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期首頁

 

中國古人「吾」之哲學觀


 黃鶴昇

 

 

余蜇居德國十几年,人生寂寞,暇時研悟老莊之道無哲學。一天突有所悟,逐電告友人說,我終於悟到老莊道無的真諦了:老莊的「無為」,不是形而上的無,而是形而上之上的無,就是全無,沒有任何辯證的無。友人笑了。他反問我,既然是全無,那一切的人生价值都沒有了,這種哲學還有什麼意義:就連你,這個「我」都不存在了,你又如何悟出這個「道」呢:友人這一說,我啞口無言。可是我心裡是有所悟覺的,何以我一說出,反而成為悖論:帶著這個問題,我又回到《老子》、《莊子》以及《周易》、《論語》、《孟子》等書裡去,我終於發現一個祕密:原來我們的古人,「我」與「吾」的意涵是有所不同的。其表述的意義亦不同。「我」是有對、有執、有象、有外在表現的。而「吾」是無對、無執、無待、完全內在的。「我」與「吾」的不同用法,在上述經典書藉都有明顯的表達。

《易﹒系辭傳上》有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這裡有一個「我」與一個「吾」,其意涵是有所不同的。「我有好爵」,指我持有某物而言;「吾與爾靡之」的「吾」則指「本人自身」而言。

這裡再擇《老子》一書說「我」與「吾」几個例證:

「猶其貴言,功成事逐,百姓皆謂我自然。」(17章)這裡有一個「我」。

「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20章)這裡的「我」都是對外而說的,也是對他人而言的。是你們看「我」是這樣一個「昏昏、悶悶」的人,其實老子本人是不是這樣呢:這只是「我」顯現的一個現象,是你們對「我」的看法。「吾」之真面目如何那是另一回事。接下21章最後句有說「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此處的「吾」,即其真本人如此。

《論語》一書記載「我」與「吾」之不同更多:

子曰:「吾有如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子罕》)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于我老彭。」「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魘,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子曰:「德之不修,學而不講,聞義不能徒,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述而》)

「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八脩》)

《論語》在一句話中同時出現「我」與「吾」兩個詞,可見其意義與用法之不同。

《孟子》一書亦有「我」與「吾」不同意涵的表達:

「吾惛,不能進於是矣,愿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賞試之」(《梁惠王上》)。「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盡心下》)

「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公孫丑上》)

從上典藉我們看到,這個「我」與「吾」是有不同含義的。「吾」所表達的是完全內在的「自我」,有「本心」、「本尊」的意涵。這個「吾」,用西方的哲學是不能解析的,西方哲學有一個主體,必有一個客體。我是一個主體,外界就是一個客體。而「吾」是一個主體,但其常常是不與客體發生關係的主體。「吾」有時既是主體也是客體――主、客合而為一。我們從《莊子》一書的一些表達方式更能清楚看出這個「吾」有主體而無客體、既主體亦客體的奧妙:南郭子綦對顏成子說:「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莊子。齊物論》)。這個「今者吾喪我」,即喪失了「我」,沒有了「我」,「我」己不存在了。但南郭子綦他還對著顏成子說話呢,怎麼就沒有了「我」:可見這個「吾」的主體還是在的。可這個「吾」是無待無對的,它只表達其人本真、心思等。用現代流行的話說,「我」是對外開放的,「吾」是對內而言的。《莊子》一書對「我」與「吾」的區別用法特別明顯。如「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田方子》)。「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莊子﹒外物》)等。至此,我們己明瞭古人說「我」與「吾」是有距別的,其表達的意涵是有所不同的。我們現代人不知是因為提倡白話文原故,還是有意的忽視,通通用「我」來表達自己,還將「吾」作為古字不用。我看過很多古書翻譯成現代漢語的讀本,都是將「吾」翻譯成「我」的。實則「吾」包含中國的哲學精神文明大矣。讀者不要以為我在說笑,中國的哲學精華是儒、道兩家的「天人合一」或說「道」。但闡述「天人合一」或說「道」,沒有一個主體「吾」的存在,其哲學還能成立嗎?沒有「吾」,這個「道」就流入神祕主義,不是不可知,而是無法論證下去。有了這個無待無對無象的「吾」,所謂的「聖征」、「得道」、「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才能成立。若果沒有「吾」,儒家的天道就談不出個名堂來了,而老子的道何以可悟得而不可以言傳:完全是有一個「吾」。這個吾,可以萬物與其併生,可以物化,可以與天地為一,可以與時俱化,可以和光同塵。吾與世界宇宙是可以容為一體的,沒有主、客體的對立,天與人合而為一。中國人這個「吾」,他內心可有一定的感想或感應是不可言說的,所謂的「只可會意,不可言傳」就是這個「吾」的感悟,吾是完全內在的,我是對外開放的。與西方哲學觀的不同,主體與客體不對立統一,無辯證關係是不可能的。費希特的「自我」,必定有一個對立面的「非我」存在,沒有一個「非我」,「自我」也就不能成立。「自我」與「非我」是在矛盾對立的辯證過程中否定之否定達至最高的目的。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也是在主、客體分立的命題下才能成立的。就連叔本華論述他的意志消失後,借印度佛教的涅槃來說明其無意志抵達全無福音的好處,也是用辯證法來詮釋的:他說全無的反面不就是全有了嗎:(見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書最後章節)可以說,自蘇格拉底創立辯證法以來,西方哲學就跳不出「主體、客體」分立的臼巢:所謂的「唯物主義」或「唯心主義」。西方哲學的思辨,必定要作主、客體的思辨。而中國人的哲學觀「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是不講主客體對立的。老莊的道無學說,其主張就是要「無我」,「忘己」。儒家如明朝王陽明等,亦主張「無我」才能進入「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中庸》語)的天道境界。假如我們用西方哲學來詮釋中國的天道哲學,就不通了:沒有我,就等於沒有了主體,這個哲學觀根本不能成立。故說中國的哲學,妙就妙在有一個「我」與「吾」的區別,沒有我,吾還在。吾可以忘我,無我。我以為,我們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不同的要點就表現在這裡,西哲沒有「吾」只有「我」,他們的所謂「自我」也是辯證的,而不同我們中國人的這個「吾」。何以西人說不可以超越上帝,而中國人則可以成仙成神:問題就在於此。我們現代的中國學者,特別是大陸的學者,受黑格爾辯證法的影響太深,將中國的哲學用辯證法去分析,特別是老莊的道無學說,解析得讓人忍俊不禁。有說老子是個辯證法家,有說老子有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把老莊哲學附庸到辯證法去,以我看是不求甚解。綜觀《老子》一書,其講所謂的辯證,是證明其道不可辯證。開章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及講「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老子》38章))等來觀之,其所謂的道德境界,根本不是我們常說的道德準則,它是沒有辯證的,是形而上之上,無之無。他是跳出人性的善惡、是非等觀念的一種靜觀(老子叫「玄覽」)。一些學者沾沾自喜,自以為用辯證法就可解讀中國古人的學說了,還用「樸素的唯物主義」給老子戴帽子,以此證明自己比古人高明。奈何也,老子道的「玄妙之門」豈又能用理性解析得了:其深不可測,其奧不可知,其妙不可言。吾坐忘於德國,經十數載,方體悟到儒家的「極高明而道中庸」及老莊的玄之又玄的道無哲學的一點真味,實則吾華夏的哲學與西哲的主客體哲學是不同路數的,不能用辯證法去思辨。我以為,老莊講那麼多的辯證關係,最終目的是達至那「無」的境界。老子已講到「損」至「無為」,既已「無」,又何來辯證:儒學大師牟宗三對中國哲學有極高明的詮釋,他想打破康德說人沒有智的直覺(康德歸之於上帝)的論說,將存有論劃為「執的存有論」和「無執的存有論」兩種,以無執存有論開出智的直覺,達至聖人、真人、至人、佛的涅槃境界(牟宗三《現象與物自身》)。只可惜牟先生沒有指出中國古人這個「吾」――完全內在的,無執無矛盾對立的主體,其所說的「內容真理」及「無執的存有論」就有些滯塞,不那麼暢通。你儒那一套道德論,所謂的「仁義禮智信」都是有意涵的,向外展露的,何來無執:只不過是執形而上的意中之意,這也是執。但牟先生論到聖人、至人及涅槃的境界時,確實是無執的,他引用古人羅近溪的話說孔子:「真正的仲尼臨終不免嘆口氣」,以此說聖人無體,無又不可以訓。故說「聖人為悲劇」(《牟宗三集》291頁,群言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要說到主客觀性的統一,達至天人合一之境界,沒有一個「吾」來作「無執的存有」,是無法說下去的。故說中國老莊的道無哲學,儒家的天道哲學,沒有吾,是不能成立的。吾人唯有從「吾」認識開始,達到「忘我」、「無己」精神境界,方能悟覺出老祖宗這個「吾」哲學觀的偉大。陶淵明在鄉下種田,安貧快樂,我們不能說他是用辯證法辯證出來的幸福,說他貧窮就是富有,或說他的與世無爭、順應自然的人生是裝出來的。孔子的「從心所欲,不逾矩」不是辯證出來的,是「吾」真就如此。吾就是吾,很難為外人所道。吾一說出來,就變成「我」了。這就是莊子表達「今者吾喪我」道無哲學的玄妙之處。如今國人不是大談弘揚國學嗎?我以為吾人若不跳出西人哲學的路數,還用流行的辯證法去分析中國的哲學,所得到的也是膚淺的認識,其道不可能發揚光大。所幸我發現我們現代人丟失中國古人的這個「吾」,在此以饋讀者,希望中國人恢復「吾」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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