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期首頁

 

長篇紀實文學

佝僂的背影

 

 

選載之二

 

4青羊作證

 

挺起胸膛走向「斷頭臺」

       

水利廳的「反右」高潮是在我被「揪出」之後才真正掀起來的。在與青羊宮正殿毗連的農業展覽館裡,所有展棚和設施皆被水利廳臨時租用為外業系統的「整風反右」基地了,對外則一概封閉,致使這處道家祖師靈位隨之斷了香火。

我的《我也想鳴一下》是跟隨類似編者按的文字《一篇值得注意的稿件》同時面世的。之前早己打點停當的數千份鉛印件則迅即發往全省地、州、市、縣、區、鄉的水利水電部門。我立即成了這個系統的眾矢之的。反正,由廳本部先行揪出來的「一小撮」,諸如李紫翔廳長,孫錦教授,葉嘉禾主任工程師,和党辨主任朱柏彬等人,盡都統統退到我的身後了。那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巨輻標語,那充斥辱罵和醜化的打油詩和漫畫,頓時叫我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只有「向無產階級投降」份兒了。其實不然,我對這些平庸的公式化的甚至是下流的東西皆一概嗤之以鼻,還不時張貼《我的回答》或《我的抗辯》之類。平庸者們駁不倒我。我自信我有真理在手。於是,各種型號的批判會就變得更加頻繁了但是,他們除了只能不厭其煩地重著一些時尚詞彙,諸如反動透頂啦,頑固不化啦,狼子野心等等之外,那怕是造詣甚高的整人專家們也是講不出多少道理來的。他們在邏輯上老是很蹩足。這也難怪,倚權仗勢就是這個樣子的,換言之,真理總是不會攀附權勢的。由於我有舌戰群儒之勇,又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在每當回答問題時,尤其是在情緒激憤的時候,我還會乘機將文中未盡之意倒個底朝天,看看金健們拿我這個牛犢咋分尸例如我說,本人就是欣嘗歐美的民主制度;還非常贊同鐵托的這個觀點:問題不在於斯大林的個人崇拜,而是使得這種崇拜得以產生的制度;我認為陶裡亞蒂也是說得挺好的,斯大林犯的不是錯誤,而是罪行,是破壞法制的滔天罪行,等等。我還說,我特別希望毛主席能將斯大林當作一面鏡子,作為前車之鑒,切莫再用錯誤的辦法來搪塞錯誤例如,抓胡風坐大牢本來就是不對的,放了不就完了嗎?何苦還要整治敢於聲張正義的人士呢?曾幾何時,你老人家不是如此鼓勵「鳴放」的嗎?不是還特別要求「党團員帶頭鳴放」的嗎?不是還口口聲聲高談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的嗎?現在又該作何解釋呢?恐怕只說一聲「陽謀」還是不夠吧,反正我是想不通,沒法子低頭認罪,除非砍下我的頭,等等,等等。一時間,我真是囂張極了。

金健們對我的囂張氣焰惱怒不已。先是宣開除團籍並定為共青團叛徒,其主要依據不僅僅是我的「反動文章和反黨氣焰」,而是我有曾經打算參加民主同盟的意願。這不能不算露餡了吧,在權貴們的心目中,曾經一道「浴血反蔣」的民主黨派如今己是政壇上的敵對勢力了,因為他毛澤東己經拿下天了,其它黨派尤其是「民盟」該遭滅頂之災乃屬順理成章的事情了據說最最可惡的就是這個「章羅聯盟」,而我想參加「民盟」則「正是想巴結這兩個反動頭目」。我知道他們如此抬舉我的原因是什麼。因為我本來就不願加入共青團,開除就是啦,老子才不稀罕呢。由於撲不滅我的「囂張氣焰」,金健們就提前宣我為「右派」,但我卻死活不簽字,死活不寫「認罪書」。我一再向判官質問我何罪之有?言者無罪是誰說的?並一再強硬表示:我既然敢於無視騙局,敢於自投陽謀羅網,我就決不會隨便低頭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青年何辜?遭此荼毒,」這話是誰講的?為何拿下江山就變啦?我常常問得眾人啞口無言。

為徹底打垮我的囂張氣焰,水利廳立即傾盡全力,專門為我,為一個剛過21歲的年輕人籌備了一場萬人批判大會。這屬該廳空前絕後之舉。所謂萬人,也不無虛張聲勢之嫌。在此起彼伏的口號聲中,在如經幡招搖的款款白紙橫幅下,我舉目環顧,儘管展棚之外的條狀空間皆是一片又一片的黑壓壓,但充其量只有萬數之七、八成而已。管它的,即使超過萬人老子也無所謂,去你媽的

實事求是地講,1957年的批鬥大會比後來的「文革」要文明得多。我是在幾名專案人員前後左右的押送之中步入會場的,還可坐下,沒挂黑牌子,沒戴高帽子,沒坐「噴氣式」。在主席臺上就坐的人正是我在文章中特指的「一長串三大主義的化身」。大會則由我所尊敬的兩位專家也是我的頂頭上司金科長和鞏科長輪流主持。而事實上的主持人則是金健副廳長。他是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的總導演。他在主席臺上首先作了批鬥動員,調子定得很高很高,他說我不僅是言者,而且也是行者; 不僅在客觀上成了全廳右派尤其是青年右派的總頭目,而且在事實上也組織了一個「反動小集團」,有計劃有目的有綱領。《 我也想鳴一下》就是公開拋出的反革命綱領,必須首先批倒批臭。他還特別強調這傢伙人小鬼大,言論特別惡毒,接著,他就一字不差地將「三大主義化身」一段背誦了一遍:

「在咱們水利廳,三大主義化身就可排成一長串隊伍,他們的氣焰像一層層愁雲慘霧,長期籠罩著青年們的思想領域,使人動彈不得,否則,就有金健之流的人跳將出來,指著你的鼻尖,口沫橫飛地唾罵道:你敢反對我?你敢反對老子?你敢反對黨?

「大家講講,這惡毒不惡毒?簡直惡毒之極」他煞是義憤填膺,以致咬牙切齒,竟向桌面猛擊一拳,宛如樂團指揮,將一片片黑壓壓的方陣中的口號聲浪推向了高音區:

「堅決打垮右派向黨猖狂進攻……!」

「右派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堅決揪出反動小集團……!」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我對這些嚎叫並不在意,因為我已作好了最壞的準備,大不了就是哢喳一聲,走進高晼A為真理赴難。所以,我對輪番上臺「批判」我的鷹犬們究竟講了些什麼撈什子連一句也記不得了。狂吠與嗥叫是很難給人留下印象的。不過,令人遺憾的乃是中國歷史竟被這類狂吠與嗥叫淹沒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遠遠超過了五分之一世紀。

在批鬥進程中,令我意外並震驚的事情還是終於發生了。被勒令上臺的蕭文竟完全失控,他將我們平日的閑聊也倒了個底朝天,甚至還有加油加醋之嫌。他揭發道:「這個右派還對我說過,一旦章羅聯盟得逞,他要先殺金廳長,後殺牟羅漢,」牟是支部書記兼隊長,畢業於四川大學土木工程系,是金健的寵兒。不過,為了讓蕭文過關,我對他揭發的這類東西還是默認了,因為我並未真真實實地割下金副廳長和牟隊長的腦袋瓜子兒,充其量只屬思想反動而己,僅此而己,但僅拿「而已」卻是無法給我定罪的,充其量也只能給世人造成一個錯覺:這小子的確是個青面獠牙的反動分子,集中體現了右派的反動本質。但最終還是僅此而己。不過,蕭文此舉卻反是害了他自己。他實在說得太多太過了,且無任何人證、旁證與物證,既經不住別人多問幾個為什麼,也經不住我的一口否認或反咬。我後來才知道他是中了離間計,因有的鷹犬說我己經揭發了他。其實,一開始我就把他推得遠遠的,誰知他竟將己經燒掉的一本日記也拿來坦白交代了,把燒掉的內容幾乎背得一字不差。由於給我看過,他怕我揭發而失去了坦白從寬的機會。真笨哇,蕭文,你個聰明絕頂的蕭文呀,為啥一下子就被嚇傻了呢?僅就日記而論,他也可謂之才華橫溢兼「反動透頂」了,諸如「平庸和隱忍是多麼地愚蠢,我的心潮己如大海的狂濤,面對邪惡,我願操持反抗的寶劍,選擇死,讓熱血撫慰我的靈魂,」等等。但是,這顆聰慧的心靈卻連長矛也未曾舉舉就自投羅網了,比我還不值。而我的另一位同齡好友歐陽策就做得聰明多了,他被勒令上臺時不驚不詫,講得天衣無縫:「聽了大家對這個右派的揭發批判,使我深受教育,認清了他的反動本質,他的的確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由於同他有共事關係,我又是團幹部,必然同他有接觸。現在,我要堅決同他劃清畀限,肅清他的流毒。我本來是個測量工人,是黨一手把我培養成技術幹部的。我不會忘記黨的恩情。我要在大風大浪中站穩無產階級的立場,同他鬥爭到底……」漂亮我與他之間不會再有什麼大的瓜葛了。麻煩的還是蕭文,我究竟該把他托舉上岸呢?或是反咬一口呢?啊,他畢竟才剛剛結婚啊,你是不是被新婚弄暈了頭?以致才對我咬得如此愚蠢而絕情呢,啊,友誼,暴風中的友誼呀,你究竟還有無一分價值呢?

那夜,我又哭了。

 

不知人生是夢還是戲

       

萬人大會的次日,一張巨幅漫畫發出了一個晉級信號:說我不僅是「右派分子」,而且還是「極右分子」,距現行反革命分子也只有一步之遙了。畫中的我身著皇袍,搖鵝毛扇的是蕭文,將帥則有歐陽策等數人,嘍羅麼,站了一長串,諸如反社會主義分子、爛言分子、歷史反革命分子和壞分子等等,都是有名有姓的,煞是熱鬧極了,任憑權貴指定就是了。看來,一樁團夥性質的冤案已經杜撰成型,問題就是不知還需誅連多少人。

我天天都被專案組帶到青羊大殿前的一口落地大鍾旁。近處是一對沉默著的青銅神羊,人們早己把它倆的頭角摸得光亮照人。專案組已不屑於深挖我的階級劣根性了,因為他們已將我的「工商業兼小土地出租」家庭出身一筆更改成「官僚大地主」了,這已足夠證明某某人對共產黨乃是懷有刻骨的階級仇恨了。故專案組當務之急是要我必須承認有個「反黨小集團」,何況別人都已交代了,與漫畫上定的坐次完全一致。但我只報之一笑。我己深知他們不僅要徹底打死我,而是還要借我之口來咬死一批人。為此,牟羅漢還特別向我作了單獨啓發:

「蕭文年齡比你大,生活經驗比你多,我們分析過,不是你指使他,而是他指使你,這才符合邏輯。不過,他也才20多歲,估計他後面還有人。是誰?有幾個?你都要揭發出來,不要包,包了就該你自已背時。都啥時候啦,還要講義氣?你有情,別人可無情哦,這個嘛,你也該有體會了。」

不錯,我是深有體會的。但是,要我出賣人格,學瘋狗亂咬還是辦不到的。因此,我天天都同專案組對峙著。青羊旁邊常常充斥著火藥味。

這個專案組有7人,其中最為凶惡者莫過於為首的郭天儀。此人系原西康省某測量隊的支部書記兼指導員。他的習性屬於蹲在板凳上才可吞食大塊肉和大米飯的那類三八式老幹部。此人目光尤其陰冷,一頂趙本山式的灰帽子只顧蓋住腦門子,露出的刀鋒臉上總是殺氣縱橫的,與殿怒目圓睜的道家天師各有千秋。某日,我與他短兵相接了:

「你個狗肏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泪?當心老子把你斃啦」他雙目充血,並做了一個掏槍動作。這動作叫我好生眼熟,頓覺毛骨悚然。

「你敢罵人?你算個什麼東西,」我毫不示弱。

「罵你,老子還要揍你,咱們今天就是要打垮右派猖狂進攻,保衛革命果實」他一句一個驚嘆號,並將杯子摔得粉粹,舉起了拳頭。

「你敢,不打不算人,」我想把事情鬧大,願主動招惹皮肉之苦。

眾人慌忙勸阻著。有幾個道士遠遠偷看著。兩隻青羊沉默著。但是,不能沉默的歷史卻霍然揭開了一個大謎底,即發生的一幕巧得像杜撰,應了說書人的一句老套話:無巧不成書。

幾乎在悄然無聲之中,一隊軍警已迅速包圍了青羊正殿。閃光的剌刀和手銬令我猛然一怔,一股熱血直沖腦門子,而中樞神經則迅即叫我作好赴難準備:挺著胸脯走,挺起胸脯死,

正當我在心中向母親告別的時候,只聽得領頭者猛喝一聲:「誰是郭天儀?站出來,不准動,」所有的長槍和短槍都同時指向他。

啊,原來如此

陪同行動的人事處處長、老紅軍羅永金迅即代表廳黨組首先宣布開除郭天儀的黨籍和公職,接著是持槍者出示逮捕證,簽名,上銬。快得叫人目不暇接。

「真沒想到……」郭天儀咕噥著,形如落水狗。

我在驚魂稍定之後立即表現出了驚人的投擲技巧,「你個狗肏的」,使郭天儀失去帽子庇護的腦門子被我的瓷杯砸出了血花子。若不是羅處長上前勸阻,我楝起的磚頭可就更加厲害了。

「雜種……」我心中痛快極了。

當警車長鳴而去之後,被召至大食堂的人們很快擠成了一片黑壓壓,靜得出奇,靜得幾乎令人窒息。啊,原來如此,大食頓時炸鍋了。

這個左得出奇的傢伙原來竟是一個血債累累的日僞漢奸,幫助日本鬼子對我施行「三光」政策的有他,率還鄉團屠殺、活埋我抗日軍民的有他,同鬼子們奸殺「花姑娘」的有他,用剌刀挑起嬰兒取樂的有他……銀幕上的民族敗類都遠遠不及他。所以,沖在「反右」第一線的仍然有他,被金健副廳長委以重任的也有他,很顯然,是毛時代的特殊邏輯幫助郭天儀完成了另一個郭天儀的角色轉換和形象再造。他用他學得的左求得了左的庇護。他用他虛構的苦大仇深換得了唯成份論的青睞。他用他僞裝的勇敢換得了英雄的美名。他用他泥鰍般的技巧鑽過了冤屈了無數人的「拉網式」肅反運動。本能和直覺己確鑿無誤地告訴他:和平年代的主要打擊目標己不再是失去土地的地主和失去工廠的資本家了,而正是在他治下的成堆成堆的讀書人,也就是泥腿子們習稱的「臭知識分子」。所以,此番專政目標的轉換不僅給沒喝過墨水的人們帶來了史無前例的、至高無尚的榮耀和比比皆是的擢升機會,而且也為郭天儀這種死有餘辜的民族敗類營造了一個個避風港,以致在他行將償還血債之時才會發出「真沒想到」的驚訝和悲嘆。這真是一個極不尋常的時代,相聲邏輯無處不在派上大用場。

但還有一個「真沒想到」,郭天儀的被捕竟反而使這個相聲邏輯得到了新的補充與發展。當他帶著我砸出的血花子消失之後就立即出現了一條新的「杠子」,由「反右領導小租」十分(不是九分)慎重地宣告道:郭天儀在被捕之前仍然是代表党的領導,反對他仍然是反黨,向他交代的問題仍然有效。這條杠子對我是無所謂的,因為我從未向他或他們交代過任何問題,但是,同他有瓜葛的人們就慘了。下有二例:

宋椿正是因為也僅僅因為說過「郭指導員不修邊幅」才被「揪」出來的,據說這是蓄意醜化黨員幹部,也是蓄意醜化了党的領導,其主要旁證還有:宋椿曾拒絕了一位女性黨員對他的愛戀,氣得此女幾乎痛不欲生。「這是可證明宋椿對共產黨懷有刻骨仇恨」。於是,這位比我稍大一點的美男子就從此難逃厄運。繼後,我們成了生死之交。此為例一。

例二是葛嘉泉。他與我同齡,聰明絕頂,是從測量工人中提幹培養的尖子,文思敏捷,口若懸河,且己春風得意,是廳人事處長的接班人選之一。郭天儀一案正是由他手持公安部的特許證件調查立案的,歷時半年有餘。那是在昔日慘遭蹂躪的華北平原上聽取幸存者的血泪控訴,逐一核實著郭天儀的樁樁罪行,其悲憤可想而知,辛苦也可想而知。返蓉述職後,他若好好休整一下反無事。誰知他也聽信了「帶頭鳴放」之類的陽謀謊言,懷著赤子之心被毛「引蛇出洞」了。儘管他是挖出郭天儀的頭號功臣,但仍屬「居功驕傲」而滑入「反動派」之列的「極端個人主義者」,據說在本質上與郭天儀別無二致,故仍然不可赦免。他繼後蒙受的苦難與淩辱是險些命的。我們也成了患難之交,至今仍是摯友。

不是笑談,陽謀加相聲邏輯真是成了一個時代的專利品牌和吏治工具,它對一代代無辜者的靈魂摧殘猶如淩遲處死。

 

毛澤東的小册子令我最終崩潰了

       

毛在1957年「放長線」釣到的大魚除了我和蕭文、宋椿、葛嘉泉這樣成千上萬的年輕人之外,真正懂得政治的職業政客恐怕就太少了。然而,毛的殺戒既開,局面也是不好收拾的,例如,規定每個單位都要揪出5%以上的一小撮也確非易事。所以,如何追查我的「小集團」就為水利廳的縱深發展並超額完成任務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條件。不過,這也並非易事,雖然我的專案組組長己經易人並加強了力量,但我仍與他們對峙著。有青羊作證。似乎,我與這處道家聖地已結下難解之緣。很多很多年後,在有關水文化方面的學術研究中,「天人合一」的道家理念對我的啓迪還真是不小呢。不過,眼前的對峙卻令雙方都是很不愉快的,為打破這個僵局,金健們就乾脆將已挖正挖和將挖的反社會主義分子、爛言分子、壞分子等等都統統算成了我的嘍囉,明確指令這班寶貝在交代問題時,都必須首先同我挂勾,就連亂搞女人的男人和亂搞男人的女人也是受了我的反動影響或是聽了我的唆使之後才發生了公狗與母狗的那種交媾行為的,據說只要咬了我就可得到從寬處理,等等。同時,專案組還向我作了進一步的暗示:即使不將我列為現行反革命分子逮捕法辦,至少也是極右翼分子,從政治上徹底處以極刑。勿須諱言,在此般立體打擊中,我的精神己經有些支撑不住了,在夢中也可聽到靈肉的坍塌聲,因為,我畢竟還是一個孩子啊,加之那隻剛剛飛逝的藍蝴蝶還在不斷地撞擊著我靈魂中的脆弱面呢。

不過,在青羊旁的這處靈魂屠場裡,令我精神最終頻於崩潰的主要原因還是認真讀了「毛澤東同志根據1956年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整理而成」的《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這本隆重推出的小册子之後。將它與去冬5個多小時的內部傳達稿相對照,巳是風馬牛不相及了。它已真正變成一張疏而不漏的陽謀天網了。

毛在小册子中毫不諱言他提倡「雙百」方針和鼓勵「鳴放」的真正用意是什麼,並對他創造的陽謀論作了新的發揮。文中的潜臺詞也能叫人看得明白:手段嘛,僅僅是手段,目的才是主要的。他說他最後拿出的「劃分香花與毒草的6條標準」儘管遲了些,放了馬後炮,但卻達到了有利於大鳴大放的目的。據說這是一條十分(不是九分)成功的經驗。樹欲靜而風不止嘛。黑雲壓城城欲摧嘛。我們是被迫反擊的嘛。這下可好了,牛鬼蛇神自已跳出來了,大魚也釣出來了,毒草也大長特長了,革命人民就正好對這些丑類聚而殲之了……

這哪有什麼信義不信義?哪有什麼道德不道德?哪有什麼正大不正大?哪有什麼磊落不磊落?,除了極端殘暴的列寧和斯大林之外,還有誰曾用過這種極端卑劣的手段來迫害過自己的論敵或政敵?這是史無前例的誘言治罪啊。我頓時變得悲憤不已了。

在悲憤中,我真正懂得了楚大夫何以拔劍問天;

在悲憤中,我仿佛聽見了文天祥的正氣歌和譚嗣同的題壁絕唱;

在悲憤中,我已無所畏懼,決定以死相爭了,

「我何罪之有?歷史將宣判我無罪,」;「言者無罪,哼,誰之罪?」;「懲罰吧,不就一付鐐銬麼?」;「毀滅吧,人生自古誰無死?」;「中國啊,我多災的祖國啊,莫非民主共和永遠是個夢?」

這是我一次又一次的「認罪書」和「請罪書」,或者摘引烈士詩鈔並加注,如「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願、我願把這牢底坐穿,」(坐穿了嗎?你能生穿「馬列中國」的牢底嗎?)

實際上,我是在用我的「反動氣焰」向人世間留下幾行臨別贈言而已,亦為無奈而悲愴的心聲。我總覺得歷史是有一個回音壁的,遲早總會引起一絲反響的,因為,我始終相信中國是全體中國人的,決非暴君一人之王土。懷著這個信念,我選擇了死亡。覺得斷喉一死並非怯懦者的解脫,而是一種特殊的吶喊與追求。翻開中國歷史,這樣的獻身者又何止成千上萬,儘管置我於絕境的這個年代對自殺行為已下了一個全新的定義:屬自絕於人民的現行反革命行為。但是,我仍然樂意去換取這個所謂遺臭萬年的生命終點了,操他娘的!

這是一個難忘而混沌的瞬間,只覺天地玄黃,分不清是地獄的精靈或是人間的鬼怪,是魅魑的眼睛或是昏黃的燈光。它們都在跳耀著,獰笑著。而老成都的吆喝聲和叫賣聲卻又是那麼地親切而熟悉,儘管漸漸變得遙遠而陌生。惟獨喇叭聲和引擎聲才對我始終保持著异樣的吸引力,尤其是那揚塵的輪子,仿佛都在唱著歌,唱著夜歌和白天的歌。我覺得是時候了,是的,是時候了,我又猛喝了幾口,痛下了最後的決心。霍然之間,有幾聲小兒的啼哭,和老闆娘哼起的「小乖乖喲小乖乖」,竟如鬼使神差般地、重重地擊中了我的脆弱面,令我在一陣坍塌般的巨痛和壓迫之下,仿佛聽見了母親也曾對我唱過的這只單調的搖籃曲,令我在生與死的門檻上動搖了,但最終還是發出了一聲狂叫並向輪子奔去,然後才徹底失去知覺……

醒來後,專案組己送我去洗了腸。他們以為我是服毒自殺的。實際上是一輛自行車把我撞翻了(偶然把我救了)。其實,細想起來,我在骨子裡並不想死,我還想活,因為我仍然是個懦夫,同時對於自已尚未展開的未來也仍然抱有幻想。畢竟我才21歲啊!

不過,沒料到此醉竟為我帶來了空前的寬鬆,鷹犬們對我變得客氣多了,對我加以重點防範的,僅僅是我有無偷跑尋死的跡象而已。

 

「死囚」末日紀

       

在等待宣判的日子裡,人們還不時倍我散散心,例如逛逛街,看看電影,或去公園什麼的。反正,只要確保我的肉體存在就算監管者們完成任務了。某日,正是杜甫草堂梅花盛開時節,一走進「梅苑」,已多有雙雙對對流連忘返在這片香雪海的傲寒香霧之中了。從不少留影者中,我竟不經意地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倩影,哦,那不正是從我身邊飛走的藍蝴蝶嗎?此時,她正倚在一位俊男的肩頭上,而腳架上的高擋相機則瞬即喀喳一聲,為他們留下了1958年初春的美好時辰。我迅速躲開了。她曾經留給我的那個背影巳經完全改變了,長辮子和藍蝴蝶都已經不見了。留下的一頭秀髮已經燙成另外一番風韵了。顯然,她在給我留下了一個少女的背影和一瞬悲情之後,已從另一道門檻跨入她底美麗人生了。我心中的藍蝴蝶已是永遠飛逝了。這是以卵擊石的必然代價,我與青春、初戀、幸福種種皆失之交臂了,而且只有從二旬出頭的人生起點上迅速走向地獄了。在詩聖的故居中,突然面對人生和命運的巨大悖論,著實令我心中鬱悶極了。僅在這一瞬之間的悲傷中,該死,我竟落出了兩滴泪。不過還好,這泪並沒被人查覺。

然而,從那日之後,我又變得浮躁不安了,天天鬧著要喝酒,給少了也要鬧。我想一醉方休,醉死方休。這期間,好在老紅軍羅永金處長找我作了多次長談,他末了都是這樣幾句話:你至少得想想你的母親哦,還有你的前途哇,年紀輕輕的,精精靈靈的,犯錯誤難免嘛,改了就好嘛,等等,等等。眼圈總是濕濕的,還有嘆息。這位走路總愛打小跑的江西老俵非常善良,我聽過他唱的興國山歌,高吭而粗嘎。四年後,他到青城山下見到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還掉了眼泪呢。

另外還有老專家金述賢科長也曾含著泪水對我講:「孩子啊,你切莫聰明反被聰明害喲,千萬不能有那個念頭呀,再怎樣都要活下去、活下去哦,就算聽我老頭子一句勸吧,你就不要叫人心痛吶,好嗎?」他是一位與世無爭的德高望重的測繪專家,在解決成都平原的骨幹控制網絡的難題方面頗有理論建樹,業績卓著,曾出席過劉少奇主持的全國群英會。回來傳達會議精神時,他一再津津樂道的是上臺致辭的紅領巾,誇贊小乖乖們真是乖極啦,因為他沒有親骨肉,所以,他總愛向身邊的年輕人慷慨傾注著一位長者的父愛情誼,加之一貫愛才如命,以致在這種時候還敢如此痛惜我和蕭文等人,甚至在萬人批鬥大會上,輪到我上臺表態作答時,作為大會主持者的他,也竟敢异常和靄地對我耳語道:「唔,態度要好哦,態度一定要好哇,孩子……」儘管隔主席臺上的金健副廳長僅有咫尺之遙。

啊,我該向您的魂靈下跪呀,慈父般的金賢述老人。二十餘年後,當這兩位履歷完全不同的老人相繼摟住我的肩頭時,都是一樣地啜泣難止了。

啊,那令人難忘的「死囚」末日呀,和末日中的那束天光,還有那只飛逝的藍蝴蝶……你們恍若天啓般地將我行尸走肉般的青春和生命挽留在人間,使我終於獲得一刻平靜去接受那個未知的未來。

宣判的一天終於到來了。1958年初春某日上午,有陽光。地點在實業街水利廳籃球場。宣讀處分決定的人是新上任的黨委辦公室郭主任(原主任朱柏彬已埀頭落坐在等候宣判之列)。當臺上那位面色如霜的黨辦新貴慢頓頓地打開文件袋子的一瞬間,時間和空間似乎都己完全凝固了,會場變成了一口枯井,靜得出奇,在陽光下也是陰風慘慘的。這一刻是值得歷史銘記的。在老成都城西一隅,四川水利廳黨組正在遵照黨中央的統一布署,需暫時為一場血腥風暴、陽謀權術和靈魂屠殺畫上一個句號了,亦需階段性地從政治上宣判數十萬儒生的死刑了。但這樁輝煌戰果對於繼後更大的災難而言,卻僅僅是個開始。

我喘著沉重的鼻息,把下嘴皮子也咬出血珠子了。在一陣暈眩中,我聽見姓郭的判官首先點了我的名。即是說,我是水利廳的頭名「狀元」,而兼任「民革」中央常委的李紫翔廳長,和其他頭面人物都未能同我爭得這個好名次。

現經苦苦回憶,僅水利廳廳本部而言,就劃了「右派分子」42人(含自殺一人)。此人叫陳其炯,是個非常聰明的小眼鏡,從事水文專業,但古文造詣較深,對屈原研究也頗有心得,甚至敢向郭沫若挑戰。他的自殺行為已被正式追認為「現行反革命」行為了,其雙重頭銜的份量自然也就超過了我。從理論上講,我當退居亞軍。

在剩下的即活著的41名「反面教員」中,年齡在35歲以下的占82.9%,而在占17.1%的35歲以上的7人中,年紀最大的李廳長也才不過五旬出頭,其餘6人都是正值最佳年齡區的水利水電專家,較突出的是1949年前留美歸來的許傳經博士,和國家級水利專家孫錦教授。若按政治身份統計,有共產黨員5人,共青團員7人,民主人士6人,其餘23人皆屬「白專」型的技術骨幹。

接著宣佈的還有歷史反革命分子3人,反社會主義分子、爛言分子和壞分子共10人。另有繼續改造的「托派分子」1人,此人叫何偉,是一個十足的書呆子,他在浙江大學攻讀電氣專業期間,僅因偷看了幾本托洛茨基的書,公安部門就把「托派」帽子從黨內拓展到了黨外,把這頂帽子給這位老實巴焦的白丁高材生幾乎戴了一輩子。現在才知道,原來所謂托派,竟然是斯大林為政治大清洗製造出來的罪名與團伙!

上述兩項共計55人,占廳直機關在册人數的10%左右,大大超過了欽定的5%。這項戰果當然很不錯,樂得金健之流綻開心花了。

另外,屬內控的「中右分子」就不得而知了,如我的「幹將」歐陽策和其它嘍囉等。這類「活老虎」繼後也是從未逃脫過充當活靶子的歷史使命的,其中不少人,還包括一些中間分子,在後來都是成了「漏網右派」或「右傾分子」。當年的這個「右」字,這個來自鬧哄哄的法蘭西議會大廳的右字,在咱中國傳統文化中本來並無特殊的政治內涵,但自從1924年,共產黨奉前蘇俄的命令,打進了國民黨,為國民黨划出了「左、中、右」三派、而且還要團結人家的「左派」即「親俄派」,來打擊人家的右派即「反俄派」之後,歷經半個世紀,如今再經過「革命老前輩」何香凝在批判性的發言中「發揚光大」,便又一次地成了中共手中最鋭利的殺手鐧……這還真得感謝法國大革命創造了左、中、右這個範疇性的政治概念呢,它著實讓一貫拒絕西方民主自由的毛澤東也如虎添翼了,故天才性地創造了比斷頭臺更加高明的「右派帽子」。這個吏治刑具的最大優點是:殺人不見血,叫你生不如死。

稍後,成都軍區又相繼送來了兩名「軍內右派」,一位是《戰旗報》社社長柳進,另一位是該報記者伊能。再後,又分來了兩名「右派學生」,他們剛畢業於武漢水利學院,一位是滿臉稚氣和愁怨的瘦高個子程定琮,另一位是調幹深造的卓心遠,他胖乎乎的臉盤子上總是浮現著溫順的微笑。

以上59人是被切成三塊「消化」的。我所在的這塊屬大頭,共計43人,是送交「下放幹部工程隊」監督勞動改造;另一塊以黨內右派和壞分子為主,共11人,被送到西昌米易縣麻瘋區附近務農改造;再一塊是李廳長等5人留機關改造,其中葛嘉泉被送回測量隊監管(他在郭天儀案上的貢獻並未使他免於這場災難)。

在上述三塊中,最慘的莫過於與麻瘋患者為鄰的那11個生靈了。後來從人們的竊竊耳語中獲悉,他們都在風調雨順的「連續三年特大自然災害」中,在只准你說「吃得飽吃得好」的時候相繼死去了,包括深得人心的優秀黨員朱柏彬主任在內。23年後,在一次水資源課題研討會上,當我與這位唯一的幸存者偶然碰面時,那確有隔世之感呢。我們都愴然而涕下了。朱柏彬的幸存乃純粹得益於他在順風順水之時還能保留一付好心腸,故當地水電局設法將他救出了麻瘋區。

我所受到的具體處分是:「劃為極右分子,開除團籍,由技術14級降為17級,每月發給生活費28.5元,送交『下放幹部工程隊』監督勞動改造。」繼後扣除地區差價0.6元後,直至1978年底摘帽之前,我每月實際領取金額皆為27.9元。此款像個輸液瓶,靠它吊命。

就這樣,在牛鞭的驅趕下,正值人生起點的我,就被那位曾向蔣介石怒問「青年何辜」且又一再號召「党團員要帶頭鳴放」的人,以空前「寬大為懷」的名義施加了空前的荼毒。從此,我只得馴順地跟隨著「牛鬼蛇神」的行列,到長夜中去送別自已的青春時光和壯年時光。而包括「中右」在內的百萬中國知識分子和他們的血緣至親,從此就需用血泪與靈肉為當代中國寫下一頁最耻辱的歷史了。

 

二、   堂

   

 

1牛鞭下的眾生相

   

歷史在這打了一個死結

 

我們這個「工程隊」是由水利廳單獨拼湊的,含「一小撮」在內,總共約有300人,分為4個大組。右派們既分散在各組接受監督勞動和批鬥,也常常聚為一體進行加倍勞動或相互檢舉揭發,然後再由被指定的幾名頭兒向隊部按時彙報。這就昭示了一個嚴酷的生存機制:最好爭當頭兒,或爭當頭兒的親信。若如你不會咬人或者狠咬他人,那麼,你就不可能求得上岸的機會。於是,難過勞動關的可憐蟲就首先成了某些求生者的塾腳石。

這道「勞動」關卡,對其他「下放幹部」也同樣嚴酷。在這個工程隊裡,真正屬於欽定左派的超人也只有隊部的幾名頭兒和各組組長等少數人,即使包括三名出身貧苦的炊事員在內,也不到總人數的10%。而扣除這10%和「一小撮」之後,在剩下的200餘名「下放幹部」中,則是以內控的「中右」和歷史複雜者為主,儘管他們也深感惶恐和壓抑,但較之「右派」,他們卻擁有一個相對優勢,可以名正言順地監督呵斥乃至侮辱「一小撮」,尤其對其中難過勞動關的可憐蟲。於是,在這場生存競爭和精神瘧殺中,最最凶惡者莫過於經過「肅反」和「反右」敲打過的國民黨員和三青團員了,他們力求自保的變態心理令我至今悲哀並鄙視,這種小人哪還記得「禮義廉耻」和做人的氣節。同日僞漢奸郭天儀一樣,他們也深諳左的真諦。在工地上,他們對許傳經博士和孫錦教授等高級知識分子的吆喝聲比誰都更響亮。有個叫齊安的國民黨員與歌樂山下的猩猩毫無二致。為了證明他的忠誠和脫胎換骨的決心,他天天都在驅趕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挑土,而且天天都會叫這位水文工程師(陶正益)不是滿嘴啃泥,就是一臉血污。不過,最為令人難忘的還是老人臉上的微笑,那塗抹著血污的微笑令我至今揮之不去。反到是齊安等人在我心中變得模糊了,因為他們同銀屏上的鷹犬差不多,容易攪混。而正宗的或比較正宗的左派們卻反到溫和多了,因他們勿須繼續喝血過日子,而只需時不時地、居高臨下地向我們發出聲聲教誨而己。

於是,在這個特殊的人生舞臺上,真善美與假醜惡已是無從分辯了。

將我們置入這個人生舞臺的第一站是德陽羅江縣王家沖。我們這個工程隊承擔了都江堰延伸到盆東丘陵區的一條總幹渠——官渠堰二期工程中的一小段。各組男女分宿農家大院。每日黎明即起,入夜方休。挖土、運土、填方、打夯……勞動強度之大,令我這個充滿青春活力的人也驟然感到筋骨散架了,就不知瘦子許教授和胖子孫教授等人該是如何熬過來的。我敢說,絕對是他們頭上的緊箍咒兒在迫使他們向生命極限挑戰的相厮相搏之中造成了偉大的麻木和崇高的卑賤之後,才終於挺住了的。否則,他們仍將難免鐐銬和大暀妣W。這有身邊的兩個案例為證。

   

案例之一:「皮克威克先生」的喜劇和悲劇

尚屬中間派的陳功業是水利廳十分著名的「交際工程師」,成天樂呵呵的,他的雙下巴和啤酒肚使他更顯親和力,可令滿堂生春,加之舞癮極大,舞姿又怪,有時比狄更斯筆下的那個啤酒肚還滑稽,且愛沾花惹草,只因太怕老婆(尤其害怕老婆當眾抓扯他的耳朵),故他的桃色新聞還是不多的。咱們小青年皆可向他直呼「皮克威克先生」或「皮克先生」。

對於當前的「勞動鍛煉」,皮克已一再覺得他的啤酒肚支撑不住了。他先是斷了笑話並停止了雙下巴的顫動,繼是滿面愁雲,再是臥床不起,還叫得哎喲連天的。當左派們識破了皮克的僞裝,最後向他發出勒令時,齊安這個國民黨員和另一名三青團員就迅速將他架往工地強迫勞動了。但皮克先生卻不是省油的燈,他先像孩子般地大哭起來,然後又如橄欖球般地翻滾著,把油菜地糟蹋了一大片。倘僅僅如此,左派們還是拿他奈何不得的。但誰知咱們的皮克先生卻一下昏了頭,竟抑揚頓挫地高呼道:

「你們憑啥折磨知識分子?我抗議

「你們為啥如此殘暴?我抗議……

「老子不想活啦,拼就拼……」他舉起了鐵鍬。

不消說,這屬「現行反革命行為」,當即被五花大綁了。沒過幾日,這個「現行反革命分子」就被公安人員正式反剪上銬了。興許在皮克先生的啤酒肚裡仍然殘存著中國士大夫的那麼一點骨氣吧,或許只有更多的阿Q精神也很難說,當這位「河川結構」設計專家從眾人身邊蹣跚走過時,由於雙手被反銬,他的大肚子就變得更加突兀,頭顱也揚得更高,這模樣竟給他憑添了幾分視死如歸的凜然氣慨,令我頓生敬意並被這位滑稽而高貴的靈魂震撼了,而更加令人震撼的一瞬則是人們始料未及的,它足可永垂青史,因為,那一瞬間乃宛若流星在長夜中寫出的一個華彩音符。

當皮克先生被押至山崗邊沿時,他突然止步,向蒼穹發出了一聲怒吼:「請問,中國還有無人權哇?…… 你們還講不講人權呀……

我覺得天地間的聲驟如山呼海嘯靂閃電,足可撕心裂肺,但,人們的恐懼卻像一塊碩大的海綿,其無可比擬的消聲功能立即就把這聲音給化解了。回答英雄皮克的只有一片沉默。當皮克還沒發出第二次吶喊時,他就被一腳踢翻了,像橄欖球似地滾動著,中止在坡腳下的一塊水田裡,但濺起的水花卻替他寫出了一個高傲的人字,在黑暗的中國留下了一次鮮為人知的、孤獨而慘淡的人權抗爭。

在繼後到來的全民大饑餓大死亡中,他在獄中同步餓死了。不過,他似乎也沒死,因為,他畢竟發出過英雄般的人權吶喊,尤其在咱中國人的辭典裡尚無人權一詞的時候。所以,「交際工程師」陳功業的名字是值得生者永遠記住的。

   

案例之二:一頭老黃牛發出了夢囈般的抗爭

緊步皮克先生的後塵,年近六旬的測繪專家孫長茂也同樣熬不過勞動關了。這位不苟言笑的老人本已臨近雙目失明,步蹣跚,大臉堂上只留下了數十載的風霜和艱辛,一生過得老實巴焦。他早該坐享天倫之樂了,可厄運還是放不過這頭老黃牛。當齊安等二等鷹犬又奉命將他架往工地時,老頭兒並沒有仿效皮克先生在油菜地上打滾,他只對皮克先生的人權吶喊從心深處發出了真誠的回應:

「哦,人道哦,人道、人道……人權哦,人權、人權……」

老孫頭的吶喊沒有一個驚嘆號,全然像夢囈。他軀殼中的底氣已經缺失殆盡了,弱不禁風,隨時都可被風吹倒。但是,比皮克先生更為悲壯而滑稽的一幕卻霍然發生了,誰敢相信老孫頭竟驟然變成一頭憤怒的雄獅,同時發出一聲吶喊:

「老子拼了」當他喊畢他生平僅有的一個驚嘆號時,舉起鋤頭只在空中晃悠著。

不幾日,這條關東漢子,與我有過忘年之交的老孫頭又被銬走了,其罪名、過程、結局幾乎與皮克先生完全相同,略有不同的是他被布條勒住了嘴巴,以防他繼續發出夢囈般地人權吶喊。

安息吧,老孫頭。孫長茂這個名字也是應當永遠記住的。

上述二例,我敢斷言,曾經喝順了可口可樂吃慣了奶油麵包的、身價也是比皮克先生和老孫頭高得多的許傳經教授,以及土著型的孫錦教授等人之所以也能闖過這樣的勞動關,那得的的確確完完全全歸功於右派帽子在調動人的潜質和極限等諸多方面的無窮功能。可以這樣說,這種帽子乃對中國上下五千年的傳統吏治和刑具作了重大發展,不僅比焚書坑儒和斷頭臺「更文明更高明」,而且具有無可比擬的殺傷力和威懾力,勿須血流成河即可剿滅一切悖逆的生靈,掏空一個民族的思想和靈魂。

   

留美博士的號子聲

 

在咱們「一小撮」中,生存競爭的能力大致與年齡、體質、性格、智力、謀略、良知和心藪等等參數相關,勝者之所以能勝,如果用數學語言來描寫,一般都屬多元函數或複變函數方程,具有一定的綜合優勢和高階優勢。這既有別於動物世界,也優於塵世芸芸者輩;這既是人世間最最可悲之處,也是當年不少「右派」最最可耻之處。人性惡曾一度被「一小撮」中的高階智啇彰顯到了極致。

經過第一階段的初步較量後,在我們這個群體中的強、平、弱之分已完全類同於塵世上左、中、右的劃分特點了:兩頭小,中間大。置身在這樣的動物王國中,最為可憐的恐怕還是許、孫教授這樣上了檔次並上了年紀的專家學者。面對眼前泛政治論的死海,他們有時完全像孩子般地幼稚和驚恐,在生存智商和自衛能力方面幾乎等於零,尤其是許傳經博士,他那付唐•吉呵德先生般的體態與皮克威克先生的啤酒肚形成了極端反差,在暴風雨打擊下顯得十分單簿與無助。他無助的眼神令我至今揮之不去。

許傳經博士學成歸國後曾任重慶大學教務長。在1955年「肅反」中曾認定他開列過進步學生的黑名單,有的還被殺害於歌樂山下等等。後經查證,在新華日報和重大校刊上則赫然載有《許傳經教授憤怒抗議迫害青年學生》及《許傳經教授呼籲保衛人權》等文。這樣的光輝紀錄當然保他過了「肅反」關。但他最終還是跨不過1957年。其時,許教授任西南水工研究所所長,全所上下可謂桃李芬芳,果實累累。由於他一貫愛才如命,尤其對年輕人的成就(哪怕點點滴滴)也都會贊賞有嘉。但他卻蠢得全然不知他這樣的贊賞乃觸犯了一款欽定的天條:同黨爭奪青年一代。其最為突出的具體例證是:由他一手培養的最有成就的章之燧不僅變得最驕傲,不聽話,而且還敢頂嘴。於是,長期梗塞在書記心中的塊壘就終於獲得一吐為快的機會,可將這一老一少列為首批剿滅的靶子。這是許博士蒙難於咱們這個動物世界的惟一原因(絕對沒有第二原因)。

「嗨呀嘛、咋嘞…… 嗨呀嘛咋嘞,…… 嗨呀嘛……」

咱們這個「工程隊」自開赴官渠堰二期工地以來,幾乎天天都可聽見許傳經博士領唱的打夯號子聲。他的聲音很悅耳,這也許同他長長的頸項和尖尖的喉結有關,發出的音調既悠揚又鏗鏘,在無垠的紅層丘陵區上飄逸著,至今仍不時迥響在我的耳畔。

在我記憶中的許傳經教授始終都是在虔誠地改造著,對「美帝」的批判未曾懈怠須臾。因為,這既是他唯一的自衛手段,也是他唯一的求生之路。皮克先生和老孫頭皆屬前車之鑒。懾於此,這位昔日風度絕佳,且十分愛好米色西服和黑色領帶的翩翩紳士己經徹底換裝變樣了,誰也不能懷疑眼前這個「渾身都是U..A」的「洋奴博士」正向著脫胎換骨的再生目標邁出十分驚人的步伐了。他的禿頂變得更加油亮了,一張象牙色的長臉也完全變黑了,臉上的清鑠與睿智也被驚恐與木訥掩蓋了。惟獨令他困惑的是他高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仍在。為了最大限度地稀釋金絲眼鏡的不良影響,他十分認真地選了幾絲稻草,將鏡柄拴在後腦勺上,還打起了一個蝴蝶結。這神來之筆一下子就令教授的神色變得格外坦然了。蓋在他肩頭上的帆布護肩也是挺不錯的,酷似武士的甲冑,為他憑添了幾分豪情;至於甲冑下露出的「排骨」雖屬不雅,但卻可盡情地接受日光浴,何況眾皆如此(除了女人之外),尤其令他愜意的還是拴在他腰間的那條帆布圍裙,不僅可遮羞,而且也散熱,感覺很不錯。一言以蔽之,如果許教授稍有表演才能,唐. 吉呵德一角乃非他莫屬。

眼下,在這長蛇陣似的渠道工地上,許教授的此般模樣確乎還是有些喜劇價值和親和力的,遂令毗鄰渠段的民工們也漸漸對他甚為青睞。他們覺得,除了許教授如蘇秦背劍似的挑土模樣令人樂呵之外,主要還是他的號子聲叫得好聽,聽得過癮。很顯然,許教授之所以會取得這樣的成功,乃類似聲樂藝術闖出的新路子,把美聲號子和民族號子融為一體了:

「嗨呀嘛、咋嘞 ……嗨呀嘛咋嘞,……嗨呀嘛……」

我還聽得見許傳經教授的號子聲,那是一段歷史和一個民族的羞耻與絕唱。不知在歸國前夕,在這位留美博士澎湃著的熱血中,除了大江情和三峽夢之外,究竟還想到過別的事情沒有?例如,在為青年學吶喊時想到過身後的槍子沒有?又如,在為新中國歡呼雀躍時想到過毛澤東的陽謀沒有?我曾悄悄問過他,但他除了只有一臉愁悵之外,好像甚麼都沒有(偶爾只有泪花滾動)。二十餘年後,當他在1980年春節前夕終於獲得「改正通知」時,可憐的老人竟像孩子似的在床上嚎啕打滾了,類同範進中舉,不久之後就癱了,死了。在整理他的遺物時,人們在他的枕套下面發現了兩件東西:一件是他在普林斯頓大學的博士像片;一件是他對三峽工程的項目建議手稿。除此之外,就只有他匆匆帶入天國的一顆高貴的靈魂。

不過,無論怎樣講,許教授的結局卻始終都要比孫錦教授好得多。正當許教授像孩子似的倒在床上嚎啕打滾時,人們對孫錦教授的骨骸都還是無處可尋的。

   

胖教授與公車

   

對於寡言少語面無表情的孫錦教授而言,恐怕只能從他偶爾偷偷閃動的泪花中才可發現他的憂憤尚未完全凍結。但我可以讀懂他的憂憤,因為我是他的學生。自「接受監督改造」以來,由於他的體型不適於打夯或挑運,多數時間都是在拉鶏公車(獨輪車),如牽夫似地踏著依依呀呀的叫聲,蹣蹣跚跚地前傾而行,活像馬戲團拉車的大黑熊,滑稽而可憐。

他屬國家級的著名水利專家,著述頗豐。1950年,西南水利部特地從黃河水利委員會把他「挖」到重慶市的,旨在請他籌辦西南水利學校,待後升為學院,火速填補人才奇缺,以滿足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緊迫需要。時任西南軍政委員會正、副主任的劉伯承和鄧小平也召他長談,寄予了厚望。他不辱使命,很快就在沙坪壩建成了這所學校並兼設專科班,被聘為首届教務主任。由他嚴格挑選的教師則多屬供職於西南水利部的著名專家,如李鎮南、李雲茂、李昌圖等。他深信師高弟子強的哲理。他嘔心瀝血雄心勃勃。他執意要為新中國培養一批又一批的過硬人才。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還在百忙之中親授兩三門跨專業的合班課程。我聽他講授的是《水利工程概論》,講義就是他的同名著作。

在大禮堂的講壇上,他的風度較之喝了洋墨水的許傳經博士則顯得朴拙而嚴肅,抑揚頓措的蘇北腔,斬釘截鐵的推理論斷,還有飛沫和汗水等等,都是令我今生難忘的。

鑒於他的職務和貢獻,上級主管部門特別為他與另一副主任建了兩幢並列的小庭院,而黨委書記兼校長的吳之平都還是屈就於一般的教師宿舍。這很是叫人感動的,且可證明:在50年代初期,當共產當尚需要用知識和知識份子來妝點他們剛剛打下的江山時,知識和知識分子似乎得到了應有的尊重……。那麼,是誰,又是什麼更深層的原因,非得將他這樣的知識分子變成「大黑熊」不可呢?鶏公仍在依依呀呀地行進著,呻吟著……這似乎就是對問題的全部回答。

不過,眼前的原因卻是清楚的,同金健副廳長的陰險直接相關。孫錦是在全國院校調整合並之後來到金健麾下的。準確時間是「反右」前夕。由於他也是副廳級幹部,一時不便安排,只好閑置在招待所。

由於金健本人非常討厭這所學校。為了培養一批為他所需的「真正的無產階級技術人才」,他特於1955年招收了一個「水幹班」,生源皆來自歷届高考落第者。此班確實不錯,除了左派還是左派。在我的「專案組」中,除漢奸郭天儀外,餘皆該班人士。

在上述背景下,孫錦的到來就該自認倒黴了。鳴放中,他未曾講過半句話。直至他昔日的學生成片挨整時,才漸漸有些耐不住了。但他仍未公開講過半句話,只顧私下長籲短嘆著,最終才耳語般地咕噥出了一句無頭語:

「只有百分之百的不說話才是最大的安全。」

此語言簡意賅,道出了一個王朝的真諦。但誰知隔晹釵捸C這不多不少的17個字(也僅僅是17個字);這無頭無尾的一句話(也僅僅是一句話),竟給一位尚可大展宏圖、屈指可數的水利專家招來了殺身之禍,和駭人聽聞的人間悲劇。次日,這17字箴言即變成了一張漫畫,其構圖與構思皆十分獨特:

小嘴肥頭(約占畫面三分之一)。嘴上膠布交叉。而一付黑心黑肺則充分外露(約占畫面三分之二)。在17字之後畫了一個等號,連結著六個濃縮大字:對党心懷不滿……

此畫的殺傷力無與倫比。金健不僅據之拍定以肥豬為模特兒的孫錦教授為右派,而且還認定他是「咱水利廳埋藏最深、最狡滑、最陰險、最凶惡的大右派」。此一戰果為水利廳的反右縱深發展增色不小。在「四最」的指導下,經過一系列的大會批小會鬥之後,金健也就省去安排一個副廳級幹部的麻煩了,更為重大的意義則是少了一個心腹之患,因為孫錦的學生畢竟還有那麼多,而聽話的又太少。

鶏公交車仍在依依呀呀地行進著。恐怕誰也未曾料到,當這位善良而笨拙的長者行至中國歷史空前黑暗的歲月時,竟幾乎與「馬列中國」的國家主席同時慘死於這片血腥的國土之上了。1979年初春,當我偶然見到孫師母並聽完她的哭訴時,竟完全沒有泪水,只顧木然地望著蒼天,心頭懸念著的不是墳中的野鬼,而是尚無下落的孫明。他是孫錦教授的獨子,後來是知青部落中的瘋子,至今生死未知。我一直在找他,哪怕只能找到一堆白骨。從眾說紛紜的多個死亡版本中,我一直懷疑孫明是他殺。

關於這幕父亡子滅的無端慘劇,筆者還會在書中細說並控訴的。

   

「盜馬賊」、「東瓜灰」與愛情等等

   

由於「頭名狀元」的赫赫聲名為我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這令工程隊的頭號人物白宗林科長對我也是格外客氣的,至少表面如此。這位頗有幾分書倦氣的小眼鏡很健談,他除了擅長他的財會業務外,也愛讀讀文學名著什麼的。他每次叫我談話時,也是多從托爾斯泰等巨匠身上切入的。有一次,當他登上一座石砌的大墳包首次向咱們「一小撮」宣佈政策並鼓勵大夥好好改造時,也是以我為例展開的。他大聲講道:

「例如,像你們中的陸小驥,他年紀最輕,本來還是共青團員,工作也不錯,有才能,但只怪他自已,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正是因為放鬆自我改造,才走向反動的,加之個性剛烈,脾氣暴躁,誰都不怕,誰也管他不了,這還行?只會愈陷愈深嘛,好在他己有悔改表現,只要認真改造,前途還是光明的,來日方長嘛,你們中的很多人都還年輕嘛!」。

這段例證性的言詞(也可視為表揚)則猶如授我一盾,類同艾蕪筆下的那個「盜馬賊」,在用苦肉和鮮血換得虛假威名之後,就可在殘酷的生存競爭中大體處於安全地帶了,加之正值青春旺年,闖過勞動關乃是不成問題的。我肩頭上的極限負重能力已可達到150公斤了,僅次於宋椿、何山等少數人。一時間,這種自然能量已幾乎成了衡量改造好壞或逃脫批鬥或减少被侮辱被唾罵的重要尺度。這自然令許、孫教授等人欽羨不己。

受我誅連的蕭文也是過了這道關的。他的不幸成了我良心上的沉重負擔。他是在戴帽前夕完的婚。這種婚姻往往是以女方的悲慘犧牲為代價,是常人難以理喻的愛、恨絕唱。

蕭文雖然也過了勞動關,天天都在推著依依呀呀的鶏公車,甩著大屁股,但他的精神卻已頻於崩潰了。滿頭的亂髮酷似一個大鶏窩,面色蒼白,雙目失神,仿佛靈魂已經凍結成冰,黴起了一層東瓜灰。自他被金健欽定為我的「軍師」以來,更確切地講,是他自投羅網以來,我和他還沒講過一句話。到工程隊之後仍然如此。我總覺得還有眼睛在暗中盯著我們。估計金鍵對「小集團」尚未罷休。不過,我仍在尋找機會寬慰他,請他別忘了自已是個男子漢,不是小娘們,

記得有一天(是個艶陽天),我突然望見遠處的埡口上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但在斜陽逆光中又不時化成了一個小黑點,影像極不確定。不知啥原因,這搖曳不定的小黑點卻久久地停留在一片碩大的天幕上,孤單而渺小,好像大海上的一葉孤舟,在等待著風暴將她撕粹似的。大約過了半小時,這個小黑點才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黑影,尋著彎彎的小路走了下來。當我漸漸看清了兩條大辮子和大肚子的時候,尤其看清了孕婦的滿面驚恐和凄楚的時候,我就無所顧忌地高喊道:

「喂,……蕭文,……王秀菁來啦,……」

我興奮地躍上渠堤去迎接她。因為她的丈夫正在推車爬坡,在陽光中甩著屁股。我儘量裝得輕鬆而快活。我想首先驅散她的驚恐。她還僅僅剛夠婚配年齡啊。

待蕭文推起空車返回時,我就趕緊避開了,儘管我永遠避不開我對他們犯下的過失。有個念頭令我至今揮之不去,假如當時我與蕭文在百丈關提前相會的話,我就不會發出《我也想鳴一下》了,我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外一番模樣了。是的,僅以誅連論,一切都怪我,而且無法贖補。我奧悔了很多年,十分痛苦。我還永遠忘不了我對他們悲情的「偷窺」:

在臨近黃昏的曠野上,這對小夫妻默默地避入到渠丕附近的亂墳中,久久相對而視,直至斜陽行將告隱時,也許是少妻對夫君的慘相實在不忍目睹了,才只好凄然捂面,任憑雙肩抖動起來。荒琢中的小草在默默地搖著頭,散亂的竹叢沙沙作響,拖著長長的疏影。農家炊煙己在裊裊升起了。歸鴉在爭吵著。墳地中的落魄人兒仍在默默地依偎著。直至夜幕即將下埀時,無助的孕婦才發出了慘叫般地痛哭。

還好,白科長聞訊後,立即給了蕭文三天假期,叫他倆趕緊到幾公里外的一處小鄉場(記得叫川主場)去聚聚,同時指令蕭文必須徹底清理一頭亂髮,並吩咐王秀菁恊助執行,否則要給處分。當我在「偷窺」中目送他倆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埡口時,天邊的疏星即開始霎著眼睛了,而我心中則是一團漆黑。

蕭文比我少降一級,每月的生活費為32.5元。原是測量工人的王秀菁己被裁减了(類似如今的下崗)。此般景遇猶如雪上加霜,尚遠遠不如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對即將面世的小生靈而言,不僅有與之同步的厄運,亦即天生罪人的厄運在等候他,而且還有極端的貧困在迎接他。所以,我完全明白蕭文臉上為什麼會佈滿一層東瓜灰了。在己割淨「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裡,萬姓之民的苟存生機惟有完全囿於毛澤東倡導的「以虛帶實」之中。買根針線也得到「國營」。這威嚴而深奧的哲理所取得的最大物質財富是「以虛代實」,故橱窗中的火柴盒子也是空的。即使有裝得實在的東西上了櫃檯,還必須憑個人的身價地位所能領取之票證數量和票證等級購買,故那年頭的尊、卑乃十分分明。由於各類票證在空前絕後的物貭匱乏中被賦予了空前絕後的貨幣價值,故任何一級掌權者都是不會發愁的,他們任何時候都握有權錢交易的獨特優勢,甚至更容易搞女人,通常只需一兩個饅頭就夠了,其淫價之低廉乃是空前絕後的,其食、色二者的反差比值也是空前絕後的。癩子跟著月亮走。不少炊事員、殺豬匠及貨車司機等等也可大享艶福了,睡睡黃花閨女乃是輕而易舉的。

顯然,蕭文與王秀菁在「三面紅旗」指引的「天堂路」上已是別無選擇了。這對小夫妻已徹底失去重演司馬相如與卓文君愛情故事的物貭基礎。他們在荒冢中的悲號只是一個序曲。所以,揣測他們不是未來的未來,我簡直不敢多想了。

王秀菁本來是個嘻嘻哈哈的小丫頭,人不算很漂亮,但很可愛。樂得開心的時候,她那甜得如蜜的笑靨總像晨輝中的一朵花,眼如新月神如秋水,顯得稍厚的嘴唇則會在笑靨中展示出格外生動的輪廓,一口雪白的牙齒很令容顔增輝。她屬小乖小乖的那一類。男孩子們特別喜歡逗她樂。最常用的辦法就是偷偷將她的長辮子栓在椅背上,突然催地起身。這辦法儘管足可調動她底全部慍怒、嬌嗔和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但有時也會失靈的,她會冷不防地用辮兒尖子戮痛你的耳門子,叫你在啊喲聲中去聽她的嘻笑聲。總之,我們的野外生活曾經過得十分快活。她是快活的小天使。在我毫無查覺的時候,這位17歲的小姑娘己悄悄向蕭文敞開了她底心扉。1957年初春,當她獲知自已已被裁减的時候,就立即奔波數十里去面告意中人,看看男方的態度。而蕭文則無半點猶豫,當即同她熱烈相擁,定情在盆地西部太古冰川留存下來的雅安黃土臺地上。他們本該是幸福的一對。

三天後,蕭文按時歸隊了。他的容顔乃至整個外表皆令眾人眼睛一亮,不僅頭上的爁鶏窩不見了,而且「東瓜灰」也完全消失了,仿佛靈肉裡外皆是煥然一新,儘管他的大屁股仍在大幅度地甩動著,鶏公交車仍在依依呀呀地呻吟著。啊,愛情,你的名字叫什麼?啊,女人,你的名字叫什麼?可否天生叫愛情,

在那不見天日的絕望中,我驟然被天使與魔鬼共同塑造的女人和愛情深深地感動了。雖然我今生未曾有過蕭文與王秀菁這樣的初戀直至白頭偕老的如歌黃昏,但在繼後的歲月裡,在無盡的黑暗中,一曲曲千古絕唱中的厄運佳人卻永遠是我心中的亮點,即使在萬般醜惡中和極端絕望中,我還是看見了人性中最美麗的一抹景色和生活的希望。有時,即使是一個瞬間的特寫,例如一個善意的微笑,或一個同情的眼神,與我的生命年輪沒有太多關係,也是會令我終生難忘的,更莫說萌發在花溪河麗人長廓中的兒時衝動和飛逝的藍蝴蝶了。

 

號角與牛皮

   

時間在無暇思想的勞役中總是被驅趕得很快的。當人們尚未留意田野上的一片春色,好生看看農家門前桃李花開的時候,枝頭上己可見到青青的果子了。我們的這段填方渠道已近尾聲,雖然許教授的美聲號子還在飄逸著,孫教授仍如黑熊似地拉著鶏公交車,但咱們這個「工程隊」早在著手向都江堰上游附近的紫坪鋪電站工地轉移了。別了,王家沖。我會永遠記住皮克先生(陳功業)和老孫頭(孫長茂)在王家沖發出過的人權呼號。

著名的成都會議繼什麼白戴河會議及什麼鄭州會議之後,就更加高亢地吹響了「大躍進」的號角,打起了「超英趕美」的「三面紅旗」,其法寶是「人民戰爭」,速度則是「一天等於二十年」,正在由毛澤東率領中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而力量的源泉則是來自「反右鬥爭的偉大勝利」所激發出來的「億萬人民群眾空前高漲的革命熱情和沖天幹勁」。在男性中,號召老的學黃忠,年輕的學武松,少的學羅成;在女性中,老的學佘太君,年輕的學穆桂英,少的仍然學羅成。整個中國沸騰了,世界驚呆了。

水電這位「先行官」雖不如「鋼鐵元帥」那麼顯赫,但也還是獲得了空前殊榮的,這有毛澤東的御駕登臨都江堰為證。不知啥原因,這位喜歡吟詩並剛剛提出了「革命浪漫主義」並一手掀起了「新民歌運動」的「千古一帝」竟沒有在壯麗磅礴的岷江古堰之上哼上一兩句,而只在二王廟側作了如是說:「李冰在兩千多年前都能在這裡修個都江堰,為什麼我們現在不能在這裡修個水電站呢?」

他講的也在理。為什麼不能呢?

在被他的陽謀套住之前,我也正是在這裡參加此項工程的前期工作(心中還跌宕著岷江狂想曲呢),倘若再耐心點,等幾年,等到對惱人的泥砂問題有個初步結論並有個對策、有個合理的工程布局之後,又為什麼不能呢(倘若毫不顧忌都江古堰的神奇功能將喪失殆盡的話)。即令如此,毛還是不容有人遲疑的,他的「只爭朝夕」乃是絕對排斥和蔑視一切自然法則的。凡是稍稍看重科學者皆屬「帶著花崗岩頭腦去見上帝的人」,且只會落得「己經陷於人民群眾汪洋大海之中的右派先生們的同樣下場」。所以,當毛一打出「人定勝天」的超自然妄念來支持他的「唯意志論」的時候,再順便憑添幾句泛政治論的血腥餘韵,輔以相聲邏輯,就足以令那年頭的科學只敢在他的淫威之下瑟瑟發抖了,遠遠不如後宮中的侍寢嬪妃,致使當年最優秀的科學家也只能瞅著他的顔色大說假話(例如錢學森的「太陽高產論」等等)。很顯然,毛在都江古堰上講的這兩句話同他哼的詩詞相比,雖然少了一些鉛華和意境,但卻更有氣並便於操作。舉世矚目的人類瑰寶即將被他攪得面目全非。當日,尾隨他的一大邦子封疆大吏,諸如西南局第一書記李井泉、四川省委第一書記廖志高及省長李大章等等,對他講的這句話不僅僅是諾諾躬身地附合一下就完了,也不是只在聖上指點江山的地方修個「幸福亭」就算了。次日的全國各大報紙皆在頭版頭條用一號黑體的通欄標題和巨幅照片著重推出了這兩句話:「李冰在兩千多年前都能在這裡修個都江堰,為什麼我們現在不能在這裡修個水電站呢?」在那個特定的歷史關頭,由於從他嘴巴發出的指令就是聖旨,所以,全國全部大型工程的審批程序都被這兩句話立即取代了,並很快涌現了不計其數的「三邊」工程,旨在邊設計、邊施工、邊修改之中以「只爭朝夕」的「沖天幹勁」,按「一天等於二十年」的速度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就這樣,簡而言之就這樣,中國大地上的水電「大躍進」號角和牛皮就這樣吹響了。由於四川是這個牛皮的發祥地,所以就必須不負領袖厚望而「遍地開花」,當即決定同步上馬14座大型水電站。儘管這些電站皆未做完或根本未做前期工作,但大臣大吏們都要求在23年之內建成發電。一部嶄新的產於世界東方的《天方夜潭》就是這樣動筆的。

鑒於都江堰頭上的魚嘴電站負有超凡的政治任務,中共西南局決定大打一場人民戰爭,決定以川西壩子上的人民公社社員為主體,使用的主要武器是先秦留傳下來的鋤頭和扁擔,據說這也正好「充分體現毛主席人民戰爭的光輝思想」。因聖上僅憑「小米加步槍」就可推翻「三座大山」,到如今,莫非他還不能在「小小寰球」之上「喝令岷江馴服」麼,

我是在行將竣工的渠道上有幸讀到以上過期的新聞和奇聞的。若如不信,你可把當年的報紙找來看一看。我對我的記憶很有把握。只是那年月的稀奇事兒實在太多太多了,個別細節還是可能攪混的。不過,對於毛的當日行蹤,我卻是記得最為清楚不過了,除非報紙失實。是日午後,他身後一行隨他吃畢豆花飯後,在返程途中又視察了預先安排好的郫縣紅光公社。毛走進了一戶農家,留在照片上的歷史瞬間是他與一位老農婦隔桌對座,似在互致問候。當他從農婦口中獲知有一種俗稱「打破碗花花」的野草具有滅蛆殺蟲之奇效時,他喜極之餘就下令立即推廣。於是,這噢口的野草就很快火了一陣子,直至次年尤其是次年的次年,在這片曆無饑饉的都江堰自流灌溉的沃野上也是餓蜉遍野尸體成蛆時,才無人提起這種小草了,因為它們也被吃光了。此外還需順便補幾句,在毛莅臨紅光公社的前兩天,國家主席劉少奇也專程考察了相鄰的犀浦公社。這本來是一樁十分正常的事情,但誰知卻留下了一個大伏筆,當時間移至「史無前例」時,紅光公社則隨紅太陽升天,犀浦公社則隨「工賊」入地,即是犀浦公社更名為反修公社並較之紅光公社焚燒了多得多的稻草人劉少奇之後,也是斷然不能洗清「反革命修正主義土壤」的罪名了,所以,在被「紅光」屢屢討伐的武鬥中,「反修」總是失敗者。這是後話。

我們當時所在的丘陵地區較之成都平原雖然更為閉塞,但「大躍進」波及的氛圍還是有的,作為躍進前奏的除「四害」己經全面打響了,且含有極其深刻的政治意藴在。在中間派以上的人們才可學唱的《社會主義好》中,有兩句歌詞是頗有警世作用的:人民江山坐得牢/右派份子想翻也不翻了……這歌聲仿佛也是畫外音,為社員們消滅麻雀的群體活動作了伴唱。當年的那幕物種滅絕景觀也是空前絕後的,在沒日沒夜的、揭瓦打樹的吆喝聲中,只見黑壓壓的、一群又一群的小麻雀就真是被累死了,其最為悲慘的景象乃是群體性的從空中栽入水田,在田野上構成了最為華麗的音符:一個物種在「人民戰爭」中即將瀕於滅絕了。而老鼠、蒼蠅和蚊蟲的末日也快到了。在舉國盛贊此等壯舉的時候,善觀顔色的郭沫若在打油詩中正式點了題,他將「右派」比作「四害」,奏請聖上剿滅。不過,好在平民百姓還是不懂得個中奧妙的,他們往往對天理良心還有幾分講究,這或許正是人性尚未滅絕於長夜中的一個原因吧。在我坎坷生旅的起點上,我恰好有幸從房東一家身上第一次看到了人間真善美不易泯滅的證明。

 

聖母頌

   

我之所以老是忘不了我們的房東是有許多原因的。這是分家立業不久的小兩口,不,是三口,還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奶娃子吊在小媳婦的奶頭上。小夥姓王,是民兵隊長,間或挎著一杆老掉牙的「中正式」走進走出的;女的姓江,充其量只夠成婚年齡,長得還標致,蛾眉鳳眼,水靈靈的,勤快而麻利,凡是鶏鴨鵝兔豬,桃李櫻杏竹,都是由她這把主內好手調理得巴巴實實的。一句話,在這個小院壩裡充溢著令人欽羨的農家樂。由都江堰送來的甘甜乳汁哺育著他們。

記得那天恰逢清明節,還是艶陽天。當我奉命返回院壩去取備用鋤把時,正好碰上小兩口在烙清明耙,還有剛剛起鍋的小麻雀,香噴噴的。這小兩口知道我和宋椿是「右派」,也從未打過招呼。當我扛上一捆鋤把扭頭便走時,小媳婦卻突然在我背後喂喂喂地呼喚著,然後一笑,並用眼神向我示意著,同時翹起下巴向桃樹外面張望著,當她斷定無人之後就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放下鋤把隨她進屋去。

這是四川農戶慣用的家居布局,廚房兼作飯堂並常與豬圈牛厩合二為一。在屋頂升起炊煙之前,常常都是弄得滿屋濃煙滾滾、异味撲鼻的。民兵隊長己經在坐,向我點頭微笑著。但我仍然躊躇不安,在門檻邊上搓著手掌。

「噯,你進來呀,請坐哇,莫來頭的。我們農民不像你們讀書人,忌諱沒得那麼多。反正種田吃飯,只關心有沒有好收成。你說是麼?牛娃他爹,」小媳婦一邊催我入坐,一邊上菜。

席上,除了油炸麻雀和清明粑之外,還有一蝶老臘肉和一大碗羊角青菜湯。小媳婦的手腳十分靈巧,斜摟在胸前的嬰兒仿佛並不礙事,只顧在老藍布條中一甩一甩的,睡得甜甜的,而吊在孩子嘴邊的乳房則像剛剛出籠的大饅頭,白白淨淨的,在櫻桃般的奶頭上溢出了點點滴滴的乳汁,十分生動地突顯著一位母親的生命活力。

「呵,好討厭哦,你隔陣子就幫牛娃喝了哈。」她向丈夫嚷著並轉過身子去擠奶,發出了唰唰吱吱的聲音。

「好,你也快些上席哦。喲喂,我們就不等她啦,請動筷。」男主人不僅以完全平等的態度招呼我,而且還沿襲著祖上的規矩,必須請客人先動筷子。但這久違的人情世故竟使我難以適從了,因為我已徹底失去接受平等與尊敬的勇氣了。還是由他先夾起一個清明耙送到我碗裡之後,我才漸漸不顧客套了,甚至貪焚地吞食起來。這翡翠色的民俗食品使我想起了我母親的手藝,不禁涌起了絲絲鄉愁來,不禁眼眶也濕了。

「喲喂,沒球啥,人活一輩子麼,誰敢擔保莫得個坡坡坎坎的?沒球啥,你我都是男子漢,提得起,放得下,是麼?請,球哦,莫停筷,」

小媳婦接著講道:「喲喂,你媽媽曉得你不?你要多給她寫信才好啊,嗨,母親麼,噯,當娘的麼,養個兒子不容易哦,曉得不?噯……」

此時,她丈夫向她喝令般地哼了一聲之後,小婦人的喟嘆才嘎然而止了。因為,我已是泪如泉涌了……

很多很多年以後,我都是沒有忘記過這個清明節的。

到了22年之後的1980年,我在負責《四川盆地水利建設戰略研究》課題的時候,曾刻意選擇王家沖為沱、涪二江之間自然片徑流調查和灌溉制度研究的一個點,並決定借住王家。之前,我還特地為牛娃補辦了一點成親禮品(估計他己經當爹了)。當然,毫無疑問,當年那位奶水過足的小媳婦肯定不只養了牛娃一個仔,興許已是兒孫一大群了。因此,我在途中又添購了幾斤水果糖。雖然我對滴水之恩無力涌泉相報,但表表心意還是辦得到的。

不過,當我興沖沖地找到王家沖的時候,卻被驚呆了。聽幸存者講,我們工程隊離開不久,姓王的民兵隊長即被擢升為煉鋼大隊長,率眾背鄉離井,彙入了盆北龍門山區鋼鐵洪流。但經數月晝夜熬戰後,也沒見煉出一塊真正的鐵疙瘩來,惟有爛鐵成堆成片。這光景,自然斷無「趕英超美」之可能,且有右傾挨鬥挨打挨吊的危險。咋辦?惟有繼續苦戰加蠻幹。但是,在接連不斷的塌爐事故中,他終於還是丟命了,與眾多木炭似的尸體一同群葬了。而守在家中的小媳婦則在公共食堂萬歲聲中餓死了,牛娃亦難幸免。只不過娘兒倆的尸體要比當家人燒焦的尸體好看一些,且有屬於娘兒倆自已的一處小墳包。

不錯,他們都死了,莊稼漢子們幾乎都在「天堂路」上死絕了。雖然王家沖家家戶戶的桃李果木都被公共食堂的老虎灶吞噬得乾乾淨淨的,雖然清明菜、芭蕉根和觀音土也都被他們刨食得精精光光的,但,小媳婦和牛娃還是活活餓死了,在絕無災情的好年景中活活餓死了,在都江堰送來的岷江甘霖旁邊活活餓死了。據說,小媳婦死的先兆是她那溢流奶汁的大乳子漸漸萎縮,牛娃最後是在吸著她的血而且是在把她的血水完全吸乾之後才死去的,她是在陣陣慘叫中咬著衣襟死去的,並始終緊緊摟住牛娃不放,以致在掩埋他們的時候,無論怎麼扳,也都把母子倆扳不開,所以才葬成了一處母子墳。

當我哭完後,抬頭仰望一坡孤魂野鬼時,心中除了無言的悲歌之外,就只有詛咒。在詛咒中,我遂將禮品改作祭品,為王家沖的餓死鬼,為餓死在「共產主義天堂路」上的數千萬中國農民默默地祭禱著。我要向人類的正義法庭起訴這一樁樁空前絕後的反人類罪行,附加我的詛咒。

我還在努力地尋找著母子墳,這叫領路者十分為難,因為野墳埋得一片亂糟糟,沒有一塊小石碑,就連小木牌子也沒有。我最後只好倚在高處的一座墳包上,想憑直覺識別。就視野所及之處,座座小土包雖然面目相似,盡都小草依依,但我的視線卻老是被幾處點綴著映山紅或七里香的土包吸引著,總覺得其中的某個土包裡就藏有小婦人和牛娃的骨骸與魂靈,甚至,在我的潜意識裡,總覺得那聖母般的小婦人是不會死去的,她那鼓躁著生命活力的大奶子是不會消失的,因為,這樣的奶汁應當哺育英雄和詩人,至少是強壯的莊稼漢子。

「母親麼,噯,當娘的麼,養個兒子不容易哦,曉得不?噯……」我仿佛又聽見了她的聲音,還有擠奶的聲音,唰唰吱吱地撞擊在歷史與心靈的回音壁上,並始終聯繫著皮克先生和老孫頭在王家沖的人道呼喚和人權吶喊。

事實上,我當年正是揣著小兩口的安慰與祝福,揣著人間難泯的真善美走向第二站的。

第二十二期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