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期首頁

佝僂的背影

(長篇紀實文學)

 

老驥

 

 

這是一顆靈魂與一段歷史的坦誠對話

這是一個民族被暴君蹂躪的史實旁證

當陽謀已成彌天笑料時,彌天的罪行還能掩蓋多久呢?

───作者題記

   

在歷史的法庭上,我們將是原告。

───林 

   

日頭升起,日頭落下,但地永存。

───《聖經 . 傳道書》

 

為什麼我的眼堭`含著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艾 青

 

上部  大苦大難

  

一、 陽  謀

  

1、風乍起

 

我和胡風先生並無任何特殊關係,但卻突然成了“胡風分子”。時年一旬有九。不過,我與這位老先生之間也確乎也有過那麼一點文學青年與老作家之間的師生關係。他在出事之前曾任《人民文學》常務副主編,我的習作《昏暗的街燈》、《刑場》等短篇就是奔他而去的。在幾度書信往還中,他皆稱我為小朋友,自稱大朋友,平易近人,多有指教與勉勵,也寄來過一些參考資料。我很感激他的此番好意,刻意把來信和資料都保存得好好的。同樣,我對《劇本》期刊寄來的信和資料,還有老舍先生和曹禺先生的信函也都同樣保存得好好的。看得出來,這些令人尊敬的前輩是將我視為一棵苗子栽培的,令我無比歡欣,常常游歷在夢境中。但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僅僅只能玩玩筆杆子的胡風先生竟霍然成了舉國聲討的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首惡,其定罪依據僅僅是《人民日報》連續三次披露的胡風與其份子”之間的往來信件,其要害則是他們嘲笑了毛的《在延安文藝坐談會上的講活》。信中有些尖刻的“私房話”對龍顏的震怒可在“編者按”中見其一斑。我被嚇呆了。品品文風和霸氣之後猜想是御批。我猜對了。立即遵命交出了包括老舍先生和曹禺先生在內的全部信件和資料。誰知這兩位老先生日後又會是什麼“集團”和“份子”呢?

我終於感到輕鬆一點了,覺得應該沒事了,一是這些信件都見得天日,二是我算什麼撈什子?除了如葵花般地向著毛主席而事實上也是非常尊敬和信賴他之外,莫非還沾得上“或是帝國主義國民黨的特務,或是托洛茨基分子,或是反動軍官,或是共產黨的叛徒”為骨幹所組成的“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邊緣麼?查吧,我心中沒有鬼。不錯,公安部門也的確沒有傳詢我。但是,按“按語”精神演化而成的全國黨政機關的內部“肅反”運動,卻驟然使我成了本單位乃至整個省級直屬機關的重點靶的之一。於是,在1955年秋冬之交,我就被弄到成都桂花巷一處半洋半土的公館媢j離審查達半年之久。可以說,正是這處四川軍閥鄧錫侯留下來的大宅院給我19歲的人生起點埋下了一個悲劇伏筆,也應了曆書上對我出生月日刻下的那句話﹕“三月初九,陽關祭日,諸事不宜。”

關於我是否屬於胡風分子”或“其它暗藏在革命陣營內部的反革命分子”之類,審查不久即與前者脫了鉤,但與後者還有瓜葛,他們給我留了一個十分可怕的尾巴,大致意思是認定我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己經滑到了“反革命邊緣”,屬胡風“爭取人聯絡人向黨進攻的炮彈”,僅未發射而已,雖說還不夠格圈入“胡風集團”,但還須查清是否屬於“其它暗藏”。

由於“其它暗藏”四字構建了一個全國拉網式的大範疇,加之無法可依,一般都是以各級黨委或支部頭兒的印象為准,故被隨心認定乃是十分容易的事。無法無天的“和尚打傘”也正是伊始於1955年。

鑒於在我的檔案中已有“港臺關係”和“海盜社”這樣兩個大污點,儘管這是我在畢業前的“忠誠老實運動”中主動交代過的,但廳黨組仍決定回爐,以鑒其“另類暗藏”之是否。此外,我還有一個禍從口出的的“重大問題”。專案組統籌歸之為三﹕

1、同臺灣空軍部隊的二哥有無聯繫?是否夢想國民黨反攻大陸?

2、參加“海盜社”幹過哪些破壞活動?

3、在林森和蔣介石面前得到過什麼恩寵?

上述三個問題乃是足夠斤兩的,如果忽略我在1949年才剛過13歲的話,那確乎應當“臉朝河對門、二世為好人”了。但主事的金健副廳長對此卻另有解釋,他拉長馬臉說﹕“大夥可別小看他,他算人小鬼大,太聰明,不簡單,胡風分子有誰不聰明?把聰明用到反黨上才是最危險的,咱們要提高警惕,切莫手軟,不要學東廓先生。”

金副廳長用他那尖厲的山西腔調不知宣判過多少人的政治死刑,尤其是他那一口黃板牙不知咬粹過多少人的靈魂。反正我的大半生都同他結下了難解之緣。這屬後話。

在上述三條中,專案組規定我重點交代第三條。因第一條除了可引伸出“反動臺屬”之外已無多少油水了;第二條則與名稱怪异有關,乍聽其名,海盜社三字是怪嚇人的,叫人容易想起海上的悍匪,但它僅僅是當年的一個學生社團組織而已,除了可引伸出“小流氓”之外也無多少油水。所以,第三條才是有蛛絲馬跡可尋且可深挖的。在圍攻中,我只好為之作了口筆兼用的詳盡交代。關於這份“肅反”交代材料,在我後來的坎坷生旅中,就漸漸變成了一份藍色的與血色的記憶,一份與民主共和有關的兒時記憶。

小時候,我的確見過林森主席和蔣、宋家族中的不少男男女女,這也並非什麼稀罕事。重慶當年是陪都,而小泉彭家花園乃是蔣介石的駐蹕之一,系租用我姑父在渝的公館。宋子文和孔祥熙的小洋樓則是建於南泉虎嘯口左岸山腰上的,鄰近林森老人的老洋樓,皆次第座落於密林之中,隱隱露出一些輪廊來,在飛瀑之上顯得懸乎乎的。他們的轎車只能駛抵南泉車站,然後改乘滑杆,或步行,或騎馬。假小子孔二小姐就是在馬背上留下了許多傳奇故事的。

在這段神秘的山路上,只有一位孤獨的步行者才是尋常百姓時常可見的。他乃先於蔣委員長等人來此隱居。在我孩提時代的印象中,每當這位童顏鶴髮的老人健步出現在虎嘯口林中山路時,總會叫人覺得恰似一位仙人乘風而至了,當他的冰雪長髯被山風高高捧起時,卻又叫你覺得他將在松濤聲中悄然而去了,或乘風,或騎鶴。這就是我記得最清楚的中華民國政府的當職主席林森老人,一位森森林木中的半隱者。古今中外,像他這樣徒有其名而不問政事的國家元首或屬僅見。身前身後皆無罵名或美名。歷史似已將他遺忘。也許,他留下的唯一痕跡就是一座完好的墳墓。此墓之所以仍在重慶山洞陵園中保持完好,也多少可證明他底塵緣還不錯,就連毛澤東的紅衛兵對他也是高抬貴手。

林森老人剛來南泉不久即與我父親等士紳成了摯友,他們談的都是古文詩詞或者前朝軼事之類的撈什子。其時,我父親恰任南泉管理局局長,主持他擅長而又格外傾心的城市規劃建設,且兼有好好照顧林主席的任務,故過從甚密。老人有時喜歡乘小船賞閱花溪勝景,船到小泉總會上岸到我家玩玩,主要是吟詩和品詩。我對這位活菩薩總是格外親熱。他每次都會首先把我這個胖娃娃抱到膝上逗著樂,而我則會一把抓住他的白鬍子。這只有在父親的頓足呵斥之下,我才會免強鬆手的,但老人卻是笑得全身發抖,樂不可支。

老人仙逝之前一直都是在虎嘯口──南泉──小泉之間飄然而來,又悄然而去的。如今,我已記不清楚我究竟扯過多少次林森爺爺的白鬍子了,但是,在不扯他的白鬍子之後,尤其當老人倚在法國梧桐樹下,看著我在泳池中變成了一隻小青蛙的時候,他臉上的微笑(尤其是捋著鬍子品茗的微笑),才是我記得最清楚的,那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慈祥與生動。現在回想起與林森老人的這份緣份時,也真是一大幸運呢。試問,古今中外又有幾多幸運兒可扯到一國之君的白鬍子,

時間大致移到了1942年前後,我們這個大家族皆從小泉陸續遷往周家溝祖宅了。我家小泉賓館和浴室己被政治大學租用。其時,我已發蒙,就讀於鄉間一處破敗的林中古剎。但每逢節假日尤其是暑假,父親都會攜我前往小泉去收房租的,間或也會住一宿,吃一頓南泉“農味村”的家常豆花和怪味雞絲。這樣,遠遠見到蔣介石與宋美齡,以及大胖子孔祥熙與宋靄齡,還有在泳池中才還原為女兒身的孔二小姐等人,就完全不在話下了。但我並不特別好奇,因為,我己經擁有扯過白鬍子爺爺的經歷和殊榮在。間或叫我感到害怕和不安的到是父親同庶務處發生的爭吵。最厲害的一次當推1943年的一個炎炎夏日。由於先前的幾度撲空,而此次又將白跑一趟時,我父親的火氣就頓時變得比烈日還大了,在小泉槐蔭下的一處平房堙A他向一個瘦子拍桌大罵,並舉起了手杖。若不是有人上前勸阻,而瘦子又溜得很快的話,他絕然是會打下去的,因為他的確擁有打人的本錢,“老子是空軍老太爺”,我父親脾氣極壞,在火頭上甚難平息,他當即又向眾人怒喝道﹕“我要去見蔣、蔣校長,狀、狀告你們這邦子貪、貪官污吏。”

父親果然言行一致。他攜我先去了毗鄰我家“蘅盧”的一幢白樓。此樓是淑聲姑母分得的祖業,其時已改作了蔣的侍從室。我父親向侍衛官們講了事由並亮畢“空軍老太爺”等身份之後,就匆匆領我走進了門禁森嚴的,但卻是花香四溢的彭家花園。由於我曾是姑父家的常客兼不速之客,對周圍的一切景物既無好奇心也無恐懼感。心中暗自關注的只有蘋果樹上的累累果實和葡萄架上的一串串瑪腦紅,因為那曾經是咱們一邦子小毛猴偷摘慣了的。在偷摘時,我也格外喜歡聽到少梅姑姑略帶慍怒的呵斥聲,這聲音,常常都是她倚在迥廊盡頭《天香苑》的蘭草花中發出來的,甜潤而悠揚。少梅姑姑畢業於北平藝專,但從未從藝。她是花溪河畔上一輩絕代佳人中的姣姣者。眼前雖然不見姑姑的玉影,但景物依舊,仍然令我感到十分溫馨。當父親攜我在大廳媯y候片刻後,已無炎熱感覺了,因室內每個空間的採光條件及通風條件都很講究,既可在濃蔭中環視花溪河,也可享用來自背面高岩老祖及神仙洞送來的翠谷清風,尤其當風中飄逸著古槐的芳香和聲聲蟬鳴的時候,就更是令人愜意了。

喏,什麼事呀,看這麼急的?”

當我還未弄清聲音來源的時候,只見我父親唰地站得筆挺,頓時變成了一個老軍人。這同他在林森主席面前的無拘和隨意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報、報告總裁,”

“唔,請坐請坐,有話慢慢講。老先生喜歡用茶,還是咖啡呀?”

我父親仍舊站得筆挺,頸脖脹得通紅,似未聽見主人禮節性的詢問。

“咖啡,我要咖啡,”我代我父親回話了。

“呵喲,小傢伙倒不詫生哩,嗯咦,認識我嗎?”他輕輕拍拍我的後腦勺。

“認得……但不像……”

不像現在這麼沒精神,是麼?”

我誠實地點著頭。當我還在仰視著眼前這位身著蟬色對襟便裝的活生生的光頭老人,又難以將他與椈壑W的戎裝照融成一人的時候,突然從鄰室傳來了一串十分清脆悅耳的笑聲(我竟以為是少梅姑姑從成都回來了呢),緊接著,只見一位身著肉色旗袍和肉色繡花鞋的中年女士隨著笑聲緩緩而出,她白白淨淨的鵝蛋臉上還殘留著少許的慵倦和睡意,用雪白的小手絹輕輕地拭著眼角,同時輕輕地向我走過來,又輕輕地牽著我的手,最後領我輕輕地坐到了大廳的另一角。她眼堜l終閃爍著慈母般的愛意,笑得十分優雅,不停地對我上下打量著,最後脫口誇獎道﹕

“哦,Darling,你瞧瞧,好好瞧瞧,這小乖乖還真是長得滿清秀哩,俊呢,鼻梁高高的,一對大眼睛,睫毛也長長的,喏,take one,”她順手接過侍衛官送來的一盤巧克力。

我立即揀了一顆,毫無拘束地咀嚼著,接著抓了一大把,遠遠超過take one。這頓時引得夫人掩面大笑了。顯然,我當年對於這位第一夫人的恩寵乃是毫無領悟的,只將她視若另一位漂亮的少梅姑姑而己。但是,我父親卻是驚喜交加興奮不已了,他端起咖啡傻笑著,偶爾擠擠眉頭,像喝中藥似的苦著臉。看得出來,他是十二萬分地樂意跟著兒子領受這份洋罪的,儘管他絕對無幸同我一樣地享用take one。但是,當我無邪的童貞竟意外地發揮著難以估量的親和作用的時候,我父親的頸項不僅漸漸變細了,甚至敢於插話了 ﹕

嘿,蔣夫人,我這犬子的水性還好咧,人稱小青蛙了。”

唔,是嗎?”夫人不無驚喜地親親我的臉 ,還會游些什麼姿式呀?”

“啥都會,跳水也行,”我十分狂妄地回答道。

“好哇,那好,小乖乖,你就當我的小教練吧,行嗎?”她拍著我的後腦勺,講得挺認真的。

此時,沉吟了一陣的光頭老人終於講話了﹕“嗯噫,我夫人就是喜歡小頑童哩,特別是乖娃娃,”他停了停,然後轉向我父親,講道﹕“你講講吧,老先生。”

此時,我父親幾乎近於流暢而有層次地講完了他的此次“闖宮”事由,以及他要狀告的人和事。這頓時令我睜大了眼睛,簡直對父說的口才驚訝不已了。

光頭老人略思片刻後,才緩緩回答道﹕“首先,我以房客的身份向房東表示歉意。該怪學校沒擺正位置。老先生你就別介意吶,今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啦。抗屬嘛,嗯伊,何況我們都是追隨孫先生的老同志咧,嗯伊,你說呢?”

我父親迅即起身道謝並告辭道﹕“校長費心啦,在下感激之至。總裁日理萬機,又逢國難當頭,若非迫不得已,在下決不會如此冒昧打擾您的,恕罪、恕罪。”

“呵呵,哪里哪里,請慢走。”他們握著手,蔣的身板挺直著,而我父親則微微躬著身子。

宋美齡女土則親著我的小臉蛋兒,輕輕講道﹕“哦,拜拜,小乖乖,我就等你來教蛙泳吶,你個小東西,”她最後用食指戮了戮我的後腦勺子。

此後,由於我父親到小泉收房費時再未白跑了,這就使我再也沒有機會到彭家花園去見到光頭老人和美齡姑姑了。但是,在報紙上卻是可以時常見到他們的,紿我印象最深的是重慶大空難後,宋氏三姊妹站在觀音崖防空洞的累累尸體中掩面綴泣的那幾張照片。

在我人生記憶中的兒時檔案堙A當年中國第一夫人的形象仍是鮮活的。肉色旗袍和肉色繡花鞋,步屐輕盈,聲音好聽。她的嫻淑、睿智與美麗令人難忘。無論從何種角度品評,宋美齡女士都可堪稱中國歷史上較為完美的第一夫人。對於蔣介石先生,我也並無多少惡感,因為童年記憶乃真切難忘,況且又是定格在花溪河畔的槐蔭中,這與共產黨宣傳的“歌樂山下的鐵絲網”是很難迭映在一起的,即使後來的政治招貼畫上把他畫成了口銜屠刀的“人民公敵”時,也未曾過多擠占我對這位光頭老人的童年記憶。

至今,在我心之沁深,仍然飄逸著那個夏日的芳香和蟬蟲的歌唱。我意念中的童年時光是藍色的,有藍色的天空和大海。而少年時光卻完全變了顏色。當跟隨避難的人群從彭家花園側面的喀斯特溶洞中走出來後,花溪河畔剩下的硝煙和戰後的寂靜在我心中立即劃了一條線,劃了一條政權更替的線。稍後,“改朝換代”的血腥殺戮與恐怖景象則給我留下了終身難忘的記憶,既常常夢見電影堙宋q樂山下被蔣政權燒焦的尸體”,也常常夢到更多的倒在毛政權“鎮反”槍聲中的無頭尸(民間叫做“敲砂罐”),遂令我的青少年時光常常沉淪在鮮血與腦漿攪拌著的噩夢之中。覺得勝負雙方打起的“民主共和”都像一個人血饅頭。長大後,陷身囹圄時,我曾多次質問生命,為什麼不叫我早早淹死在藍色堙A以便保住那份藍色的記憶。因為,我從骨子媢蓬c殺戮,詛咒血腥寫出的1949年。

在失去藍色記憶的坎坷生旅中,桂花巷是我苦難歷程中的第一站。經過半年多的“肅反”折騰後,我屬第一個獲釋者。出門前夜,主事者正告於我﹕“出去不准亂說哇,這是中央的統一命令,否則自食其果,”也有好心人悄悄勸告我,今後不要鋒芒太露了,你的主要問題是腦子太聰明。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時代為什麼竟然害怕年輕人的聰明呢?為什麼由金健等黃板牙咀嚼著的聰明二字竟然成了一代年輕人的禍患之源呢?儘管他己為之作了初步詮釋﹕“把聰明用到反黨上才是最危險的,”但這個定論的前提與邏輯卻是令我迷惑不解的,莫非惟有愚人及小人才是最有用的麼?關於這個疑團,沒過一兩年就完全解開了,尤其是在“槍打出頭鳥”的血腥機制日臻完善的時候,陽謀就將這個奧秘完全昭示於天下了﹕皇權之下不容思想者。感謝上帝,我終於快要走出這種一時遍佈全國的臨時監獄了。對晱~自由的渴望頓時令我興奮不己。夜中,此起彼伏的吒斥聲並未影響我的好夢,春夏之交的好時光實在誘人極了,天未放明我就下了床,儘管還有一些被困在車輪戰術、麻雀戰術、人海戰術、疲勞戰術中的可憐蟲尚未入睡。我惟恐這些戰術使我再度失去自由,待到天剛刷白時,我就向門衛出示了獲釋證明,趕緊跳出高高的門坎。待斑駁的黑漆大門嘰呀關閉後,我才奮然回眸,久久地凝視著門前的一對石獅,想起了巴金在成都的家和《家》。

是年仲夏,當我獲知本廳乃至整個省級機關竟沒查出一個正品“暗藏”的時候,我的常識性的思考就立刻化作了一腔憤怒,除了口頭痛斥並嘲笑這場所謂的“階級鬥爭”是在開玩笑和蹂躪生靈之外,就徹底拋開個人安危,毅然向共青團中央寄出了《我控訴》。

2、若夢若幻的歷史瞬間

老成都與1956年

在我的印象中,1956年是中國大地備遭左”害時段中的最好年頭之一,百姓們的日子還是挺好過的。川西壩子上的農家林盤大多在小橋流水旁詳溢著農家樂,油菜花兒和麥苗兒宛若織錦般的覆蓋著千里沃野,整個四川盆地都彌漫著醉人的香味兒。那一年的中共“八大”正式宣布“急風暴雨似的階級鬥爭已基本結束”,決定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這之前,儘管毛澤東對農業合作化的進度深為不滿,被他譏為“小腳女人”,但是,1956年還算是腳踏實地,不慌不亂。

1956年整治都江堰平原渠系的測繪工作中,我們每天中午都是在農家作客,家常豆花和老臘肉總是少不了的,蔬菜麼,都是在房前屋後菜鮮摘的,不待入口,就會叫你感知它們各自的味兒了,有的甜,有的澀,有的苦,有的辣,但它們卻共同擁有一個絕頂的鮮,即使只用清水煮熟,蘸一點鹽巴,你也覺得鮮香有加,胃口大開的,要是再蘸蘸郫縣豆瓣,那就別說有多爽了,仿佛可叫你的每個活體細胞都會充溢著川西大壩子上特有的鮮香味兒和麻辣味兒,令大腦皮質陪感清新,仿佛覺得有一層露水珠兒在搖曳似的。這種感覺令我久久難以忘懷和割捨。2006年赴美未及半年我就想死蝴蝶青菜了,尤其是它那嫩黃泛白的菜芯兒。

那一年,我們在各地農家的順路午餐幾乎是白吃白喝,因為每次結脹的時候,都會碰到一個完全相同的大難題,主人總是推三推四的,充其量只會那麼意思意思地收一點,而且都會吐露出完全相同的話語﹕你們都是貴客哦,要不是托了毛主席的福,那是請都請不來的喲,還說收飯錢咧,看莫笑死人囉。蜀地農民的這份情意令我們十分過意不去,興許,這正是古蜀先人在三、四千年前從“通天樹”上摘下幸福與情意的果子後,就在大壩子上生拫了。

當年,名叫雞公交車的獨輪車是成都平原上的主要運輸工具,用自行車馱運實物的農民並不多。但是,在雞公交車特有的伊呀聲中,川西平原的農耕文化卻在獨輪子上悠揚而有序地行進著的,一個個頭纏白布條子的莊稼漢子不僅自得其樂,而且對明天也是滿懷希望的,他們不僅將“救星”毛主席視為神靈供奉在心中,而且也是供奉在堂屋神位之上的,儘管他們誰也未曾料到,僅在兩三年後,他們中的不少人就將活活餓死在這片肥得流油的黑土地上了。那一幅幅哀鴻遍野的景象,與明末張獻忠竄來成都屠城乃有异曲同工之妙,死難者的數目也很接近。史載當年成都有市民38萬人,屠城後,幸得逃生的只有6萬人。而這6萬人繁衍的後裔,一個個頭纏白布條子的、活鮮鮮的莊稼漢子們,卻將被他們供奉的“救星”拖向一個更大的歷史怪圈了,連類似白布條子的祭祀和記憶也失傳了。

在川西大壩子尚未發生空前絕後的大饑餓與大死亡之前,得天獨厚的老成都一直都是煥發著千年不敗的繁華與悠閑的,張獻忠的橫刀腰斬未曾令她斃命,因為有長生不老的都江古堰和岷江沖積的千里沃野賦她以不滅的生機,令她涵有不可征服的回天之力。在諸種優越條件的庇護下,老成都在搖籃般的盆地堣@直過得十分閑適,在吃喝玩樂方面尤有不凡建樹,這有歷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詩詞作證。到了1956年,此城也並不在乎她自身的老舊與落後,除皇城壩附近才有了幾幢新樓聳立之外,餘皆多為黑瓦灰椌漸|合院,而院院相接即形成了條條街坊,以致弄得處處似曾相識,宛如擺出了一個個迷魂陣,致使初來乍到者常常迷路。此城城市景觀饒有興味,只需稍稍登高一望,目下城廓皆是一抹灰黑色,沒有櫛比鱗次的韻律感,幾乎所有屋頂的瓦楞上都長有青笞和青草,在陰沈沈的天穹之下品味著各家的油煙,仿佛又在訴說著各家的長短。於是,在悠悠歲月中,不知始於何時,古蜀先人的祭祀聲和塤聲就漸漸演化成了十分喳鬧的川戲鑼鼓和麻將聲,在亢奮、淫樂和悠閑之中,在富裕人家的公館堙A就漸漸蜉育出了一道獨特景觀﹕足令川人為之驕傲的食文化。曾被屠掠的錦官城仍然成了中國四大正宗菜系之首的川菜發祥地,其無與倫比的精美兼雅俗共享的特質乃可堪稱中菜之奇葩乃爾,也是“天府之國”永遠開不敗的一朵花。

當年穿城而過的府河及南河的水質乃是斷無污染之虞的,她仍然保持著岷江從雪山帶來的清純,夾岸的芙蓉和垂楊仍在編織著歷代歌者都愛用錦字編織的夢,叫你仍可隱約聽見浣花溪畔那位潦倒老者對秋風的喟嘆和對春雨的贊美。而曾經展開過的歷史畫卷和許多美麗的傳說也都還有遺跡可覓可瞻,諸如杜甫草堂、武侯祠、薛濤井等等,尤其是三國蜀漢政權留存下來的文物和傳說,都是令人景仰和神秘的。

但是,當年的成都卻是少有作為的。在商業中心春熙路的貨架上幾乎還沒有當地生產的輕工產品,在市區的沿街店鋪和流動小販中,都是充斥著各色小吃,足可叫人看得眼花繚亂,我最喜歡珍珠丸子、散子油茶和三合泥。而滿街飄逸的麻辣味和腌滷味兒則會叫人聞飽肚子的,且莫說舉世聞名的正宗川菜,但我一直喜歡的仍是回鍋肉、魚香肉絲和咸燒白等家常菜肴。對於遍布全城大大小小茶館中的竹琴聲、堂木聲、碟兒聲、鑼鼓聲、吆喝聲、嘻笑聲、喝彩聲,以及少不了的污言穢語和打情罵俏聲,儘管令人頭暈乃至反感,但它卻是這座古城年年月月日日夜夜不可或缺的交響樂。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委實把大壩子上的芸芸眾生慣懷了,使老成都在豐衣足食中缺乏精神,臉上的笑靨並不討人喜歡。

但是,當川西壩子走過1956年後,老成都也就很快失去她底笑靨和她底歷史韻味了。幾乎僅在霎眼之間就由“票證經濟”和水腫將她推到了奄奄一息的“天堂路”上,再次接受被橫刀腰斬的宿命。

《我控訴》有了回音

隨著成渝鐵路開出的首列火車,第一個五年計劃的鑼鼓聲還是在老成都敲響過的。由“新中國”自已培養的一批批畢業生也陸續向她奔來了。我們曾高唱著一支十分動人而激越的歌﹕

我們的青春/我們的生命/獻給你/親愛的祖國,……

儘管我們這批熱血青年才剛剛跨進水利廳的門檻,但主事的金健副廳長就在歡迎會上送給了我們這樣一句話﹕你們必須向無產階級投降。”其主要依劇是﹕“你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出身在剝削家庭”。這不僅是一瓢涼水,而且也打了一個死結。只不過好在我們的青春激情都還很旺,一時不易被澆滅。因為我們都還剛剛站在人生起點上的啊,心中還有夢呢。而我的夢自然也是從這座古城開始的。

關於老成都,關於如何儘快使老成都變為一座生產城市,以期成為名符其實的四川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乃是我輩當年面臨的緊迫任務之一。為此,乃必須首先提出工業布局的總體規劃,特別是岷江上游的水電梯級規劃方案。在老專家的帶領下,我有幸參加了這個大項目中的部份工作。由於我的激情過剩,有時簡直成了工作狂,加之腦子好用,常常鋒芒畢露,而從不察看別人的顏色或分分場合什麼的,這既很討人喜歡又很招人厭煩,但我卻始終難以自控,全然忘了金健一再強調過的那句話﹕“把聰明用到反黨上才是最危險的”。這顯然是一付悲劇性格,也是一代人的悲哀,腦袋瓜子好用反到成了天子腳下的禍患之源。

自從走出桂花巷後,在尚未完成都江堰渠系整治規劃任務時,我即先行奉命參與了成都東郊工業區總體規劃方案的實施,具體負責工業供水渠系的選線、定線工作。要說當年成都東郊的那幅景象麼,如今乃是難以想像的。舉目環顧,除了野墳還是野墳,除了垃圾還是垃圾,它們既是一代又一代市民群體的歸宿地,也是這座工於吃喝的消費城市進行代謝循環的原始機理﹕只能將窮人和垃圾一並從簡處理,任憑野狗對野鬼的爭相掘食。而我們常常就是踩在死魂靈的骨骸上,冒著襲人的陰氣和臭氣完成勘測任務的。我們的實際成果就是繼後形成的一條人工河流,她的名字叫沙河,是東郊工業區的供水主動脈,也是一條名符其實的母親河,她令老成都萌生了劃時代的活力,直至跨入新世紀日出之時才作了新的維修與美化。但她在老河床中流淌了半個多世紀的潺潺聲,乃正是一曲跨越時空的頌歌與悲歌。因為,當她通水不久,我們這批老、中、青中的不少人就被我們為之獻身的時代打成了另類“死魂靈”。

大致接近工程尾聲的時候,廳團委通知我有要事面談。我本以為我的《我控訴》已如泥牛入海,斷沒料到竟引會起團中央第一書記胡耀幫的注意,他委托《中國青年報》的一位入川記者順便來見我。估計正是這個來頭才引起了各級團委的高度重視,因為,那一張張驟然將我視若上賓的笑臉乃是我始料未及的。見面會上,那位塊頭壯實的入川記者首先握過我的手並拍拍我的肩頭之後,就操起關外腔調侃侃而談了,其大意是﹕

我此次奉命入川要辦幾件事,其中一件就是這個年輕人的事情。他還是個孩子啊,怎麼就成了“肅反”對象呢?,胡書記看了材料之後很生氣,很不安,故特意派我來看看,因為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我們党如何教育培養年輕一代的問題,所以是一個很嚴肅的政策問題,什麼“向無產階級投降”?簡直荒唐,誰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呢?不能庸俗化嘛,瞧瞧多傷人。關於知識分子,胡書記講了,我就原話照傳﹕

我國目前的知識分子本來就不多,技術人才更是少得可憐,很難滿足實現五年計劃的需要。老一代知識分子都是來自舊社會,出身好的當然就不多,但我們不能搞唯成份論嘛,只要他們努力工作,我們就不要東猜西疑嘛,不要說三道四的嘛,更何況對年輕人,更何況還是咱們自己培養出來的第一批技術人才呢,希望各級團委都要切實關心他們的健康成長。”(經久久回憶,引號中寫的基本是原話)。

記者最後講道,我個人覺得耀幫同志已經把這個問題講透了,希望各級團組織具體落實,按“八大”精神辦,要使人人心情都舒暢,集中精力搞建設。

聽完這席話,我的心情豈止舒暢,仿佛覺得豔陽高照,心潮己似江河澎湃了。所以,當他問及我還有什麼意見時,我只用了幾滴淚水作答。這位入川記者在當年的名氣並不太大,但是,剛剛翻過了1956年,到了1957年初春時節,尤其到了文革”結束之後,更確切地說,直到1987年他又因“第二種忠誠”被再度開除出黨的前後,劉賓雁這個名字在中國大地上就有如雷貫耳般的特殊效應了。

我清楚記得,在當年那個微型茶話會上,與會者們同劉賓雁一樣,都是挺喜歡我的,他們都希望我能儘快申請加入共青團。但是,我卻偏偏不織好歹,沒有任何回應,只保持著絕對的緘默。

也許是一種補償吧,不久之後,廳團委湯述久書記單獨找我作了一次長談,他叫我立即提出入團申請,並突擊俄語,爭取留蘇深造,據說是派送到列寧格勒水利學院。聽到這個消息(也是喜訊)的一瞬間,我完全懵了,腦子驟然變成了馬蜂窩。因為,對於入團一事我仍舊沒有放棄我的執傲,繼續沉默著。我心中實在不願在某種嚴格的組織紀律中扭曲自己的天性,例如奉命用小本子偷偷記下別人講的話,甚至監視別人的行動等等,儘管我深知入團入黨是留蘇的先絕條件。於是,在一種極為複雜的心情中,我決定向文質彬彬的湯書記委婉地陳述了我的這份隱衷。他先是緊皺眉頭,然後才表示了理解並明確認定那種現像是不正常的,叫我不必多慮,自己誠實做人就是了。不久,我就果真寫了申請並很快成為一名共青團員。似乎是命運刻意送了我一雙翅膀,立即就可望朝著留蘇深造的綿繡前程奔去了。其實,這純屬一個夢,我的家庭出身還有“take one”、“海盜社”之類的“歷史污點”,又怎能逾越金健們設置的層層關卡呢?除非金健之流也是心跡坦蕩的。不過,反過來一想,有夢總還是不錯的。人生失去夢境才是可怕的。

懷著這份從未有過的好心情,我在都江堰度過了今生絕無僅有的一段好時光,有時把突擊俄語之類的事也暫時置之一邊了。我沒日沒夜地主持開展著魚嘴水利樞紐的勘測工作,腦子堨R溢著“岷江狂想曲”。啊,那是一座座燦若星漢的梯級電站,那是一條條劃過藍天的琴弦,那是催生工業文明的母源,那將是我們這輩人可望創造的業績與輝煌呀,這是一個何等巨大的幸運,我著實為生長在“毛澤東時代”而自豪了,並始終以一名共青團員的忠誠向著他,宛如葵花般地向著他。我敢說,我的整個靈魂都在岷江狂想曲中化作了一份虔誠,毫不亞於雪域高原上向著布達拉宮跋涉著的叩行者。儘管1956年也是個多事的年頭,不少人的信仰都受到了來自社會主義陣營自身動亂的嚴峻挑戰,但是,我卻仍然懷揣著我的青春狂想和虔誠,在岷江之濱聽完了“毛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全文”的內部傳達。在一陣欣喜和激動之中,我斷無任何預感﹕個人的命運乃至整個國家的命運就要發生戲劇性的大逆轉和大浩劫了,啊,我的“岷江狂想曲”,人生起點上的“夢之歌”。

3、大幕從此拉開

毛澤東在談笑間佈下了一張網

1956年冬。鄰近都江堰的四川水利學校會議室。由劉副廳長傳達“毛澤東同志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傳達的主題是﹕黨內整風,反對官僚主義、主觀主義及宗派主義,簡稱“三個主義”。歡迎黨外人士參加。其方法是“和風細雨”,堅持“雙百”方針。

由於傳達時間需56個小時,不許間斷且不許記錄,晚飯只能吃乾糧。好在毛的講話不時妙趣橫生,內容也新鮮,令人在不知不覺中就隨他跑完了這趟“馬拉松”,而且印象也深刻,有些話語至今恍若在耳﹕

“……我們之所以提倡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作為一項長期堅持的方針,是因為這個方針能促進學術和藝術的繁榮,和社會的進步。只有這樣才能出現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和人心舒暢,有利於各族人民的大團結;

作為執政黨,必須首先清除自身的不良作風,才能完成歷史賦予我們的使命,所以要整風。我們也歡迎黨外人士幫助共產黨整風。党團員要積極參加,帶頭鳴放,這有利於打消人們的顧慮,再說一遍,党團員必須帶好這個頭,當成一項政治任務來完成。

“在鳴放中,我們主張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懲前毖後,治病救人。良藥苦口利於病嘛,忠言逆耳利於行嘛。這些古訓是很有現實意義的。

(這是何等博大的襟懷呀,遠非唐太宗可比擬”,令我眼睛驟然發濕了。儘管他接下來的話鋒有所轉換,但在談笑之中並不令人警覺。我是捱到落魄之後才漸漸品出了其中的那股子陰氣和殺機來的……)

再順便談談四川的事情,就是四川出了個《草木篇》的事情。不少人都在批。各位看過沒有?沒看過就趕緊印出來,都看看。我看過。我是不太喜歡的,各有各的看法嘛,這是正常的。四川同志們的用意是好的,對黨忠心耿耿,但就是早了一點,聲勢也大了一點,猛了一點,這對鳴放不利。不要隨便打棍子嘛,也應當允許人家反批評嘛,讓問題都擺出來嘛,老是捂蓋子怎麼行呢?要好生注意策略哦。

最後再談談宣統的事情。人家是皇帝,還在我的頭上呢。有人提出該放了,大家說說怎麼辦?依我看,還是早了點。他在滿洲國得罪過老百姓,要做好工作才行哦,不然走到街上要挨扁擔的。我得為皇上保駕哦,我有苦衷啊,要是弄遭了,我又該如何向老佛爺交代呢?請在坐諸位都出出主意吧……”

大夥都聽笑了。這是毛澤東特有的幽默、睿智和狡詰。它將暗藏的殺機全然沖淡了。何況我根本就不覺得《草木篇》有啥問題。詩嘛,一首小小的散文詩,詠物寄情,僅僅借白楊之類順帶謳歌了一下寧折不彎的士氣節而已,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所以,我仍然牢牢記住著“帶頭鳴放”的指令和共青團員的使命,壓根就沒有懷疑到這位“無產階級偉大領袖的崇高品德”,只覺得,不,只佩服他的“講話”頓時就令中國大地百花競豔春光明媚了。在1957年早春中,我全然沒有什麼“乍暖還寒”的感覺,只是覺得這份自由與民主來得太突然了,簡直令啞巴也想歌唱了。於是,我就完全撂下了俄語的突擊,只顧在緊張工作之余馳騁於文苑之中。

不久,由四川省文學藝術聯合會、四川省人民藝術劇院及成都市話劇團三家聯合徵求大型話劇劇本的啟事就猶如一塊磁鐵出現在《四川日報》的顯赫位置上了,輻射著十分迷人的磁力線﹕一等獎一萬元,二等獎七千元,三等獎五千元。好傢伙,這額度是史無前例的,三等獎也是我當年月薪的112.4倍,年薪的9.4倍,

當我決定以三等獎為目標之後,即憑著旺盛的精力和才氣,在十分窘促的業餘時間堙A很快就擠出了一部四幕八場的大型悲劇《妙齡女郎》(又名《芙蓉城》)。

劇中,我講述了一位女孩子養私生子的故事。模特兒就在我身邊,故事框架也以寫實為主,但劇中還是設計了不少懸念與衝突,在環境氛圍和心理剖析方面也下了一定功夫,沒有直奔主題,而是在刻意摒棄公式化概念化的老套路。

我的辛苦似未白費,不久即通知我晤面研究修改加工事宜。這就意味著我的作品己經初步入圍了(是從上百件稿件中脫穎而出的)。當我興沖沖地分別跑到三家門庭時,接待者最初的眼神幾乎都是相同的,除了驚詫還是驚詫,其中,省文聯戲劇組組長陳欣老夫子講得最直白﹕“唔,沒想到你還這麼小,簡直還是個嫩水水娃兒哦,可以,你這個重慶仔兒。”他認為此劇自然主義傾向過重,也有批判現實主義方面的問題,寫得太陰暗了,以致扭曲了時代背景,像發生在解放前的事情,應當糾正。而省人藝和市話劇院的看法卻與之相左,他們皆認為題材挺新穎,寫得有才氣,主題也積極,但還需加強戲劇性衝突,不必過份拘泥於生活的真實。百花齊放嘛,也是探索嘛,未必只能沿用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於是,這三家形成了兩票對一票,但陳老夫子這一票的權重值卻更大。顯然,我的並非自覺的創作方法己經觸及到了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是以歌功頌德為主呢、或是揭露批判陰暗面為主?而後者乃是毛時代之大忌,就不知他的百花齊放成了方針之後是否仍然如此?若是,那就沒啥好說的了。我不無困惑地望著陳老夫子,心中嘀咕著﹕現實生活並非陽光普照啊,何況我攝取的題材又斷無可能寫成歌頌性的呀。最後,我只好請他們統一口徑,寫幾條,我參照修改就是啦。我自信我有用不完的精力。我覺得我距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某刊物已打算先行發表我的修訂稿了。這消息在一個剛滿20歲的小青年心中會激起何等樣的歡樂是不難想像的,興許就叫得意忘形吧,儘管我的處女作早就面世過了,但那只能算作小吹小打,尚無轟動效應呢。我的確渴望成名成家。這是真的。同時也映證了“個人主義乃是萬惡之源”。周揚在1955年向全國文學青年發出的這個告誡還是頗有見地的,假如人都成了機器的話。

脫稿後,因工作需要我未能參加省級機關的首批“鳴放”,但對於“党團員要帶頭鳴放”之類的教誨與指令卻未曾淡忘。這是我不久之後自投“陽謀”羅網的主要原因。

以卵擊石與英勇悲壯

我接受的緊急任務是負責測繪百丈水庫庫區和灌區。這個位於盆西臺地丘陵區的百丈關乃是小有名氣的。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曾在此關打響過直指成都的百丈戰役,這也是該軍在四川的最後一役,據說是此次戰役的失敗才正式宣告了張國燾反毛軍事路線的徹底破產,同時也證明了毛澤東決定翻過附近夾金大雪山的英明決策才導致了長征的成功與輝煌。但,歷史的滄桑似與山水無涉。在這片迷魂陣般的小丘陵與小沖溝的復合地貌景觀中,展現的景象依然是祖先留下的水車、水磨和淡淡的炊煙,在貧窮和蒙昧之中靜得出奇。要不是憨厚的房東趕百丈場幫我們攜回了一大撂過期報紙和家書的話,真會叫人忘了在這片丘陵臺地之外還有一個熱鬧得很的大千世界呢。

當晚,在豆大的油燈下,我全然忘了晝的疲勞,逐月逐日地翻閱著正在這片冰川臺地之外發生的事情,當讀到最後幾張時,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子,啥?《這是為什麼》?啊,這是為什麼?不是口口聲聲鼓勵“大鳴大放”嗎?不是口口聲聲鼓勵“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嗎?別人才說了一點天氣”和黨天下”之類的話就受不了啦?這算哪門子氣量呢?還說“言者無罪”呢,可笑,不,簡直是在耍賴皮,把什麼工人農民也搬出來了,喲喲,“工人憤怒了”,噫噫,“農民講話了”。這純屬捉刀代筆強奸民意,我就不信,我就不相信眼前這片土地上的農民會講什麼話,不信就可問問咱們的老房東,他曾冒死為紅軍送過糧食呢,還見到過朱老總呢,不乏階級覺悟呢!於是,我的義憤、不平與厭惡頓時化作了衝動、勇敢與無畏,當即提筆成篇,名為《我也想鳴一下》。頓時,毛在我心中的高度完全下降了,何況我對他的那份向陽之情本來就不深,且帶有莫名其妙的宗教色彩在,故很難經受理性的觀照,在骨子堜l終難以接受他在思想文化領域不斷製造的各種勝利與輝煌,諸如批判電影《武訓傳》,批判不在大陸的胡適,批判故紙堆中的“紅學研究”,直至批了胡風抓了胡風,對“胡風分子”們僅按書信治罪還嫌不夠,如今竟要以言治罪了,不,是要誘言治罪了,這是哪門子規矩呢?除了權術和陰謀之外,又能是什麼呢?呵,說的簡直比唱的都好聽,還提倡什麼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呢,還說什麼知無不言言者無罪呢,可笑。

面對陰謀,面對不公,面對醜惡,面對陷阱,我的憤怒已近於瘋狂了,他媽的,哪怕粉身粹骨,老子也要誓死一搏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歷代雄魂的正氣在召喚,是自我完善的人格力量在鼓舞,哪怕明知是在以卵擊石,哪怕手中只有愁容騎士的一杆長矛,我也要舉它一搏了,次日清晨,我托房東寄出了我的文章。原文如下﹕

對於常常奔波在野外的人們來說,能讀到一些過期的報紙也可算作一種幸運了,這似乎己經成了我們精神生活中的最高享受。眼下剛剛興起的大鳴大放”當然是最值得關注的。自1955年之後,人們敢於如此吐露心聲是很不容易的,應當高興才好。何況言者所言之事盡皆屬實,不足者,尚有幾分吞吞吐吐而己,此為顧慮。英明者當鼓勵才是。良藥苦口利於病嘛。何況診治三大主義是需幾付猛藥的,因為患者的病情已是不輕了,官僚主義的橫行己是惹得怨聲載道了。這是事實。那麼,為啥不對這個令人堪憂的事實多問幾個為什麼呢?為啥反到對言者問起了為什麼呢?而且火氣又是如此之大,把做工者和種田者也都抬出來了,據說他們的“肺都快氣炸了”。我就不信。杜撰也該講點邏輯才好,否則將會貽笑大方的。不過,這種疏忽也多少可以叫人看出當初鼓勵“鳴放”的初衷來,什麼知無不言,什麼言者無罪,全是假的。而目的是什麼呢?莫非竟是日漸升級的棍棒交加?莫非竟是用這種手段來繁榮學術與創作?倘如此,中國的命運就實在可悲了。

我非俊杰,難識時務。這或許與本人年僅二旬左右的血性和傲骨有關吧。雖然明知此時還鳴還放的後果不堪設想,但我卻不怕,我有話就要說,我認為良知和正義比什麼都重要,與其虛偽地生存,不如真實地滅亡。所以,我要說的都是大實話,我要碰的都是敏感話題,儘管片面和偏激在所難免,但我的態度卻是真誠的。我只願做一名誠實的共青團員。

先說說被攻得最猛的大毒草‘黨天下、清一色’吧。我認為它在現實生活中乃有其合理的內核,與宗派主義近義,與獨立王國同義。例如,在咱們水利廳,三大主義化身就可排成一長串隊伍,他們的氣焰像一層層愁雲慘霧,長期籠罩著青年們的思想領域,使人動彈不得,否則,就有金健之流的人跳將出來,指著你的鼻尖,口沫橫飛地唾罵道﹕你敢反對我?你敢反對老子?你敢反對黨?,……而現實生活中的以人代黨’和‘以黨代政’也正是‘黨天下’在這種邏輯和調門中的細化與延伸而已,以致任何一個黨員都可代表党,即使此人品質非常惡劣;以致任何一級黨組織皆可直接行使行政權力,即使第一書記並非本部門的行政首腦。水利廳的現狀就是如此。金健這個二把手是事實上的一把手,而徒有其名的一把手則是事實上的什麼都不是,因為他是黨外民主人士,只可當傀儡,作擺設。故此等人士抱怨有職無權乃絕對屬實,但我相信他們乃毫無爭權奪權之意,人們只需看看他們那付唯唯諾諾的樣子就夠了。而今,人家有機會抱怨幾句又有啥?還不是僅僅為了保住一點士的臉面而己麼?可憐,真可憐,掏句心窩子話,我真為中國知識分子的軟弱感到羞恥。如果上述實情只局限於水利廳的話,倒還不能足以充分證明“黨天下”有其合理的內核,因咱水利廳畢竟還有一名一把手作擺設。假若作個統計,在村以上的行政首腦中又找得出幾個黨外人士呢?即使有幾個,他們是否又是有職有權呢?我估計未必會比水利廳的行政一把手好多少。這種客觀規定性無疑是入黨做官的動因,故“清一色”也就在所難免了,它己成了當今中國的現實。而這種現實的弊端則具有強烈的排他性,與民主政治或政治民主乃就格格不入了,以致選舉成了欽定,各級人大和政協皆成了橡皮圖章。國,為一党之國;黨,為一君之黨。共和對中國仍然是個夢。既如此,三大主義還能根除嗎?社會生活還能正常嗎?顯然,芸芸眾生立命之安否唯有寄希望於明君了。這是當代中國的恥辱。試問,一旦君庸不明又該咋辦呢?可斷言糟透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只該無辜者自認倒黴了。1955年的文字獄不是極好的證明麼?,僅以抄查的私人信件為憑,兼以“按語”為據,即可逮胡風們進大牢等等,不可謂不是一樁奇冤兼笑話了。試問,治思想以罪的法律依據在哪里?“內部肅反”的法律條文又是在哪里?是否就在一個個殘酷而血腥的歷史先例堙H若不是,無論怎麼說也不致於將我這個十多歲的乳臭未乾者也捲入到這類悲劇之中去的呀。就我當時稚嫩的心靈而言,霍然囿於那種陰森恐怖和謾罵威逼之中時,本如葵花向陽的心靈也快被逼成真正的反革命了,幾乎不甘忍辱而只想以死相拼了。這說明政策的錯誤和法制的荒蕪將會逼出多少對立面,毀滅多少無辜者,不是反革命也會被逼成反革命的,我認為流沙河說肅反運動一半是階級鬥爭一半是開玩笑’,並不荒唐,他還說得太客氣了,可說完全是在開玩笑,是拿中國知識分子的政治生命開玩笑。我希望目前這個玩笑不要開得太大了,還是好好聽聽逆耳之言吧。”

此件剛剛寄出後,我的直覺就在告訴我﹕你即將倒下了。但我會站著倒下的。我已經看見了橫刀向天的譚嗣同。

最後的夏日

當我的文稿寄出兩三天後,我帶的這個組即與另一測繪組在野外相會了。當該組組長簫文單獨聽我談及此事時,他簡直被驚呆了,連罵渾蛋,催我趕緊要求退稿,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而我卻一笑置之。他急了,怒斥道﹕你總得想想你媽呀!此話頓時擊中了我的脆弱面。我的確還得想想我那可憐的母親,一旦她見到自己的獨子戴上鐐銬又該咋過呢?於是,我當即向川報發信要求退稿,若不退,也請不要發,請尊重作者的權利,云云。這當然都是廢話。

沒料到,我與蕭文的這次偶遇竟給他也造成了滅頂之災。這是令我悔恨終身的。他只比我大兩歲,很聰明,有才華,且富有進取心,在野外的油燈下修完了不少大學課程。他舉止文雅,白白胖胖,似乎太陽沒法子把他曬得黑。一雙睿智的小眼睛總是流露出不會輕易茍同於人的清高。我們的交誼很深,幾乎情同手足。這是他被我誅連的唯一原因,絕然沒有第二個原因。

沒過多久,一回到成都我就趕緊去了川報編輯部,要求退稿,並發生了爭吵。末了,我面對的三角眼只在藤椅中向我瞅了瞅,然後附加了幾聲冷笑。這自然是最後的回答。當年的各級報刊(中共的各級喉舌),不知在“引蛇出洞”的全程中,用輿論羅網幫助刀斧手們逮住過多少無辜的小精靈,正當我心中的憤懣與惶恐還難以平息的時候,從桶子樓的另一端突然傳出了一位女孩子的質問聲,她的噪門不小,音調也十分尖厲,講的話語令我記憶猶新﹕

你們川報太無恥啦,除了造謠就是亂打棍子。我馮元春還是在校學生呀,請問,我做過誰的姨太太?無恥,下流,我抗議你們對我的人身攻系!”

啊,馮元春,好一個大名鼎鼎的馮元春。我後悔我沒多走幾步,到總編室去見識一下她的容顏。不過,我卻記住了這位妙齡女郎的聲音,尤其是她在四川大學“自由論壇”上的演講題目﹕

毛澤東是偽馬列主義者;中共是三大主義武裝起來的歷史上最殘酷的剝削集團!

這震聾發聵的聲音宛如海燕在風暴中的呼號。不久,這位川大生物系的四年級學生就被冠以“現行反革命罪”上銬了。俟至“文革”初期,她又被冠以“繼續炮打偉大統帥”的不赦之“罪”在南充“伏法”了,在嘉陵江邊與林昭的一灘碧血交相輝映著。長流的江水是不可能滌淨這一椿椿血案的,而聖女們盜來的火種更不會熄滅。

離開川報的紅磚桶子樓後,我又去了鄰近的省文聯,只見陳欣老夫子一臉冷漠,最後向我厲聲斥責道﹕“你娃兒是咋個搞的嘛?弄成這個局面,你也真是哦,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明白了,被腰斬的《妙齡女郎》也將作為《我也想鳴一下》的佐證了。我是在劫難逃了,何況還是自投羅網的,猶如蛛網上的小蟲子,惟有靜靜等待末日了。同時,我的直覺又在不斷地告訴我,這個夏季休假乃是我今生最後的假日。好吧,那我就力求平靜地度過今生最後的一次假期吧。在這最後的30天堙A我決定首先好好陪陪來蓉的老父親,啥事都不露。總而言之,我認定了這最後的自由時光於我乃是極端重要的,類同死囚在吻別神甫手中的十字架。當這最後的自由轉瞬結束之後,我深知,等候在我人生起點上的將是我今生尚未來得及品嘗的愛情與幸福的徹底毀滅。

然而,我父親此次來蓉的主要目的卻正是為我相親的,這令我十分尷尬。據淑聲姑姑講,那姑娘出身名門,其父是吾父的辛亥老同志兼老上司,她剛畢業於重慶醫士學校,分配在成都某醫院工作。先從照片看,長輩們都認為還是挺班配的,我也無話可說。為了不叫父親過份失望,我也只得應付應付了,儘管我很不喜歡假面舞會。

在錦水之濱的芙蓉下,此女確實清麗可人,甚至不亞於周家姊妹花,尤其酷似我最喜歡的周二姐,蛾眉風眼,笑靨可掬,宛如晨輝中剛剛綻開的一朵白芺蓉,水靈靈的。稍作交談後,我敢以我過人的敏銳斷定﹕她對我這個英俊少年也是頗有好感的。就像戲文比喻的鴛鴦鳥,我與她的這份濱江情緣本如天作地合。如果沒有《我也想鳴一下》……這滅頂之災的感覺令我在初戀的門檻邊上變得格外地尷尬與不安了。為了不致攪亂她的芳心,我只得拚命扼住心中的愁煩與感傷,在談笑之間找個藉口就向她告辭了,而且也未約定“下一次”。

繼後,是她獲知我己完全失去自由之後,她即主動地為我創造了一個“下一次”,準確時間是在公元1957年秋冬之交,地點是在青羊宮農業展覽館。她像探監似的與我隔桌對坐著,噙淚無語。我亦無言。但卻心有靈犀,仿佛兩顆有緣無份的心靈都還沒有忘記芙蓉樹下的那個美好瞬間,只顧默默地祭祀著。最後,她仍然默默地抽身離去了,只把一個動人的背影留給了我。她在風中愈走愈快,雙肩不停地抽動著,最後幾乎像小跑,而爬在辮兒根上的藍蝴蝶活像飛了起來,像一道藍色的閃電,在漫漫長夜中不時劃破我心中無盡的虛空,即使靈肉不時沈入深淵時,我也在用我的青春與生命作祭,為這個未曾記住芳名的藍蝴蝶點燃一柱心香,用鬼魂般的虔誠和敬意去感謝她給我送來的這個下一次”。

那夜,我哭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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