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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僂的背影(選載之三)

老 驥

…………

一位風流女人對我點撥之後

圍堰截流不久, 在山呼海嘯般地慶功大會之後, 亦即留下了水埋活人的巨大隱患之後, 我們這個“下放幹部工程隊”就宣布正式解散了。這之前, 在“一小撮”中的鷹犬中,除伊能一人外, 蔡師爺及丘鬍子等幾名專喝人血的東西也隨多數 “下放幹部” 返回工作崗位了。這也完全符合“松潘狗”何山預言過的“上岸法則”。這一次, 凡前次留下來的“內控”人員和“國家級右派專家”也一概返回了。但孫錦教授除外,因他還不簽字畫押呢。

其實,所謂“內控”人員也幷非皆屬我的“二號狗頭軍師”歐陽策這類政治上的“中右分子”。“內控”是個高招,其涵蓋成份十分複雜, 與性問題有涉者頗多,一般多屬 “壞分子” 邊緣人物。他們的特點是遠離政治, 只顧熱衷床於上的尋歡作樂, 乃至色膽包天。對此,當下推崇的泛政治論拿他們那份兩情相悅的違章交配也是奈何不得的,只好弄來勞動勞動罷了。其實, 他們一般都能看透世事, 有的還很善良, 尤其是雌性。

有一位性欲非凡的廖芳女士臨別前悄悄對我講:你要學會遠離政治嘛, 人生風流有幾回?像你這樣正當年, 英俊瀟灑的, 精精靈靈的, 弄頂帽兒戴起真是划不來喲,嘻嘻, 依我看呀,要是你當時處在熱戀中, 恐怕就沒得這回事啦, 你敢說不是麽?嘻嘻, 你嘗過那味道嗎?在床上,嘻嘻。

她頓時把我這個童男子說得一頭霧水,凑近我的傻樣兒忍俊不禁, 其碩大無比的乳房和同樣觸目的大屁股也跟著她大笑的節拍, 十分誘人地顫抖著, 足可撩人心脾, 尤其是她色迷迷地撫摸著我的兩腮時,就幾乎令我發暈了,仿佛醉臥在她的兩座巨峰之間,還聞到了類似油菜花似的香味兒,很悶人,令我不禁住抓揉著她的兩個超級大奶子,如餓虎般地抓得她哎喲告饒;但她也如猛虎般地抓住我的陽具幷嘖嘖稱贊著。由於這一瞬間的野性衝動畢竟是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儘管我們是躲在僻靜處,但這條母色狼還是在左顧右盼著,不敢多作造次,估計她也是害怕失去“階級立埸”的,好歹她還是屬於“革命人民”的範疇。所以,她最後只向我留下了關於性愛的咏嘆與贊美:“喏,喲喲,那滋味真是難以言傳咧,雲裏霧裏……”同時再次左顧右盼,閃電般地親了我一口, 不無遺憾地結束道:“唉,要是你頭上沒得這頂緊箍箍就好了嘛,我們馬上就可以翻到山那邊,嘻嘻,叫你嘗嘗油煎豆腐,嘻嘻,你個童子鶏,看你瓜兮兮的,褲襠都濕了,嘻嘻,”她的此般挑逗簡直是在“殺”我了,幸好她只戮了戮我的太陽穴之後,就掙脫了她的大奶子幷甩著大屁股墩子走開了,只給我留下了一串無比開朗的淫笑聲。這笑聲,仿佛是在證明著泛政治論的惡潮始終拿她無可奈何。但是,且慢,當時光推移十年之後,我在古蜀故地郫縣見到她時,她已被人人都必須“觸及靈魂的大革命”套住了,已被揪鬥、游街得失去人樣了,其主要原因已不是她天天都想偷食的“油煎豆腐”,而是她在運動初期寫的大字報題目《毛澤東思想是一切牛鬼蛇神的照妖鏡》惹了禍。這個一貫遠離政治的草包顯然是犯了一個語法錯誤,無疑同她的淺簿有關,乃非她有意且敢於“把偉大統帥誣衊成一切牛鬼蛇神的總後台”。然而,這是不容分辯的,一頂比“右派帽子”厲害得多的“現行反革命”帽子就立即給她穩穩當當地扣上了,諸如壞份子及娼婦等等僅屬附加裝飾而已了。於是,遠離政治的廖芳最終還是被政治捲入幷被徹底毀滅了,其苟存的最後時光乃是不堪言說的。此屬後話。

我經這蕩婦挑逗與點撥之後,那真是欲火難抑呢。我畢竟才23歲啊,還正是戀愛季節呢,尤其在吞食了咸燒白一類美食後,那本能的躁動真像一條公狗渴望交配了呢,我甚至覺得我的性衝動就是一條毒蛇,既敢與腐刑對峙,也敢同鰐魚搏殺。廖芳言說的“油煎豆腐”老愛在我腦際轉悠著,令我在極度饑渴之中忘却了任何審美要求。在漫漫長夜裏,我的靈肉直白得如阿Q,只要能同女人上床就够了。此般壓抑與渴求曾斷斷續續地把我折磨了大半生,即使曾經艶遇癲狂過兩三次。
人啊。無性不算人。但扼殺別人之性者更是不是人。創設陽謀者的高明之處也正是在於可用政治刀子輕易閹割數十萬姣姣生靈之性本能。這個治術是無與倫比的,亘古至今無二例,它比皇帝老倌真正割掉司馬遷的睾丸不知厲害多少倍。但,縱然就是這樣吧,我正旺盛的情欲,仍如冬眠後的一條毒蛇,在山間石縫之間盲目地梭巡著,幷意外地覓得了今生的初戀、禁果和刻骨銘心的悲愴。這是發生在“工程隊”徹底解體之後。

按時間計算, 我們這個“工程隊”的壽命幷不長, 剛好一年左右。如果皮克先生和老孫頭有點預見, 不要傻乎乎地呼喚人權和人道的話, 就不致蹲在獄中等死了。這是十分令人婉惜的。

在返蓉前夜, 許傳經教授象牙色的瘦臉上不也是終於露出笑容了嗎?也許, 在他心之沁深, 恐怕比他當年在美利堅合衆國獲得博士學位還要高興呢。但,走了瘦子, 却更加苦了胖子。當許傳經和廖芳一行背負行囊從索橋上面搖搖晃晃地走向彼岸的時候, 在我身邊掏著沙石的胖子教授就只顧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那一臉的木訥和愁悵令我不忍卒讀。鬼才曉得他的明天將會如何呢。

沒多久, 我們剩下來的二十餘人就由活寶許永康指導員率往白沙局本部, 仍按軍事化編隊, 由伊能出列喊立正看齊向右轉。當他向勞動人事處的一個色狼辦事員立正報到之後,那傢伙立即向我們作了簡單訓話, 聲色俱厲,接著宣布名單。孫錦命好,他又碰上了伊能,分到了廠房工區。我和陳大鬍子、羅大麻子,以及“壞分子”周土生分到沙石骨料大隊屬下的茅亭采沙隊。蕭文、宋椿、何山、彭恰林等多數人員都是分到大壩工區。這意味著右派們歷時一年半左右的鬥獸場從此解體了。當活寶許永康指導員作了最後訓示之後, 我們即如鳥獸散,只靠自已在厄運中向著未知的彼岸泅去了。請讀者順便記住許永康這個中共黨員的名字吧, 他在本書中還有好戲演出。我當時最關心的是我與另三位同舟者能否和哀共濟,讓新的諾亞方舟不致沉沒。我實在煩透了“一小撮”聚集的鬥獸場。

大鬍子陳虎翔是位非常聰明而的倔强人,他僅比我大兩三歲, 但一臉的胳腮鬍子即使刮得精光, 也叫他的印象年齡比實際年齡大得多。他善思且有毅力。即使在非人的明渠苦戰中, 他也同彭怡林共同完成了好幾項張榜課題中的技術革新, 幷受到了高音喇叭和光榮榜的多次表揚,很爲“右派”爭光。如果他倆的業績可移植到某個工人師付身上, 則肯定是國家級的勞動模範了。

大麻子羅文光則麻到了麻的極限, 恰如兒歌唱的石榴皮子翻個面, 加之高度近視, 看人總要呲開嘴巴,令麻面變得更醜。他的面貌屬天生反派,不必化裝。此公四旬出頭, 原任官渠堰管理處處長, 工作認真, 也很能幹, 古文和口才都不錯。膝下有5女, 最大的在上大學, 最小的還在幼兒園;妻則無職。目下全家老小僅靠他不及40元的生活費過日子。這就難怪他的一張麻臉老像河灘上冷冰冰的麻礫石了。

“壞分子”周土生曾屬全廳風雲人物, 但與男女關係絕對無涉, 只是夜間捉奸的行家裏手兼積極分子(廖芳曾被他多次捉拿過) 。每當他將一雙雙一絲不挂的男女踢到戶外示衆的時候,他總是會樂得無比開心的。這個嘴皮厚厚的楞頭小子就是灌縣人, 家住都江堰二王廟側, 年齡與我相差無幾。解放前,他跟著居孀的母親討口度日, 脚杆上還留下了幾處狗咬的傷疤,這在解放後自然成了無價之寶。所以,儘管一字不識,他仍被破例招到省水利廳當勤雜工,後來還送到工農速成班去重點培養過。無奈這小子不是那快料,見書就喊腦殼痛。這也就罷了。只不過他小腦瓜子裏已被人們捧成的“國寶意識”却是怎麽也都罷不了。每次升工資他都會把全廳上下鬧得翻喳喳的。這也可罷了。但他在酒後老愛叫嚷“老子周土生還在水利廳受壓迫,不如在舊社會討口,”等等,就委實叫長官們受不了啦。若他僅僅駡駡某個球廳長什麽的也都還算不了個球。畢竟苦大仇深嘛, 根子實在太紅太紅了, 金健好長時間也都拿他奈何不得。這下可好啦,有了反右機遇幷派生了諸多可供挑選的帽子就很方便啦,僅其中“一貫無理取鬧”一條就可完全對號了,足够了,不必再套爛言分子啦。自土生娃頭上有了帽子後, 當然再也不敢過份放肆了。但是也不儘然,在我們這邦子賤民中,由於只有他的根子才是紅的,所以,當人人都在排隊深挖反動根源時, 他只稍講半句忘本就過了。不過,當這種紅與黑的對比一經潜移默化後,他又漸漸産生了新的優越感, 且以伊能爲師, 可不時把“陳烟灰”和“古憨包”咬得狼狽不堪, 只是水平不如其師而己。他的文化水平畢竟太低,這個楞頭青是很難勝於藍的。正因如此,對這小癩皮只稍扔去一根骨頭就够了。許、孫教授等人之所以未被他隨便亂咬, 都是因爲他向他們 “借” 過錢,而且不止一兩次。

如今我們四人上了一條船又該咋辦呢?大鬍子、大麻子和我都感到很頭痛。經暗中商議, 决定由我找周土生先談談。據說他怕我,怕我這個“頭名狀元”兼“盜馬賊”的赫赫聲威。此屬一物降一物。生命鏈條之間的制約關係往往就是這麽怪怪的。

翻身乞丐的悖論

與周土生的溝通幷逐漸成爲朋友之後,令我相信人性中的善還是不易泯滅的。尤其到他家作客之後, 更是給我留下了無比悲愴的記憶。在二王廟左側濃蔭深處的一座破敗古刹中, 我見到了他的母親。老人衣衫爛縷, 神情麻木, 自周土生當上了“壞份子”後,她全靠拾輟破爛維持生計。在已經無情卷來的大饑餓中,她活像即將倒斃在雪地上的那位祥林嫂了。但老人腦子還清醒,其善良厚道的天性更是令我震驚。她硬要土生娃趕緊取下去年秋天就存放在櫃子頂上的那個老南瓜, 我則死死抓住周土生的手腕不放, 但老人却拚命地瓣開我的手, 弄得氣喘噓噓的,而且很生氣。面對老人這份難却的盛情和慷慨,我不禁熱泪長流了。我深知這個僅存的老南瓜對於臨近鬼門關的老人意味著什麽。當我端起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水南瓜時, 老人在喃喃自語中發出的喟嘆更是令我撕心裂肺了:

“喲喂, 毛主席來了好是好咦……就是不曉得咋個弄得沒飯吃咦……哎,喲喂噫, 討口也找不到塌塌討了噫……造孽哦,造孽咦,喲喂噫……”

沒想到這位翻身乞丐的臨終終喟嘆竟輕易地挑明瞭一個深奧的哲理。由大哲人康德好不容易才冥想出來的悖論竟讓她一語道破了。妙哉,“好是好” 的贊美和“弄得沒飯吃” 的“造孽”可算撩開了“天堂路”上的真諦,與那個金髮男孩一眼看透皇帝的新衣乃有异曲同工之妙。沒料到老人的思辯能力竟在饑餓與蒙昧之中,又恰在“幸福亭”之下,向“曆無饑饉”的川西大壩子發出了最本底的呼號與控訴。

“翻身”老乞丐喟嘆的底蘊對我啓迪極大,令我更加沉重地走進了1959年。這年應當是打開中國當代史的一把主要鑰匙。想要救救蒼生的國魂也被絞殺在廬山之中。筆者在1994年曾專赴廬山考察。我只想身臨其境地感受一下當年真與假、美與醜、善與惡、紅與黑、罪與罰在同一時空的演出情景, 更想用靈魂問問真理爲何在淫威面前顯得如此卑賤而脆弱。當然, 我還想順便寄托我的一腔哀思和悲憤,在心之祭壇上, 虔誠地祭悼鐵骨錚錚的彭大將軍,他爲人民犯顔鼓與呼的名句應當鑿刻在香爐峰的萬丈懸岩上, 以供萬世景仰,華夏永銘。因爲,正是以這條漢子爲代表的精英和良知倒斃在此山之後, 亦即黨內民主的舌頭被徹底割掉之後, 聖上才會在“反右傾、鼓幹勁”的空前熱昏與專橫之中,繼續踩著白骨將劇情推向高潮的。不然,中國的莊稼漢子哪會保持著全民皆兵的整齊劃一,霎眼就倒下這麽多,活活餓死4000萬,這空前絶後的人爲大死亡,在肥得流油的川西大壩子上,尤其在生命源泉的都江古堰旁,其慘烈程度乃更是令人不敢相信和回望的。至今,若非迫不得已,我是不會輕易路過古堰和青城的,一旦想起從其中一個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情景時,身心總會顫栗得十分難受。

1959年,中國著實陷入了無可解脫的悖論之中,從“翻身”老乞丐的“喲喂噫”到毛澤東的“以虛代實”;中國也著實陷入了無可解脫的滑稽之中,從橱窗中的空烟盒到紫坪鋪的肥田粉。岷江1959年的汛期就要來了,這對毛澤東“精神變物質”的理論和肥田粉的實踐將是一個十分嚴峻而有趣的考驗。我腦際裏對導流明渠中的肥田粉還是揮之不去的,儘管我們的“諾亞方舟”已停靠在茅亭河谷階地上。

躁動中的胡思亂想

比之紫坪鋪和魚嘴兩個主戰場來, 位於紫坪鋪上游7公里處的茅亭壩子竟恍有“桃園”之感呢。好一個河谷平壩, 舒舒坦坦地睡在青山懷抱中。岷江經過河灘之後才向右面轉了一道彎, 年年都在凹岸灘塗留下一層泥沙和石子, 經年儲積, 數量可觀。茅亭采沙隊就是在這個大河灘上采集著岷江給予人類的這份天然惠賜的。當年的采集手段是半洋半土的, 由筒易鐵軌串聯著一個個人工上料平臺,然後再將一個個滿載的翻斗車推到坡脚,串成長龍,待到一聲哨令後,在紅、白小旗的指揮下,坡上的捲揚機就把這條長龍哢喳哢哇地拉上沖洗口;之後,再由高高揚起的皮帶機把去淨泥污的成品傳送到空地上, 堆積成一座座金子塔, 最後就由卡車拉走。如此周而復始, 沒塵土沒泥濘, 這是嘈雜髒亂的紫坪鋪和魚嘴工地無可比擬的。我們4人各在一個連隊三班倒, 處境都不錯, 同別人一樣獲得了8小時工作制和正規的節假日(也少有加班苦戰了)。我們彼此相安無事, 甚至還有相依爲命之感。這令我欣喜無比。幾乎個個都是那麽豪爽和仗義的老工人已成了我心中的楷模。在同他們由表及裏的接觸中, 我驚奇地發現這些識字不多的工人和識字更少的民工不僅不露骨地歧視我們, 而且還敢暗中同情我們關心我們, 有的竟敢保護我們。中國的良知和美德之所以沒有在毛的“大破大立”中完全變成瓦礫, 興許正是有了他們, 有了這些以億爲計的善良、正直、厚道而蒙昧的心靈。繼後,我在更大的苦難中之所以得以存活, 那絕然是靠了他們的護佑的。

在茅亭,由於我比之陳大鬍子、羅大麻子、周二杆子具有外表和氣質上的絕對優勢, 故所得好處就不可相提幷論同日而語了, 當然, 這同我的隨和也有一定關係。

此處人不多, 未及200人, 女民工占了半數以上, 成天嘰嘰喳喳的, 小乖小乖的還不少, 遂令我在不經意之中生出了幾分歡悅來, 覺得這片河谷階地確實不同尋常, 兩岸青山中的映山紅不僅很好看, 甚至還在向我孤寂的青春歲月預示起了什麽事情來。我也在迷蒙中産生某種陌生的但却近於吉祥的預感。這當然是以脹飽了肚皮爲依托的。自到茅亭後, 我己從未産生過餓的感覺了,因爲有不少小乖小乖的女孩子都會悄悄地、樂意地送些飯票給我。我也能從這一張張黑紅黑紅的臉蛋兒上看出一點意思來, 尤其是她們略帶野性的訕笑和打鬧就顯得更加直白了。這叫我既須拿出正經模樣來迥避, 也叫我漸漸産生了一種异樣的難以言狀的奇特感覺。猶如陽光與愁雲同在, 心中既不時涌起了久旱般的饑渴, 也不時化作風雨雷電。爲了澆滅這份可怕的欲念, 白天,我有空就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但黑夜却難熬了, 有時只好自悅自樂幷聽任夢的擺布了。在床上半醒的意念中, 無論是淫的妖的狂的嬌的純的美的醜的, 皆會化作赤條條的女兒身, 令我如醉如痴,在難言的快感中變得飄飄然了,當那只藍蝴蝶最後飄逝之後,我多半都是同廖芳的那團肥肉滾鬧成一團。這份青春衝動叫我漸漸上了癮, 尤其是在魂歸故里的夢幻時辰, 周家姊妹花在花溪河的清波中都會化作全裸的維納斯,像鯉魚似的光滑,我無論怎樣追也都追不上,但却使我快樂得靈肉解體……而醒來後的感覺則是格外地空虛和痛苦,且深知未婚右派頭上的帽子不僅是政治上的死刑, 而且也是肉體上的腐刑 。毛在他的典籍中雖然沒有拿出任何法律條文明令禁止右派結婚生子,但他的“階級鬥爭理論”的無限延伸却使未婚右派們的婚姻成了一大隱含禁區,猶如一片不見盡頭的大沼澤,它是數十萬經濟也很拮据的青年右派難以逾越的。對這樣的陽謀配套工程,我是極不服氣幷恨之入骨的, 所以才倍加痛苦。因爲,我畢竟才剛滿23歲啊, 如廖芳所言,我還正當年啊,在情愛和性愛的要求上亦如山中長嘯幷誓奪王位的雄獅呢,
是的,我斷然不能接受帽子對我本能和靈魂的絞殺。但是,我又無法逃脫這份披著文明外衣的野蠻絞殺。這無可解脫的矛盾有時叫我成了籠中發情的猫,在心中叫得很苦很苦。爲了銷蝕這盈盈橫溢的青春欲念, 我每有空閑就會在茅亭上下獨自走走的, 也好避開嘰嘰喳喳的村姑們。弄不好, 說不定她們中的某一個,就會在無意之中,僅在片刻的交歡裏,將我這個“階級敵人”推下萬丈深淵的,是的,是萬劫不復的萬丈深淵,

有個星期天,記得是陳鬍子再次返回自貢老家處理他那樁尷尬家事的時候,我獨自溯江而上, 大約走了3小時後, 就終於見到久聞的羌族寨子了。在江的對岸,但見櫛比鱗次的石樓倚山高舉著, 在江濤之上保持著古老的莊嚴和岩鷹般的高傲, 山民們世世代代都是在橫江的溜筒上來來往往的,他們似乎永遠滿足在飛翔中表現自我,保持自我,與世無涉。似乎“三面紅旗”也未能擾亂他們的寧靜。這頓時令我欽羨不己。如果,在這崖邊上的溜筒旁,果真有個漂亮羌女輕輕地抽我一鞭子,再給一個霎著媚眼的微笑,我想,我一定會頭也不回地跟她飛進對岸的石屋去的。我在岩岸上幻想著幷祈求著,我祈求寨中善良的人們能免去山外對我橫加的政治死刑和肉身腐刑, 容我在勞動糊口之餘坐在山中思考,在思考中生活,這就足了。在那一刻,我真是在仰慕著幷追求著尼采式的冰峰思考,竟傻乎乎地等待著幷盼望著一次奇遇。繼後,我曾如此傻等過好幾次, 但每次都落了空。後來才聽說,寨中青年男女也是被弄到岷江河源一帶煉鋼去了。我感到失望極了。其實,這純粹是一份瘋顛的企盼。但是,我却在依靠這份企盼支撑著我的靈魂,假定我的生命中還在明天,否則,我將在青春困惑中徹底坍塌了。

在不無失意之中, 某個假日,我又沿著茅亭近處的小支流龍溪溝鬱鬱上溯著。此溝甚怪,擎天悄壁擋在河口處,好似一斧劈成的雙扇門,青藤如簾懸空,當折轉進入後, 一路即可多見飛瀑和清潭, 源頭則是高山杜鵑掩掩映映的冰川小湖白龍池。沒料到,這條狂野而娟秀,娟秀而神奇的小溪流竟然遂了我的初戀情, 同時叫我留下了一筆十分厚重的青春債。

鏡 中 緣

又一個星期天, 與我同在一個班組的林玉芳幾乎與我同時走進了路邊的理髮店。此店屬茅亭壩子的獨家經營,只有兩把椅子,共享一面鏡子。我們皆在鏡中相顧一笑。也許,這正是啓開我倆心扉的一笑。她的笑容本來就很甜很美, 此時令我覺得更加迷人,宛如她家鄉西嶺雪山下的一朵野百合,水靈靈的。她發覺我在看她, 頓時泛起滿面紅雲, 漾起了嬌嗔的微笑,變成了一朵剛剛綻開的野玫瑰。少頃, 她即掦面挺胸,迅速解散了兩條鳥黑發亮的長辮子, 瀑布似的撒在滾圓的肩膀上, 幷微微地搖著頭, 不好意思地向鏡中自我端詳著。但我們的目光又再次相遇了, 而這一次却是互不躲閃了。仿佛老天安排,鏡中映出的分明是一對俊男美女的定情照,幷叫我們從此展開了一段難以忘懷的鏡中緣。

是五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 岷江已在初汛中開始變得渾濁了, 但植被帶譜景觀却日漸清晰而美麗, 遠處雪綫之上的冰峰時隱時現。峽谷中的雲霧在這個季節總是不知疲倦地跑進跑出。若是不停地吹來進山風就會下雨, 反之就放晴。我和林玉芳悄悄約定的這個日子是個好兆頭, 一大早就是吹的出山風, 頭上只有藍天一片。

我們按極其秘密的約定方式先後溜進了龍溪溝, 幷終於尋到了一處絕對不會被人打擾的二人世界, 因溝中人烟本來就稀少, 何况他們已在大餓餓中陸續變成墳中新鬼了。

在一處瀑布下清潭旁邊, 快要行至中天的太陽篩下了爍爍光斑, 林下如茵的草地由繽紛的小花編織得异常絢麗, 在光斑中爭相歌頌著初夏的繁榮, 全然無視人間的饑餓與苦難, 就連幸得逃生的小麻雀也在嘰嘰喳喳地唱著歌,如小雨點似的在林中撲騰著。萬物仍在自顧無暇地繁衍著生命的種群。雄與雌, 粉與蕊,精與卵,都在神奇而偉大的本能中交媾著, 在上天賜予的權利和快樂之中鑄就著生命世界的秩序、美麗與永恒。這有聲的和無聲的生命樂章頓時令我深深感動了, 而其中的兩性媾合斷屬華彩樂章。

當然, 此份即興情懷還是緣於體中尚有足够的熱量支撑。昨晚打牙祭, 林玉芳的那份咸燒白幾乎全都偷偷倒給我了。這是一個季度以來的夢中美餐。今日的午餐也是她省下來的饅頭和鹹菜, 再凑合著清甜的溪水, 我倆還是吃得有滋有味的, 以致才使我的情欲猶如洪水猛獸般地在鐵閘面前發出了陣陣狂嘯, 甚至再也不敢看她一眼了。

我不由長嘆一聲, 無奈地倒在草地上,把下唇也咬破了。她是那樣地純潔漂亮, 性感誘人, 但却從不與人輕簿打鬧。在嘰嘰喳喳的村姑中,她宛若鶴立鶏群。自我們鏡中生情的數十天以來,我才僅僅偷偷牽過她的手, 尚未偷偷吻過她的唇, 儘管她的兩片紅玫般的嘴唇恍若盛滿瓊漿的一隻杯, 令我衝動不己,但我還是不敢造次的。她完全懂得自尊和自愛, 甚至顯得過份矜持, 有好幾次,她都用手心擋住我的嘴, 只顧嬌矜地微笑著。不過, 她此刻却在强作鎮靜了, 我看得出來。她倚著樺樹, 低頭玩著辮梢上的蝴蝶結。臘染的藍白側襟小布衫和一條黑色無褶裾將她勻稱豐滿的體態裝點得素淨而別致, 顯然就是一朵綻開的野百合;而兩個滾圓的乳房則恰似剛剛上氣的饅頭, 與腰、臀一起畫出的三度曲綫動人極了,恪似冒著純青的火苗子, 撩人心脾, 令我霎時就想摟住她的腰, 親吻她, 撫摸她, 而不顧墜入萬丈深淵……但我澎湃的心潮仍然是在鐵閘面前無聲地狂嘯著,不敢挪動半步。無奈中,我只好趕緊翻身伏在地上, 把臉埋在青草中。待此番衝動稍稍平息之後, 我才坐了起來,輕輕問她:

“玉芳, 你曉得右派是啥不?”
“……”她只霎了霎蝶翼般的長睫毛。
“右派就是毛主席說的反動派, 曉得不?”
“……”她微微呲開紅唇, 蛾眉稍揚。
“我就是反動派,是壞蛋,曉得不?”
“啊,不不不, 不是的, 不是的 ~~~” 她猛然捂住我的嘴, 倒在我懷中,嗚咽起來了。

我一時不知所措, 但却被她的勇氣和善良深深感動了, 心中頓時升起了神聖而崇高的責任感幷化作傾情之愛。我拭去她的泪痕後, 即果斷地捧起她溫順含笑的面龐, 霎時彙成一個長長的甜甜的和無限酸楚的吻。
這是我們的初吻。是一個青年右派和一個貧農女兒的心之吻,魂之吻。

我們真心相愛了。我們勇敢相愛了。在這偷來的美妙時光裏, 在這扼殺人性的血腥年代裏, 我們要用純潔的愛情向現實挑戰, 證明愛情是天然無罪的,

當我們酥軟的愛魂從雲端回到地面之後, 愈發轉動照人的她才向我鶯聲燕語般地坦露了她多日的想法。她說, 只要你不嫌我文化低, 只要你情願, 等電站建起後, 你就跟我一塊回到西嶺雪山去。我家背靠山包包, 面對川西大壩子, 條件還可以。到時候,我是不會讓你再幹粗話的, 供你一張嘴巴沒問題。你人好, 我看得出來。你有文化,有技術, 總有一天是用得著的。日子還長咧, 愁啥?年紀輕輕的。人嘛, 一輩子哪沒得些坡坡坎坎的?只要你自已要提得起放得下,對不?我才不管啥右派不右派咧,你就是你, 只要我覺得你是好人就對啦。別人咬舌頭我才不怕哩,只要我情願,種地吃飯, 有啥怕頭?人正不怕影子歪。你不過是多給領導提了點意見嘛, 別的又有啥? 一沒偷二沒搶, 犯了啥?又怕啥?, 嗯? 只要你不嫌弃我, 只要你情願, 以後轉了好運不學陳世美……嗯,還有,到時候, 把你媽媽也接上來,大家一起過, 我保證會好好生生孝敬她老人家的,我保證。

她最後說她的雙親都很健康勤勞, 十分厚道, 父親還是遠近聞名的泥瓦匠, 兼有木匠手藝。另外只有一個剛剛成年的弟弟, 長得人高馬大的, 也隨父親進山煉鋼去了。她一再保證她的全家都會歡迎我善待我的。

我始終枕在她的懷裏聆聽著這仿佛來自天國的鶯聲燕語。這如歌如詩如畫如夢般的來日境界於我已勝過陶淵明的那個夢境了, 更超過了我曾一再親近仰望過的那個夢,從江濤之上溜到古樸羌寨去的那個夢。哦,玉芳,我還有何不情願之理呢?巴不得明天就兌現, 到浪漫與苦寒之中去吮足愛的乳汁, 隱在雪山之中呼吸與思考, 那將是個何等浪漫而美滿的歸宿呀,

我只用了無聲的長吻和兩行熱泪作答, 幷以令她告饒的狂擁作爲感激。在狂擁中,她的氣息和喘息令我很快變成了一頭猛虎,且在心中來了一個念頭,就請蒼天作證大地作媒吧 ,就讓我們今日成婚吧,就讓狂野的浪漫爲我們的生命,爲我們的青春,爲我們的愛情立碑作紀吧,於是, 我毫無顧忌地撩開了她的衣裾, 將面龐埋進了她底兩個豐乳之中, 又頓時被她幽蘭般的肉香灌醉了。這香, 也許正是她家屋後蘭草坪滋釀的,令我醉得快要發狂了。待到即將開始放開性愛的繮繩時, 我的靈肉却被猛擊一掌,趕緊滾下了嘶嘯的野馬, 不無驚恐地縱入溪潭裏, 耳畔頓時迥響著一個世俗而威嚴的聲音:“你別胡塗哇, 懷上孩子該咋辦?,~~~”

仍然躺在林下的美人兒好似睡著了, 她好像還在著意享受情愛風暴之後的片刻寧靜。腮上的笑靨和顫動的乳峰仿佛都在向天地訴著她底快樂, 但却遠遠沒有滿足。此時,她霍然撑起身子, 向我發出了一道嚴厲的指令:
“你上來,快過去,快到大石包那邊去,要背過臉去哇,”

我遵命照辦了。從雪山流來的溪水已令我冷靜多了。不一會,在我背後發出了一陣陣劈水聲和舀水聲, 我斷定是她在清波中裸浴著, 幷能想像這朵出水芙蓉該是何等地清麗、嬌媚而誘人, 但我却嚴格地遵守她的命令, 絕對沒有偷看她的玉體,毫無苟且地向她證明著我的誠實。冷冽的溪水已著實减弱了我的欲火, 令我開始轉念於中國傳統的和現實的性倫理性觀念和性悲劇之中了。我深知如今的性問題己全面納入了毛的政治範疇, 且與人的等級有關, 凡屬權貴好色有染者一般多以生活細節寬宥之, 個別例外則是因爲政治失寵, 挑出其桃色秘聞乃可資臭上加臭;而一般平民百姓就不同了, 動輒是會與壞分子帽子及其邊緣稱謂挂勾的, 在川西壩子,女的一般稱作梭夜子、爛婆娘、肇燈影和臭婊子等等, 假若林玉芳未婚先孕或孕後無夫可投, 那至少也得同這類邊緣稱謂挂起勾來幷會怏及後代的, 而我則會罪加一等, 永劫不復。當年尚無右派可婚甚至可娶貧下中農之女的先例。違例即違法, 違法即犯法。這是階級鬥爭天天講,天天講出來的一個相聲邏輯, 且易誘人就範的。設若玉芳未孕, 但却因我而失去了處女紅, 而最終的夫君又不是我,那還是會害得她抬不起頭來的。川西農村尤其看重洞房花燭夜之後的那張白帕子,倘無血漬作證就慘了。所以,我在心中不斷命令自已必須守規矩,斷不可輕率玷污她的清白, 待她浴後就返程。我决定儘快了結這次偷來的美妙時光。但林玉芳却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我的計劃,她突然猫似地從背後捂住了我的眼睛, 同時駡著“你個瓜娃子”,十分嬌嗔地乃至挑釁般地發出了一串銀鈴般的嘻笑聲,且不鬆手。

“唷, 你敢搗蛋,~~~ ”當我在無意中順勢將她拉進我底懷中的時候,哇,我被驚呆了,令我驟如觸電般地顫抖起來, 幷在萬般驚恐之中迸出了岩漿似的熱浪, 足可立刻化作灰燼,

啊,我們是在伊甸園嗎?

樺樹下,斜陽中,在我半裸的懷抱裏,閉目橫躺著的竟是一位全裸的美女呀,她活像一條白色的鯉魚, 但更像一團灼人的烈火, 就不知火種來自何方, 好似光明與黑暗突然結成的一對姊妹, 在用火鉗撩動著我的靈魂, 叫我不知立即飛升天國或是下到地獄。於是,在殺不滅毀不盡的情欲中, 在靈與肉的格鬥中, 我已忘了鐵窗, 忘了責任, 忘了後果, 忘了人世間的全部深重灾難了。我願作本能的奴隸, 决定偷食禁果了。我已來不及仔細打量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腹、她的胯、她的臀, 反正她的局部與整體都是如此地協調, 如此地柔和,似乎她刻意要用她美得無法形容的美麗,在溪旁林下的草地上證明著一個既有爭議但却無容爭議的審美理念和命題:人體美是美中之美,美女則是地球上最鮮最美的花朵,是造化的精藴,是上帝的女兒。興許, 我懷中的這個裸女更要特別一些, 她的靈肉似乎收集了 “天府之國”盆周生物圈、地圈、水圈和盆底沃野的全部精蘊, 由盆西的雪山野穀最終將她塑造成了華夏大地上的絕色麗人, 宛若剛剛綻放在野谷中的野百合,由層層綠葉托著一朵潔白,既昭示著玉潔般的冰清,又帶有山野的質樸和山泉的靈毓。啊, 你究竟是聖女或是魔鬼呀?你這撩人的精靈啊,

我們抱成一團,在林中翻滾著。如錦的草地已被我們蹂躪了一大片。瘋狂在擁抱瘋狂, 烈火在擁抱烈火。熱吻, 撫摸, 厮咬, 歡笑,尖叫……但, 我心中的鐵閘還是令我始終保全著她的處女紅,而且始終不讓我的某個精蟲得以穿過階級和階級鬥爭的礁石險灘,去同她的某個卵子相會合。我著重用了有關的書本知識和甜言蜜語把她的快感推向了高潮, 使她依依呀呀地尖叫著, 蛇似地蠕動著, 幷在我的肩頭上咬出了深深的齒痕;而我則僅僅沒把她如櫻挑般的奶頭咬掉而已。我們都瘋了, 但這無可言喻的快樂却惟有在瘋中才可真切地感受到, 猶如惟有在雲雨中的翻滾跌宕才可感受什麽是翱翔……
當高潮過去之後, 我驟然感到餓極了困極了。只好枕在她柔軟無比的雪白的小腹上, 無奈地望著藍天。太陽也似困倦地向西邊移動著。山谷中的夜幕是會提前下垂的。我趕緊提醒她, 但她却在半夢半醒之中吱唔著, 仍然沈浸在難盡的坍塌般的快感裏。於是,我反復吻著她的唇和乳, 又像觀賞藝術品似的對她仔細打量著,半晌,我不禁又生起了第二次衝動來。她又尖叫不止了,死死抱住我的腰,變成了一條解不開的藤。如果我不是餓得徹底困乏的話,肯定還有第三次、第四次……。青春與活力,活力與青春,煞是天地之間最偉大的力量和最神聖的希望。這力量與希望交彙的初歡不僅是我今生最美好的回憶,而且也是最悲愴的記憶。我敢肯定它比廖芳嘖嘖誇口的“油煎豆腐” 强得多。

當我好不容易才將她從愛河中拖上岸來的時候,不料她霍然發出一聲驚叫, 雙手上下捂著乳和陰, 急忙躲到大石包背面去了,同時向我發出一道命令:你也趕緊穿好衣裳哇。

待我向她報告執行完畢之後, 她才撥開一籠七裏香,慢慢地走出來,略有所思地皺著蛾眉,稍後才快步向我走來,趕緊撩開我的肩頭, 仔細打量著她留下的齒痕, 昵喃道:

“唔, 瘋呐, 都瘋呐,我也不曉得咋個的……還痛麽?嗨, 好羞人哦, 羞死人呐, 都是一絲不挂的……”

我這才明白了她剛才發出驚叫的原因。經此番交融(而非交媾) 之後, 我敢說我已絕對填滿了她的芳心。她說她巳完全成了我的人, 我更是成了她的人。她還在舔著吹著我肩上的齒痕,溫存無限,歉疚無限,而且仍在嘟噥著小嘴兒,不依不饒地駡我是個瓜娃子,怪我墨水喝多了。

“我怕啊, 玉芳, 真的, 我怕得很咧,……已經够啦, 何况我們都很快樂,儘管……”我沒向他說出而且又向她說不明白意思是:我還不可能像《懸岩》中的那個舊俄政治犯一樣地放縱啊,他之所以敢同豪門閨秀薇拉在懸岩下縱情交歡,那是因爲沙皇幷沒有提倡階級鬥爭,更沒有對政治另類動以腐刑。

“不,還不够……你個瓜娃子……”
“那不行, 後果太嚴重啦……”
“我才不怕咧,”她頭一揚,倔强得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的這股子勇氣略帶野性,令我敬畏。轉念一想,倘若果真順著她的意願, 興許我們在野合中足可創造出一個非常健康而完美的生命呢, 甚至還是神童呢,但是,這孩子同時也會是一個天生的罪人啊,說不定會夭折在無盡的歧視之中的。這是肯定無疑的。林玉芳畢竟是林玉芳, 她是不知其中厲害的。我也一時也向她說不清道不明。好在身邊有個例子,我請她看看同在一個連隊的少年民工胡聰就够了。她聽了我的反復解之後也無多少异議了,但却老是苦著臉,漾著淡淡的哀怨,不無惶惑地緊緊地倚著我。

進山風已經愈括愈大了, 雨雲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但我們還在時隱時現的斜陽中緊緊地相親相擁, 似在儘量抱住分分秒秒的夢幻時光, 等待靈魂與落霞齊飛天國的那個時辰, 而全然忘了身邊的灾難、饑餓和死亡,也忘了我是戴著鐵鏈在舞蹈,忘了這片靜悄悄的白樺林不是屬於愛情的。

在繼後一段日子裏,我和林玉芳心有靈犀, 任何人都沒查覺我們的秘密戀情。這將是一樁永遠的秘密。日月在照舊輪回著,岷江照樣流淌著。只不過我已全然忘了對明渠隱患的隱憂, 儘管江水已呈汹涌澎湃之勢了。

在日漸縮小的河灘料場上, 由於時常窩工, 瘦小的胡聰找我攀談數學和物理學的機會就更多了。他寬闊的腦門子裏裝著許多怪异念頭, 幾乎都是系於外層空間的事, 而且多屬質疑, 他甚至對牛頓的經典力學也表示了懷疑,他認爲牛頓的理論只能描述局部的三維空間, 不能描述整個宇宙,而宇宙空間是否是無窮大也需證明。數學上的無窮大只是一個符號。他說他敢推斷有生命的星球遠遠不止地球一個, 既然在銀河系裏還有多個恒星體系,那就肯定還有多個像地球一樣的行星,上面也有鮮花和人類。那該多好啊, 一個宇宙大家庭。他笑了, 笑得很天真。而這小子對他自身的生存局地空間却嚴重乏於思考, 智商幾乎等於零, 成天迂迂癲癲的, 眼神時而聰睿無比, 時而暈眩如痴, 蓬頭垢面, 衣服老是髒兮兮的, 人皆稱他“胡瓜兒”,很難直呼其名。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男女老幼皆可任意欺辱他, 只要你高興。而他本人却無任何反映, 只要一有空閑就會掏一册高中課本研讀著。讀得最多的是物理,此書早已被他揉得面目全非了。他之所以能如此馴順地接受人間的踐踏, 除了有個書痴的次要原因之外,主要還是與另一層非自然原因密切相關, 也就是給予他生命的人在1949年前是小地主。這在當年的中國是個十分奇怪的現象,當父輩的社會屬性製造了一個天生的罪人時, 而自然的基因又偏偏會鬼使神差地製造著一株株天才的苗子。在毛時代,誰知誕生於悖論中的厄運兒有多少呢?尤其是被徹底毀滅的“胡瓜兒” 們,這是至今尚無一門學科予以順帶關注的,儘管它是鐵的事實。請未來的歷史學家予以充分注意吧,胡聰等另類生靈曾在階級鬥爭長期論和激烈論中乃構成了一個足以體現毛式創新理論的特殊群體, 即在父輩入土之後, 就由地主和富農的子女升格爲頂替地主和頂替富農。毛的“一分爲二”和“對立統一”論正是包括了難以爲計的胡聰們的血肉和靈魂爲依托的。

我對胡聰這小子很感興趣幷很同情, 此份情懷類同於俗話說的“叫花子憐憫窮相公”。當然, 對他既厭煩又憐愛的還有人在, 例如林玉芳。他們是老鄉,但她却常訓斥他,“去, 把你一頭爛鶏窩打整啦,都大小夥子呐, 學到振作一點嘛。把皮皮也剮下來, 早就該洗啦,等二天哪個女娃子敢嫁給你才叫背時倒灶咧,” 林玉芳一邊勒令她的小同鄉去理髮, 一邊把他脫下來的髒衣服順手塞到自己的盆子裏。

“唷~~ 這才有個人模人樣了嘛。拿去, 爬,”當胡聰終於理了頭髮之後, 林玉芳即把好不容易洗乾淨的濕衣服塞給他, 叫他自已去凉曬。但這小東西連謝字也不會說一個。只顧邊走邊看書, 把濕衣裳搭在肩頭上。胡聰真是够“瓜”的。
每當林玉芳爲他打抱不平的時候, 她總會重複這樣幾句話:“啥子瓜?你才瓜,欺軟怕硬算啥真本事?, 他惹你啦?他招你啦?你憑啥子打人家? 這才怪嘞, 他老子成份高,關他啥事?”

顯然,林玉芳對胡聰的同情純屬天性使然,我則純屬愛才惜才。我堅信胡聰是天才,覺得他就像俄國白海邊上的那個羅蒙囉索夫,只可惜生不逢時。不久, 我的這點情愫也爲現實所不容了。一位姓杜的民工指導員(他是轉業軍人且是林玉芳的執著追逐者)向我嚴肅訓示道:

“你今後不准再給地富子女胡聰指點功課啦,我已經通知他了,也不准他再來找你啦,他學這些東西有球用?, 愈學愈迂, 愈學愈反動,”

杜指導員的此番政治指導令我愕然而啞然,但只得遵命。而胡聰仍然是胡聰,他仍然天天按時來找我。咋辦?經苦苦思量幷同玉芳商量之後, 我即婉言向胡聰拒之, 林玉芳則厲言斥之, 幷且果然見效了。胡聰果真再也沒有來找我了。但是, 胡聰最後向我投來的眼神却是令我今生難忘的, 在他似笑非笑的瘦臉上, 除了輕蔑還是輕蔑。這令我慚愧終生,難以寬宥自已。因爲,我與這位天才少年的分手乃屬永訣。我只有用深深的愧疚來懷念他 。從那一別的20年後,當我獲知“文革橫掃”的一聲槍子打得他的腦瓜子兒血肉橫飛時,把一個敢於貭疑牛頓經典力學的小腦瓜子兒當作砂罐敲了時,對於這樁階級屠殺的反人類罪行,我心中的愧疚、驚訝與憤怒就難以言說了。

我同胡聰分別的確切時間是在1959年夏季岷江洪峰日益臨近的時候,大河灣已濺起了沖天的江濤和嘯聲,把來不及收拾的上料平臺和翻斗車全都卷走了,采沙隊的大隊人馬只好就近去支持正建中的茅亭水泥廠了。該廠投産後旨在首先滿足紫坪鋪和魚嘴兩處電站的需要。這是不錯的, 儘管也有馬後炮之嫌, 但却畢竟省去了再度誤用肥田粉的麻煩和隱憂。
但是,正當我們投入了茅亭二級階地上的日夜苦戰時, 却霍然傳來了霹靂般的大噩耗:

“哇,紫坪鋪出事啦,,,~~~ “
“哇,明渠崩口子啦,慘哇,,,~~~”

我懵了,這意料中的隱患竟令我完全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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