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期首頁

通向天人合一之路

(續上期)

 

黃鶴昇

 

五、時間與空間

 

有關時間、空間的問題,很多哲學家已作過論述。是否有時間、空間?時間、空間是否是客觀實在?這是關係到認識論周延的問題。不同的時空觀念,將導致認識的方法同異以及世界觀的不同。康德認為,時間是人類在接受對象的內感(感性)形式;空間是外感直觀形式。以康德的意思,時間、空間不是客觀實在,只是人的感覺而已。康德的結論是:“一、空間並不表現物自身之性質,且不表現物自身之相互關係。二、空間實僅外感所有一切現象之方式。”(康德:《純粹理性批判》台灣仰哲出版社55頁)“時間非自身存在之事物,亦非屬於事物為一客觀的規定,故當抽去其直觀之一切主觀條件,則並無時間留存。”(同上59頁)齊良驥先生論康德也指出康德這個對時空的看法﹕“空間、時間不是客觀的屬於事物本身的性質,不是事物本身存在的形式,而是人類在接受對象(感性的作用僅僅是接受對象)時感性自身所必然運用的形式,它們是人的感性固有的條件。所謂萬物莫不在空間時間之中,實際上是一切感覺到的對象莫不在空間時間之中,因為空間、時間正是萬物可能成為人類感覺到的對象的必要條件。”(齊良驥:《西方哲學家評傳》山東人民出版社,第626頁)。

唯物辯證法對空間時間的看法則與康德相反。他們認為空間時間有其客觀實在性,是物質運動的形式。列寧說,“世界上除了運動著的物質,什麼也沒有,而運動著的物質只有在空間和時間之內才能運動。”(列寧:《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列寧全集》第14卷第179頁)恩格斯說得更絕,他說“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時間以外的存在和空間以外的存在,同樣是非常荒誕的事情。”(恩格斯:《反杜林論》《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91頁)

我們通過康德的時空觀與唯物辯證法的時空觀比較,就看出一些問題:列寧說世界只有運動著的物質,什麼也沒有,但他又說物質只有在時空內才能運動。我們反問一句:有時間和空間嗎?答案既然有,沒有時間、空間,物質如何運動呢?如果說有,那麼列寧說除運動的物質外,什麼也沒有就錯了。起碼這個世界除物質外,還有時間空間的存在呀。雖然空間空空如也,但如果它沒有“空”,那物又往那裡放呢?在辯證的意義上說,“空”也是有。又如時間無始無終,我們找不到它的源頭,找不到它的終端。但物質一有運動,時間就有始有終了。沒有時間,就沒有物質的運動。唯物辯證法既然承認時空的客觀實在性,就不應該只唯物,還要唯空間,唯時間。我們且不說沒有意識,物質根本表現不出其价值和意義。就說若沒有空間時間,有物質的存在也是難於令人想像的。為什麼唯物辯證法說時空是客觀實在,既把它們說成是物質運動的形式,卻不賦於它們內容?有關時空給我們人類的內容多得不得了,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對時間有精闢的論述,在此不再多述。如果承認時空有實在性,其有內容也是正當的,但唯物主義只賦於它們形式而無內容,說明白點就是給物質唯一的名份:世界是物質的,存在就是物質,再沒有其他存在。我們以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發問:時間、空間是客觀實在,“實在”是不是存在著的呢?至此,唯物主義已陷入一個悖論。我以為康德處理空間、時間的觀念是妥當的。唯物辯證法口口聲聲反對康德的二元論哲學,實際上他們看不到康德的深邃:要在四大悖論的情況下,使人類的認識論達到週延,非二元論不可。空間、時間是無限的,我們如何認識事物,做到“心物相印”?因果律是認識事物的經驗之談,只有在康德的時空觀念下,因果律才是週延的。我們認識事物,一定要將事物的發生(時間的起點)、經過(時間的續起)、結果(時間的終結)搞清楚,這個原因、後果都在我們的意識下進行的。時間本身是沒有間斷性的,空間也是這樣,它是連綿不斷的,間斷性是我們的意識所為。就是說,事物的發生前因後果都是意識的作為,是意識將此畫分的。唯物辯證法也承認,我們在認識事物時,把事物視為相對靜止才能認識它,就是說,它在一定的時空內是不變的,否則我們就不能認識事物。這個將表象放在時空的括號里來考究是意識,是意識將時間間斷,將空間定位。在認識論上說,時空是意識的。我們說時間過得真快,時間過得真慢,或是這個空間真大,這個空間真小,都是意識的作用。至於時空是否如唯物主義所說的有其客觀實在性?我們要看是否能說得通。由於時間、空間的無限,我們根本無法推出宇宙生成及其終極的原因和結果。物質是如何來的?它又終於何方?叔本華攻擊黑格爾說黑氏是個低能的冒牌哲學家,有一條罪狀就是第一因――黑格爾的“絕對”說(見叔本華《論充足根據律的四重根》《生成的充足根據律》一節,314330頁,青海人民出版社《叔本華文集》,《悲觀論集卷》,19969月第一版),因時間、空間的無限性,認識的因果鏈是無窮止的,一個原因一個原因推下去,根本推不出一個“絕對”來。即找不到宇宙生成的第一因。黑格爾不顧自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問世以來的這些哲學常識,天馬橫空,從無到有,搞了個“絕對”說,根本說不通。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者們批判唯心主義者說,唯心主義否認時空的實在性,否認時空是物質唯一存在的形式,就是要為上帝安放一個位置。就是說,時空以外有一個萬能的上帝存在。宇宙中的一切,都是上帝在背後推動的。但你唯物主義否認上帝的存在,又不能窮盡時空宇宙的無限性,這不等於自打嘴巴:不能窮盡,就有未知,有未知,你就不能妄下決論說世界是物質的。恩格斯稱時空以外的存在是非常荒誕的事情,其實,唯物主義在還沒有窮盡時空宇宙世界時,就宣佈世界是物質的,這也是非常荒誕的事情。我們不能對未知的世界下決論說,“世界是物質的,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這不是獨斷論嗎?

實際上,唯物主義說時空是客觀實在也好,康德說是意識的形式也好,時空在認識範疇來說也是辯證的。有意識必有時空,意識是在時空中運行的。因意識不可能離開物質表象世界而存在,因此物質表象世界也在時空中。

此外,西方哲人把時間視為線性式的,它前後申續,過去――現在――將來。兩頭都不可窮盡。而中國古代的哲人則視時間是圓形式的,所謂的“週而復始”是中國人的時間觀念,時間是輪迴的:十二為一輪,一天為十二小時一個自轉;一年十二個月為一個輪迴,人的十二生肖也是一個輪迴。中國人這種時間觀念,并沒有追根問底的時間觀,何時始?何時終?如果以中國人對時間的圓融觀來看,任何一點都可以作為開始,任何一點都可以作為終結。中國人視人生也是輪迴的,死後多少年又是一條好漢,這正好反映中國人的時間觀。而中國人對空間的觀念與西方也不同。西方的空間是無限的擴延,宇宙是無限的;而中國人認為天雖是無極的,但宇宙有一個軸心叫做太極。人一旦覺悟到太極,心與太極相通,則成就天人合一了。

空間、時間是意識存在的形式,當我們在通往天人合一之路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老子》48章)後,人沒有了意識,時空就消失了,為道是沒有時空觀念的,有時空,則人不可能“沒身不殆”。後面論述到人的慧覺時,將進一步闡述。如果我們將空間、時間視為客觀實在,人就無法擺脫空間、時間的束搏,就不可能抵達老子說的“沒身不殆”。人在時、空客觀性的運作下,等待他的只能是死亡,死亡是人生的最後歸宿。

 

六、意識反作用於意識

 

前面我們已提及過意識可以再生意識,在時空形式的運作下,意識是變化和發展的。吾人的意識,它不是時時刻刻對物質表象產生作用,而有時是自我意識產生作用(反思),或是他人的意識對我意識產生作用。這種知性作用於知性,理性作用於理性的意識活動,純粹是意識形態的,他是在“思想的思想”層面上進行的意識活動,我稱之為“意識反作用於意識”。

中國傳統的馬克思主義者,將馬克思的“意識反作用”看得很有意義,認為是馬克思唯物辯證法的精髓。他強調人類意識的能動性,人不僅能認識世界,而且可以改造世界。其實馬克思這個意識反作用是有限的,他只是對物質的反作用。但人的意識不僅對物質有反作用,意識對意識亦有反作用――反思,或叫“思想的思想”,另一個意識對意識的作用是他人的意識對你意識的作用。如此看來,意識不僅有對物質反作用的一面,還有意識對意識作用的一面。

人的意識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在世界的動物中,唯有人能有此意識(理性)。而意識這東西,它不單能認識事物,而且能自我產生意識――即再生意識。康德在論述其“知性”時,提到知性不僅有連結、綜合感性質料的能力,而且還有再生意識――想像力的能力。

意識是能動的,在人類的思維活動中,意識可以對物質的再思考――反作用於物質。但它也可以意識再生意識,意識作用意識。即意識對意識的反作用。

我們來看中國傳統儒家文化,最具意識反作用於意識的特徵。孔子的“仁”學核心,就是“反諸求己”,自我反思,所謂的“修心養性”,以求到達最高的“仁人”境界。這個“自我反思”,就是從他原有的思想再進行思想。可以說孔夫子在“十有五而志於學”時期是物質作用於意識,“學”就是認識事物,意識反作用於物質,叫做“格物致知”。而孔夫子到了“三十而立”後,就是意識反作用於意識時期。他更多的是反省自己。用自己學到的知識,反省自己的思想行為,人不僅有反省自己行為的能力,還有反省自己思想的能力。馮友蘭在他的《中國哲學簡史》借用阿里士多德的話說哲學就是“思想思想”(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2月第一版,第5頁)。思想的思想就是意識反作用於意識,是意識與意識的活動,並非意識對物質的活動。

我們來看看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物質作用於意識,意識反作用物質。用毛澤東的話是“認識-實踐――再認識――再實踐”(《毛澤東選集•實踐論》),它是緊緊地與物質聯系在一起的,意識離不開物質而活動。這種理論是形而下的,頂多是思維的第一個抽象活動,并沒有第二個抽象,是一種物理科學實驗論。它的意識反作用也在於物質,即認識物質世界,改造物質世界。並沒有對人的反省,特別是人的自我反省。德國哲學家朗格(friedrichAlbertLange)在其《唯物論史》說唯物論是“哲學上一個最初的、最低下的、但相對說來也是最堅固的階段。”他並認為“唯物論可以是自然科學研究的優良公理”,但“已不再是哲學了”……“因為唯物論與人類自由精神的最高機能沒有關係,且不說它在理論上的缺陷,也應說它缺乏振奮力,它欣然以所與的世界為滿足,而忽視人類的理想,它對於藝術、宗教和詩歌沒有幫助,它在人與人的關係上傾向於利己主義。”(翁熙:《朗格》《西方哲學家評傳》第八卷8384頁,山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現在我們可以看出列寧為什麼拚命反對形而上學,因為一說到形而上學的思考,唯物論就不靈光了。它無法解決人類諸如藝術、宗教、靈魂、情感以及倫理道德等問題。我們看到,唯物辯證法是一門認識事物的科學理論,但不是對人進行反思、關涉人類精神文明的哲學。它是形而下的,不是形而上的。有關這一點,列寧的表現最為清楚,他拚命反對形而上學,視形而上學為“唯物辯證法”的死敵。然而,哲學上不講形而上學,不講“思想思想”,這種哲學未免太庸俗了、太市儈了。哲學,什麼是哲學?儘管歷代的哲學家對此有不同的理解,定義不盡相同。有的說是關於人類自身思維的學問;有的說是關於世界觀的學問;有的說是探索宇宙世界奧秘本源的學問等等,不盡言說。但我覺得,中國哲學家金岳霖先生說的一句話最為中肯,他說“哲學……此所以它是以通為目標的學問,不是以真為目標的學問,它不是科學。”(金岳霖:《知識論》15頁,商務印書館出版)。金先生一語道破唯物辯證法哲學的性質,哲學是以通為目標的學問。唯物辯證法一味強調物質的第一性,強調客觀存在,唯物是問,它是以求真為目標的學問,是一門科學,但不是哲學。馮友蘭先生也說過:“哲學,尤其是形而上學,若是試圖給予實際的信息,就會變成廢話。”(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78頁)

我們試舉一個中國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農民學哲學的例子,最能說明唯物辯證法所謂的《意識反作用》了。這個例子叫《一塊石頭打開哲學的大門》。

一個哲學教師在他的課堂上放著一塊石頭,他問農民學子:這是什麼?農民們答這是石頭。教師進一步說,對,這就是物質,在沒有你我之前,它就實實在在存在於我們的後山上,這是客觀存在。客觀存在是第一性的。然後它被我們發現,我們的意識作用於它,我們認識到石頭堅硬,有重量等性質。我們掌握了石頭這個事物的本質,然後我們利用石頭去切棡\房子,供我們人類居住。這就是物質決定意識,意識反作用於物質的唯物辯證法的一個完整辯證過程。

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他們得意的不是《唯物》,因為在馬克思之前,唯物主義者對物質早就有大量的、完整的理論論述,他們得意的是:“意識對物質的反作用。”這就是馬克思宣稱不僅要認識世界,而且要改造世界豪言壯語背後的理論。但人類的意識活動,是否就是按照“物質決定意識,意識反作用於物質”這一線性理論來走呢?我們下面舉一個思維活動的例子:

自然界產生各種怪現象(姑且稱為物質的顯現)――人從這些現象中產生鬼怪、或說惡魔的思想(意識的)――人為了戰勝鬼怪惡魔,又從這些意識中產生神的思想(又是意識的)。從這一系列的思維中,我們看到,除第一階段是物質的外,第二和第三階段都是意識的。也就是說,這個“神”的意識,是從“鬼怪惡魔”這個意識的反思上產生的。這就是意識產生意識。也許唯物論者會說,這個鬼怪惡魔,它的原初顯現現象就是物質的,固說這個“神”的意識,就是意識對物質反作用的一個產物。這個說法,貌似真確,但從決定論來看,這個“神”并非物質所決定的,而是意識所決定產生的,祂是從鬼怪這個意識上再生的,雖然祂原初的思想根源有物質的成份。但我們不能從追尋物質的根源,就認定是物質決定的產物。很明顯,最後的這個意識――“神”是從第二個意識――“鬼怪惡魔”上產生的。我們再舉一個例子,對此問題就更明瞭了:我們說,張三的父親是由張三的老祖宗――祖父和祖母所決定的,張三的父親是由他的父母親(祖父、祖母)所生的;而張三是由他的父母親所決定的――由他的父母所生的。我們總不能說,張三是由他的老祖宗-祖父、祖母所決定的吧?唯物主義的觀點思維方式是:沒有張三的老祖宗祖父和祖母,就沒有張三父親的存在,沒有張三父親的存在,就不可能有張三的存在。因此,張三是由他的老祖宗決定的。張三這個人來到世上,明明是張三父母親的產物,怎麼會變成是由他的老祖宗所決定的呢?這種思維方式,正是唯物主義“物質決定意識”所賴以的根據律。唯物辯證法的辯證過程是這樣的:物質首先被我們的感覺所感知,這叫感性認識,然後由感性認識上昇到概念、判斷、推理的理性認識,從而完成一個認識過程。唯物辯證法錯把源初性的東西當作決定論,把源頭顯象當作是主導意識一切活動的決定因素,這對人生的价值來說,是一種貶值,而其將意識的反思也僅局限於“對物質的反作用”,未免太過武斷和流於膚淺。

唯物辯證法堅持“唯物”,首先是說沒有物質的存在,意識就無從反映。如上面所說的石頭,它的體積型狀、重量、堅硬等性質是它的客觀存在,感覺只能去反映它,沒有物質的存在,意識就無從反映,而意識要抓住事物的本質,也只能按照事物的特性去概念、推理、判斷。整個過程都是物質在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而最後檢驗這個認識是否正確,還要回到物質中去檢驗。固“唯物”是正確的。

這是唯物主義從物質的角度來看問題的,但我們反過來以意識的角度來看,在認識事物過程中,就很難說物質一直在起著主導、決定性的作用。

為了更進一步了解“誰決定誰”的問題,我們首先明確“決定”的定義。所謂“決定”,就是主導的意思。但我們看到,我們在認識事物的過程中,不是都由物質所主導的。有時物質占主導地位,有時意識占主導地位。總的辯證過程來說,是誰也離不開誰,兩者是相鋪相成的。你要認識,總要有對象,這對象就是物質(物質的表象),這世界再沒有其他可供意識所認識(這是以唯物主義來講,當然還有意識認識――反思等認識對象);而物質只有人的意識所反映它,物質才顯現出這個豐富多彩的表象世界。這兩者都是唯一的:世界是由物質構成的,而意識(理性)只有人所特有,我們再也找不到第三者加入這個辯證的行列。這兩者的唯一,就構成一個矛盾兩個方面,誰也離不開誰,誰也決定不了誰。只是在認識過程中互相轉換。“格物致知”的認識過程,就是矛盾的互相轉換,互相對立,最後達致統一。

但我們從康德的認識論來看,則意識是起主導作用的。康德的認識論分為三個階段:感性、知性和理性。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對康德的感性和理性理解并沒有什麼不同,而是他們將中間階段的“知性”省去了。康德認為,知性是將感性得來單一、個別、零碎雜多的材料進行連結、綜合的純粹先驗意識,沒有它作為感性和理性的橋樑(連結、綜合),不可能得出理性知識。上面我們已提到過,唯物辯證法在認識論中沒有“知性”,是為了給“唯物”贏得地位。若在認識論中有“知性”的話,這就得出如下結論:

物質決定――感性(物質的)決定――知性(意識的)決定――理性(意識的)

我們從上述過程中看到,理性是從知性上產生的。也就是說,是意識決定意識。理性是在前意識(知性)上所產生的。這就是意識再生意識。

馬列主義的唯物辯證法,因為《唯物》,已將自己置於一個兩難的悖論之中。一方面它須要與意識進行辯證,不得不承認有意識的存在,另一方面它要唯物,又不得不否定意識。後世的馬克思主義者也知道這個難題,干脆用“意識也是物質的屬性”來搪塞。他們說,你們看,人類用來思維的大腦也是由物質構成的,若果人死了,他的思維就停止了,這說明意識就是物質的屬性。但我們反問,既然意識是物質的屬性,就沒有辯證的理由,同屬一類的東西,就沒有必要作互相對立的辯證關係。你說“物質決定意識”,因為你把意識從屬於物質的地位,這是說得過去的;但你又說“意識反作用於物質”,這句話明擺著就沒有“意識是物質的屬性”的意思,而是兩個不同的“屬性”、不同概念的辯證關係。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其精髓也在於“意識反作用於物質”,這里,他們又把意識與物質割裂開來,意識在這里又不是物質的屬性了。羅素說,“悖論是由某種惡性循環產生出來的。只要假定《一堆事物中容許包含只能用整個一堆事物來下定義的成員》就會產生惡性循環。”(《西方著名哲學家評傳》第八卷,山東人民出版社,457頁)看來,馬列主義在其辯證法前冠上“唯物”,就使其產生這種惡性循環。唯物主義一直無法解釋天才,也不敢作形而上學的辯論。只能在物質形態上打圈圈,作一般低意識水平的形而下辯論,其原因大概來自於此。

唯物辯證法在論述認識事物的過程中,也承認把事物看成是相對靜止的,不變的。否則人的意識就無法把握事物,抓不住事物的本質。但奇怪的是,既然事物是相對靜止和不變的,那麼思維意識相對於物質來說就是運動和發展的。但唯物辯證法又不承認意識是運動和發展的。若果他們承認意識是運動和發展的,就得承認意識的活躍性和主動性,這樣就不是物質主導著意識了,卻有可能是意識主導著物質了,上面所說的意識把物質看成是相對靜止和不變的情況來看,此一時的意識就占主導的作用。若承認意識是運動和發展的,意識在物質現象相對靜止時,意識不斷地產生意識來考察它、探究它、審視它(即概念、推理、判斷),此時的意識是活躍的、主動的。他不時地產生連結、綜合、概念、推理、判斷等,什麼叫“把握”和“抓住”認識的對象呢?就是對象束手就搏,動彈不得。相對於靜止的物質現象,意識就是運動和發展的。最起碼來說,他是與物質平起平坐的。你物質有運動和發展,我意識也有運動和發展,兩者根本沒有誰決定誰的問題。毛澤東在他的《認識論》上也說:“認識――實踐――再認識――再實踐,直至無窮。”在這里我們反問一句:若果意識不是運動著的,怎麼再認識呢?沒有理由說,你物質不斷運動和變化,我意識靜待在那裡,就可以把握和抓住事物的本質了。大家要知道,唯物辯證法是不承認意識是運動的,只有物質才有運動和發展,那意識如何抓住事物的本質呢?一個總是“不動”的東西怎麼能夠抓得住總是在“動”的東西呢?

伴隨以上所謂運動和變化發展的問題,唯物辯證法說“存在決定意識”,他們的存在,指的就是物質,而這句話的含義就否定意識的存在,即意識不是存在。引伸下去就是意識不存在。天呀,沒有意識存在,你可以想像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嗎?你也可以想像,沒有意識,這個物質世界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從歷代的哲學家對意識分析研究中我們發現,意識的存在有四種形態:吸收、儲存、加工、創造。

吸收意識:吸收即人對外界現象的攝取。它將外部世界的現象通過自身的感覺神經系統吸收到大腦中,這是人獲得知識的第一步。吸收意識也就是原初意識,也可叫感覺意識。

儲存意識:人的大腦,肯定有一個儲存機構,如果沒有一個儲存機構,我們感覺所得的與料就會如眼過如煙,瞬即消失,我們所得到的知識不可能再現,經驗之談就無從談起。這個儲存工作,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記憶。記憶在人來說有強弱之分,即人們說你的記憶力很強或說你的記憶力很差的意思。意識的儲存強弱,對加工意識和創造意識有很大的影響。

加工意識:即對儲存意識進行連結、綜合、改造。這個加工,有點類似康德的“知性”,但又不完全是。它有改造的成份。比如我知覺這是一張桌子,我只要將吸收得來“四條腿或三條腿,支掌著一個平面板”的直觀意識就夠了,並不需要我吸收到的“這張桌子是紅色的還是綠色的”與料來表現。所謂的“加工”,不僅有對感覺與料進行連結、綜合的功能,而且有對與料取捨、增減的能力。這個加工意識,有其意識的意向性。加工意識,有“想像力”參與其中。例如,我們中國人叫海豹的動物,德國人叫海狗(Seehund),這個命名不同,滲有想像力的成份,中國人認為這種動物象豹,而德國人認為象狗,這就是想象力的類比差別。

人是有想象力的,他可以將一張樹葉想象成一個球場那麼大,也可以將世界宿小到他的心中。他也可能將這張樹葉想像成是一幅畫,或是一個有情有意的相思品。也就是說,意識對存在有任意發揮的主動性、誇張性或變態性。我們發現,人腦這個思維工具,并不象一台機器,給多少材料就產生多少產品。加工意識在感覺(吸收到的與料)給予後,會加工出比與料更多的產品。那些科幻作家,寫出一本本無現實的小說,靠的是想像力。又如我們認識阿拉伯字0――9後,我們可以將它們組合變幻為很多不同的復合數。當然,這個想像力一定有客觀存在與料參與,沒有客觀存在,空無一物,意識也就無從生成。但他有了一定的與料後,意識就可以再生意識。人們常說,某某人的想像力非常豐富,某某人則缺乏想像力。這說明意識的再生,是因人而別的;它也與人吸收到的與料有關係。正是這樣,我們無法測定多少前意識,可以再生多少新意識?但可以肯定的是,儲存意識越多,再生產的意識就越多,越豐富,這是毫無疑問的。一個成年人的意識比一個孩童多,就是他的經歷多,儲存的意識多,他的再生意識也多。這個意識的特性,有很多哲學家曾經指出過。據法國哲學家薩特的說法,意識是“自為的存在”。由於這個“自為”,意識是可以產生意識的,康德也就想像力問題,指出過意識的再生性,只不過他們都沒有深入論述。

創造意識:即通常哲學家所說的理性意識。他將加工得來的意識進行推理、判斷,然後得出這個理性認識――形成一個觀念。由於理性認識是由意識(知性)再生意識的產物(這里要特別指出:我認為“理性”並不是很理性,它是意識創造性的東西,姑且稱為創造意識)。我們看到,這個“理性”雖然依照事物的“條理”去進行思考――推理、判斷,但由於加工意識有其再生性,理性並非完全“理性”,其中可能挾雜著再生意識的成份。唯物辯證法說“理性認識”是對事物本質的認識,但對於“理性的錯誤”卻無明確的闡述。人為什麼在對一個事物進行推理、判斷後,得出的不是真理,而是謬誤呢?如果是謬誤,就是這個“理性”抓不住事物的本質,就不是對事物本質的認識。我們以此一“謬誤”來對物質與意識進行辯證,我們就會看到:真理就是意識與物質相吻合,意識反映了物質的本質,按唯物論的說法即觀念(理論)與實踐相符,謬誤則反之。如此我們就看到:真理的顯現,就是意識與物質平行的結果。兩者如水交容,誰也決定不了誰,彼此是平衡關係。但謬誤就不同了,肯定是意識的因素過多,沒有按物質的“理性”來作推理、判斷。我們不管它是感覺直觀時所造成的假象引致的錯誤判斷,還是在加工連結時概念的遺漏所形成。總之,在這一錯誤推理、判斷的認識過程中,很明顯意識的比重是大於物質的本質的。錯誤是意識的錯誤,物質是不會發生錯誤的,它的客觀性在那裡。固我們說,此時此刻的謬誤,完全是意識所造成的,是意識決定物質,而不是物質決定意識。也許唯物辯證者會反駁說,“這正是反映出是物質決定意識,因為你不按物質的理性去意識,你就出錯了,這思維(意識)最終還是要由物質所決定。”意識是否最終由物質所決定?康德的四大悖論就使我們無法辯論下去,就康德的“物自體不可知”論來說,世界不可能出現絕對真理,真理與謬誤永遠伴隨著人類世界而存在。在此我所指出的,就是在物質與意識的辯證過程中,並非物質一直決定著意識,而是有時意識也在決定著物質。就真理認識來說,也是意識反影了物質的真象,意識與對象產生了吻合。但這個真理的顯現,還是靠意識來實現。這在我們人類的世界里就說得通,而唯物論者說物質決定意識就不通。叔本華認為“謬誤作為理性的蒙蔽,與真理相對;假象作為悟性的蒙蔽,與實在相對。”(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30頁)他並指出,“謬誤總是由理性來的,也就是理性在真正的思維中按因果律所有的形式,最大多數也可以是按因果律造成的。”(引自同上書56頁)。以叔本華的說法,悟性意識是由實在(物質)決定的,而創造性意識(理性)則是在前意識(悟性)的基礎上得來的。我們看到,在理性裡面,物質已是二手貨了,它有作用,但不是決定性作用。

為了駁斥唯物論方便,我們一直將與意識對立的客體稱為“物質”。但由於“物質”的無限性,實際上,“物質”是什麼我們都搞不清楚,關於這一點我們上面已指出過。自康德指出“物自體不可知”論以來,很多哲學家都想推翻康德這個論斷,包括馬克思的辯證唯物論者,但我認為都是枉然的,除非你取消物質的無限性。固康德以後的哲學,在認識論中,稱認識的對象就不是簡單劃一的“物質”了。費希特用“非我”、“自我”來論述;胡塞爾的哲學則稱為《現象學》;而叔本華則稱客體為“表象”;薩特將存在分為“自在的存在”與“自為的存在”。我想這些哲學家都把“客觀存在”不用“物質”來表達,而用另一種方式來論述,其主要用意是將與物質的“物自體”特性距隔起來。顯現的“現象”背後有一個不可知的“物自體”,這就超出了理性認識的範疇,我們認識的對象只能是“世界的表象”,不可能深入到“物質的本質”;我們人的認識可劃定“事物的本質”以便認識事物,但人的認識不可能抵達物質的本質。而且意識也有自身反思的能力,並非只是物質與意識的對立關係。笛卡兒將物質與意識相互對立,主、客體分明的辯證法已行不通。而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反笛卡兒之道而行之,批判笛卡兒“我思故我在”的唯心主義,以證明他們唯物主義的合理性,其實兩者皆錯。唯物辯證法雖然強調意識的反作用,但這個意識是對物質的反作用,主體不能超越客體(物質),意識絲毫離不開物質。這種物質決定論與笛卡兒的意識決定論又有什麼距別?叔本華認為唯物論“在它初生時就已在它自己的心臟中孕育著死亡。這是因為唯物論跳過了主體和認識形式,而在它所從出發的原始物質中,和它所欲達到的有機體中一樣,主體和認識形式都已是預定的前提了。”(引自叔本華同上書37頁)叔本華宣稱,“因此哲學不能從尋找整個世界的一個有效或一個目的因出發,至少是我的哲學就根本不問世界的來由,不問我何有此世界,而只問這世界是什麼。”(引自叔本華同上書,59頁)我們對“無限”尋根問源,如不是歸結於上帝的創造,我們無法追究到第一因,這等於空中樓閣或竹籃打水,到頭來是一場空。因此,對於物質這個帶有“物自體不可知”特性的概念來說,是唯物論者無法逾越的一道鴻溝:承認它的存在,等於唯物論本體論的破產,不承認它的存在,又使唯物論陷入荒誕不經的悖論之中。

我們在分析意識存在的形態後,我們提出這樣的一個問題:思想是否可以再思想(思想的思想)?思,是否可以再思(反思)?就是說,意識是否可以作用於意識呢?物質作用於意識後,意識非反作用於物質不可嗎?他不可以自我反思嗎?一定要與物質綁在一起思不可嗎?

在表象世界給予意識有了一定的印象儲存後,意識就可以自我創造了。我們說一個囚徒在獄中寫了一本几百萬字的書。這本書可說是意識再生的產品,因為這個人在牢裡,他根本沒有新的知性,新的感性與料。又如貝多芬耳聾以後,還能創作出美妙動人的音樂,也是意識的自我創造。若要以感性――理性模式,貝多芬聽不到聲音,根本沒有新的感性直覺。在這裡,我們引申出一個問題:在我們完成一個理性認識以後,是否可以不放回到物質世界的實踐中去,而是將這個理性認識再作反思,作進一步的理性認識,也就是說從理論上產生理論?答案是肯定的。意識的再生性足可以證明這點。

西方的哲學家,其認識論基本上是繼承希臘哲學家阿里士多德開創的主、客體格羅斯。即設置一個主體――我思,涉及一個客體――表象世界來作互相對立、統一的論述,其雖有涉及到意識的反思、情感等意識的特性,但并沒有完全將人的意識作為一個獨立體來考察。本人試圖從這方面來予以考察,或許對意識會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我們知道,如果以表象給我們意識得到的認識而言,冰變成水,水變成汽,其實其三樣東西都是一種物質――其分子結構是一樣的。但我們給予它們命名時,說冰是冰,水是水,汽是汽三個不同的概念,而不是將冰和汽都以水來命名。這就說明,我們的意識已經意識到,表象世界的物質,在時空形式的運作下,是變化和發展的。既然物質是變化和發展的,而我們的意識也可意識到這點,這就證明意識也是可變化和發展的。我們順此而進一步考察:物質冰可以變成水,變成汽,那麼這個意識是否可以變成那個意識,再變成另一個意識呢?前面我們已指出過,人腦的思維,只要他有一點客體的與料做對象,就可以製造、產生新的意識。數學的算術最能表現這個意識的功能:我們從0123456789這十個阿拉伯基字,產生無數的算題,就是意識產生意識的表現。如果我們承認在我們頭腦產生的意表是意識的,那麼在頭腦出現一連串的意識就是意識再生意識的表現。如我們說123這個算題,我們不能說他是一個意識,而是几個意識作用的結果。

哲學家們對於意識的分析,已有相當的深入。尤其象胡塞爾這個現象學大師,將意識抽絲剝離,對人意識意向性的心理描述,做了非常深入細緻的工作。但由於意識的顯現性,就是說,意識要有所表達出來才成為“意識”,無可表達,無可命名的只能說是無意識。故哲學家們一定要尋求一個客體為對象才能意識。哲學家們分出意識的步驟為感性――知性――理性來完成一個認識過程,感性從客觀表象世界得來,知性從感性與料連結、綜合得來,而理性則從知性進行推理、判斷得來。儘管他們知道理性是由前意識――知性所誕生的,但哲學家們還是作意識與物質的裁決。這對人認識物質世界是說得通的,但對認識我們人自己是有遺憾的,是不能盡人之意的。吾人自己可意識再生意識,他人意識對我意識亦有很大的影響。人的生命意志欲求,雖有外界物質的影響,但與意識作用於意識的關係最大。中國人說“知足常樂”,此意識滿足了,他就不再欲求,正是前意識得不到滿足,才再生欲求的意識。理性是反思的一種,是意識再生意識的典型。實際上吾人自身的困擾,大多是來自意識對意識的作用所產生的。一是我自為的反思,二是他人意識對我意識的作用。這兩者對我人生的作用最大。

意識作用於意識,在人類的活動中,它表現為“自身的反思”、宗教的沈思、文學藝術的創作、倫理理性的實踐,還有一些理論的構造等,都是在意識的層面上再進行意識的活動。還有一個他人意識對我作用,使我產生新的意識,這個意識促使我再生的意識對我們人生之影響很重要。一個人不為物累或許很容易做到,但不為意累,則更難,物有形象,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心則不為物動,如此就做到物與我無礙了。而意無形體,貫於心而發,更難於控制。意中之意,使吾人陷於心煩意亂之中而情志不寧,這正是我們稱為“智慧”的東西在困擾著我們人類。下面論及他人意識對我之影響,為後我們作悟道鋪路。

 

(待續)

 

第二十期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