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期首頁

我的這一家


 陶洛誦

 

 我的父親與母親都是安徽人,父親是安徽九井神墩人,那裡有九十九個山頭,簡稱九九山,即是我們的家。我的爺爺陶因十九歲考上官費留學,東渡日本,在日本呆了十年,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又在德國柏林大學學了兩年,回國後,當政治經濟學教授,武漢大學教務長和安徽大學校長。一九五三年在南京大學任教時逝世。

 我的母系是安徽舒城人。我的外公查煥然在紅色闖王進京後被劃成地主。我小時候不懂事,有次外公給我開門開晚了,我就罵他「老地主」,媽媽告訴我外公被我罵哭了,我很不好意思。

外公的家在安徽省舒城縣中梅河鎮,四面環山,一街傍河。舒城在大別山邊緣,山區是原始森林覆蓋著,竹木樹及茶葉等山區土特產大量外銷。因原始森林多,很少鬧旱災,土地肥得流油,有鍬泥碗飯之稱――能挖一鍬泥的地方,就能生長一碗飯的米。舒城縣內有四大名山:春秋,華閣,六祠,高峰。

抗日戰爭的時候,日本鬼子打到縣城沒打到中梅河鎮。一九四七年農曆七月二十四日上午,劉鄧大軍一槍沒放來到中梅河,正是新糧登場時,老百姓依然稱他們為八路軍。八路用白灰在牆上寫大標語,大多是:「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減租減息,翻身當家作主人」。還有一則佈告是四字順口溜:「蔣賊介石,罪惡昭章,八年抗戰,消極彷徨,喪師失地,遠遁川康,奈我軍民,奮力抵抗,盟友配合,日寇投降――」寫到這裡,我的眼淚不禁流下來,這些材料都是我親戚講給我聽的,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如果沒讀辛灝年先生的《誰是新中國》這本書和他的其他文章,誰能知道這是一派謊言,這是千古奇冤!中華民國的卓越領袖蔣介石先生率領國軍全面抵抗,光國民黨師級以上的將軍就犧牲了二百零六人。反觀共產黨趁日寇侵略我大中華,乘機坐大,不打日本,專打國軍,與日寇勾結做生意,遊而不擊。抗戰勝利後,又與中華民國――亞洲的第一個共和國爭天下,奪得政權後,置國民於水深火熱之中。我的地主外公就是在三年人為災害中活活餓死的。

我的母親長得不像純種的漢人,我的外公個子高大,黃眼珠,鷹鉤鼻,八字鬍,我怎麼看他怎麼都像個蒙古騎兵,我總是想像他是個騎著馬在大草原上馳騁的人,我的媽媽和舅舅都是黃眼珠,懸膽鼻。

 一九五五年,我上小學一年級,我們當時住在朝陽門內南小街老君堂三十四號中國科學院宿舍裡,一天媽媽帶我去派出所問戶籍警:「我的父親是地主,可不可以到北京來?」戶籍警說:「如果當地政府不反對就可以來。」媽媽當時懷著小弟弟,挺著大肚子走路很不方便。在我幼小的心靈裡感到地主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然為什麼沒有行動自由呢?

一九五六年,外公外婆(安徽人稱之為家爹家奶)來北京與我們同住,我跟他們一直很生疏。

 現在知道,共產黨在土改時殺了二百萬地主,我外公的遭遇又是怎樣的呢?

以我聽到的有關他的傳說,我與他在一起生活的六年以及手上現有的資料來看,大致是這樣的:

外公因吃不飽得食道癌,六二年正月十四日在北京病逝,終年六十歲。他應當生於一九零二年。

曾外公查維發只有外公一個兒子,從小讓他讀私塾,一直讓他讀到二十七,八歲。他的學問可以從他對我舅舅的啟蒙教育看是極好的。外公從《史記》,《古文觀止》,《詩經》等書中選文章編課本,親自抄寫在本子上教舅舅。他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尤其擅長行書,中楷。每年臘月都被人請去寫對聯,老梅河大街上商家及左右鄰家的對聯,大多是他寫的。平時他也給打官司的人寫狀紙,算半個土律師。

外公抽鴉片,在曾外公四六年逝世後,外公接手管理家事,他抽鴉片更沒人管了,沒到一年工夫就賣掉兩處田莊,人們說,晚解放兩年,他也許就不會評為地主而是貧下中農了。

一九四八年正月的一天,他一人在家被共產黨的地方武裝――人稱土八路、又名遊擊隊捉走了,與他同時被捉進山的還有一位叫霍秋林的貧下中農。

遊擊隊捎口信來,要拿五匹白市布,十打電池與十枝鋼筆贖人,我外婆就東拉西借籌備東西贖人。外公回來說,在遊擊隊一點沒受罪,不送這些東西也會放他回來。因為被他救過命的遊擊隊員認出來他,他們對馮政委講查老先生是好人,救過他們的命。

當時舒城縣是還鄉團與土八路拉鋸戰的地方,外公看見被特務大隊長李德寶捉來的人吊在房梁上,像鈴鐺似的實在可憐,就幾次在煙床上對李說:這人是我的佃戶,那人又是我的佃戶。真假佃戶李也搞不清楚,就把他們放了,這次反過來又救了外公的命。

有這些人証明他不是壞地主,因此政委就另眼相看,外公給他們講「民為本,社稷次之」的道理,獲得政委們的好感,他又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政委們叫他幫著寫寫佈告標語等,馮政委找外公談話,說三個政委共同研究過,說現在的縣長楊震一字不識,只會打仗,準備推薦外公做他的助手當副縣長。外公考慮後說自己的年歲大,打遊擊夜裡跑不下來。

其實那年他才四十五歲,為了裝老留了長鬍鬚。他也不相信共產黨講的話,他講高敬亭那麼大的幹部還不是被自己的人殺了,而且就是因為他要抗日。

外公是在山區西蔣沖親戚家認識的高敬亭,高敬亭是新四軍在皖西大別山區最高負責人,他倆也在一起抽過鴉片煙,高是在共產黨內肅反時被殺的。

 外公在山區生活了兩個月就被放回家了,與他同一天被捉去的貧下中農霍秋林沒活著回來,被活埋了,起因是他捉過奸,姦夫後來成了遊擊隊員,便說他是狗腿子。

自從外公放回來後,遊擊隊無論是白天晚上都來,外公從不躲跑,也不讓家裡人躲藏。遊擊隊的馮政委、董區長只要上街總要到外公家坐坐,董區長也喜歡抽一口鴉片煙,來了就半推半就地抽兩口。

打遊擊時的土地政策是二五減租,有的佃戶不買帳田租一粒不交。外公就靠教書維持全家的生活。

外公臨去世前做過四首自挽詩,其中有兩首留了下來。一首是:「人世優遊六十春,不知稼穡與風塵,向平願了回家去,含笑全歸劫後身。」一首曰:「魂魄悠遊返大荒,電光石火燎皮囊,不留跡象人間世,免致莊生問短長。」

我的外婆李德高在一九六六年「紅八月」被北京紅衛兵遣返回安徽舒城老家,是地主分子受管制,六十多歲的人,要做義工,不能叫你好活著,開春罰她給生產隊看秧田,別讓麻雀吃了稻種,稻子成熟時,罰她看雞,不讓雞進稻田裡禍害。為了趕麻雀,嗓子都喊啞了,直到太陽落山才敢回家。

一九七二年,在我從北京西城公安分局關押二十八個半月釋放不久,外婆因感冒沒得到治療轉成肺氣腫辭世也。享年七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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