰也沒心思吃。下午三時許,一輛憲兵隊標有MP(軍隊警察)的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地開到了營門,從車上跳下來四個全副武裝的彪形大漢像老鷹捉小雞似的,將黃明西架到了連部。同學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不到十分鐘,憲兵的吉普車便呼嘯而去,接著緊急集合的哨音吹得又響又急,我們都懷著大禍即將臨頭的感覺,迅速集合完畢。連長站在隊伍的中央,由三排二班的正副班長架著臉無血色的黃明西站在一側。

連長聲色俱厲地說:“你們以為這是在學校裏,

想翹課就翹課,想溜號就溜號?  這是戰爭,是在戰鬥部隊,沒有鐵一般的紀律就不能打仗。現在我們的隊伍裏出了個逃兵,他就是三排二班的黃明西,昨天從醫院跑了,今天就抓回來了。我奉勸大家要放聰明點,不要走這條死路。現在我宣佈:為了嚴肅軍紀,按照戰時的軍法,對黃明西立即執行槍決!”

聽到這一晴天霹靂的決定,黃明西一下就癱軟在地上,我們大家也呆子。怎麼?是死罪?怎麼可能呢?好容易背井離鄉,一片愛國赤誠,一心想拿槍去抗擊敵人。現在一個敵人還沒看見,一槍未放,卻要無聲無息地死去,這太不近人情了。誰也不敢大聲表達自己的想法,卻也禁不住在下面竊竊私議:“連長,就原諒他這次吧!”“我們擔保他下次再也不會跑了。”“在戰場上考驗他,給他立功贖罪的機會吧!”――一片哀求聲。 

“肅靜!嘰嘰喳喳,已經宣佈的決定,決不能更改,軍令如山!”連長說完就喊口令:“立正!全體向右轉!目標伊落瓦底江邊,齊步走!”他自己走在前頭,快速向江邊走去。黃明西一點也站不起來了,兩位班長等於是把他拖向江邊。一路上,同學們還在絞盡腦汁看看還有沒有最後挽救的辦法。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羅哥哥身上。連長平時對羅哥哥不錯,因為他的文筆很好,連長是個老粗,要向軍部打報告,都是讓羅哥哥給他起草代筆,有時,為了寫報告,還免去他值勤和站崗。羅哥哥此時也充分理解同學們用目光祈求他的心情,可他一個小兵,又怎能平息和改變那發狂得連眼睛都紅了的獅子般的連長的怒氣和決定呢?愈接近江邊,人們的心收縮得愈緊,眼看一場悲劇即將發生了。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我們全體給連長跪下!”

羅哥哥這一聲撕裂人心的哀求,既震撼了大家,又象一根救命草一樣。同學們唰的一下伏在地下,拼命叩頭:“連長,饒了他一命吧!”“您發發善心吧!”“我們全體作保……”哭聲,嚎啕聲,苦苦哀求聲響成一片……連長舉槍向空中放了一槍,頓時鴉雀無聲。

 “起立!你們簡直是一群老百姓,誰帶頭喊跪下的,我回去給他算帳,現在立即執行軍法!二班長,將逃犯黃明西帶上,目標江心,向前三十步走!”兩位班長將黃明西拖向水中站住了。連長拉開槍栓,對準兩位班長之間的黃明西,嘭的一槍,黃明西應聲倒在水中,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連長收起手槍毫無表情地逕自回營房了。我們全體被這一慘不忍睹的執法場面嚇呆了,好象呼吸都停止了。同學們正準備到水中去抬回黃明西的屍體,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大家又愕然了。水中的黃明西還在動!說明他還活著!一百多人好象發現水中的寶貝似的,也不顧班排長的阻攔,蜂擁奔向水中,將黃明西扶起。奇怪的是他身上一個槍眼也沒有,連一滴血也看不見,怎麼搞的?連長的槍法不准?不可能,連長是全軍數—數二的神槍手,有百步穿楊,百米打滅煙頭的輝煌紀錄,那麼大一個人,居然會打飛了?回營房的路上,我們才聽班長說:“這是連長玩的把戲,是嚇唬嚇唬你們的。槍斃學生,要總部孫立人親自批准,連長沒有權槍斃學生兵”。原來是一場鬧劇!連長這個壞蛋,為了達到殺一儆百的目的,竟將我們一百多人戲弄了一番,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

可是另一個悲劇發生了。黃明西經過這一場假槍斃,神經錯亂了,叫他的名字沒有反應,整天呆呆地望著天空,喃喃地:“我回家了,我回家了,我快畢業了,我快畢業了。”他的軀殼尚存,而靈魂己隨著連長那一聲槍響飛出了竅。可憐的黃明西。

 

七、解救英軍之危

 

黃明西事件後,連裏管制更嚴了,值勤時的任務多加了一條:一齊值勤的同夥,互相監督,跑了一個,另一個代他受過。這一條弄得同學們無論是站崗,到給養站領東西,彼此都你怕我跑,我怕你跑,互不信任。因前方軍情緊急,我們的軍事訓練加強了,隨時都有提前結束訓練奔赴戰場的可能。

入夜,緬北的初冬寒氣襲人,我和忠義站崗還不到一個時辰,值班的電話鈴響了,我們急忙叫醒值夜勤的排長,排長接完電話神色緊張地一面穿衣服,一面喃喃自語:“要打仗了,要打仗了。”迅速跑步到連部,向連長報告緊急軍情,不到三分鐘緊急集合的哨聲吹響了。同學們從睡夢中驚醒,熟練地,快速地全副武裝集合完畢。連長頭帶美式鋼盔,身挎子彈帶,一副臨戰前雄糾糾的樣子,使人們平時對他的怨恨都一掃而光,急切地等待連長交待作戰任務,發佈命令。個個磨拳擦掌,象繃在弓弦上的箭,一觸即發。

 連長簡明扼要地宣佈英國佬三千人被日本鬼子第二十三師團兩個聯隊包圍在達羅城裏。我們的任務:“救出被圍困的英軍。”他要求每個人仔細檢查槍支彈藥,手榴彈,乾糧和水壺,在戰鬥中要絕對服從命令,聽指揮。在戰場上,沒有命令自行後退和開小差的,一律槍斃。在失去聯繫時,孤軍作戰也要拿出我們中國遠征軍軍人的氣派,戰鬥到最後一滴血。現在我宣佈:  “在戰場上,我犧牲了,由副連長指揮,副連長犧牲了,按一二三排的順序,由排長接替指揮。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了!成行軍縱隊,出發!”

 征軍司令部,燈火通明,電報機嗒嗒嗒嗒響個不停,孫立人和作戰參謀徹夜未眠,達羅城英軍指揮部的呼救電報頻繁:“日軍先頭部隊己逼近總部。”  “三千人彈盡糧絕,水源被炸,危急萬分,火速增援。”

孫立人與作戰參謀乘吉普車到達英軍第一軍團指揮所。

 團長一見孫立人,像遇見了救星:“如果中國軍隊,再不趕去達羅援救英軍,他們就可能全部被俘。  ”孫立人問:“你們不是有斯高特將軍指揮的部隊嗎?”  “他也被圍困在達羅了,請你趕快派出你的士兵去救救他們吧!”軍團長平時不可一世的傲氣,已變成哀求了。看著軍團長那副驚恐萬狀的可憐象,孫立人真想諷刺挖苦他幾句,但現在不是時候。他斬釘截鐵地說:“快報告日軍軍情!”軍團長向史密斯師長點了一下頭,史密斯向前一步,並腿立正,報告孫將軍,“日軍在午夜前包圍了達羅城,但五分鐘前,又停止了攻擊”。孫問:“日軍是否有撤退的跡象?”  “未見有撤退的行動。”史密斯回答。孫立人與作戰參謀嘀咕了幾句:“日軍為什麼包圍了達羅,又停止了攻擊,但又不撤退,是不是有所傷亡,重新調整。既然日軍一夜之間未能結束達羅的戰鬥,說明他們兩個聯隊的戰鬥力,還不足以完成對幾千人的包圍圈。”“他們在等待援軍。”參謀思路敏捷地提醒孫。“對,立即命令裝甲兵一一三團,由團長劉繼光親自率領趕赴達羅,打開城北的突破口。再由步兵一營二營從東路、西路包抄,教導總隊的學生軍在南面週邊狙擊包圍圈逃跑出來的敵人。”

作戰參謀跟隨孫將軍作戰多年,此次出國作戰,更是對孫立人的戰略戰術佩服得五體投地。孫立人雖是美國軍校畢業,但不墨守軍事教科書的經典,而是根據千變萬化的戰情,不拘一格,出奇制勝。有時簡直像小孩子捉迷藏,惡作劇,讓日軍指揮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次大膽啟用沒有戰鬥經驗的學生軍,狙擊南路的逃敵,就是充分理解同學們打擊日寇的迫切心情,但又不能讓學生軍在千變萬化的戰場上充當主力遷移過 多,而是以以逸待勞的辦法,將平時打人像靶的射擊訓練,挪到戰場上。狡兔三窟的那兩窟已被裝甲兵和二個營的步兵堵死,只剩一窟,留給學生軍打活靶了。

離天明只有三小時了,我們的隊伍順利地通過了開闊地帶,向著丘陵地隱蔽前進。突然前哨部隊停止了前進,團長劉繼光在電話裏向孫立人報告:“前方發現了敵人!。”孫立人命令:“按原計劃進行,繞開零星的敵人,迅速接近城北,發起總攻之前,儘量不與敵人交火。”

劉團長迅速帶領裝甲兵團向達羅城北進逼,步兵一營二營分兩路移動到城東城西,孫立人和學生軍隱蔽在城南的丘陵高地,俯瞰全城指揮著整個戰鬥。拂曉,指針轉到五時三十分,一顆紅色信號彈在城北騰空而起,劉團長發起進攻了!一片閃光後,接著是轟隆幾聲巨響,原來是孫立人事先配備了炮兵,給予圍困城北的日軍當頭一棒,緊接著是密密麻麻的機槍和衝鋒槍的齊發聲。劉團長率領的裝甲車此時已越過壕溝向城北挺進。劉繼光在電話中喊道:“日軍第一道防線已突破,步兵從左面逼近日軍第二道防線!”孫立人激動地喊:“要快,要快!”與此同時,向城東城西進逼的部隊也將包圍圈愈縮愈小。包圍反包圍,你死我活的戰鬥,進行得異常激烈。不出孫將軍所料,潰逃的日軍,由北、東、西、向南突圍,正好中了埋伏已久的在丘陵高地隱蔽的我軍的圈套。  只見狼狽不堪的敵人,一起湧向南路,以為儘快逃進叢林就是一條生路。敵人像潮水般地向丘陵地沖來,我們人人手扣扳機,就等待開火的命令了。孫將軍鎮定自若,胸有成竹,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居然慢悠悠地點燃了一根幸福牌香煙,還隨手遞了一支給作戰參謀,不時地拿起望遠鏡觀察。敵人離我們只有二百米……一百米……,但孫將軍的煙

卻抽得更猛了。五十米了!三十米了,只見孫立人

的手往下一沉,作戰參謀迅速拿起電話:“開火!”槍聲輕重機槍聲,手榴彈聲,響成一片,眼前的敵人像多米諾骨牌似的,倒的倒,逃的逃。這時東西北路的友軍逐漸形成了個U形口袋,硬是將不可一世的日本皇軍二千多人死死包圍在開闊地的中央,交槍不殺之聲響徹雲霄。戰鬥結束,孫立人坐上吉普,由參謀警衛陪同開赴城下,整理好隊伍,開進達羅城中。城內的緬甸老百姓、被解救的三千英軍以及英國傳教士,新聞記者,向中國軍隊蜂擁迎來,熱烈歡迎這支中國遠征軍勝利之師。城防司令斯高特將軍趨步向前緊緊抱住孫立人:  “感謝你,感謝你,中國人真了不起,孫將軍真了不起!我要向英國政府為你和你的軍隊請功,授與你英雄勳章!”斯高特將軍眼睛裏噙著感激的淚花。

中英士兵長久地擁抱歡呼,互贈紀念品。一位

英國隨軍記者走過來,緊緊握住孫立人的手說:“孫將軍感謝你,也感謝你英勇的士兵,我要向全世界宣佈,是孫將軍以不滿一千的兵力,擊敗一倍於自己的日軍,拯救了三倍多的盟軍,了不起,真了不起!說完舉起照相機,對著孫立人哢嚓一聲就照了一張具有歷史意義的像片。英士兵見此情景,也不顧上下級的尊卑一擁而上,將孫立人抬了起來,高高舉起,一直送到斯高特將軍的指揮車旁。為了感謝中國士兵救命之恩,英國士兵們請中國兵乘坐他們的卡車,而自己步行。斯高特陪著孫立人,車的兩旁佇立著四個士兵,一邊行著軍禮,浩浩蕩蕩向英軍司令部開去。

 

八、白夷姑娘之戀

 

解救英軍取得勝利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緬北的大街小巷。中國遠征軍的身價一下就提高了。往日趕集,白夷姑娘招攬顧客分三六九等。若是美國兵英國兵都簇擁而上,兜售他們的土產,手工藝品和寶石,因為他們手中有美元,英鎊。  對於中國士兵卻是帶答不理,甚至連眼睛都懶得看你一眼。她們都知道中國士兵每月的軍餉只有十六盾十二安(緬幣),只夠買個牙膏、肥皂、信紙、信封之類的便宜貨。

白夷姑娘除了售貨,也不失時機地見縫插針與山姆叔和英國佬打情罵俏,賣弄風情。中國士兵卻是紀律嚴明,買了東西就走,從不與姑娘們搭訕。其時中國兵心裏巴不得在這些如花似玉、嘻嘻哈哈的緬甸姑娘面前,多停留一會兒。她們就好似在一片沙漠中的一股清泉,雖然言語不通,但只要看上她們幾眼,全身就會頓時感到涼爽和輕鬆多了。

自從在達羅解救英軍也包括救出緬甸父老婦孺的戰鬥結束後,中國遠征軍走到哪里,那裏的人們都翹起大拇指:“中國人頂好!頂好!”擺攤的姑娘們也笑臉相迎了,買小東西根本不收錢,貴重的物品,將價壓得很低。我和忠義在集市上買的東西不多,卻充分領略了緬甸人民發自內心的感激之情。殘酷的戰爭給緬甸人民帶來了深重的苦難,家破人亡。戰爭的勝利也使我們這些來自遙遠的異國他鄉的中國士兵和當地老百姓的距離和感情,一下子就拉近了。

在我們倆回營房的路上,經過伊落瓦底江邊時,一位挑著一擔鳳梨和檳榔的白夷姑娘,迎面向我們走來。她身穿的是紅色降落傘綢做的短上衣,下面是白色降落傘綢做的長裙,實際上是裹在身上的一整塊綢布。姑娘烏黑的頭發上插了幾朵鮮花,明亮的眼睛,苗條的身段,即使是現代的名模也無法與之媲美。緬甸人特別愛乾淨,旱白夷三天洗一次澡,水白夷一天洗三次澡。我們眼前的這位秀麗的姑娘,可能趕集來晚了,走的滿頭大汗,在離我們三十米的江邊放下了擔子,逕自向江中走去。開始我們倆還以為姑娘想尋短見,令我們有些緊張,準備作出英雄救美人的壯舉。不料看見她那婀娜多姿,一邊徐徐走向江心,一邊脫去長裙和短上衣的悠然自得的神態。我們才恍然大悟,那是緬甸人獨特的洗澡方式。姑娘將衣裙平鋪在江面,玉體浸泡在水中,不到五分鐘,她從水中先穿衣,後穿裙,隨後徐徐走山江面,簡直是一幅精美絕倫的出水芙蓉的畫卷。我們兩人站在那裏都看呆了,忘了軍紀,忘了禮儀:怎麽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姑娘洗澡呢?可她從入浴,出浴始終是那麽自然,瀟灑從容,她也明明知道有兩個中國士兵站在不遠的地方看她洗澡,非但沒有驚慌失措,怪聲尖叫,反而滿面春風,微笑地向我們走來,而且將擔子裏的鳳梨塞到我們的手中。我們推託不肯收下。她將手放在心房,再次將鳳梨送給我們一人一個,表示這是她的一片心意。我們實在拗不過,只好收下。她在江面用雙手捧水,作潑水的姿勢,又指指太陽,由東到西。我們一下子就明白了:明天是緬甸人的大節日,潑水節。她作了個優美的舞姿,指指自己又指指我們,意思是明天潑水節,請我們一起來潑水,跳舞。我們不便拒絕,只好點頭表示接受邀請。天曉得還能不能再來與姑娘見面呢?臨別,姑娘將頭上的鮮花摘下,送給我們一人一朵,笑盈盈地挑著擔子趕集去了。留下我們這兩個傻小子,呆呆地目送她飄然遠去。要是這件事發生在國內,無論是在南開或銘賢那還了得:看姑娘洗澡,送你水果,邀你跳舞,還特別送你一朵鮮花,這肯定是代表信物,是愛情的象徵了。可此時此刻,一切進行得那麽自然,純真,清新。對比之下,我們那套陳舊的觀念,真有些令人有自慚形穢之感。

潑水節是緬甸人的大節日,就像我們過年一樣。因為打了勝仗,連長居然開恩放我們一天假,讓我們去看熱鬧,開開眼界。清晨,我們四人:家光,忠仁,忠義和我,駕著一隻從緬甸村民那裏借來的小船,渡江到對岸的村寨裏。那裏早己聚集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由於年輕的壯漢都去當了兵,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殘疾的年青人。寨子中央搭了個土台,樂隊只有六七人。樂器主要是大小不同音高的鼓和——個喇叭,還有一排用小槌敲的用炮彈皮做的鋼片,發出像鋼琴似的樂音。另外一人敲著長短不同的竹筒,發出清脆的聲音。我想,比起我們學校裏有鋼琴,提琴,黑管的樂隊,這恐怕是世界上最原始的樂隊了。我們這幾個不速之客的來到,增添了節日的氣氛,被族長邀請到台邊的“貴賓席”。不一會兒樂隊敲打起來,四位身段苗條的少女,頭上頂著水罐,翩翩起舞了,時而向前,向後,時而旋轉,可是罐中的水一滴也不會灑出來。一個模樣英俊的小夥子,穿著長袖衫,只有一隻胳膊的手,拿著水勺,一邊跳舞,一邊將水罐裏的水,舀出來灑向觀眾,誰被灑上幾點代表吉祥如意之水,這一年就會一切順利平安。我們四個坐在台邊的外國士兵,不止一次地受到這一從天而降的甘露的恩惠。姑娘們罐中的水也逐漸差不多舀去一大半了,鼓聲愈來愈急促,姑娘們也旋轉得愈來愈快,小夥子已不可能從她們的罐中取水了。突然,喇叭、鼓聲嘎然中止,姑娘索性將灌中之水傾盆倒在我們四個聚精會神在看熱鬧的人的頭上,頓時全場爆發出極大的歡呼聲。我們也被這突然的襲擊所感染,以非常興奮的心情站起來向著數百雙歡樂友好的眼睛,頻頻點頭示意,表示感謝姑娘們所給予的巨大的恩惠。回頭彼此互相—看,已成了四隻不折不扣的落湯雞了。

四位姑娘放下水罐,徐徐走下臺來,帶領著我們跳起舞來了。那位打頭的姑娘正是我們昨天在江邊遇見的那位洗澡的姑娘,她示意要我跟著她的舞姿跳。緬甸的舞蹈,手和手臂的動作很豐富,很美,而腳下的動作卻不多,可能是受他們長裙裹著的影響。人們一邊跳舞,一邊潑水,熱烈的場面達到了高潮。由於戰爭的緣故,村裏的小夥子都上了前線,有的犧牲了,有的成了殘廢。我們這些不到二十歲的年青人,又是勝利之師,受到老人孩子們的愛戴,特別受到姑娘們的垂青。她們主動將水果、食物以及竹筒蒸的米飯,送到我們手中,從中午——直吃到晚上。入夜,小戲臺周圍,火把通明,台上演的是裝成各種鬼神的緬劇,我們也看不懂,只知是講抑惡揚善的故事。當我離開台邊,去尋找方便的地方時,和那位洗澡的姑娘不期而遇了。她也不顧我是否解決了問題,好像遇見了多年不見的老相識,一把拽住我的手,拉我走進竹林。緬北的夜空,明朗如鏡,繁星點點,皎潔的月色,透過婆娑的竹影,更增添了——種浪漫的意境。她那深邃的黑眸子,閃爍著青春的火焰,柔軟的秀髮,隨風飄逸,發出陣陣幽香,沁人心脾。  愛情的烈火頓時在我心中燃燒起來,我們不約而同地擁抱在一起,瘋狂的親吻,使兩顆年青人的心交織在一起。姑娘口中喃喃不斷地說:偶哈毛,偶哈毛……(緬語:我愛你)我當時不明白偶哈毛是什麽意思,但從她那多情而又虔誠的表情中,可以感覺得到,她是多麽真心地愛我。姑娘這時從她那潔白的胸前,摘下一個翡翠的飾物,深情地掛在我的胸前。我曾聽說緬甸的習俗:如果哪位姑娘將心愛的飾物相贈,那就是相中你了。我當即就意識到,這姑娘從昨天在江邊邂逅相遇,直到今天往我身上潑水,倒水,然後一起跳舞,她已經暗暗將心交給我了。此時此刻拿出她的傳家寶――翡翠項鏈,掛在我的胸前,就是要招我為夫婿,許配給我的意思。我也很喜歡這個純樸具有異國風情的妙齡女郎,我也會對她說:“偶哈毛”。 但熱戀之後,真要成婚,成為夫妻,那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首先我在服役,我不可能開小差去和她結婚;其次是我們語言不通,總不能每天只是“偶哈毛”。今後如何在一起生活?難道我也挑起個擔子去賣鳳梨?僅僅是生兒育女,為苦難的緬甸增添人口?我的腦子一下子就懵了。我下意識感到,我很對不起這位姑娘,她是那樣真誠認真,而我卻是只顧眼前的男女之愛,逢場作戲,絲毫沒有去考慮明天我們會怎樣。一場蝴蝶夫人(義大利歌劇)式的悲劇將可能發生了。所幸,我是個中國人,還受中國舊禮教以及南開、銘賢男女授受不親的束縛,克制住自己衝動的感情,沒有像美國海軍上尉平克爾頓,給巧巧桑留下個小寶寶。

但是,言語不通,我如何向她解釋我是真心愛她,但又不能與她結婚呢?我突然想起了宗教,我不得不求助於宗教了。緬甸是一個信仰佛教的國家,幾乎人人都是佛教徒,男人一生中,不當一次和尚,就不能成為一等公民。五歲的男孩只需當一個星期的和尚就可以畢業拿到一張出家證。男人做和尚不想做了,就可以還俗。女人可不行,一旦當上了尼姑,就一輩子不能還俗。我兩手合十,指著她;又畫了十字,指指我自己。然後將兩個大姆指並在一起,同時搖搖頭。  意思是你是佛教徒,我是基督徒,我們不能通婚。

姑娘天真無邪地注視著我比劃的一切,雖然她不會知道甚麽耶穌基督,但她明白有某種什麽不可抗拒

的力量,在阻礙著我們。她臉上頓時一片烏雲,雙眉緊鎖,晶瑩的淚珠撲簌簌地奪眶而出。我只得緊緊地依偎著她,吻她那淚痕滿面的雙頰。我要將翡翠項鏈取下還給她,她卻按住我的手,不讓我動。我從手腕上摘下遠征軍總部發給我們每人一枚紀念出國遠征的飾有老鷹的銀手鐲,給她戴在手腕上。我們又一次熱烈的擁抱、親吻起來。

已經是深夜了,我不得不依依不捨地向她告別,當我趕回戲臺邊,人們早已散去,我到處尋找我那三個夥伴,他們正焦急地在江邊小船上等我。看我滿頭大汗,但又滿面春風地跑來,三個人一齊將我按倒在船上,船身劇烈地搖晃著,差一點就翻船了。我一五一十地將這晚上的豔遇告訴他們,他們三人聽得如醉如癡,分享著我的幸福。  又是忠義:“我要是你,我就留下來,緬甸女人又漂亮,又能幹,種地,經商,帶孩子,裏裏外外一把手,你就坐享清福吧。”

回到營房,正好遇上連長查鋪,一見我們四人那麽晚才歸隊,火冒三丈,聲言明天要和我們算帳。可是明天正好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遍了營房﹕“日本投降了!”營房裏到處喜氣洋洋,連長第一次露出了他那因煙熏黃了的門牙,咧著嘴笑眯咪地一邊抽煙,一邊看著我們這群興 高彩烈地與他生活、訓練、戰鬥了一年的可愛的學生兵。昨晚上說要和我們四人算帳的事,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