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期首頁

辛灝年小說選刊

「細胞」閑傳


原載《安徽文學》1980年第10期 《小說選刊》1981年元月創刊號

高尔品

 

編者按﹕辛灝年先生原是一位作家,以創作短、中、長篇小說為主,出國前已經發表出版過三十四篇短篇小說、十五部中篇小說,五部長篇小說和三部中短篇小說集,達二百餘萬字。黃花崗雜誌創刊多年來,雖然在《時代與文藝》專欄發表、選載過不少作家的小說或詩歌,但因辛先生是本刊的主編,他便認為不宜發表自己的作品,直到共產黨已經在國內公開誣蔑他只是個 「色情小說作家」(中共光明日報網站),卻又封殺了他的所有作品,甚至還在海外攻擊他是一個「假作家」之後,幾年來,他仍然堅持不在自己主編的黃花崗雜誌發表自己的文學作品。但也由於共產黨的上述種種行為,反而引起了一些國內外讀者的好奇,希望也能夠讀到辛先生的文學作品;少數讀到了他一些作品的人,更期望他能夠發表或出版他的一些有代表性的舊作。由於辛先生沒有條件在海外出版自己的小說,這才決定於本刊陸續發表他的一些早期小說,以饗讀者,並請讀者批評。

此次重新發表原作,未作任何改動。

 

 

二十五年前,卜阿菊從市紅十字會學習回來時就說過一句威風凜凜的話﹕「你們少看不起我這個居民委員會的主任,我就是政府的細胞!」從此,她便得了個 「細胞」的雅號。

 

一、細胞主任當街揪住了跟「洋人」走在一起的勞改犯

 

卻說一九七三年春日裡的一天。其時細胞主任卜阿菊已經四十有四,早過了「半邊山」之限。可是,她還是穿了一件帶腰身的陰丹士林連襟褂兒,鐵灰色的的確涼長褲,有搭絆兒的家做布鞋,一雙藍底灑小白花的尼龍絲襪,攏了攏齊脖頸兒的黑油油的頭髮,這才平平整整、乾乾淨淨地出了家門,上區 裡去聽傳達。

這一天,真是春和景明,波瀾不驚。雖說湖濱大街上車馬喧喧,人聲嘈雜,擠密密商店的「碎爛」玻璃櫥窗上,迎風飄舞著各色扯破的大字報,象一挂挂孩子的尿布;可卜主任看著那些斷紙殘字,臉上倒有一副賞心悅目的神情。

可是,忽然之間,行人起了哄,大噓小叫,一起向一家商店的門口湧去。卜主任吃了一驚,怔怔地望著那些如浪行人,好一會,才從一片嗡嗡聲中,聽清了三個字: 「外國人!」

卜主任心裡一咯噔,立時鬼使神差,竟忘記了自己是「兩個太陽照耀下的幸福百姓」,也忙不叠地向人群裡擠去,想看看如今的 「洋人」長成啥模樣兒了,還是小時候見過的呢?她好不容易才擠進裡三層包圍圈。可是,她終究是個女人,腰身雖好,個兒卻中等,那些男人的肩膀竟把她的眼睛全給遮住了。她只好踮起腳尖兒,隨著人堆人浪,一起向大街上緩緩移動。好一會,她才看見,原來竟是個中國的洋女人呢?

她盯住那女人描得長長的眉毛,塗得淡青青的眼皮兒,抹得紅豔豔的嘴唇,還有脖子上那光閃閃的金項鏈,穿在身上有棱有角的長裙——卜主任眼睛裡明明有無限新奇的閃光,可臉上早擺出一副鄙夷、瞧不起的神氣來——臭資産階級,妖精!

她正要不屑一顧,擠出人堆,心裡甚至已經開始大罵這些看洋女人的同胞沒有出息,可又捨不得不再看一眼,而終於又回了一次頭時——誰想正是這一瞥,竟叫她大吃一驚;因爲她忽然看清了那個華僑女人身邊的人,那個光頭、黑臉,骨瘦如柴的身子罩著一件新裝,神情畏縮而又極不自然的男人——這不是李八一嗎?那個勞改犯!

一股忿然之情忽地從她心底直沖兩腮,以致她二目圓睜,雙腮帶怒。這還了得!是誰應許的?連勞改犯也可以和外國人走在一起嗎?誰給了他跟外國人說話的權利?哪個放他出來的?她由怒而恨,因恨添怒,便也顧不得什麽場合,體統,原來就不甚了了的外事政策,扒開人群,一步向前,劈手當胸地一把揪住了那個勞改犯: 「你倒自在!誰把你從囚牢裡放出來的?你逃了一次,當真還想逃二回?」

卜主任還沒讓「洋人」,國人,還有那洋女人身後的兩位幹部模樣的人明白過來,就已經把勞改犯揪到了人群邊上。勞改犯多皺的黑臉突然變成了紫黑色,嵌在深處的兩眼,又仇恨,又怯弱,抿緊的嘴一陣抽動,終於冒出了幾個字: 「她,是我,姐姐。」

誰認得你姐姐妹妹?臭資產階級!跟我走,公安局去!再不走,我馬上就喊專政隊! 」卜主任非但沒有鬆手,反把對方的衣領牢牢抓在手裡。

那洋女人終於驚慌失措地撲向前來了,可又立即轉過臉去,對著身後的兩位幹部說:「這,這是怎麽回事?我不明白,不明白……」

兩位幹部頓時慌了手腳,臉上都是一片紅,又一片白,慌張四日,對視一回,才惶惶然一個道歉,一個擠上前來,拉住卜主任:「我們是市委外事組的。這是外事任務,你放了他! 」說話人臉色嚴正,聲勢奪人,如那些一貫跟著洋人後面辦事的人一樣。

可卜主任不聽則已,一聽反倒破口大嚷起來:「外事組的?外事組就不要階級鬥爭了?就好讓勞改犯跟外國人一起走路?暴露了秘密你擔得起?」說著,還對他橫掃一眼,然後,扭著那勞改犯又要往人堆外邊擠。

一時間,人聲大作。一陣嬉笑,幾聲俏罵,弄得這人圈子裡的人們各色形狀。只見那聲勢奪人的外事大員,也露出了莫可奈何之態。還是那個正向洋女人忙不叠賠禮道歉的人動了靈機,忙向他的同伴說: 「就先上公安局!」一語未了,就又轉臉對那勞改犯的姐姐說,「李女士,誤會,純粹是誤會!我們一起去公安局,馬上就會解決的。」

直到這當兒,卜主任才松了手,還清清脆脆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斜了那兩個外事大員和勞改犯姐姐一眼;然後,她才轉臉推了那勞改犯一把,正聲厲色地說了一個字: 「走!」

說也奇怪,卜主任這一聲喝竟具有如此威力,以至一片譁然的人群頓時讓開了一條一人小道。卜主任左右看看,這才攏了攏有些紛亂的頭髮,挺起了胸脯,帶著一臉依然未盡的忿色和得勝回朝的神氣,扒拉著還想往前擠的人群,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嘴 裡還說著:「擠什麽?階級敵人有什麽好看的?」

就在這時,人群裡忽然有人大叫了一聲:「細胞!」

卜主任猛一回臉,卻夾著笑容惡狠狠地罵了一聲:「是哪個小鬼頭叫的?看我回頭不撕裂你的嘴!」

 

二、勞改犯的家世與細胞主任血肉難分

 

雖說那美籍華人李女士一走,她的弟弟就又回了班房,卜主任還是知錯改錯,向區裡作了一番嚴格的自我批評,於是官復原威,於里巷之中,依然大呼小叫,且逢人便說,以後凡外國人來了,黎民百姓只能遠觀,不可近看,洋人、國人本自授受不親。以至這一傳統至今仍有其深遠的歷史影響。

閑話休提。卻說這細胞主任怎麼就與勞改犯李八一一家血肉難分呢?

自一九七三年算起,此話得倒回去一十六年,即中華子孫用超現代化武器「大字報」大打反右戰爭的那一年。

那時節,細胞主任不獨臉蛋鮮豔、身材窈窕,真的也是「體格風騷,性格風流,粉面含秋威自露,丹唇未啓罵先聞!」她百事皆管,無一挂漏;既抓小事,更抓大事。嘴上雖說 「舊社會天下烏鴉一般黑,新社會天下紅旗一樣紅」!可心裡眼裡卻時刻操心著階級敵人的新動向。當她一聽說中國出了右派分子,專說新社會的壞處,共產黨的不好,要輪流坐莊、奪共產黨的權,竟不由怒火中燒。那一天,從區 裡聽了傳達報告回來,就徹夜難眠,冥思苦想,把她治下的形形色色人物,各色各樣的事情,象倒簍子撿爛布條似的,一樁一件地在心裡仔細審度起來,直理到雞叫頭遍,她才一掌擊在床沿上,倒把她男人嚇了一跳。對了,她想,二十七號的李八一,有一次竟罵一個居民小組長——「你們是不是國民黨的保甲長?這麽凶! 」——把共產黨的街道幹部說成是國民黨的保甲長,這話太毒!不是右派的話,還是左派的話?她一骨碌滾下床來,可是抬臉一看,窗外的天還沒有屋裡的燈亮。這才想起自己近日因爲工作太忙,對男人也太冷落了點兒,便偎過去,給丈夫掖掖被子。不想男人已被她弄醒。他原不是一個 「紅頭髮野人」,何況又有這麽一個又漂亮又威勢的老婆,雖然剛才並不敢作聲,這會兒見女人反倒爲他掖起被子來了,便就勢捉住了女人的手。細胞主任推拒不過,這才與男人略略溫存了一番。

說時間,天已大亮了。細胞主任稍理雲鬢,便出了家門,直上李八一學校裡去。她找到校長,劈頭蓋臉地就把李八一數落了一番。誰想校長也是個爽快人,乾脆告訴她:這不等於說共產黨就是國民黨嗎!何況李八一原本就是三青團員,姐姐還在美國!

細胞主任一聽,頓時美滋滋地,覺得自己對黨貢獻挺大,出得校門來時,身子比風還輕呢!

李八一不單做了右派,而且還當上了歷史反革命、裡通外國分子與特嫌人物,成了個三料貨。根據該省的統一規定,終於在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八日的晚上,被統一逮捕歸案。

反右全面勝利,大躍進也就全面展開。街道居民除了也要砸鍋摔碗地大辦鋼鐵之外,還開展了一個爭當「一片紅」街道的運動。這一運動的宗旨,就是要在本街道消滅 「五類分子」。因爲不如此,就不能早日進入共産主義!這一下,細胞主任煩起神來了。她治下的街道原有兩個地主,可幸者已於前兩年命歸黃泉;還有十戶右派,已有五戶被卜主任勸離了婚,四戶被迫遷走;如今只剩下一個二十七號的李八一。唯有他女人,雖說也只二十四、五年紀,也就一個兩歲的孩子,可是這個美人兒卻守活寡志誠。某校長早已垂涎三尺,托過細胞主任做點思想政治工作,爲他疏通疏通,來個鸞鳳並好,新歡勝舊。無奈這女人也太劃不清界限,至今依然迷戀著那個勞改犯李八一。細胞主任雖風火潑辣,卻倒也有一副女人心腸,見其執意不從,只好罷了,心 裡反生了點欽佩之意。不想,當爭做「一片紅」街道居委會的運動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時,眼看著別的街道已經奪得了魁首,這就把細胞主任急壞了。她思默了半天,這才又進了李八一的家。

黃同志,我找你談心兒來了。 」這回她說的是軟話,且有幾分親熱,說著還挨著床沿坐到了那女人的身邊。

李八一的女人,小學教師黃筠芬,顰眉愁眼,一針針縫在一件孩子的小褂兒上,並不看她。

卜主任並不生氣,反而更與她挨近了點兒,順手接過這件針線活,便兀自做起針線來。那女人對她看看,仍未言語,臉上象蓄著洗不盡的憂傷。

我說黃同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象你這樣守著活寡,自己心裡既不痛快,外邊又要被別人說你界限不清。我也是個女人,說句直腸子話,換了我,就非離婚不可。不沖著我自己守不住,還沖著孩子,沒的叫人指著孩子的脊梁心說他是小右派,你聽了心裡好受?將來大了,還要受他老子牽連,一輩子做不得人!單爲這,你也該好生兒想想才是!」

她偷眼看看,見那女人只抬臉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了眉。她情知自己說孩子的話入了門,忙把手上的針線活往腿上一擱,說﹕ 「黃同志,雖說你如今是個右派分子的女人,我是居委會主任,本不是一個階級,可是,我還是同情你,欽佩你,你要信得過,那我就再給你找個主。那個校長,你不喜歡倒也罷了。我心裡倒有一個人,說出來,不知你心裡情願不情願?」

她又在小孩的褂子上扎了兩針,又偷偷看了那女人一眼,忽然站起身來,按住女人的肩膀,說, 「我知道你自己是教書的,不同的鳥就要不同的窩!我說的這個人就是區裡的教育科長,先前的老婆離了。原因是他不生。這對旁的女人雖不好,對你倒正合適。他不生,就不會對你家小明壞。找個能生的,你再爲他添上兩個,誰養的誰疼,小明跑不了要受繼父老子的氣!叫我看,就他好。你要同意,過兩天就見見面;合得來就邊離邊結,兩邊都好!」

她說得理直氣壯,可是那女人依然一聲不吭。她心裡雖著急,臉上卻柔和。做了幾年的居委會主任,這點子做思想工作的能耐都沒有,那還行?

就這樣,細胞主任在一個星期之內,足足跑了李八一家三七二十一趟。用「車輪滾滾」的戰術,打「連環仗」,終於把那個志誠的美人兒勸轉了!

一個月之後,李八一的離妻黃筠芬含著眼淚結了婚。進洞房的前一刻,她忽然抱住兩歲的兒子,親一口,一把淚,哭成了沒有哭聲的淚人兒。細胞主任心一酸,陪著掉了幾顆眼淚,終了,還是她掰開了母子倆,把 「小右派」抱在懷裡,把他娘推進了洞房。直到人走盡時,她還將耳朵貼著牆壁聽了好一刻,這才放心走了出來。這事兒,對黃同志,真是一場歡喜忽悲辛;對卜主任,卻又是一場悲辛忽喜歡。第二天,細胞主任就領著一支鑼響鼓隆的隊伍湧進了區政府,領到了那張通紅的 「一片紅」獎狀。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雖沒有占人先,倒也沒有落人後!」

 

三、 「如今好人都難得有飯吃,還有你端的碗!」

 

真是光陰荏苒,倏忽又是六載。就在細胞主任當街抓住勞改犯李八一之後第六個春天的一個傍晚,雖未卸任讓賢,卻也顯出些許老態的五十一歲的卜主任——自然已經有人叫她細胞奶奶了——剛從已改名 「奔四化」居委會辦公室回來,正待涮鍋淘米,吹火做飯,卻忽然發現自己門檻上竟站著一個人。她一愣,便放下了手中的淘米籮,走上前來。只見那人一頭長髮,遍身破舊,雖說汙髒蓋不住他依然愣生的臉兒,畏怯之情也遮不住他那對野性的大眼睛,可是,乍一看上去,倒真象個落荒要飯的人。卜主任立即生起氣來,不由分說,就指著那年輕人說: 「怎麽年紀輕輕就這樣沒有出息,化緣要飯也是你們這些身強力壯的干的麽?人家都在干四化,你倒出來要飯,也不羞!」

她說著,正要一揚手說聲「去去去!」不想那年輕人卻畏畏縮縮地叫了一聲「卜主任」。

這一聲,非同小可。卜主任一愣:好熟的聲音!再一細看,倒使她著實吃驚。這不是李小明嗎?老勞改犯李八一的兒子,前幾年因爲集夥盜竊被判了三年徒刑的小勞改犯!

卜主任的左手早已叉到了如今已渾圓的腰上,右手右臂卻拉成一條直線,食指尖則更是差點兒戳到了李小明的鼻孔 裡﹕「你放回來啦!還再偷不?盜不?我倒要看看你英雄到幾時?告訴你,放回來得安生點兒,要是誰家的鍋碗瓢盞又沒了,我就拿你是問。去!」

她一揚手,竟把李小明嚇了個趔趄。他好不容易站穩身子,看著象一尊神似地立在門口的卜主任,畏怯怯地說:「我、我想,找份臨、臨時工做。」

細胞主任倒差點給他嚇了個趔趄呢。可是她很快冷笑了一下,又忙不叠地收斂住笑容,說:「如今好人都難得有飯吃,還有你端的碗!」

卜主任說完,也不看李小明臉上陡然閃出的一絲絕望神情,便要將他攆將出去。可是,她畢竟又是個善心人,何況還上了歲數,待她看出李小明眼裡已經冒出眼淚,而那怯怯的臉又露出了凶相時,她反倒一把抓住了李小明的手,說; 「你不要急,我領你回家。你娘想你呢!就是你繼父老子那個老東西,也沒有把你推出門的理!」

李小明雖說心裡不情願,可總得有個吃飯、睡覺的地方,因此,只好任卜主任牽著手,走在卜主任的身後。

已經四十好幾的黃筠芬,一看見卜主任,又看見自己蓬頭垢面的兒子,早巳鬆動了皮肉的臉,一時間竟全部抖瑟起來,失神的眼睛裡汪起兩團淚影,只是她的身子、手腳卻象坐定了的菩薩那樣,一動也不動。

李小明低下了頭,連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才好。他不敢看她的親娘,爲他挨駡受氣差點挂了繩子一命黃泉的媽媽,爲他活在世上嘗盡酸辛卻無滋無味的母親!

卜主任眼見此狀,雖也禁不住鼻子要酸;可還是做出一派大咧咧的樣兒,一手抓住身後的李小明,一手又牽住傷心母親的衣袖,說:「瞧你們,就是勞改回來的,也值得高興才是! 」說著,還硬把李小明的手按在了他媽媽的手上。

做娘的哆嗦著的手,忽地抓住了那隻要掙脫的手,使勁地痙攣般地抓著,卻用另一隻手蒙上了偏過去的臉,淚水頓時溢出了指縫。

李小明任當媽的指甲摳進了他的肉裡,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卜主任眼觀此景此情,歎了口深氣,忙說;「黃同志,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們這樣叫我瞧著也寒心!」她忽然提高了嗓門,象嚷似地叫了起來, 「我說誰要是再把李小明打出門,逼著他去偷、去搶,我們絕不饒過他!有種的自己生一個出來打,沒的把人家孩子當下飯小菜,打進了班房你省心!他娘每月也掙五十幾塊,也沒白吃你,逞你繼父老子什麽凶?如今不是『四人幫』的時候了!我姓卜的今兒把話說在前頭,要是誰再敢虐待他母子,街道非鬥你七七四十九天不可!」

卜主任哪里是在說話,簡直就像是在發表宣言、演說一樣。那男人只往外伸了一下頭,就又忙不叠地縮了回去。這一來,卜主任便更增加了幾分威勢。她一把拽過李小明,把他和他親娘往 裡一推,說:「我今兒就站在這裡了,有種的就把她母子攆出門,我就服了你!」

細胞主任的這頓霹靂,倒真把那男人給鎮住了。直待那母子倆走進屋裡好一會,裡面也沒傳出一點動靜。

細胞主任心滿意足地走了。

 

四、她送走了小「囚犯」,不想老「囚犯」卻進了門

 

且不說細胞主任離開李小明家時是如何地心滿意足,得意洋洋,單說這當口又發生了一段無巧不成書的事兒。一個脊背已經傴僂的老人來到了她的門前。

因爲卜主任家的人都是三班轉的,所以屋內並無一人。這人向裡看看,又向外望望,偶爾遇見幾個人的好奇眼光,他也目不斜視。只是那花白頭髮下面,一張臉雖也象揉皺的紙團兒一樣,卻冷峻陰沈。雖然新衣新褲套在他身上,可那乾瘦的身子,還是把衣服戳得有棱有角。當街的幾個孩子,既不敢問他,又捨不得不看他,只遠遠地好奇地盯住他。他是誰?他就是那個 「青年被抓老大回,兒童何敢問相識」的中學教師李八一!

二十三年前,李八一被判定爲左派的敵人,又套上了一頂歷史反革命的帽子,雖也過了堂,倒也只判了他五年徒刑。不奈這小子原是個急義慷慨之人,脾味暴躁之土,哪里就肯服罪?開頭兩年,大荊山勞改工場的石塊兒非但沒有壓彎他的脊梁骨,倒反把他那顆心砸得憤懣仇雔。何況他嬌妻既離,愛子又散,家破魂飛,思之常常痛徹肝脾。一日,他竟然起了外逃之心,穿過籬笆鐵絲網,蒙過崗哨眼睛,真地給他逃脫了。夜色朦朦之中,一葉扁舟,居然就載著他這個逃犯,沿著青水江溯遊而上。江水何如他淚水急!

半夜三更之際,當他終於潛在自家窗台外面,隔著玻璃朝裡望去時,卻是不看則已,一看心膽俱裂。那人面獸心的男人,正用褲帶抽著他的離妻愛子,其母子號啕之聲,求死之狀,一時竟叫他血往上湧……

他目眥唇裂,珠珠血滴一滴滴落在了他已經搬起的一塊石頭上。說時間,他已猛地一舉,往裡砸去,頓時窗扉直斷,玻璃橫飛,裡面傳來一聲尖叫。他正欲大叫一聲,跳將進去,卻不想身子早被人按住,兩隻冰冷的槍管已抵到了他的腰上,叫他動彈不得。

他透過一片渾濁的淚水,看著裡面正披頭散髮,臉上一道鞭痕,身上血迹幾斑,此刻已經傻了的離妻和正被她摟在懷中哇哇失聲的兒子,一扭頭,抖落開幾顆淚珠,走了。

他被加判了十五年,卻總算熬到了聖明天下,共產黨又給他平了冤獄昭了雪。他不願再回原校,而要求調到郊區中學,想清心寡欲地度過他的殘年。可是,兒子,二十年來,他咬緊牙關活下來的動力與希望――他的苦難的生命之泉,如今是死是活,是人還是鬼?

骨肉之情、爲父之心驅使著這個二十年的落難漢子,終於在這一天的傍晚,來到了卜主任家的門前。

天已將暮,些許暗淡的落霞,將朦朦灰光罩著他飽經人間慘禍與人世淒涼的臉。他象一尊出土的石像那樣,佇立在那裡,總算等到了那個女人。可是,當他迎著向前走近的女人,未動聲色地看著她時,卻把我們的細胞主任嚇了一跳。

你——! 」她象遇著了鬼。

你找誰?怎麽站在這塊暗角落上?存心賺人還是怎的? 」她一鎮靜下來,就又咄咄逼人了。

李八一透過晦暗亮光,已經認出了她,心裡不免一陣抽搐,這才說了句:「我找你,打聽一個人。」

你是誰? 」卜主任問得氣壯心虛。

「李八一。」答話陰沈冷澀,宛如地獄的回聲。

李八一?! 」細胞主任失聲落神地重復了一句,這才遞回去一句話:「你也平反了?」

李八一叫人看不出地點了點頭。

那你要找誰? 」卜主任問,由不得一陣心慌。

「我兒子。」李八一聲音重濁,低沈,卻掩不住話裡的抖顫。

哦,你兒子? 」卜主任失聲叫出口來,「在,在,在。來來,家裡坐。李八……噢,李老師。」她忙改了口。

卜主任領先進了屋,順手開了燈,將老光棍李八一領進了門。

李八一聲容不變,冷峻地站在屋子中間,定定地看著卜主任。

卜主任畢竟也是個五十一歲的人了。她看著李八一,一絲憐惜之心忽地湧上心頭,不知怎麽就突然說了一聲:「你老了……,」說著,鼻子還一酸。

李八一宛如無聽,依然盯住對方的臉,強壓著胸中陡然湧起的悽愴之情,問道:「我兒子——」

你兒子,兒子……」直到這一刻,  卜主任才忽然感覺到老光棍李八一的話,是多麽難回答啊!

 

、 「細胞」說的,古人還講究個「破鏡重圓」哩

 

自從見了李八一,細胞主任總象有樁牽腸挂肚的事兒一般,心裡老覺著不踏實。直到第三天的晚飯時分,她才一拍大腿,想出了絕招:「對,就這麽辦!」

她筷子一推就離了座,噔噔地跑出家門。誰想黃筠芬不在家,兒子又被那男人「冷」了出去。這又引得他親娘躲在鄰居家裡狠流了一場眼淚。

細胞主任一聽,真是火不打一處起。這破男人當真這樣作死,那就怨不得我了!她這一想,便當真轉身向郊區中學奔去。她要找那老光棍,一是看慰他,二是……

誰知,天下就有如此巧事。她左探右問,剛剛找到李八一的單身宿舍,卻不想推得門進去一看——咦,黃同志也在!二十多年前的兩口兒,一個正抹淚無聲,一個卻無聲無色……街道上何缺這夫妻吵架的陣勢兒,細胞主任見得多了。因此上,她便將兩隻巴掌一合,啪地一聲大唏大嚷起來。 「黃同志,我說你上哪兒去了?原來是到這裡來了,還早我一步呢!」

她這一聲大呼小叫,著實把兩個心如刀割的人嚇了一跳。李八一雖形色未動,可眼睛裡卻透來一絲恨光;那女人剛移開捂住面孔的手,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便又馬上轉過臉去,兩肩抽動得更加劇烈起來。

卜主任一見,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可她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了過去,一把抱住那女人的兩肩,就說: 「黃同志,我今兒來這裡,一是要來看看李老師——都是老人了,二十多年沒見面,誰見了心裡也要酸。二也是要來問問李老師可願意與你重歸於好的,你那後夫也忒狠,不如離了,做個回頭夫妻。古人還講究個破鏡重圓哩!」

她說這話,一邊不住地斜眼瞥了李八一幾回,一邊又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黃筠芬的身邊,手也搭在那女人的肩上撫摸著。

她見二人沒有一個應她的,忙又說:「黃同志,還是與李老師還原的好,這樣小明子才有了正經歸宿!」

她這一聲剛落音,不想那女人競突然仰起臉來,看著她,然後又把臉轉向宛如一尊石雕的李八一。女人的眼裡含著淚水,含著酸辛與痛苦,又含著悔恨與乞求……

乍一看,李八一宛如不在看她;細一瞧,李八一的嘴角直向兩邊牽拽。這一對少年時的夫妻,二十年的離婚男女,此時此刻,哀莫大於無言。縱使是鐵石漢子看了也要酸心,何況我們的細胞主任呢!

卜主任由不得忙捂著發酸的鼻子,擦了一下就要冒出、猶未冒出淚水的眼睛,一把拉過那女人的手說: 「離,非跟他離,我爲你做主。一隻閹了的公雞,讓他摟著都沒滋味!」

她這一句俗而又俗的話,雖未叫李八一動彈一根毫毛,可是卻叫那癡傻恍惚的女人渾身一顫,慘白的臉上頓時飛起兩片紅雲。可憐的女人竟象遇著救星似地抓牢了卜主任的手,痙攣地抓著,直待紅雲散盡時,才抖顫著身子,朝著李八一哭著說; 「你不可憐我,可也該,可憐可憐兒子,我們的,兒子……」

她突然站起身向外撲去。要不是卜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攔住,那女人怕早已奔出屋去了。

我說黃同志,千萬別傷了身子。好不容易才熬到了這一天,有話好好說,李老師也不是不懂理的人,他豈不知你是爲時勢所逼!要不,一個好好的女人,憑什麽要厚著臉再嫁,眼睜睜瞧著孩子遭人蹂躪!」

卜主任說著,又轉過臉來,對依然如一尊石雕的李八一說: 「李老師,你也是明白人,我們誰不是受了林彪、『四人幫』的害呢!賬要算在那些人身上。可憐你雖坐了班房,黃同志不也強如坐了班房一樣,都受了二十多年的罪,還不該互相體貼著點兒!」

卜主任見勸他不轉,這一邊黃同志又在伏牆痛哭失聲,便有意高聲說起來; 「這事兒,我做了主了。明天就跟那閹貨辦離婚!李老師的思想工作我來做,小明子由我和派出所去找。這一回,不叫你一家團圓,我卜阿菊這三十年的居委會主任也不做了!」

她說的是真情話。

 

六、細胞主任當庭作證:他原本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細胞主任正在爲那女人與後夫離婚、與前夫破鏡重圓奔波忙碌,而又迄無成效時,不想,李小明又因爲行竊被抓進了班房。

兩頭通風報信的卜主任發了急,因攔中腰殺出的這事兒對「破鏡重圓」實在大大有礙。不過,卜主任還是一拍胸脯,分別對李八一與黃筠芬說: 「沒大事的,別瞧如今法院也在搞公審呢,那還不是做戲給人看!五八年我就當過人民陪審員!區法院的周院長是你大侄子的表舅,我去和他說,他不敢不依!我是居委會主任,到時候自然要發話的!」

這一邊,那女人一聽此話,一把抓住卜主任的手,從眼角上滾出了兩顆豆大的淚珠兒,說:「卜主任,我對不起他們父子倆,求你了……」

卜主任聽了心裡一酸,忙抽出腋下的小手絹兒擦了擦剛冒出來的眼淚,直點頭兒。

那一邊,當卜主任也把這話重說了一遍時,李八一雖然聲容難動,可畢竟還是從嘴裡擠出了三個字:「托你了。」

開庭那天,卜主任果然先在台上台下與周院長、李法官著實親熱了一番,直到滿場觀衆都對她指指戳戳時,她這才回過身子,一雙眼睛可著勁兒在禮堂 裡搜尋起來——可不是!那原先的兩口兒居然就一個坐在東邊的角落裡,一個又坐在西邊的角落裡。卜主任先走到李八一處著實安慰了幾句,這才一溜煙地來到黃筠芬面前,一屁股坐在這女人的身邊,說了聲: 「放心!」

一串鈴響,和著法官的威嚴之聲,罪犯李小明便給押了上來。

李八一的眼睛在皺紋成堆的臉上忽然亮了,大了,枯乾的身子也直了,頭也略略昂將上來,並且那一臉橫的豎的皺紋也一併彈動著。直到這一陣細微的痙攣動作慢慢地消失了時,他的臉才痛苦地扭曲了。

黃筠芬一見她兒子出了庭,頓時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忙不叠一把抓住了卜主任。

別難過,挺著點兒! 」卜主任就勢抓住她的手說。

罪犯李小明卻抬起臉,向著台上正對他放出連珠炮似問題的李法官平靜地說:「你們判我三十年就是了。反正放我出來,我也沒有飯吃。」

他說得很傷心,又很倔強,眼裡冒出了淚花,一說完就把頭偏到了一邊。

這句話雖然引起了整個法庭的騷動,並且他娘老子聽了會有如何感覺這裡姑且不言,單說那卜主任不覺心裡一拎:這句話豈不是沖著我那句話來的嗎?這一聯想,頓時叫卜主任坐立不安起來。她生怕橫堅無所謂的小囚犯,被法官逼急了,會把她的話端出去。她心 裡正自張惶,不想竟一計上得心來。就在人聲嗡嗡、法官一再逼問而李小明拒而不答時,只見她抖擻精神站了起來,噔瞪地就走到了公證人席邊,拉開嗓門說道: 「你們問他他不答理,我來爲他說幾句!」

法官們一時面面相覷,待要拍「驚堂木」,又撕不開這熟人的面皮,而且區裡誰不知道「細胞卜主任」?況她還拜託了你的?待要不轟她下去,這公開審案才剛剛開始,豈不給她攪成了一鍋粥?因此上,法官大人只好輕輕地給卜主任遞過去一句話: 「老卜,我們還沒審完呢,待會兒你再說好麽?」

他哪里知道卜主任的心思?卜主任非但沒有聽他的話,反而更加大呼小叫起來。說來也怪,原來嗡嗡的人聲,經她這一鬧,倒反而安靜了下來。連李小明也抬起了冷漠的臉。

可是,卜主任並沒有看他,而是面對整個法庭,大聲說道: 「同志們哪,我就是奔四化居委會的主任,叫卜阿菊。我可以向大家保證:李小明這孩子,從小可是好人家的孩子!他娘老子都是當老師的,人家家裡行的是什麽教育!可是,千怪萬怪,不該把他老子冤打成右派;千怪萬怪,他娘不該嫁給那麽一個狠心的男人;千怪萬怪,要怪『四人幫』這夥雜種害苦了我們的下一代!說起來,真叫人心裡難過,他老子當了右派,娘改了嫁,他從小就挨繼父老子的打罵,流落街頭,抓進去又放出來,再打出去。就是金做的孩子也好不了!我當了三十年的居委主任,也沒見過這麽可憐的孩子。因此上,求法院對他坦白從寬處理,也勸他娘快些跟那狠毒的繼父老子離婚,與李小明老子破鏡重圓,做成回頭夫妻。我們社會、家庭兩結合,准能把這孩子教育過來!同志們,我說要他娘老子快離快結,大家說我講的對不對?爲了孩子要緊哪,誰人的心不都是肉長的!」

細胞主任說走了弦,竟當衆做起離婚男女的思想工作來了,以致嚴肅的法庭上陡然發出一片哄笑,還夾著嘖嘖贊許的聲音。

卜主任一聽,頓時得意非凡起來,轉臉朝著法官們說道;「我就這些了,求你們開恩吧!」

她的話亂了法庭,也亂了那一對離婚男女與罪犯李小明的心。那女人的臉竟紅到了脖根,那男人卻搭拉下眼皮去了。唯有李小明才睜大眼睛,盯住卜主任,眼 裡閃著一束強烈的渴望的光澤。

細胞主任走下了公證人席,在滿是好奇、歎佩的眼光裡大模大樣地走到了那女人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問了聲「我說的對啵?」惹得聽衆唰地將眼光一起投向那女人。女人的臉頓時一道紅,一道白,額上還沁出了一層密細細的汗珠,看樣子就象要撐不住了。

法庭徹底亂了。宛如法官就是卜主任似的,人們一起看著她,先是竊竊有聲,後來竟然乾脆大說大指起來。法官無奈何之下,只得宣佈休庭。

卜主任臉龐紅泱泱的,象一個出夠了風頭的人那樣,還從腋下抽出小手絹,在臉上猛揩了幾下,又猛扇了幾下,這才擠穿已經圍上來的人群,走到李八一跟前說: 「李老師,真人面前不講假話,我今天的話是有意要激你呢!你就看在親生兒子的面子上,復了婚。你當真忍心看著小明子坐三十年的牢!」

李八一的臉上泛出了褐紅色,低著臉,不出聲,卻忽然抬起臉來,盯住卜主任。卜主任被這副神色嚇了一跳。誰知,李八一眼光一閃便轉向了那個正在「退庭 」的兒子。他的嘴唇哆嗦起來,兩腮的皺紋在彈動,連空落落的袖管也在瑟瑟發顫。他站起來,輕輕擋開卜主任,向前走去,走去。李小明的兩隻大眼睛象突然燃著了兩團火花,這火花也向他老子射過去了。許久,李八一才顫動著嘴唇,吐出了兩個字﹕ 「兒——子……」頓時,兩注老淚便流了下來。

這裡,人們正在圍觀不止,屏聲靜息;那邊卻響起卜主任一聲驚叫,原來是那女人昏倒在她的懷裡了……

 

七、細胞主任善有善報,喜地歡天

 

多虧細胞主任上下周旋,四方奔走,不管是冷面孔,還是熱屁股,她都拼著一張老臉,擦過去,這才算斷了黃筠芬的離婚案,結了李八一的舊姻緣。就連李小明,也被法院判處無罪釋放。這一溜大事,她總共才叫黃筠芬花了四十塊錢,爲的是買上鳳凰香煙茅台酒,送她兒子的表舅——法院的周院長,還有那李法官。雖然他們都說: 「要不得!」

按說李姓一家既已感恩戴德,一街老小也都交口稱讚,本應把我們的細胞奶奶捧得渾身發癢才是,然而,真是月有陰晴圓缺,咱們的細胞主任偏發了愁。

爲的啥?就爲的李八一的那個姐姐——那個女華僑又從美國回了國!

卜主任自然沒有忘記自己七三年的那樁轟天動地之舉。因此上,她對著大衣櫃當中的穿衣鏡,一會兒看看手中專爲賀婚買的一床蘇繡被面可光鮮,一會兒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穿得可熨貼;一會兒蹙起一雙眉頭,一會兒又愣起一雙眼睛。左思右想,心 裡雖怕李八一的洋姐姐一見面就認出了自己,終於還是熬不過在婚禮上出點風頭的誘惑,一咬牙狠狠心出了門——我雖有對不住她的,可如今功也蓋得住過了。她想。

幸虧黃筠芬眼尖,卜主任剛進門,她就忙擠過來,拉住了卜主任的胳膊,低低地叫了聲:「卜主任。」那聲音也聽不出究竟是喜是悲。

卜主任卻心頭一喜,果然沒有冷落我;便也忙握住對方的胳膊,對準黃筠芬的臉瞅起來: 「黃同志,你今日裡倒真象年輕了十幾歲!瞧你這臉皮兒還這麽嫩,身腰還這麽好!遍身上下,哪一處不象個新娘子!李老師見了,說不出該怎樣高興呢!」

她這一席話直把黃筠芬說紅了臉。女人這才想起來一樁事,忙拉著卜主任就往裡屋走。剛跨門檻,便頂面遇著了正要跨門而出的「洋女人」。

姐姐,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卜主任。 」黃筠芬說。

那華僑女人嫵媚一笑,正要親親熱熱地拉住卜主任的手,竟又把手縮了回去。卜主任心裡一抖,立刻冒出了一句話:「她認出來了!」

你——」洋女人吃驚地後退一步,仿佛 「細胞」的聲威猶若昨天。她果然認出來了。

卜主任從沒有怯過場,可今天真是十二萬分地不自在了。不過,她到底是個見過風雨世面的女人,一時急中生智,倒主動上前,一把握住那洋女人的手,說: 「他姐姐,當年誰都是受了『四人幫』的害,我也是。如今想起來,還真難爲情呢!這回李老師平反出來,我是加了雙倍的心思,才算把他們團了圓!他姐姐,我這就是將功折過了……」

李八一的姐姐聽了卜主任的軟腸話兒,便又想起弟弟、弟媳說的卜主任的許多好處來,忙親熱地把卜主任拉了進去,還即刻把代弟弟、弟媳感恩戴德而準備送給那個不認識的卜主任的禮物,拿出來遞到了早巳 「相識」的細胞主任手上。

卜主任眼瞧著一隻金絲遮陽眼鏡,一個小小的電算盤兒和一件褂料,心裡早想起了自己當工人的老大,做高中生的老二,還有下個月就要過十五歲生日的小女兒,嘴 裡雖說著「這怎麽過得意去」的推卻話,手卻早巳接了過來。也直到這時,她才想起了自己賀婚的蘇繡被面,忙不叠拿將出來,見黃同志有不受之意,忙說: 「黃同志,他姐姐,人心換人心,這是我當嫂子的一番心意。不收,我這張臉就沒地方擱了!」

外屋,此刻已經鬧聲頻頻。李八一、黃筠芬雖是破鏡重圓,親朋賀友們卻非要舊事新辦,正在鬧著要李八一談復婚的經過。卜主任一聽,忙不叠地一手挽著一個女人出了門,高聲說道: 「你們就不要難爲他了,我來替他說!」

我們無須再將細胞主任在婚禮上如何出風頭的事兒細細道將出來。卻說從此以後,每當有人上她家串門或有來客時,她總要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兩件洋玩意兒,有時還拽過小女兒,指著小女兒身上的漂亮上衣說: 「也叫他們見見稀罕,這可是外國人送給我的!」

日子久了,有些刻薄鬼一見到她,居然就說上一句「這可是外國人送給我的!」要是逢她高興,她非但不生氣,還更把渾圓的腰身一挺,說: 「別眼饞了,外國人咋不送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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