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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崛起

曾伯炎

  “崛起”,頗生揚眉吐氣之豪情,應是個好辭,若長期有屈辱感的民族,沙文主義很濃厚的人們,就更是昂揚意志振奮精神的激素了。崛起這辭兒,絕對比蜷縮、蟄伏等萎瑣狀辭好。前些年,足球場上有球迷用很土的又很精當的辭‘雄起’一呼,確乎使球星們精神一振,我相信這“崛起”必與“雄起”產生同樣鼓舞效果。

回憶這種振奮心情,年輕時,也曾經在心中沸騰過,那是1949年毛澤東在天安門上高聲呼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這句話,豈不是“崛起”的通俗化形象化嗎?誰知,餘音猶在耳,中國人民便在毛的腳下紛紛趴下和倒下,從知識份子到胡風集團左派文人,從大學教授到為他打江山坐江山賣命的幹部,乃至同他一起站在 天安門上呐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的劉少奇等開國元勳等,不僅都趴下,還死於非命的躺下,在劉少奇、彭德懷、賀龍等躺下之前,把地主、資本家階級消滅的工農,在大躍進後也有數千萬餓死而躺下了,中共執政前30年所演的崛起戲,留在史冊上的只是:毛澤東一人站起來了而已。

 這種全民趴下,一人崛起的史無前例景象,由毛澤東那文化革命達到極致,史大林與希特勒未必享受過這種一次次上百萬紅衛兵的偶像崇拜式的覲拜。此時,流放江西的鄧小平也還趴著,這場全民趴下也使他難予倖免,直到崛起的“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澤東”(這四偉大是文化革命中給這天才的加冕) 也躺入水晶棺後,才有機會輪到鄧小平來崛起了。可是,他已難樹立毛那種絕對權威,他的崛起還受“矢志改革派與擁毛保守派”的左右牽制,使他的批毛又護毛的搖擺,改革也只用一隻腳跳舞,卻跳不出極權的專制,儘管他由務實的“貓論”與“摸論”在經濟方面有煥然一新的成績,由於政治改革的不啟動,經濟改革的成果, 並不富裕民眾,只是催生出一些暴發的壟斷的權力資本家,破壞了社會生態,用“打富濟貧”破壞一次,再顛倒過來以“打貧濟富”又破壞一次,市場經濟異化為權力經濟, 鬧出的官倒激出要求深化改革的大學生與知識份子請願與對話,竟遭到鄧小平命令血腥地鎮壓。1989年6月4日開槍屠殺數千學生與平民事件,倒下的是民眾, 也倒下了中共第二代領導人鄧小平改革的形象,比1976年4月5日那次天安門事件時毛澤東指令的鎮壓,更青出於藍了。這次大屠殺,志士們倒下,後法西斯專制崛起了,學生與平民倒下,貪官污吏大崛起了。正義倒下,邪惡崛起了。哪里只是經濟指標的遞增呢?

翻開中共的歷史,便是“崛起”與倒下的二重奏演出,1949年民主聯合政府崛起了,如玩魔術,民主倒下了,專制政府崛起了。以暴力奪土地分給農民,農民崛 起了,不出3年,合作化與公社化運動,土地收走了,甚至農民的生產資料與生活資料也共產了,崛起了毛澤東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餓死數千萬農民倒下了。開始是一黨獨裁崛起,與中共聯合反蔣的民主黨派趴下稱臣,稱兒乃至稱妃,直到與毛同打江山的同志,也稱臣稱奴,若朱德已是歸隱,在毛發動文化革 命仍要一律趴下乃至裝死躺下(如鄧小平)和弄死躺下(如劉少奇、彭德懷等)只由他一人崛起,甚至死後還寄望毛的家族、親屬甚至小姘也崛起,幾十年來,我們看夠了毛澤東演出“造反有理”的只有他的崛起,還是倒下了,且進入史大林、希特勒這些獨夫暴君堆裏,他生前罵人愛用一句“不恥於人類狗糞堆”的髒話,現在這話正適合對他的“蓋棺定論”。鄧小平改演的是“發財有理”,造反把權奪在他們手中,發財再把錢奪在他們包裏,而這一切演出,都是以革命和改革的名義進行的,崛起的不過是掛馬克思牌子,行秦始皇加史大林加希特勒獨裁的暴政,在此暴政下,確乎在城市有水泥森林崛起了,生態卻惡性破壞了。

幾十年來,中共崛起的 主弦律,始終由痞子流氓當主角,因此,不斷崛起的總是這一夥人,或具有這類本性的人。毛澤東寫《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就極力讚揚這種人的社會破壞性是革命性,吹捧暴力與無法無天,無論1927年農民運動的奪財與奪命,把最有傳統文化的湖南大名士大收藏家葉德輝殺了,有人說此事件觸發北京王國維大師沉湖自殺,到了1950年土地改革分地分財,殺幾百萬士紳地主,其中有許多不是孔子之徒不是形形色色的葉德輝嗎?到了文化革命,這種痞子流氓造反的戲,毛又蠱惑幼稚無知的紅衛兵來充任那角色了。儘管毛澤東妄想已成功的黨天下,通過文化革命變成家天下,要蕩滅所有的党閥軍閥以及他心中的假想敵,73歲發動的這次紅衛兵造反的新型痞子運動,為時已晚也力不從心矣。鄧小平來續寫毛的戲文,其中的政治內容改為經濟話語時,造反派的司令、勤務員,已改頭換面為老闆、經理與董事長了,官場已擴充了市場,但是痞子流氓運動的規則,或明或暗仍在操縱官場與市場,經過這官場的市場化,官商通姦生出怪胎,從前他們做做“官倒”,不 過利用兩種價格,吃點差價或回扣,到了今日,他們吃大了胃口,鯨吞的是上億的國有資產了,可謂與時俱進,手段也更現代化,骨子裏的流痞慣性,也更明險奸詐了。

      由這麼一種群體結合又有這悠遠的痞子流氓以及黑社會規則形成的傳統,上樑不正,要下樑正起來,官風污濁要民風清淳,可乎?當政令不通,恩威失效,嚴法無 助,想以今日的‘八榮八辱’道德教條來純正世風,想用道德來包裝邪惡,這些教條不被那些貪官痞子和政客流氓當作手紙去擦屁股嗎?而這些道德說教,早就被毛澤東的痞子運動踐踏得無蹤跡了。這榮與辱豈只被顛倒,就是講儒家文明的“溫、良、恭.儉、讓”,也被否定了,要講粗暴、顢頇、野蠻、狡詐,才是革命的美 德,就必須清除人們心裏的毛氏邪毒,才能恢復人們的良知與良性,才有健康的人性來接受文明社會的道德倫理。可是,有人竟企望捧著毛氏衣缽來充正宗,抱著毛氏的邪惡去講良善,不滑稽嗎?過去那些革命運動所提倡的榮與辱,全是反文明的,如以參與暴力為榮,以和平為恥;以奴才媚主為榮,以剛直不阿為恥;以賣友為榮,以助友為恥;以搶奪富者為榮,以安份守己為恥;以抓拿騙吃為榮,以樂善好施為恥;以性惡性狠為榮,以心善心軟為恥……這一切早已顛倒了的榮辱觀,邪惡了的人性早穿著革命外衣、擦著進步的口紅通行於世,且成了北島在詩中寫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只要這種無恥的卑鄙仍在官場與市場通行,由無恥之徒去大談羞恥,講虛榮之人去大講尊榮,只製造一類現代偽君子而已。推行以党治國,行不通了,專權使黨腐敗了,又提出以法治國,卻丟不了“黨大於法、黨干預法”的傳統,結果,把法治系統也弄得腐敗了,又提出什麼榮什麼辱的德治治國,治得了嗎?如今官吏們貪鄙到利慾薰心,你罵他無恥,他卷款逃到國外過著花天酒地的日子,會介意這罵聲嗎?官無恥了,只要民眾明恥,可能嗎?說到知恥,難免不追溯到這羞恥是怎麼衰落于人心的,這道德是怎麼淪喪的,皆由中共的價值體系、價值 觀念的沖決與毀壞,首先是剝奪民眾的言論自由,由中共的話語霸權壟斷了輿論與媒體,使全民喪失講真話的自由,鬧到不以說真話為榮,不以說假話為恥,這種榮辱顛倒,在國中崛起的假貨、假事、假人,從假選舉(非差額、非直接選舉)到假統計數字、假先進人物、假文憑、假博士,假名牌、假大師,在這造假王國裏,這靈魂的墮落、人心的污染,能不追究中共那痞子流氓價值體系在這幾十年對民眾心靈中真、善、美價值的破壞嗎?

在大講階級鬥爭年月,只承認人的階級關係,一切人與人的關係,如父子、夫婦.親戚.師生.朋友、同學等關係,都要服從階級關係。毛澤東講的:“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社會關係只變成人與人的敵我關係,把這敵我引伸入父子、夫婦.朋友……中,兒子鬥老子不以為恥,妻子揭發丈夫還認為是榮,反臉不認人不以為恥,還稱反戈一擊的背叛有功。做君子,遭恥笑;做小人,受表揚;人情異化,人性獸化;沒有對這些歷史負債進行清理,背著這些債務去侈談榮辱,人們能往心裏去嗎?中共只承認非科學決策與急功近利,對自然的污染,還不承認對人心的污染,不提出一套人心治汙的系統工程計畫,黨魁來充道德教父提些道德教條,能驅除人心中的病毒嗎?能治那些早已權慾薰心又加一重錢欲腐心的黨棍黨官們的痞劣習性嗎?

      幾十年的與天鬥,鬥出自然的污染;與人鬥,鬥出人心的污染。在一片廢墟上去大呼崛起,怎不使人聯想到也是專制的納粹在一戰後也鬧過一陣子崛起呢?崛起的竟是欲吞滅世界的野心狼。這幾百年西歐的文明崛起,卻有文藝復興運動對人的解放,出現大寫的人,更有制度的解放,走出政教合一的中世紀。中國的大講崛起, 中國不僅無此解放,眼前還是文化革命留下的一片精神廢墟與污濁,且不許人反省與清理,建了些高樓有了一點暴發心理,竟大叫中國崛起,沒有崛起的軟體建設可能嗎?而這軟體建設必須從反省文革到反右等歷史中提煉與總結,哪是湊幾條道德教條能敷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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