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期首頁

逝者如斯……

——文革鉤沉

 

婁有成

 

那年的冬天奇冷,剛入三九已是落了幾場大雪。淩晨四點半,社會上的人們還酣睡之中,但勞改隊卻是雷打不動的起床時刻。那塊吊在柳樹下的鋼板發出使人心驚的巨響,在收割過的空曠的荒野堣@直能傳到幾公里外的“小單位”。

犯人們打著哈欠,極不情願地鑽出被窩。肆意而帶痰的咳聲,劣質煙的煙氣立刻彌漫了整個工棚。從起床到出工只有半小時,但他們並不慌張,一切都顯得很從容。他們懶洋洋地光著屁股兩腿一蹬穿上棉褲,赤膊扛棉襖一穿,腰間系根繩,便連棉褲一道給繫住了,再赤腳踏進解放膠鞋,穿戴便告結束。耗費的時間簡直不比哨防隊員穿消防服更多一些。一半以上的犯人從沒有洗臉的習慣,九成以上的犯人一年四季從不刷牙。少數洗漱的犯人從露天的水池堹{開厚厚的冰,舀出泛著暗綠色的塘水來洗臉刷牙,那水能凍酥你的牙齒。牙膏?那是不可能的奢侈品,能用上“蝴蝶”牌牙粉便是很講究的了。

更多的犯人在饑腸轆轆中抄起飯盒便迫不及待地到食堂等候開飯,那如水的稀飯和臭鹹菜幫與其說用來充饑還不如說是用來驅寒更貼切一些。

今天有點奇怪,早過了開飯時間,伙房堣揹巡M無聲,打飯的小洞口依然緊閉著,犯人們焦躁不安起來。“統計”、“宣教”慌忙打開院門到伙房找當班的伙房犯人王亦峰。只是他不見蹤影。伙房其他幾個犯人被拽出被窩,揉著腥松的睡眼也不知王的去向,再到打飯窗口下裝稀飯的木桶前,掀開蓋子一看,卻是空的。“壞了!王亦峰逃跑了!”這一消息立刻在犯人中炸了鍋。“逃跑”是看管工作中的第一大忌。中隊所有的管教幹部臉色鐵青、氣急敗壞地趕到工棚大院內亂哄哄的飯廳,嚴令全體犯人集合點名,以小組為單位回到住的工棚,並宣佈幾條紀律:不准交頭接耳,不准大聲喧嘩,更不准議論此事,何時出工等候通知。

犯人們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鋪位上。許是勞改隊生活太枯燥乏味的緣故吧,王的逃跑無疑如白水中撒了一把鹽,大夥各自在心中品味著:有的激動不安,有的露出幸災樂禍的快意。一些年紀大的犯人形同槁木似地枯坐著或是閉目養神,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的內心在想些什麼。一些目不識丁的,似乎來到這世上只知道色、食等生物本能的傢伙,在小聲咕噥著:“狗日的王亦峰你跑了倒好了,要坑我們餓著肚皮去出工了!”

我雖也又冷又餓,卻暗自祈禱他逃跑成功永離苦海……

 

玉亦峰四十掛零,不愧是關老爺同鄉,一米八出頭,儀表堂堂的山西大漢。他六五年轉業到某市一工廠任黨總支書記,時逢文化大革命,遂無例外地遭到批鬥和淩辱。軍旅生涯造就了他剛烈的性格,一次夫妻倆被批鬥回家後商妥:決定不再苟活。但當時十幾歲的女兒怎麼辦?最後妻子流著淚同意了王的決定:與其讓女兒孤苦無依,當狗患子活著,不如帶她一起“上路”。那天晚上一家人的晚餐異常平靜,妻子做了女兒平時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妻先離開了飯桌,她不忍看女兒最後的晚餐。王疼愛地撫著女兒的頭,看著女兒吃完最後一口飯,轉身流下了軍人生涯以來的第一流眼淚。

後來一家三口被發覺後送往醫院搶救。王和女兒救了過來,妻一人赴了黃泉。不久王即以合謀殺人罪被判二十年的重刑。投入農場改造。這些都是王在後來的改造中唯一向我一人透露的。也許王看我也是因文革被抓來的學生,本質上不算太壞的緣故吧。王常自責:怎麼把我救過來呢?那天我吃得最多,還喝了酒……。我安他慰說:“興許是你身體太魁梧,體質太好的原因吧。”王到我們中隊也是在冬天,因為冬天農活相對少一點,天又黑得早,為防犯人逃跑一般下午四點就收工了。回到工棚大院便看到了院內站著一個器宇不凡的大漢,披著軍大衣,帶著棉軍帽,地上放著一個軍用背包。大夥以為中隊又調來了一個管教幹部,都遠遠地看著。不料管教幹事叫著我的名字,要我把這個大漢帶回我們小組。我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方知道他原來也是一名犯人。

王極少講話,似乎還未從那場惡夢中醒來。他幾乎從不說自己的事,難得他有一次和我談了一件他自身親歷的事。那是在朝鮮戰場,一次較大的戰役剛結束,他驅車前往師部開慶功會。翻過山嶺後在一個較為平緩的坡地上突然發現了一隻非常漂亮的金錢豹。他緩緩刹住車;從一個戰上手中拿過一支步槍頂上子彈,瞄準,正要摳動扳機時,突然從那金錢豹邊上又竄出幾隻小金錢豹。他終於沒有開槍。戰士們問為什麼?他可是有名的神槍手啊。他說那是只母豹子,打死它那幾隻小豹都活不成。他不經意地說說,對我卻震動很大。以前我一直認為他是個非常殘忍的人,卻不知在本質上,在靈魂的深處,卻臧著一顆善良的心。

我好像從來未見他笑過,總是沉著臉。一些獄頭獄霸想給這個新來的一個下馬威,但一看到他那雙眼睛便不由膽寒起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唯獨對我還比較友善,當我倆在一塊時,他的目光便顯得溫和起來。後來我們全中隊都上圩堤挑上方,那次逢他上鍬,因挑圩堤每天光行程就百十里,其中一半是重擔爬坡,所以上鍬就更顯得難得,這是挑圩堤中唯一能歇歇腳的時候。不料和他一塊上鍬的偏偏不是個好主,此人三十七、八歲光景,大塊頭,黑鐵塔股的壯實,中隊人都怕他,吃過他虧的人不少。這傢伙叼著喇叭煙捲,不陰不陽地笑著,看著王上好土方,故意在自己這頭不是多上就是少上,害得大夥挑著一頭輕一頭重的擔子,但誰也不敢作聲,大夥明白這傢伙又要鬧事了。王忍著,後來看看實在太過份了,便和我說;“小孟,你來上鍬。”我說:“那怎麼行呢,一天才輪到這一會兒能歇歇肩。”大塊頭卻不依不饒:“不行!你想孬熊?今天非要你陪上爺玩玩。”王臉色突然變得駭人起來:“你這個龜孫!做我兒子都不夠格。”說著王把鍬往土堣@揚。大塊頭慣以手快腿快著稱,他以為王要動手,立馬舉鍬便砍。大夥還沒有看清怎麼回事,鍬已落到王的手中,只見王順勢用鍬把輕輕一點,那大塊頭便“嗷嗷”慘叫著栽倒在地上。這一幕被土霸 頂上監廠的隊長看得清清楚楚。但這一次隊長卻一反常態,笑嘻嘻地走到場底兩人械鬥的地方蹲下來,調侃地對仍躺在地上的大塊頭說﹕“怎麼樣?這下打到釘子上了吧?蠢豬!人家是戰場上刺刀見過紅的,活該!”說完隊長摔手而去。犯人堆媄z出一片哄笑聲。隊長也是軍人出身,看來他對王欣賞中透著好感。果然,不到一個月,王就被調入了犯人稱之為“天堂”的大伙房。

大伙房更是犯人的天堂,卻免不了“天堂”之外犯人的忌恨,尤其是稀飯稀了的時候,許多犯人便罵罵咧咧起來。倒是“大塊頭”和王一架打出了交情,多是他嚷嚷著:“罵你娘的x!稀飯稀了與王亦峰鳥相干!米是隊長叫下的。有種到中隊部寫去,都給老子滾!”還真邪,無人敢再罵了。一段日子堣就這麼平靜地生活著,有時王高興起來就說﹕“小孟,拿幾份冬訓鑒定表來,我替你抄抄。”我是學習小組長,王看我白天幹活晚上還要替小組犯人謄寫鑒定,便主動幫忙。別看王是個孔武軍人,卻寫得一手極為漂亮的小楷。如不是他的女兒後來發生的變故,也許他雖無奈卻也就這麼平靜而麻木地生活下去了。 深秋,我在壩上拉石塊到中隊砌豬圈。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靦腆又怯怯地向我打聽去中隊的路。我一看便猜出她大約是王的女兒,她太像她的父親了。她是那樣的漂亮,讓人看一眼便不能忘記,只是臉色沒有少女應有的紅潤,略顯蒼白。我說:“你是王亦峰的女兒吧?”她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的?”“你太像你爸爸了。”我說。一提到爸爸兩個字她眼圈立刻紅了。我忙把話岔開:“到中隊就順著這條小埂一直向前。”我詳細地給她指了路,一直看她走遠才起身拉車朝同一方向走去。我倒是極願為她帶路,又正好是順路;但到底年齡相差不大,都是年輕人,怕她拘束。

這次探監並沒給王帶來多少寬慰。姑娘很懂事,說自己很好;叔叔嬸嬸待自己也很好;但她蒼白的瞼和疲弱的具體如何瞞得了軍人出身的父親?女兒回家不久來了封信,一封讓王怎麼也讀不明白的信:“……大隊管教幹部說你明年春天就能回家了……要是女兒能以性命換來父親的自由,我也會願意的—……”王隱約感到有些小安。春天很快到了,夏天又過去了,眼下己是隆冬,女兒卻沒有再來片言隻字。王度日如年焦躁不安,甚至他有一次私自外出偷發了封信,要其弟無論如何來一趟。前不久其弟來了,之後王好像完全換了個人,整日神不守舍,飯也煮糊了幾次。不管指導員如何嚴加訓斥,他都置若罔聞,只是木木地站著,仿佛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這就使得指導員的咆哮顯得分外滑稽可笑。有時王會冷不丁地低聲喝問:“為什麼扣住我弟弟的來信?”那冷峻得讓人生畏的神情使訓斥他的指導員下意識地連連後退……

 

分頭尋找的雜務組犯人紛紛回來了,仍無一點消息。我上廁所回來碰到大伙房的小劉手堮陬菛條急匆匆地邊走便問我﹕“小孟,幹部在哪?”“什麼事?”“你看”小劉把紙條遞給我說“在王的被子下發現的。”紙條上字雖潦草我卻還認得是王的筆跡﹕“我到大壩上去過幾趟,沒有找著那個畜牲。聽說他已被關進了看守所,只可恨我沒能親手掐死那個糟蹋我女兒的惡棍。我已無牽掛,我走了,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找我的妻子和女兒。稀飯已燒好;沒有裝到桶堜涼了。”我這個判了十年重刑也沒落一滴淚的漢子,眼淚一下子便湧了出來。

犯人們就要開飯的時候,王的屍體被抬進了院了。他是軍人,死的方式極具軍人式的慘烈,他捆住了自己的雙腿,砸開了幾寸厚的冰,一頭紮進了圩溝底。王躺在雪地上,太陽照耀著一片白色的大地,也照在王輪廓分明的臉,他如熟睡般安詳。我上前解開捆住他雙腿的帶有冰淩的繩索,願他的靈魂能在藍天下自由地飛翔。

犯人們破例地被帶到食堂媄銗普滿A因為那稀飯實在太厚,無法再臼到桶堙A只能用鏟子給大夥打著稀飯。那可是犯人們從未吃過的能用筷子挑著吃的稀飯啊!早飯特別安靜,許多人吃著吃著流下了眼淚,連那幾個讓人怎麼也猜不透心思的老年犯人,我也看到了他們眼中閃爍的淚花。出工時也沒有了往日的喧鬧,一字長蛇的隊伍靜靜地逶迤在曠野的雪地上,只有鐵鐐的撞擊聲使這嚴寒的早晨倍增寒意和淒清。初升的旭日將無熱的光灑向大地並在犯人的身後拉下一條長長的陰影。每個犯人在跨出工棚院落的大門時,都不由自主地回首最後望了一眼那靜靜地躺在雪地上的,在行將結束自己生命時也不忘給大夥做飯的心地善良的“合謀”殺人犯。 (轉載《蕪湖文藝》2006年第6期)

 

註﹕
1、一般認為無逃跑思想的犯人單身居住的小草棚。他們專司中隊邊緣地帶的菜地。
2、負責安排生產和宣傳鼓動的犯人
3、大隊部所在地
4、帶鐐的犯人也得出工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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