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期首頁

霍夢華

 

任雨荷

 

 

一九六八年十月,縣革委會把剛分配到肅北的大學生統統打發到鄉下接受“再教育”,我被分到石包城公社農業一隊“上山下鄉”。頭一天下午,隊長讓一名小夥子叫趙爾紅的,帶我拉著駱駝去打柴。幫我打柴的那匹駱駝,當天晚上就被宰殺了,因為它太老了,老而無用的牲口的下場就是這樣。每一戶社員分到十幾斤駱駝肉,於是晚飯家家戶戶都吃的是“肉拌拉條子”。隊長派我到丁四爺家吃飯,駱駝肉很粗糙,有很重的土腥味,然而在公社社員心目中已經是美味佳肴了,大家吃得好香啊,丁家老二吃了四海碗,已經撐腸拄肚,飽嗝打得震天響,可是意猶未盡;一個玉門昌馬來走親戚的小娃子,吃著吃著,跳下炕鬆一鬆褲帶,又盛了一碗。丁四爺吃得抹一把鬍子,咂著嘴巴,忽然冒出一句話:“我思想毛主席他老人家頓頓吃肉拌拉條子吧?”同一個院子堛漣鶿K有端著一大海碗肉拌拉條子邊吃邊走過來,他向來看不起丁四爺的孤陋寡聞,聽他如此說話,就鄙夷不屑接了話茬:“啥啥?你把屁放下了,毛主席頓頓吃拉條子?我可是親耳聽人家樊支書的爹爹說的,毛主席最愛吃油餅子,”人人都敬畏樊支書的爹爹,人家見多識廣,前不久還去過大寨參觀,說話是不會錯的;何況一說到油餅子,李春有眼睛放光,別的人心堣]是無限神往,他們足足有十年沒吃過油餅子了。可是有個小夥子不服氣地說:“油餅子再香,也不是肉嘛,肉總比面香嘛,我不信毛主席不愛吃肉,”丁四爺說:“就是的嘛,李春有你知道啥,”人們邊吃邊爭論,不過大家最後統一了認識:毛主席每天上午吃油餅子,晚上吃肉拌拉條子。

石包城雖然是戈壁荒漠的偏僻地方,可在安西玉門的農民眼堿O天堂,他們紛紛把女兒嫁給石包城的社員,因為石包城的人能吃飽肚子,一年勞動下來,每戶也能分兩三百元錢,所以連弱智的嚴智章也討上了昌馬媳婦子。

 

我頭一天下地,隊長派我去開荒。太陽老高了,生產隊文化室前吊著的一截鋼軌被敲得“咣咣”響。我扛著钁頭往外走,只見遠遠的沙梁上稀稀拉拉有人影走,我趕緊跟上去,一口氣趕到語錄碑。那埵酗@座土坯壘的碑,正面有三腳貓畫匠畫的主席像,俗不可耐;背面就是語錄:“階級鬥爭,一抓就靈”。荒地離村子有兩里多路,是一大片芨芨灘,都快中午了,卻只來了六個人開荒,我與離得最近的一個老漢攀談,他吊著臉不搭腔;我好生奇怪,又找另一個小老漢說話,也不理睬我,我覺得很沒趣。後來我發現他們彼此也互相不言語,我百思不得其解。掄著钁頭挖了約摸兩小時,有一個人停下來,幾乎不約而同地,其他幾個都放下手中的钁頭,東南西北各找一個背風向陽的田埂,靠著埂子拿出饃饃吃,依舊是誰也不理誰。六人中有一個婦女,年紀輕輕,衣服乾乾淨淨,我感到驚奇;因為一到石包城我就發現這堛滌女個個兒女成群,邋媄撱翩C

我茫然的站在荒原上,看那新開墾的荒地,刨出來的一兜兜芨芨草橫七豎八躺著,就像戰場上的死尸;尚未開墾的荒灘,一簇簇白色的芨芨草隨風抖動。再遠就是褐色的大戈壁了。我怎麼會寄身在此?前年我還在百萬紅衛兵媥祣膠b天安門廣場上接受紅太陽紅司令的檢閱,去年我還走南闖北、步行加坐車地串聯,還在蘭州街頭遊行靜坐指點江山呢,怎麼回事?我會在這堳袡L一生麼?

我正胡思亂想,忽覺有人注視著我,偏頭一看,竟是一匹駱駝站在芨芨草叢堣@動不動地看我,就好像我是一個怪物似的。我生氣了,也盯著它看,就像兩隻雞釁仗一樣。哇,駱駝的大眼睛好美麗呀,我們互相盯著,沒想到那畜牲的耐性比我大得多,我堅持不了,就扔土塊打它,它才不慌不忙地離開。又開始幹活了,我埋頭挖芨芨草,挖著挖著,又覺得有人窺視我,抬頭看,是一頭牛走過來定睛看我。它似乎在想:“以前怎麼沒有見過這個戴眼鏡的可憐蟲?”我受不了那牛的嘲弄的眼神,扔土塊把它趕走,它還一步三回頭地看我呢,

 

我很快就明白開荒的人為何當啞巴了。第三天晚上開批鬥會,這六個人全部出場接受批鬥,原來都是揪出來的階級敵人:國民黨特務晁生福、四不清幹部趙爾倫、貪污盜竊分子李春有、壞分子許壽天、牛鬼蛇神嚴令章。那個女人,確實很年輕,也很漂亮,她是“堅持反動立場的壞分子”霍夢華。那時候批鬥會的程序是:全體起立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高唱《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背誦最高指示;然後把階級敵人押上來,喝令交待罪行;緊接著就是拳打腳踢,革命口號聲、喝罵聲、拳腳聲、慘叫聲夾雜在一起,直到深更半夜。批鬥結束,隊長佈置第二天的農活,完了散會。

這時正是“清理階級隊伍運動”,生產隊三天一小鬥,公社五天一大鬥。公社開會更加恐怖,各單位的幹部、辦事員及家屬、農業隊社員、附近牧業隊牧民統統參加。公社有一個破舊的禮堂,地上橫放著幾排長木頭、還有磚塊,這是革命群眾的座位。本是亂哄哄的會場,書記一走進來,立刻鴉雀無聲。人們全體起立等候和書記握手。他不慌不忙地和人們一一握手,走到誰跟前,誰馬上彎腰伸手。誰都知道,書記如果拒絕和誰握手,或者略略碰一下手,誰肯定就是下一個被揪鬥的人。人們精神高度緊張,努力觀察書記的臉色,得到握手的,笑得很燦爛;握不到手或是被輕輕碰了一下的,頓時面如土色。

握手完畢就唱歌請示,行禮如儀。公社鬥爭會,鬥的是公社機關單位和農業隊、附近牧業隊揪出來的“牛鬼蛇神”。這些人必須穿上號衣,即每人衣服的背面縫一大塊白布,以黑字書寫罪名,什麼“現行反革命份子”、“背後搖鵝毛扇子的狗頭軍師”、“殘渣餘孽”等等。霍夢華自然也陪場。她是“堅持反動立場的壞分子”,這罪名很是蹊蹺,因為“反動”是政治有問題,“壞分子”則常指亂搞男女關係的人,二者一般從不搭界,怎麼連在一起用在她身上呢?

公社鬥爭會往往是念過語錄喊過口號,階級感情就激發出來了,平日埵揤磥琤瑼犒A民也會突然脫下鞋子擠上前去對“牛鬼蛇神”劈頭蓋腦地打,場面的殺氣騰騰更甚於生產隊的鬥爭會。諾大的會場,只有一盞汽燈,會場後面黑咕隆咚,我們幾個剛分配來接受再教育的大學生都躲在此,誰也不敢說三道四。半年多以前,省城各單位清理階級隊伍的場面我們都經歷過的。批鬥會上,常有人對霍夢華乘機揩油,把她推來搡去,對這種人,額角流血的她怒目而視,逼使其人低著頭退出。

那些天,常有最新指示發表。叫人感到惱火的是,最新最高指示往往在半夜發表,害得我們必須從炕上爬起來,遊行慶祝,這叫做落實最新指示不過夜。石包城沒有街道,黑燈瞎火的,匆匆集合起來的群眾就在公社和小學、衛生院、獸防站之間的崎嶇路上高一腳低一腳地轉圈圈、呼口號。折騰一個多小時,再回去睡覺。記得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天下午,我們正在荒地上整地,忽然從水峽口方向傳來沉悶的雷聲,雷聲“轟隆隆”持續了很久,我的感覺有十幾分鐘,才慢慢消失。看那天空,並沒有烏雲,這雷聲未免太奇怪了。第二天中午,有軍用吉普車來石包城,下來幾個軍人,他們徑直到泉堖,在湖灘的幾眼泉婺豸F幾瓶水,走了。與此同時,廣播傳來我國又一次成功地進行了氫彈爆炸試驗的消息。特大喜訊,照例要轉圈圈遊行慶祝。不過社員都在勞動,只有二三十個公社幹部、醫生、商店糧站職工,隊伍未免太單薄,口號也不響亮,但這是態度立場問題,誰也不敢偷懶。很多年過去後,我發現羅布泊的辛格爾,與石包城的直線距離是六百五十公里,爆炸聲那樣的厲害,足見氫彈真是威力可怕。我聽到過氫彈爆炸聲,終生難忘。

 

我在石包城下鄉勞動了一年半的時間,常和霍夢華一起幹農活,但極少打交道。我雖有知識青年的名分,實是“黑五類”,須夾著尾巴做人;對女“階級敵人”,更是避而遠之,那是“男女之大防”觀念使然;當然主要原因恐怕是我性格孤僻,口齒木訥,不善與人打交道。不過霍夢華的身世故事,我聽了不少,且印象深刻。算起來霍夢華比我年長一歲,我們都是“生在舊社會,長在紅旗下”的那茬人。聽人說她父親是國民黨上海警界要人,她母親則是父親強娶的妾。解放後她父親被鎮壓,母親按對敵偽眷屬的政策遷徙大西北農村。相傳這批遷徙者到了敦煌農村,最感痛苦的並非氣候惡劣水土不服,而是吃不到大米飯,每年吃一回半回,着實要興奮好幾天。

1960年霍夢華十七歲,高中畢業。考大學,落榜;第二年又考,又落榜;第三年她還要考,班主任悄悄勸她:“唉,別考啦,你兩次高考考分都是酒泉地區第一名,可政審不合格,白考啊,”霍夢華便沒有再考。其實她如果考,准能考上。因為這年中央某首長批評了高考政審中的極左政策,於是許多因家庭背景有政治問題而被大學拒之門外的學子得以圓大學夢。霍夢華陰差陽錯,與大學失之交臂。我是1963年考上大學的,真夠僥倖,如果晚一年考,也必吃閉門羹,因為1964年高考政審又格外嚴厲了。我祖父是地主,父親是“舊官吏”,如此嚴重的問題,怎能通過政審?

據說霍夢華退出高考後,傷心之至,茫然不知所措,因此當屢遭她拒絕而仍苦苦追求她的高中男同學劉方雲又一次向她求愛時,她接受了,隨即就結婚了。當時霍夢華的母親正在上海申訴自己不是敵偽眷屬,而是受害者,她輾轉托熟人幫忙,結果事情辦成了,她和女兒被准許遷回上海。聽說女兒自作主張結了婚,母親氣急敗壞,丟下上海的事匆匆趕來,見了女兒強拉硬拽帶著她坐汽車再轉火車奔往上海。

大上海豈是西北荒漠之地可比?何況精明的母親曉之以利害,霍夢華便對自己倉促草率結婚後悔不已。她已經有了身孕,母親令她打胎,她同意了。誰知劉方雲萬里迢迢追到上海找到了她們,母女拒之門外;劉方雲在門口長跪不起,日夜哭訴思念愛妻之情,霍夢華愁腸百結,柔腸寸斷,到第三天,她終於流淚下跪,求母親放她隨丈夫回大西北戈壁灘。

她母親仰天長嘆,收起鐵石心腸。可她提出條件:劉方雲必須做絕育手術。她說一個孩子足矣,反正這樣人家的孩子長大總是賤民。也許她企圖以此嚇退劉方雲,劉方雲卻二話不說上了醫院。

 

倆夫妻返回戈壁小縣城。不久霍夢華的兒子出生了,家庭出身是城市貧民的劉方雲也得了一份工作,到祁連山堛漸菪]城公社當會計。霍夢華帶著孩子也來到半農半牧的石包城定居,她情願在這雪山下荒漠中的小小綠洲堿菑珣苳l,平平靜靜過一輩子。誰知文革發生,到處鬥得昏天黑地。石包城的公社幹部也分成兩派,又是揪鬥又是奪權。有人想整治劉方雲,苦於抓不到把柄,竟出奇制勝,把霍夢華揪了出來:因為她父親是大反革命,母親是小老婆,給她戴“堅持反動立場的壞分子”的帽子誰敢不服?劉方雲急得跳腳,對立派幸災樂禍,越發深揭猛批霍夢華。上山下鄉開始,公社家屬統統當農民,霍夢華當農民不說,還移交給貧下中農繼續批鬥。不過鬥爭風暴雖然來勢凶猛,風暴過去大家還是掙工分的農民,送糞便送糞,薅草便薅草,割麥便割麥。只是她的六歲小兒難逃“狗崽子”厄運,常被同學追打,抱頭而竄,霍夢華媽媽的話不幸而言中。

那時人們幹農活好磨洋工,薅草割麥都是男女社員們在地頭站成橫列,齊頭並進。霍夢華性格要強,手腳麻利,很快便把別人拉在後面,乘機去幹點私活;等那些坐在地婸〞纗D短的人在隊長吆喝下上了地埂,她的豬草已經拔了大半筐。社員辯論國家大事,霍夢華偶爾也參與,她操著上海腔的河西走廊方言,把那些既愚昧無知又自以為是的人駁得啞口無言,對方老羞成怒,拿出階級鬥爭殺手鐧,斥她“牛鬼蛇神”,她才不屑地閉口。

    霍夢華愛美,她身材修長,皮膚白晰,容貌帶幾分三十年代海派影星的神韻。當地女人大多黑不溜秋,霍夢華能幸免於黑,是因為她無論嚴寒酷暑,上工必戴大口罩,裹大頭巾,整個頭臉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然而不可能天衣無縫,放工回來除去罩巾,洗梳一番,粉面桃腮,姿色不凡;可惜眼瞼眼梢還是被紫外線光顧,黑暈暈的,頗似當今蹩腳新潮少女塗抹的眼影。和霍夢華年齡相仿的女人都有三、四個孩子,她們邋媄撱翩B未老先衰,於是越發顯出霍夢華鶴立雞群。

 

不久我奉命回縣城中學執教。到工農兵上大學那年,聽說霍夢華上了大學,我頗驚訝;過了兩年,聽說霍夢華畢業了,在石包城衛生院當醫生。又過了兩年,聽說霍夢華調到玉門市礦區醫院去了。1979年,我也離開縣城,同石包城的聯繫漸漸斷絕。不過霍夢華的兒子1980年考進華東工業大學的消息,我是從我的學生那媗巨鴘滿C

關於霍夢華當年上大學之事,我道聽途說是這樣:1973年公社忽然得了一個工農兵上大學的名額。貧下中農此時對上學念書已然沒有了興趣,因此都不大在意。霍夢華聞訊,雖然明知沒有自己的份,但她決定豁出去爭取。她悄悄地展開活動。一種傳說是,公社一把手早就垂涎霍夢華的美貌,他一口答應給她幫忙,但提出了條件,霍夢華別無選擇。於是那一把手一手遮天,施展偷梁換柱移花接木之術,給霍夢華發放了通行證。另一種傳說是,公社二把手和霍夢華一起當過“牛鬼蛇神”,一同挨過批鬥,很同情她的坎坷際遇,於是力排眾議,給霍夢華辦理了介紹手續。總之,神不知鬼不覺,霍夢華拿到了戶口遷移證、糧食關係、蓋著公社大紅印的介紹信和入學通知書。行裝早已備好,只等有便車就出發。這時社員們紛紛揚揚傳說上大學出來能拿工資、吃供應糧、當公家人。他們慌了,眼紅了,三五成群跑到公社大院,振振有辭地議論霍夢華不是工農兵,派她上大學不符合階級路線;這邊鬧嚷不休,那邊霍夢華望眼欲穿的大卡車正巧到達。喇叭一響,大卡車駛出石包城,投入茫茫戈壁,霍夢華絕塵而去,遠走高飛。那些嚷嚷的人也被隊長吼罵走散:隊長罵:“甚時候了還不翻糞去?毛主席虧你們了嗎?共產黨虧你們了嗎?”

霍夢華上的不是大學,而是張掖地區衛生學校,中專。她是正牌高中生,又絕頂聰明,學習還特別刻苦,在所有的工農兵學員堨i謂鳳毛麟角。雖然年屆三十,可她的記性悟性仍極強極高,老師們視為奇才,都盡心竭力給她講專業知識。石包城革命群眾時不時地有揭發信寄來,有關方面也批示要查處,學校則一味敷衍,磨蹭到畢業。當時教員一致要求讓霍夢華留校,校長畏於形勢,不敢。霍夢華不得不社來社去,回原公社工作。

她在石包城衛生院埋頭鑽研業務,老醫生對她刮目相看。然而原先和她一起割麥便割麥薅草便薅草的女人們心理很不平衡,當面陪著笑臉請她看病,轉過身來就指指點點,話越說越難聽。霍夢華性格孤傲,脾氣倔強,很難忍氣吞聲。經過一番活動,劉方雲找藉口先把自己調到玉門油礦,再以夫妻分居理由,把霍夢華調走了。霍夢華在礦區醫院很快挑起了大梁。

 

三十年過去了。霍夢華後來的命運怎樣呢?我無從得知。在改革開放時代,想必她能有所作為,一展抱負。受過磨難有著豐富閱歷的人懂得珍惜人生。她肯定不會放過任何進修學習的機會;她還會一如既往、孜孜不倦地啃書本,並在實踐中積累經驗,使自己成為一名優秀醫生。不過在論資排輩大行其道的俗世,她的工農兵中專生的資歷,恐怕會使她的生活和事業充滿苦辣酸澀。哲人說:“性格即命運”,不過霍夢華的經歷使我相信還是時代決定人的命運。對了,命運還有偶然性,假使當年她的班主任不要好心地多嘴,霍夢華的命運絕對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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