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期首頁

長篇小說

插隊伙伴

選載

 

編者按長篇小說《插隊夥伴》以細膩的筆觸刻畫了五個女知青和若干男知青在「文化革命」大潮中下鄉「土插隊」和在改革開放大潮中出國「洋插隊」的曲折而又複雜的經歷。

全書的主要矛盾在公安廳長的女兒洪玉靘和「右派」分子的女兒高志遠之間展開。他們彼此對對方都曾經有過救命之恩。但是,由於她們分別站在對中共專制統治頑固維護和堅決反對的立場上,所以在政治上他們成了勢不兩立的敵人。

若干條輔線貫穿全書,使本書呈現出博大紛紜的立體結構。它們包括:忠厚老實的蕭素文(「偽」保長的女兒)一家的苦難經歷;好學上進的黃曉薇(教授的女兒)在事業上的成功和婚姻上的失敗;以及好吃懶做的李美嬌(闊綽的華僑眷屬)以二奶身份虛度了終身。

全書的主題是揭露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給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帶來的災難,強調哪怕經受著中國共產黨嚴酷統治,中國人民仍然從來沒有失去過奮發向上的鬥志。

以下選載的是小說的第五章《捷足先登》和第六章《勞燕分飛》。

 

第五章 捷足先登

 

1

 

為了創造條件爭取早日回城,大家都表現得很積極。正月十五在家過完元宵節,正月十六就不約而同地如期返回了。蕭素文照樣是愁容滿面。李美嬌還是帶了許多牛肉乾,打算趁人不備時慢慢獨自享用。黃曉薇帶了滿滿一書包父親的藏書,足夠她和高志遠看一年的。王宏偉和馬松如各自帶了一些送給自己心愛的姑娘的小禮品。王宏偉得意地向馬松如炫耀他為高志遠準備的《麓山寺碑帖》和沙利文糕點。馬松如看著心裡發酸。他給高志遠準備的小禮品是水果糖和白報紙,都是從家裡拿來的現成的東西。水果糖是過年剩下的,白報紙是廠裡發給爸爸媽媽寫大字報向黨表忠心的。他覺得沒有什麼好炫耀的,一是因為他的禮物比不上王宏偉的禮品名貴,二是因為王宏偉說過高志遠是他的女人,他不願意與宏偉哥過早發生正面衝突。

洪玉靘帶了一個大旅行包,別人問它裡面是什麼,她笑而不答。到蛤叭咾的當天夜裡,她就悄悄地拎著那個旅行包到姜富貴家去了。二十天不見,姜富貴好象大病了一場,臉腫了起來,牙還少了兩個,怎麼看怎麼彆扭。

「姜副大隊長,」洪玉靘把大旅行包放在堂屋的飯桌上,抱歉地說:「我不該來。我不知道你病了。」

「什麼病呀!」姜富貴的老婆接過話茬,「大年三十去大隊部值班,回來就成了這付模樣。問他是怎麼回事,他說天黑路滑,摔了一個大跟頭。路上結了冰很滑,這不假。深更半夜天黑,這也是事實。可也不能摔成這樣呀!」

姜富貴坐在飯桌邊的長凳上,捂著腮幫子沒有答話。他的女兒已經出嫁,兒子已經分出去過日子,但是把兩個孫子卻推給爺爺、奶奶撫養。他們爬上板凳想翻弄桌上的大旅行包。

「小心,別碰壞了。」洪玉靘從兜裡掏出一把糖,「給,拿去吃吧。旅行包裡是我爸給你們爺爺買的東西。」

兩個孩子拿著糖歡天喜地地走了。姜富貴聽說洪副廳長給他帶東西來了,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怎麼好讓洪副廳長破費呢,」他客套地說,由於缺了兩個牙,說話漏風,連聲音都變得難聽了,「該我孝敬洪副廳長啊!」

「哪裡話,我爸給你老買了一個煙台鐘。」洪玉靘說:「這樣,你老就有個鐘點了,可以更加科學地掌握我們知青的上工下工。」

「是嗎?洪副廳長想得可真周到。快,」姜富貴欣喜地指揮老伴,「快把它掛到牆上去。這是洪副廳長對我們貧下中農的一片心意啊!」

「你自己不會掛嗎?」老婆覺得丈夫見錢眼開表現得太露骨,很失體面。

「我不是摔跟頭了嗎?」姜富貴要對老婆耍威風,揚起了捂住腮邦子的手。

「我來,」洪玉靘趕緊行動,以防他們夫妻發生衝突,「掛在什麼地方?」

按照姜富貴的指點,洪玉靘在飯桌上方正中的土牆上楔了一個大釘子,把鍾掛了上去。她很滿意,這鍾掛上去容易,摘下來也容易。她上緊發條,對好時間,在滴嗒聲的伴奏下,指針開始轉動。鐘擺在玻璃框中往復擺動著,閃爍著金光。

姜富貴的孫子們以前沒有見過鍾。兩個小傢伙仰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新奇得忘記了爭吃糖果。姜富貴老婆的腦袋隨著鐘擺的擺動左右擺動,笑得合不攏嘴。姜富貴高興得手舞足蹈。他對著掛鐘,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麼看怎麼舒服。「煙台鐘,名牌啊!」他得意地說。

「當然,」洪玉靘附和,「我爸說了,既然是給貧下中農買,就要買最好的。」

「謝謝洪副廳長。謝謝洪副廳長。」姜富貴喜歡得手足失措,「坐,請坐。」

洪玉靘在姜富貴對面隔著飯桌坐下,「我爸還叫我向姜副大隊長請教一件事情。」

「不敢當,請講。」

「我爸說省公安廳下來了一個招幹指標,不知道姜副大隊長是不是聽說了這件事。」

「這個嘛,」姜富貴想了想,「是有這麼一件事。過年期間來的。你看,我最近病得厲害,見到你都忘了。那個招幹指標點名要招你。」

「是嗎?那太好了。」洪玉靘故意作出驚喜的姿態。但是,在她的內心裡卻充滿了鄙夷,「那麼,姜副大隊長,我什麼時候可以辦手續呢?我爸要我打電話告訴他,他好通知省公安廳車隊派車來接我。」

「既然指標點名招你,我也留不住你。」姜富貴裝出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你要走,我明天就可以去大隊部給你開介紹信。後天你就可以到公社去辦手續,轉戶口、轉組織關係。你是團員,對吧?」他看著洪玉靘清秀的圓臉,真想捧過來親一口。洪玉靘點了點頭。「對,轉組織關係很重要,」他繼續剛才的話說,「無論如何別斷了與組織的聯繫。然後,你就可以走了。」

「那好吧。」洪玉靘不動聲色地說:「我明天還是和大家一起下地幹活。晚上到你家來拿介紹信。後天去公社辦手續,順便去公社電信站給爸爸打一個長途電話,叫省公安廳大後天派車來接我。你看這樣安排好嗎?」

「沒問題。」姜富貴大方地說:「你就說是代替我打工作電話,不要付電話費。」

 

2

 

吃過早飯,知青們三三兩兩、拖拖拉拉地下地了。春天的一宗大事是割藍花苕子。藍花苕子是一種豆科一二年生草本蔓生植物。頭年冬天收完莊稼後,把藍花苕子種籽撒到地裡,第二年開春插秧前,藍花苕子就能長到一米來長。水田注水以後,犁田時把它翻到土下,就是現成的上等綠肥。旱地裡的藍花苕子則需要先割下來,把它漚入泥氹中,腐殖成氹肥,再施入田地。共產黨推廣科學種田,冬季大田裡無法種植其他作物,就要求農民都種上藍花苕子。

想到這是自己最後一天下地幹活,洪玉靘想給大家留下好印象。她換上膠鞋,拿起鐮刀,有說有笑地和大家一起來到地頭。草本蔓生植物沒有自立能力,長到一尺多高就開始倒伏,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土地上,總狀花序的藍紫色小花點綴其間,微風吹過,隨風飄蕩,就象給大地蓋上了一床綠底藍花的厚毛毯。看著這一派美麗的田園風光,想著自己馬上就可以永遠離開這裡,洪玉靘覺得心曠神怡。儘管陰雨連綿,土地泥濘,她仍然情緒很高。她向女生們發出召喚,「姐妹們,幹起來啊!」然後一馬當先,下到田裡,彎腰弓背,開鐮快割起來。大家覺得洪玉靘的情緒之高有些反常,莫非是因為她回長沙吃飽喝足了,充足了電?

高志遠跟著也下了田,和洪玉靘並肩開鐮。王宏偉、黃曉薇、馬松如、李美嬌等人也依次一字兒排來,揮動了手中的鐮刀。大家齊頭並進,一片片藍花苕子藤蔓隨著他們向前推進而倒在他們身後。洪玉靘幹得很賣力,除了高志遠緊緊地跟著她,別的人——哪怕是男同學——都落在她們後面兩、三米遠。

幹著幹著,洪玉靘突然一個屁股墩坐在田裡,泥水濺了她滿身滿臉,她卻無暇顧及。只見她鐮刀前指,兩眼直視著前方,嘴一張一張地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別的人離得遠,沒有發現洪玉靘的異樣。只有緊跟在她身後的高志遠發現出了問題。顧不得放下鐮刀,高志遠一個箭步跑了過來,「玉靘,你怎麼啦?」

「蛇……」魂不附体的洪玉靘握著鐮刀的手在不停抖動,好不容易才吐出了一個字。高志遠順著洪玉靘鐮刀的指向向前看去,只見一條盤成一團的青蛇,約小指粗、兩尺多長,無論是顏色還是長短粗細都和藍花苕子幾乎沒有區別。一定是不高興別人打擾它的春夢,它警覺地抬起三角形小頭,舌頭一伸一縮的,目不轉睛地盯著洪玉靘。

「竹葉青,劇毒蛇。」高志遠也嚇了一跳。高志遠的突然出現,分散了蛇的注意力,它又轉頭看著新來的入侵者。它的動作並不靈活,也許是冬眠剛剛結束,還沒有完全恢復其應有的靈活性。「玉靘,不要慌,慢慢後退。不要有突然動作。」

洪玉靘本來就是屁股著地坐著。她一點一點地往後挪動屁股。青蛇全神貫注地注視著箭步跑來、突然停步、身體呈現進攻姿勢的高志遠,沒有再注意她。她退到一定距離,翻身爬起來就跑,一面高聲叫喊著不成句子的話,「蛇……蛇……快……快……志遠……志遠……」然後就昏到在泥水裡。

洪玉靘的奔跑和叫喊,不但引起了插隊夥伴們的注意,也讓蛇吃了一驚。就在它轉頭看洪玉靘的那一刻,高志遠手起刀落,舉鐮把蛇頭砍了下來。插隊夥伴們趕來時,只看到了蛇頭在泥水裡亂跳,蛇身在泥水裡盲目地蠕動著。

「志遠,你真行。」王宏偉和馬松如不約而同地說,然後又用敵視的目光彼此看了對方一眼。

「志遠,你沒事吧?」黃曉薇、李美嬌等人都關心地問。

「沒事兒,」高志遠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幸虧是冬眠剛醒,不然就說不定該誰死了!」

蛇頭和蛇身都停止了蠕動,肯定已經死了。「宏偉、松如,」高志遠對兩個男生說:「你們把它埋了吧。要埋深一些,萬一被人踩著毒牙,毒液還是會要人命的。」

「知道,」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然後又彼此敵視地看了對方一眼。王宏偉用鐮刀紮著蛇頭,馬松如用鐮刀挑著蛇身,走到人跡不到的角落裡,挖坑埋蛇去了。

高志遠感到莫名其妙:馬松如一直把王宏偉尊為大哥。但是,現在在他們兩人之間卻好象充滿了敵意。她目送他們去埋蛇,突然發現身邊少了一個人。「玉靘呢?」她問,李美嬌指著她的身後。她回頭一看,洪玉靘倒在不遠處的泥水裡。她跑過去,一膝跪地,把她抱起,用手輕輕拍著她沾滿泥水的臉,「玉靘,醒醒。」

洪玉靘醒了,「蛇……蛇……」

「早被志遠砍成兩截了,」跟著跑過來的李美嬌告訴她。

「志遠,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洪玉靘感動地說。

「這叫什麼話。」高志遠不同意她的說法,「是你命大。不對,是我們倆的命大。」

「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洪玉靘堅持說:「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

「你被嚇壞了,盡說胡話。」高志遠覺得沒有必要繼續和她進行這種無謂的爭辯,「今天別幹了,回去歇歇吧!我負責給你向姜富貴請假,」她果敢地說:「他沒有膽子刁難我。」

 

3

 

雖然被竹葉青嚇得半死,洪玉靘一點也沒有放鬆她的回城活動。按照她和姜富貴的約定,她當天晚上到他家拿了介紹信。第二天去公社辦了手續,並且在公社電信站給她爸爸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叫省公安廳明天派車來接她。

省公安廳的車在中午時分突然來到蛤叭咾,停在知青點的屋前。當地農民都嚇了一跳。他們以為哪個知青在城裡過年的時候犯事了,省公安廳來抓人,都趕過來看熱鬧。知青們剛剛吃完午飯,正在小憩。大家都走出屋子,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不要緊,是來接我的。」洪玉靘叫大家安心。

「接你的?」幾個知青異口同聲地重複。

「是的,我被招幹了。」洪玉靘得意地說:「去公安系統工作!」

「還是朝裡有人好做官啊!」王宏偉造反派的脾氣又發作了。

「祝賀你!」蕭素文羡慕地說。說完她嚎啕大哭起來。她在心裡說:老天爺,睜開眼睛吧!我比她更需要回去啊!沒有我的照顧,媽媽說不定哪天就會出事啊!

蕭素文的痛哭觸動了許多知青的心,有幾個人忍不住也哭了起來。

「素文,」洪玉靘安慰蕭素文,「我知道你心裡苦。你比我更需要回去。去找薑副大隊長說說吧,只要長沙有單位接受你,這一頭他說了算。」

「玉靘,你就這樣扔下我們走了?」李美嬌嬌滴滴地說:「你和我在一起住厭煩了?」其實,她對洪玉靘的離去只有嫉妒,並無傷悲。一個人獨住一間房子,再也用不著在半夜偷偷摸摸地嚼牛肉乾了。

「希望你很快也能回來,」洪玉靘握了握她的手,「有空到我家來做客。我請你吃阿根廷牛肉乾!」

李美嬌的臉紅了。她羞愧地返回房間,頭也不回地說:「我去給你收拾行李。」

「不用了,」洪玉靘大聲對著她的背影說:「我已經打好被包了。」

「怎麼,」馬松如驚訝地問:「你知道今天來車接你?」

「是我打電話叫來的車。」洪玉靘得意地說。

「你可真是未來的公安幹警啊!」高志遠不無諷刺地表揚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哼!」王宏偉鼻子裡發出的聲音。

「謝謝你救了我,」洪玉靘握著高志遠的手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她不再理睬插隊夥伴們的嫉妒、羡慕、諷刺、祝賀,和省廳的司機小孫一起去房間拿東西。小孫給她扛著大背包。她一手拎著小網袋,裡面裝的是臉盆、茶杯、飯碗、毛巾等洗漱用品,一手拎著那個原來裝煙台鐘的空旅行包。把行李和空旅行包扔入車後的行李箱之後,洪玉靘並沒有急著上車。她高聲與所有人告別,「同學們,再見了。希望你們都可以很快回去。回去以後,不要忘了到我家作客。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情,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是插隊夥伴。」

她的話說得很真誠,許多人都感動得哭了。蕭素文的哭聲最大。

「小孫,」洪玉靘坐到副駕駛座上,「我們走吧。」

「直接上公路嗎?」小孫想當然地說。

「不,我們還要去一個人家裡。只要幾分鐘。」洪玉靘堅定地說,「我給你指路。」

 

車沒有開多遠,倒是轉了不少彎,停在了姜富貴家門口。姜富貴全家正在吃午飯。看到洪玉靘進門,姜富貴以為她前來告別,站起來準備與她客套一番,沒想到洪玉靘卻死板著臉。不等他反應過來,洪玉靘就一聲不吭地把他家的飯碗菜碗都移到飯桌的一角,踏著長凳上了飯桌,伸手就摘下了才掛上去兩天的煙台鐘。

「你,」姜富貴不明白她要幹什麼。老婆孩子也驚呆了。「你要幹什麼?」

「我要走了。」洪玉靘不容爭辯地說:「當然要把我掛在這裡的鍾帶走。」

「可是……」姜富貴急得說不出話來,「可是,這是我的鍾啊!」

「你的鍾?拿發票給我看看。」說著,她從衣袋裡拿出發票在姜富貴眼前晃了晃,「我可是有發票的。請看清楚這裡,購物人:洪玉靘。」

「你……你……」姜富貴氣得變成了結巴,「你這是卸磨殺驢啊!」

「象你這樣的貪財好色的蠢驢,本來就該殺。」洪玉靘邊說邊走出房子,走向汽車,「小孫,請把行李箱打開。」

她把鍾放入車箱裡的空旅行包中,這才鑽進汽車,從容不迫地對小孫說:「好了,上公路。」

 

4

 

有後台的人捷足先登,拍拍屁股、坐著轎車、一溜煙地跑了。沒有後台的人,哪怕你有人命關天的困難,你也只能留在鄉下,在惡夢中與你瀕臨絕境的親人相逢。但是,哪怕在惡夢中相逢,你也必須先睡啊!蕭素文哪裡又睡得著!從洪玉靘離隊那天起,失眠就困擾著她。在漫漫長夜裡,她無法入睡。她反復思考的唯一問題就是如何儘快回城,回到隨時都面臨著生命危險的媽媽身邊,寸步不離地照顧媽媽,永遠再不與媽媽分離。

怎樣才能儘快回城呢?她睜大眼睛在漆黑的深夜裡苦苦思索著。我沒有當副廳長的爸爸,我都不知道爸爸是死是活、流落何方!我也沒有能力買一份厚禮送給幹部,我和媽媽連飯都吃不飽……躺在木板床上,她仰面看著房頂,腦子想得發熱、想得發漲,背睡得發痛、睡得腫脹。反正睡不著,她想,還不如出去走走。她跳起來,悄悄地打開房門,離開知青點屋子,漫無目標地信步走向湖畔。

起初,她喜歡沿排灌渠徘徊。排灌渠是沿渠村落的生命線,在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裡,哪怕在深更半夜也有基幹民兵沿渠巡邏,據說是怕階級敵人投毒。在排灌渠邊遊逛,不免與基幹民兵遭遇。每次遭遇都要受到盤問。蕭素文不願意回答他們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更不願意把事情鬧大,讓高志遠、黃曉薇等知青朋友知道她夜不能寐、外出遊蕩。所以,她不再去排灌渠,改為去村外的湖堤。

蕭素文一面在湖堤上往返度步,一面思索著她永遠無法解答的問題。雖然剛剛二十出頭,正在如花似錦的大好年華,她卻沒有享受過青春少女應該享受的歡樂。她的生活是由艱辛和苦難構成的。她從來不曾有過片刻的歡愉,從來不曾開懷大笑。從剛剛懂事那天起,她就幫媽媽操勞家務。從學校回到家裡,別的好孩子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做功課,做完功課以後就和小夥伴們盡情地玩耍。她不知道什麼叫玩耍。她回到家裡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媽媽是不是安好。媽媽神智清醒就是她的幸福。她一面幫媽媽做飯洗衣,一面和媽媽談學校裡的事情。如果媽媽神智不清,她就要給媽媽換下尿污的褲子,安撫媽媽躺下,然後做飯洗衣,給媽媽餵飯,哄媽媽睡覺……每天都要忙到夜深人靜,她才有機會做功課。

在功課做不完的時候,在考試不及格挨批評的時候,在衣著破爛被人瞧不起的時候,她心裡也曾抱怨過媽媽——都是你,這麼麻煩、這麼累贅、這麼囉唆……她也曾幻想過如果沒有媽媽,她將多麼自由——我就會象別的孩子一樣,做完功課就無憂無慮地玩耍……現在,她真的遠離了媽媽。她卻認識到,她並沒有獲得任何自由。她所獲得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憂慮。她終於明白了,和媽媽在一起、全心全意地照顧媽媽,這本身就是一種幸福——一種無法替代、無法超越的幸福!現在,連這種幸福都被剝奪了!她絕望地想。

她認識到,她已經窮途末路、走投無路了。她不可能向任何方向前進一步。完了,活不下去了,自己活不下去了,媽媽也活不下去了。她想,既然活不下去了,既然活得這麼艱難,我又何必繼續苦苦掙紮呢!一了百了,豈不更加乾脆俐落!另一個世界難道就那麼可怕?既然沒有去過,你就不能這麼說。在這個世界上,媽媽瘋瘋癲癲地苟延殘喘,哪裡有一點人的尊嚴!我活得那麼忍氣吞聲,哪裡有一點做人的樂趣!說不定到另一個世界去,對我、對媽媽反而是一種解脫。說不定那裡比這裡要好得多!說不定那裡比這裡更光明、更輕鬆、更瀟灑!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思路靈活了、視野開闊了。對啊!為什麼不呢?我先走,媽媽用不了多久也會跟著來。我到那個世界再好好孝敬她。我們到那裡去好好享受美好的生活!

她不由自主地、不知不覺地走下湖堤,向洞庭湖走去。還沒有到春汛季節,水面很低。她連滾帶跑地走下湖堤的內邊坡,但是離湖水還很遠,還必須趟過一段漫長的滑軟泥濘的泥沙地面,才能進入湖水。怪不得村民們都使用排灌渠的水,而不使用湖水,原來走近湖水要克服這麼多困難,她想。但是,我不怕困難,無論怎麼困難也不會比活在這個世界上更加困難。她堅定地向前走去,每前進一步,都在泥沙地面上留下一個變形的腳印。快了,前面就是。她終於踏入水中。早春的湖水冰涼刺骨,越過鞋面侵入鞋裡的湖水使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但是,她沒有退縮,繼續堅定地向前走去。這點冷有什麼了不起,她想,難道能夠冷過這個冷酷的世界!她堅定不移地向前邁進。水過膝蓋了,水淹大腿了,水過腰間了……

好了,她安慰自己,快結束了,一切苦難都要結束了。另一個世界正在張開雙臂歡迎我。

 

5

 

王滿倉家住在村頭,離湖堤很近。他半夜起來到屋外牆角的茅坑撒尿,詫異地看到湖堤上有人走動。什麼人?他想,在深更半夜裡!毛主席說:「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階級鬥爭的弦一刻也不能放鬆啊!會不會是搞破壞?他顧不上早春深夜的寒風吹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以茅坑的葦壁為掩護,仔細觀察著湖堤上的人。那人個頭不高,像是一個孩子。他在湖堤上來來回回走動,始終都沒有一個彎腰的動作,不像是要搞破壞。這是誰家的孩子,王滿倉想,吃飽了撐的,半夜不睡覺,到湖堤上來折騰!

王滿倉懶得繼續監視下去,他要回屋接著睡覺。就在這個時候,那孩子下堤了,不是下外邊的湖坡,往村裡走,而是下內邊的湖坡,往湖面去。他要幹什麼?難道真是一個破壞分子,想破壞堤壩?王滿倉警覺起來。他顧不得回屋去穿上夾襖,也沒有打擾熟睡的老娘,一個箭步沖出茅坑,以最快的速度跑上了湖堤。他趴在堤壩上,低頭向下察看內邊坡,那個孩子不見了。大驚小怪,他責怪自己,哪有什麼人搞破壞!他站起來,又想回家睡覺。在轉身的一剎那,他眼角的餘光掃過了一個人影——是那個孩子。他正向湖水走去。不,那不是一個孩子,王滿倉正眼定睛一看,在湖水反光的映襯下,他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姑娘!

一個大姑娘家,深更半夜不睡覺,她想幹什麼?洗衣,何必半夜洗!游泳,水太涼!抓魚,才抓不到呢!玩水,有什麼好玩的!王滿倉無法理解。姑娘離湖水越來越近,湖水的反光越來越強。王滿倉認出來了,那姑娘不是別人,正是蕭素文。她已經走入了水中,還在繼續向湖心走去。王滿倉終於明白了,她不是去洗衣、游泳、抓魚或者玩水,而是去自殺!

「素文,你這是幹什麼!」他大聲喊叫著沖下湖堤,向湖水跑去。半夜凜冽的湖風迎面吹來,把他的喊叫聲吹了回來,蕭素文不可能聽到。

他甩掉鞋子,向著蕭素文狂奔。蕭素文沒有意識到身後有人追來,仍在穩步地艱難地涉水前進。王滿倉不顧一切地、連滾帶爬地追上去。距離越來越近,他跑過泥地、跑入水中。他忘記了自己不會游泳,繼續追趕著。在水沒小腿以後,僅靠雙腿已經站不穩、跑不快了,他就雙手向後劃水保持平衡和增加速度。在水淹肚臍之際,才一把抓住了水沒前胸的蕭素文,用力抓住了她上衣的後領。

「放開我,」蕭素文這才發現有人抓住了她。她猛一甩頭,甩開了王滿倉抓住衣領的手。

王滿倉站立不穩,身子一歪,嗆了一口水。「素文,我可不會游泳。」

「那麼你來幹什麼?」蕭素文厲聲呵責,「送死嗎?」

「不,」王滿倉堅定地說:「我來救你。」

「你來救我?就算你能把我救出湖水,你能把我救出人生嗎?」

「我能,」王滿倉肯定地回答。其實他不太明白「救出人生」是什麼意思。

「好大的口氣!」蕭素文激動地說,「滿倉,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走吧,回去吧,回去好好孝順你媽。」說完,她轉身繼續向湖心走去。

「不,我不能見死不救。」王滿倉又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大聲吼叫著,「你叫我好好孝順我媽。你媽呢?她就不要你孝順嗎!」

「我這麼做正是為了孝順她!」蕭素文哭喊著,「她離不開我。她很快就會到天堂來與我團圓。」

一個大浪撲來,蕭素文嗆了一大口水。他們倆一起被波浪打翻。在水中撲騰一陣以後,他們互相支持著重新站穩。不等蕭素文開口說話,王滿倉突然攔腰抱起她,象扛糧食口袋那樣,把她橫扛在肩上。不管她在上面如何拳打腳踢,他只管邁著大步,向堤岸走去。

 

6

 

王滿倉把蕭素文扛進媽媽房間,輕輕放在竹躺椅上。老人家覺輕。哪怕王滿倉動作再輕,蕭素文也停止了掙紮,還是驚醒了王媽媽。她翻過身來,驚愕地看著渾身滴水的兒子和蕭素文。

「怎麼回事兒?」她責問自己的兒子。

「從湖裡撈起來的。」王滿倉甕聲甕氣地回答,「你問她吧?」說完回到自己房間去換衣服。

不用再問,王媽媽全明白了。她連忙起來,拿自己的乾衣服給蕭素文換上。除了臉龐還是那麼年輕漂亮,蕭素文的裝束活象一個地道的老農婦。

「孩子,你這是何苦呢?」王媽媽愛撫著蕭素文的臉蛋說:「這麼漂亮、這麼年輕,你捨得去死?」

「王媽媽,我捨不得去死。」蕭素文哭喊著,「但是我活不下去啊!」

「活得下去,不管多苦多難,都活得下去。」王媽媽感歎地說:「老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聽我一句話吧——沒有熬不過去的苦難!」

「我可以進來嗎?」王滿倉換好了衣服,在屋外問。

「滿倉,進來吧。」王媽媽回答:「素文換好衣服了。」

王滿倉拘謹地一步一遲疑地走進來。他心裡發慌,不敢抬頭看蕭素文一眼。去年冬天修堤,他捧著她受傷的手指頭幫她吸髒血,差點惹惱了她。剛才,他可是把她扛在肩上跑了一裡多路啊!

「素文,對不起,」他嘟嘟喃喃地說:「我扛著你使勁跑,傷著你沒有?」

「你為什麼不讓我死啊!」蕭素文又哭了起來。

「孩子,年紀輕輕的,可不能說死啊!」王媽媽擦了一把眼淚,「今後的好日子還長著呢!你聽王媽媽說,好嗎?」

接著,王媽媽給蕭素文講了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們家祖祖輩輩就不富裕。在娘家當姑娘的時候,娘家窮。嫁到婆家,婆家也窮。那是民國三十四年,兵慌馬亂的,就怕日本鬼子進村。老王家一直人丁不旺,奶奶生滿倉爹的時候難產死了。滿倉爹和他爺爺天天就盼著我給他家生個大胖小子。菩薩保佑,我過門才一年,真就生下了滿倉。滿倉爹和他爺爺那個高興啊,就不用提了。誰知道才過三天,就說日本鬼子要進村了。哪怕生孩子才三天,也只有一個逃字。不然,萬一被日本鬼子抓住,哪怕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也都是花姑娘,也都要被強姦。滿倉爹帶著我隨著一大幫村裡人跑進葦子蕩去躲鬼子兵。滿倉是全家人的心頭肉,偏偏還不許帶。為啥?怕他哭,暴露目標。他爺爺心疼滿倉,不肯跑,說什麼也要留在家裡看著滿倉。

可別以為日本鬼子不會為難六十好幾的老頭子啊!隔天鬼子撤了,我們回到村裡,哪有一棟房子?全燒了!滿倉他爺爺的屍體就躺在房基前頭,渾身血湖血海的。滿倉也沒人影了。一看這場面,我立馬就昏過去了。滿倉爹不死心,四處找滿倉,最後在房後的刺棵裡找著了這個苦命的孩子。他爺爺硬是先把孩子藏好才出來和日本鬼子拼命的。滿倉渾身上下被蚊子咬得又紅又腫,沒有一塊好肉。才四天的嫩毛毛啊!

房子沒了,我們重搭。菩薩燒了,我們重請。日子不管多麼難,還得過下去啊!沒吃的,我沒奶水,我們就喂滿倉米湯。就這麼熬了幾個月,狗日的日本鬼子投降了。滿以為這回該過安穩日子了吧!誰曾想中國人和中國人又接著打——共產黨和國民黨又打起來了。虧著打得還不太長,也沒有在咱這塊兒打。共產黨打敗國民黨,坐了江山,給貧雇農分了地,你就別說咱老百姓多高興了。咱滿以為這一回總算熬到頭了,誰曾想跟著就搞什麼破除迷信,不許咱信菩薩了。咱信了一輩子菩薩,不信咱心裡空的慌。咱把菩薩供在屋裡頭偷著信。

不曾想這才是開頭!接著一轉眼就把地又收回去了,搞什麼合作化——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越搞越大。到人民公社吃食堂、搞大躍進、大煉鋼鐵,那就不得了了。好好的莊稼爛在地裡不去收,去砍樹、找礦、煉鋼。樹也砍光了,礦也沒找著,鋼也沒煉出來。第二年可就鬧饑荒了。村裡人一家家的死啊!我和滿倉爹寧可自己餓死,也要留著老王家這棵獨苗苗。男人沒有女人抗餓,滿倉爹就這麼活活餓死了。臨死前,他躺在床上托附我,「孩子他娘,咱老王家對不起你。打你進家門,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我不行了,咱王家就滿倉這根獨苗苗。求求你把他拉扯大吧,別讓咱老王家絕了後啊!」說完,他兩腿一伸就斷氣了。眼晴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啊!

 

「媽,你別說了。」王滿倉早已泣不成聲。

「王媽媽,對不起,我讓你傷心了。」蕭素文也淚流滿面。王媽媽的一席話使她猛醒。是啊,不只是我一個人有苦難,整個中華民族、所有中國人民,都苦難深重。既然別人的苦難不比我小,既然別人都能熬過來,她想,為什麼我就不行!我不比別人缺胳膊少腿,我還受過十二年教育哩!我應該具有比別人更加頑強的生命力!不,我不死。我要活。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要為我、為我媽媽、為王媽媽這樣的中國人,爭取美好的未來。想到這裡,她突然變得堅強起來。她下定了活下去的決心。

「孩子,和我們老一輩人比,」王媽媽擦去一把老淚,「你現在受這點苦又算什麼!答應王媽媽,今後無論多苦多難,再也不尋死,好嗎?」

蕭素文沒有回答,但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滿倉,」王媽媽教訓兒子,「今晚這事兒,就咱們娘兒倆知道,對誰也不許說,懂嗎?」

「媽,你老放心吧。」王滿倉爽快地回答,「我又不是傻瓜。」

 

第六章 勞燕分飛

 

1

 

插隊夥伴的回隊使高志遠的生活重新變得豐富多彩。她不再感到孤單。黃曉薇帶回的大批書籍使她目不暇接。王宏偉送給她的《麓山寺碑帖》叫她喜出望外。麓山寺碑是全國最著名的唐碑之一,碑高丈二,碑寬四尺,碑文是由唐朝書法家李邕撰文並書寫,凡1400餘字,曆述了由晉至唐麓山寺歷代建廟及禪師傳法的情況。她知道古籍出版社出過一本麓山寺碑的拓印本,一直想買一本來臨摹,哪裡買得到!在破四舊的時候,它早就被當作四舊燒光了。王宏偉倒是有本事,居然給她搞來一本。她也很喜歡馬松如送給她的一大卷白報紙。這樣她就不用在舊報紙上練字了。自從打了姜富貴,姜富貴就在想方設法整她。她發現連她倒的垃圾都有人翻看。用舊報紙練字太危險了。幾乎每張報紙上都有毛主席的照片,萬一在他老人家的照片上寫了黑墨字,那就是坐牢殺頭的罪。

洪玉靘得意洋洋地離去,在知青點引起了一陣騷動,在她的內心世界裡也泛起了片刻波瀾。但是,她很快就平靜下來。人家是高幹的女兒,我是「畏罪自殺」的右派份子的女兒,能比嗎?還是老老實實地在蛤叭咾呆著吧!她想。聽到洪玉靘在臨走前去姜富貴家幹的絕活,她一方面覺得解恨,另一方面又覺得太過份了些。從今以後,姜富貴還會信任知青嗎?洪玉靘的絕活把別的知青的路都堵死了。姜富貴一連兩次敗在知青手下,他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急著要報復呢。

她在同一天收到了王宏偉和馬松如的來信。她看了看郵票上的郵戳,是在春節期間由長沙發出的。長沙到安鄉只有三百二十裡,信在途中居然要走一個多月。再細看具體發信日期,兩者相差足足一個星期。發信日期相差一個星期的信居然在一個多月後的同一天收到,這是只有鬧文化大革命才能創造出來的奇跡!怪不得偉大領袖毛主席說:「在共產黨的領導下,什麼人間奇跡也可以創造出來。」

她躺在床上看信,同住一室的黃曉薇打趣她,「來情書了?誰的?」

「少胡說。」她把黃曉薇堵了回去。信件都由知青點的炊事員蕭素文代收,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永遠在知青點裡忙著做一日三餐。在大家下工以後,她再把信分發給各個收信人。因此,誰收到了信,收了幾封,對別人都不是秘密。如果你熟悉信封上的字體,那麼連發信人是誰你也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自覺地先撕開了馬松如的信。那種以孩子的口氣表達出來的關心、愛護和仰慕感動得她熱淚盈眶。她手握那幾頁練習簿紙,壓在心口,強制自己平靜下來。「這是愛情嗎?」她問自己,「胡鬧。他還是個孩子,剛十六歲。也許生活的磨練使他早熟?行了,無論怎麼說,他畢竟是個孩子。他以孩子的真誠來表達我對他的關心和照顧的感謝。」

她又撕開王宏偉的信。王宏偉在信裡直截了當地表達了他的愛慕。他在信裡詳述了他對她的美貌、品德、魄力和意志是多麼地仰慕。多年以來,他對她又是多麼地關心、愛護、幫助和支援。他對她展示了他們未來生活的美好藍圖,「我出身於工人家庭,祖孫三代沒有任何政治歷史問題。父母都是國營大廠的老工人,今年夏天我就可以招工回城當工人。我們的生活不會有經濟困難。」

高志遠停在這裡,思考著王宏偉傳遞給她的信息。她對王宏偉考慮問題的主觀和片面感到不安。你說你「出身於工人家庭,祖孫三代沒有任何政治歷史問題」,卻隻字不提如何看待我是右派份子的女兒,我的生母已「畏罪自殺」。你說你「今年夏天就可以招工回城當工人」,卻閉口不談我可能要長期留在農村。這難道是現實的、客觀的戀愛態度?這種愛情難道可能持久?難道它能夠經受住現實的第一個打擊?

她接著往下看信。信末的附言引起了她的注意。為了表示他對她的愛由來已久,王宏偉寫道:「附:回蛤叭咾以後,我要送你一本《麓山寺碑帖》。書雖然不貴,但是卻很珍稀。你就是走遍世界恐怕也買不到一本了。我當東方紅兵團司令的時候,率領造反派破四舊,在湖南大學一個老教授家裡抄到了它。當時就聽說你在練毛筆字,我就偷偷給你留下了。沒想到一留就留了三年。現在,我終於有勇氣向你表白我對你的愛了。我把它作為我對你的悠久愛情的見證送給你,請你當之無愧地接受它——連同我的愛和我的心一起接受下來吧。」

高志遠突然感到一陣噁心。沒想到我連日來臨摹的字帖是搶劫來的贓物。她想,不,我必須拒絕它,連同他的愛和他的心一起拒絕,不管我是多麼需要和喜愛這本字帖。我要馬上和他談一談,把字帖退還給他,告訴他,我們之間不可能建立起戀愛關係,讓他死了這顆心。另外,碰到馬松如的時候,也別忘了謝謝他的友好來信。我要正告他,你還是一個孩子,不可以胡思亂想。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王宏偉和馬松如為什麼老是以敵視的目光注視對方。原來他們彼此都把對方視為情敵。而我,她想,作為他倆心目中的情人,卻反而一直蒙在鼓裡。哼,這兩個人可真滑稽,給人家寫了這麼重要的信,見了面連提都不提,也不問一問人家收到沒有。要是我不給他們答覆,難道他們就傻等一輩子?

 

2

 

對高志遠的斷然拒絕,王宏偉非常惱怒。當著高志遠的面,他把她退還給他的《麓山寺碑帖》撕得粉碎。高志遠驚愕地看著他把這本珍稀字帖撕成碎片,內心的痛苦和由衷的珍惜扭曲了她美麗的面龐。看著高志遠因痛惜而變形的臉,王宏偉感到了極大的滿足。他甚至在內心裡責怪自己:我真是鬼迷心竅了,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醜八怪。他放棄了她,就象扔掉一雙不合腳的鞋子。後來,聽人說起馬松如和高志遠的關係不同一般,他也懶得管了。一個畏罪自殺的右派份子的女兒,誰稀罕!馬松如想背這個包袱,就讓他背吧!十六歲的小毛毛頭追一個二十一歲的女人,也不怕別人笑話?

王宏偉立即轉移了目標。他突然發現黃曉薇其實比高志遠強多了。首先,她的出身比高志遠強。當然,高級知識份子是臭老九,還是不太理想,但是總比畏罪自殺的右派份子強多了。況且,她的相貌似乎也比高志遠漂亮。圓臉、大眼、細眉、高鼻樑、薄嘴唇、圓下巴、大耳垂,整個五官可以說十全十美,挑不出任何毛病。要是再往下看,那就更加撩人心動了。露出衣領的脖子粉嫩粉嫩的,胸前的一對乳房高高聳立著,顯得結實、圓潤和富有彈性。她的小腹平坦,屁股肥實,兩腿頎長,小腿肚突起。在她穿短褲或裙子的日子裡,只要對她的小腿瞄上一眼,王宏偉的下體就會情不自禁地發硬。

他怕動手遲了會被別人搶走,趕緊給黃曉薇寫了一封情書。給高志遠的情書的內容還記憶猶新,所以這封情書寫起來駕輕就熟。而且,他也用不著郵遞員來傳情了,他約黃曉薇到排灌渠會面,親手當面把情書交到了黃曉薇手中。他失去了等待一個月再聽回音的耐心,就站在黃曉薇的對面看著她讀信,等著她立即答覆。黃曉薇看完信,抬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卻露出了甜美的微笑。也就是說,她答應了。真是個溫順的好姑娘,他想,比高志遠強多了。

 

王宏偉如此迅速地移情於黃曉薇,使高志遠更加認識到自己果斷拒絕他的求愛是「多麼英明的決策」。和一個不懂得珍惜感情、一個見異思遷的人怎麼可能建立起長久而牢固的愛情呢?你怎麼可以把你一生的幸福和安寧託付給這樣的一個人呢?她把這種看法告訴自己的心腹朋友黃曉薇,但是黃曉薇被愛情沖昏了頭腦,聽不進去。感情的事情是不可以勉強的。人家不願意相好,你不能硬逼人家相好。人家非要相好,你也不能硬拆散人家。她只好在暗地裡留心王宏偉和黃曉薇的感情進展,打算在關鍵時刻幫黃曉薇一把,以防老朋友做出蠢事或者鑄成大錯。

況且,她自己也遇到了麻煩。馬松如那孩子好象越來越認真了。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有所畏懼,怕得罪他的「宏偉哥」。當他發現王宏偉已經放棄了原來的感情,移情於黃曉薇之後,他就無所畏懼了。他每天都給她寫信,一有空就往她房間裡鑽。剛開始的時候,她還耐心地勸告他,「你還是一個孩子,還需要長知識、長身體。你還沒有到談戀愛的時候。我的年齡也不算大。我還想多學習一些知識,多體驗一陣生活。我也不打算談戀愛。我們做朋友是可以的,做戀人絕對不行。」沒想到那孩子強得很,還是不顧一切地追求她。她沒有辦法,只好向他宣佈絕交:我不再看你的信。你也不許再到我房間來。

馬松如很傷心。他拖著哭腔問:「志遠姐,你就真的那麼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但是我也不和你談戀愛。」高志遠的心軟了,但是口裡還是冷酷地說:「你還是一個孩子。」

「可是,孩子是會長大的。」馬松如固執地說。

「那你就長大以後再來。」高志遠不加思索地回答。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馬松如心裡又升起了希望,「說具體一點,什麼時候才算長大?」

高志遠心裡有些發慌。難道這孩子要把我和他都套進一個長久的等待和許諾中,「起碼要二十歲。」她不太情願地小聲說。

「好,二十就二十。」馬松如好象吃了定心丸,「那我就等四年再來。你可不許變心。」

「你,」高志遠不知道怎麼說他才好。

「來,拉拉勾。」他要求。

「誰和你拉勾。」她故作輕蔑地說:「十足一個小孩子。」

「那好吧,不拉就不拉。」馬松如不禁對自己表現出的孩子氣感到害羞,「說話可要算數。」

從此,馬松如真的停止了對她的追求,但是對她的那片深情還是一成沒變,處處可見。高志遠並不能慶倖自己就這麼擺脫了他,因為她感到自己承擔起了更為沈重的責任和義務。她必須為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對聖潔的愛情的渴念和嚮往負責!

 

3

 

日子過得真快,春插的繁忙似乎剛剛過去,夏收的期待就來到了身邊。然而,知青們更加期待的是各工廠的夏季招工。有的招工指標已經落實到人,例如礦山通用機械廠點名要招王宏偉和馬松如,對此沒有什麼懸念,也沒有人關心和議論。但是,也有少數指標還沒有預定人選。這種指標給每一個人都帶來了希望,成了知青們議論的焦點。事實上,這種指標為數很少,每個知青點能攤上一個就是萬幸,因而它自然變成了知青們激烈爭奪的物件。

手裡握著幾個機動招工指標,姜富貴又神氣起來。為了能夠回城當工人,許多知青出入他的家門,給他送來各式各樣的禮物。為吸取洪玉靘事件的教訓,他不再收擺在明面上的隨時可以再拿走的物品,專收貴重的小件物品和珍稀的精美食品。我揣在身上、鎖在櫃裡、吃進肚裡的東西你總不能再搶跑吧!他得意地想。

被高志遠打掉兩個牙、打腫兩邊腮的傷早已經痊癒了,痛也消失了。他認為,不趁著招工搞幾個黃花閨女,那就是一個十足的笨蛋。他的首選物件就是李美嬌。從她來蛤叭咾的第一天起,他就看中了她,細皮嫩肉、乳峰高聳、說話嬌滴滴的、笑容甜蜜蜜的。平時沒有辦法把她搞到手,這一回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跑了。

李美嬌拿著她早在春節期間就在長沙市外匯商店買好的禮品,到他家來送禮。她給他孫子送了幾包上等牛肉乾,給他老婆送了兩段綢緞布料,給他送了一段華達呢衣料。全是在市面上有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對於基本上沒有收入的知識青年來說,這禮可是不可能更重了。姜富貴的兩個孫子從來沒有吃過牛肉乾,聽說是好吃的東西,他們都不知道要扯掉塑膠袋,就連著塑膠嚼了起來。姜富貴的老婆接過那兩段綢緞,高興得忘記了體面,在身上比過來比過去。姜富貴接過華達呢衣料,看了一眼就叫老婆拿到裡屋去了。他當然也很高興,但是卻不露聲色,因為他還有更高的目標。他先把老婆支開,叫她到裡屋脫掉外衣去比劃綢緞。然後,他裝模作樣地對李美嬌歎了一口氣,為難地說,你送這麼重的禮,不用說是想招工回城。可是,這個事情難度很大,蛤叭咾七隊最多只能攤上一個指標,誰都想要,誰都有條件要。他建議她明天下工以後,吃過晚飯,到大隊部去。他們倆一起再對照檔,好好商量一下對策。

薑副大隊長如此為她著想,使李美嬌深受感動。她毫不遲疑地滿口答應,明天晚上一吃過晚飯就去大隊部。

 

第二天,姜富貴吃完晚飯,對老婆說他要去開會,早早地就去大隊部等著好事上門。

李美嬌並沒有讓他久等,他還沒有抽完一袋煙,她就來了。其實,她心裡比姜富貴還著急。她惟恐別人把這個唯一的指標搶走。走到大隊部門口,見裡面沒有點燈,她怕姜富貴忘記了他們的約會,不安地大聲問:「有人嗎?」

「來吧,我在這等著你呢。」姜富貴低聲回答。他在心裡又加了一句,「我的小寶貝。」差點兒沒有說出聲來。

「薑副大隊長,你來了。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李美嬌走進辦公室,「怎麼不點燈?」

「我點來著,」姜富貴假腥腥地說:「沒燈油了,點不著。」

「那我們怎麼研究檔?」李美嬌焦急地說。

「其實,」姜富貴心裡突突直跳,嘴裡說的話還是很平靜,「研究文件並不重要,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准保你回城當工人。」

「沒問題,你儘管說。」李美嬌回答得很爽快。

「我要你和我親熱親熱,」說著,他一把摟住李美嬌就要親嘴。

「你混蛋,」李美嬌掙脫他,順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這個耳光把姜富貴打醒了。他想起了大年三十晚上的情景。他意識到,如果女人死了心不順從你,蠻幹只會惹火燒身。他放開李美嬌,「小李,這個耳光可把你回城的希望打飛了。」

李美嬌哭了起來,「薑副大隊長,我不是存心要打你。你剛才嚇著我了。」

「那你願意和我親熱咯。」姜富貴高興地問。

李美嬌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其實,和人搞一次並沒有什麼了不起,遲早還不是得搞?貞操是封建社會對婦女的束縛,早就不應該約束現代知識青年的思想了。她這樣寬慰自己。但是,她轉而又想,在失去貞操的同時,起碼總應該享受到愛情吧!女人的第一次應該給丈夫,或者起碼給情人,怎麼可以給這個五十多歲、有家有口有孫兒的糟老頭子呢!可是,她又想回來,如果不給他,回不了城,難道我還在這裡熬下去?熬到什麼時候才是頭呢?以往的十個月難道還沒有受夠?哎,算了,就閉著眼晴讓他搞一次吧!女人天生就是讓男人壓的。遲壓早壓都是壓!

「你想好沒有?我的等待是有限的。我老婆還在家裡等著我呢。」姜富貴說。提到老婆,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又老又醜,下面乾巴巴的,怎麼能和眼前的這個美人兒比。

「好,我和你親熱,」李美嬌終於下定了決心,「但是,我們要寫下字據。」

這一招厲害,姜富貴嚇了一跳,「什麼字據?」

「你保證我馬上招工回城,還要簽字蓋手印。」李美嬌不容爭辯地說。

洪玉靘的教訓又返回了姜富貴的頭腦。要字據,還要簽字蓋手印。不行,萬一她回了城,再拿著這個字據來揭發檢舉我,非得把我送進監牢不可。算了,不搞她了。她也別想回城。我就天天看著她過幹癮吧。

「你走吧,不幹拉倒。」姜富貴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你不用怕我學洪玉靘,」她好象看透了他的小九九,「我說我自願讓你搞,換取招工指標,這總行了吧?來吧,我念,你寫,要是不滿意,你就撕掉。」

「好,我同意,」姜富貴點燃油燈,他已經忘記了自己剛剛說過沒有燈油的謊話。

李美嬌開始念,「為了換取招工指標,李美嬌自願與姜富貴發生一次性性關係。姜富貴保證在今夏讓李美嬌回城當工人。李美嬌保證不檢舉揭發姜富貴。特立此據,不得反悔。姜富貴、李美嬌。」

姜富貴一字一句地記下來。他又從頭看了一遍。他想,李美嬌絕對不好意思拿出這樣的字據來檢舉揭發他。於是,他從辦公桌裡拿出紅印油,大拇指沾了沾,蓋上了手印。

「你是不是也蓋一個手印?」他不是十分有把握。

「蓋就蓋,我有什麼好怕的,」其實,他們雙方都明白,她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要不要一式兩份,人手一份?」他更加沒有把握了。

「你幹什麼?簽合同呢!」雖然心裡很苦,李美嬌臉上卻泛出了苦澀的冷笑,「你要一份幹什麼?讓你老婆發現嗎?老實告訴你,我這一份我也不會久留,辦好招工手續,回到城裡,我就把它燒掉。」

手印乾了。李美嬌珍惜地把字據放入她空空如也的錢包。你這個吸血鬼,她想,我用外匯卷在長沙給你買了那麼多好東西,你還不知足。你還要奪去我的貞操,她在心裡罵道,我咒你不得好死!看來,給他搞一次是在所難免了,她想。她無可奈何地去吹燈,嘴剛湊近煤油燈罩,就被姜富貴阻止了。

「沒有別人在,別熄燈,」姜富貴淫笑著,「我要看看你脫光以後的模樣。」

李美嬌不太情願。但是,事情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討價還價的。她兩眼含淚,一聲不吭地開始脫去身上的衣物。首先是上衣,然後是褲子,再後紅著臉慢騰騰地解開了乳罩,最後才極不情願地一寸一寸地往下褪內褲。姜富貴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覺得展現在眼前的是舉世無雙的美豔風光。有幸觀賞這種風光,就算沒有白來一次人世,更何況還可以和她幹一回!當李美嬌的內褲褪到大腿根,露出稀疏的倒三角形黑毛時,姜富貴一聲悶吼,向她撲了過去。

 

4

 

「我必須抓住這次招工的機會。」蕭素文對自己說。她知道別人都在積極活動。但是她既無錢又無物,沒有從事活動的任何手段。就這樣坐以待斃嗎?不行,死去的不是她一個人,還有可憐的媽媽。她又想起了春節回去時見到的可怕景象。不,我必須回去,否則我媽媽隨時可能被某種飛來橫禍奪去生命。

王滿倉已經明確地向她求愛,要她做他的媳婦。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滿倉是一個好青年,可是,我怎麼能答應他呢!她想,我必須回去。這對媽媽是性命攸關的。滿倉是農村戶口,根本不存在進城的可能性。總不能讓他丟下自己體弱多病的老媽,跟我到城裡去流浪吧!對不起了,滿倉,不是我不喜歡你,她想,也不是我看不起農民,是政府把農民當成了二等公民。

王滿倉和王媽媽知道蕭素文的苦楚。雖然她沒有答應做他們家的媳婦,他們還是一如既往地關心她,因為他們和她擁有共同的秘密。他們心裡明白,素文不答應做他們家的媳婦不能怪這個苦命的姑娘,而要怪這個世道。王媽媽信了一輩子菩薩,哪怕共產黨不許老百姓信迷信,她還是天天在心裡拜佛。她朝朝夕夕著盼望觀音菩薩顯靈,在哪天成全滿倉和素文婚事。她是做米粉的好手。每次做了米粉,她都到知青點去請素文到她家來。蕭素文不能拒絕一個慈祥老人的邀請,只好跟著王媽媽上門。只要一跨進家門,王媽媽就要拿出全部家當來招待她,最後還要給她下一碗拿手的米粉,讓她吃得飽飽的、喝得暖暖的,然後才放她走。

招工開始以後,他們首先考慮的不是他們也許將永遠失去這位中意的姑娘,而是出於農民的誠摯和佛教徒的善念,真誠地為蕭素文出謀劃策。他們勸她去找姜富貴說說情。只要是人,就總有一點同情心吧,他們鼓勵她,你沒有東西送給她,但是你最困難,這是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好好求一求他吧。說不定他就動了善心。只要他肯幫忙,你的事就成功一大半了。

蕭素文想起了洪玉靘臨走時的囑託。她也叫她去找姜富貴。可是,我又沒有煙台鐘,能行嗎?她去找她最信任的朋友高志遠出主意。高志遠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希望,所以自動放棄了為自己努力,而專為別人出謀劃策。她也支持蕭素文去找姜富貴,還說,你一個人去太危險,我陪你去。蕭素文不明白她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但是她堅決不讓高志遠陪同。知青們人人知道,自從新年開始,姜富貴就對高志遠恨之入骨,連她扔的垃圾都要翻一翻,看看有沒有反革命活動的證據。讓高志遠陪著去,能辦成的事情也准會辦砸了。

高志遠自己也知道,她出的主意並不高明。她想告訴蕭素文,姜富貴是一個老色鬼。大年三十想強姦她,被她打跑了。但是她又實在說不出口。看到蕭素文堅決不要自己陪同,她又想到由黃曉薇陪她去。但是,黃曉薇想和王宏偉一起回城,自己也在鑽山打洞地搞招工,讓她陪著也不合適。沒有別的辦法,看來龍潭虎穴也只好讓她一個人去闖了。於是,高志遠反復叮囑,只可以在他家當著他的老婆孩子談,千萬不要和他去他指定的地方,不管談的結果如何都要告訴她。

 

蕭素文鼓足勇氣去了姜富貴家。一看到她兩手空空,姜富貴就想把她趕走。但是,蕭素文宭迫和膽怯的樣子實在招人憐愛。姜富貴第一次發現這個可憐的姑娘原來是如此漂亮。他本要告訴她,回去吧,你來晚了。最後一個指標也被李美嬌在昨天晚上搞走了。但是,他心裡想的卻是昨晚和李美嬌搞得多麼歡暢。大隊部沒有床,他讓李美嬌坐在辦公桌的邊緣,他站在地上幹的。處女紅順著李美嬌的大腿往下流,連地上都掉了幾滴。送走李美嬌以後,他又不得不打掃了一會兒戰場。現在,又一個美女自己送上門來了,我為什麼要把她拒之於門外呢?他想。

「難啊!」他故作同情地說:「我知道你難,家裡只有一個老媽,還有精神病。可是,我也難呀!一共就那麼幾個指標,連出身好的人都不夠分。你爸是偽保長,死活不知,下落不明。我怎麼能優先解決你的問題呢!」

「可是,我的確比任何人都困難啊!」蕭素文哭著說。

真可憐啊!姜富貴簡直想伸手把這個美女抱過來,用舌頭添乾她的眼淚。但是老婆就坐在旁邊,他沒有這個狗膽。而且,這個美女大概也不會容許他以這種方式表示同情。

「富貴,」老婆發話了,「小蕭家這麼困難,你就不能幫她想想辦法!」

「那可就是走後門了。」姜富貴說:「那就要鑽政策的空子了。」

蕭素文用手背擦乾眼淚,「薑副大隊長,麻煩你了。你就走走後門吧。你就鑽鑽政策的空子吧。」姜富貴的話又燃起了她的希望,「只要你把我弄回去,讓我和我媽團聚,我們母女倆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來感謝你。」

「你這是什麼話。感謝我幹什麼!我們都要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姜富貴教育她,「這樣吧,明天晚上到大隊部去。我們一起仔細研究一下有關文件,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你的問題。」

「謝謝,謝謝你老人家。」蕭素文流出了感激的熱淚。

「老婆子,」姜富貴對老婆說:「這可是你交給我的任務啊!」

他老婆得意地點了點頭。

姜富貴又囑咐蕭素文,「走後門、鑽政策的空子,這是違法行為。我是看你實在可憐才冒險做一次,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不然,你的事情辦不成,我還要挨批評。」

蕭素文順從地點了點頭,「我懂,我保證,薑副大隊長。」

她滿懷希望地告辭。在回知青點的路上,她反復考慮是不是應該把談話的結果告訴高志遠。我答應過她,一定把談話的結果告訴她。她想,但是,我也向薑副大隊長作了保證,決不告訴任何人。一個是貼心朋友,一個是頂頭上司。怎麼辦?她問自己。但是,她很快就有了結論,當然要履行對頂頭上司的保證。

於是,在第二天,兩天前在姜富貴和李美嬌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幾乎又一模一樣地重演了一遍。區別僅僅是:買空賣空、虛張聲勢的姜富貴早已經再沒有任何招工指標;而忠厚老實、毫無心計的蕭素文也沒有想到必須叫老奸巨滑的姜富貴寫一個字據。

 

5

 

王宏偉、馬松如、李美嬌等人要上路了,插隊夥伴們成群結隊送他們上船。

黃曉薇和王宏偉走在一起。儘管有王宏偉全力相助,黃曉薇的招工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她還必須繼續呆在蛤叭咾。一對情侶就要勞燕分飛、天各一方。昨天夜裡,他們聊到後半夜,今天一早起來又接著聊。現在分手在即,他們更加覺得難捨難分。黃曉薇眼淚汪汪的,隨時都能掉下來。她不明白,從昨晚到今早,她已經流了那麼多眼淚,怎麼還沒有流完。

「放心吧,」王宏偉安慰她,「礦山通用機械廠每年都要招工,今年沒有招上,我們明年再來。我就不相信,我爸爸媽媽在礦通幹了那麼多年,連這麼一點面子都沒有。」

「你可不能變心啊!」當初他先追求高志遠,被拒絕以後才幾天就開始追求她。想到這一點,黃曉薇對王宏偉的忠貞程度信心不足。

「你看你,又來了。」王宏偉不耐煩了,「從昨晚到今早,你已經說過八百遍了。」

「人家不放心嘛!」黃曉薇羞愧地低下頭,兩顆晶瑩的眼淚掉到了地上。

 

李美嬌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她也沒有心情和別人交談。她的身體雖然與插隊夥伴們走在一起,她的心卻在孤獨地思考。她的手插在裙子口袋裡,握著扁平的錢包。錢包裡只有一點零票子和一張姜富貴的字據。她又在想她與姜富貴的交易。這是她幾天來苦苦思索的問題。她知道,做這種交易不光彩,但是,應該說還是合算的。不然的話,陷在蛤叭咾等到猴年馬月都出不來,青春荒廢了,幸福溜走了,光保留個貞操又有什麼用。別的都是小事,主要的是自己的目的達到了。如果付出了代價卻又沒有達到目的,那才是可悲的。她同情地偷偷看了一眼蕭素文。在她與姜富貴做過交易之後的第三天夜裡,她看到蕭素文一路哭著走回知青點。她估計蕭素文肯定也被姜富貴幹了!可是她得到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得到!

 

蕭素文一直在哭,不但今天哭了一路,這幾天來也一直在哭。高志遠和她走在一起,遠離插隊夥伴們在低聲說話,別人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在蕭素文發現自己被騙以後,立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高志遠。高志遠怨過她沒有信守諾言把他們談話的情況告訴她,罵過她跟姜富貴在夜裡去大隊部是多麼愚蠢,恨過她不敢控告姜富貴是多麼軟弱。但是,這都是過去的話題了。現在,高志遠對她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素文,你放心吧,我遲早要為你報仇。」

蕭素文當然也要報仇,但是她不知道怎麼報,也不知道高志遠怎麼能替她報。她根本無暇去考慮這個問題。她發愁的是現在怎麼辦?「我回不了家,我媽沒有人看著、四處亂跑,隨時都可能被車撞著、被電打著或者掉入湘江。怎麼辦呢?」她哭著說。「怎麼辦呢」是她近日來反復重複的四個字。

高志遠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但是她不哭。她緊握著雙拳,緊咬著牙關。

 

幾個初中生與馬松如走在一起。他們熱情地送別他,叫他進了城不要忘了插隊夥伴。馬松如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覆著他們,不是他不在意他同齡夥伴們的友情,而是他太想與高志遠說幾句道別的話。按照高志遠的要求,他把火熱的戀情壓在心裡已經足足半年了。現在,他們即將分別,他起碼要和她說一句話,叫她別忘記到他二十歲的時候就和他談戀愛!但是,高志遠和蕭素文貼得那麼緊在一起低語,他都得不到機會插話。

 

插隊夥伴們三個一團、兩個一夥地來到安康碼頭。不一會兒,去長沙的船也到了。小地方好通融,驗票員同意插隊夥伴們送人上船。大家又多了十幾分鐘相處的時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開船的哨子吹響了。船工們催送客的人下船。這時,黃曉薇雙臂緊緊地摟住了王宏偉的脖子,哭得泣不成聲,兩、三個大小夥子上來拉都拉不開她。

趁著混亂,馬松如擠到高志遠身邊,小聲說:「志遠姐,我可是在按照你的要求做。你也要信守你的諾言啊!」

高志遠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居然能把自己的愛埋在心裡足足半年。在回城之際他還在提醒仍然留在鄉下、比他大五歲的姑娘不要忘記他的愛,難道你還能說他不成熟?難道你還能說他愛得不夠深?難道你還能把他的愛當成孩子的兒戲?突然,她心裡湧出一股強烈的願望,想緊緊地擁抱他,和他心貼心、嘴親嘴。她壓抑住自己的衝動,鄭重而真誠地回答:「我保證信守我的諾言!」

大家終於把黃曉薇從王宏偉的脖子上拉開。高志遠緊緊地握了一下馬松如的手,和送人的插隊夥伴們一起下了船。他們停在木板碼頭上,轉身與離去的夥伴們揮手告別。

「常來信啊!」黃曉薇對王宏偉高喊。「別……」,她想喊「別變心」,但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畢竟不好意思,只喊出一個「別」字,把後兩個字吞進了肚子。

「志遠姐,再見。」馬松如勇敢地高喊。

「松如,再見。」高志遠毫不含糊地回答。

「夥伴們,再見了。」李美嬌籠統地向碼頭上的所有人高喊。她突然感到從來沒有與任何人分享過她的牛肉乾是不妥當的,「回長沙一定到我家去玩。我請你們吃上海五香牛肉乾!」

船脫離碼頭,慢慢離去。留下的人無可奈何地轉身返回蛤叭咾。

這時,高志遠突然意識到蕭素文不在他們之中。「糟糕,」她告訴夥伴們,「素文沒有下船。」她轉身向水邊跑去,一面大聲高喊,「素文,你在哪裡?」

蕭素文正站在船尾向她招手。「我回去了。我永遠再不離開我的媽媽。」

高志遠終於明白了,當她不停地問「怎麼辦呢」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了要回到媽媽身邊,她考慮的就是自己擅自跑回長沙以後「怎麼辦呢」。高志遠把雙手做成喇叭形扣在嘴上,拉大的嗓門向蕭素文喊叫,「素文,一路順風。這裡的事情交給我了。我一定為你報仇!」

大家不明白她要報什麼仇,向誰報仇,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她不介意。她在想蕭素文回到長沙「怎麼辦呢」。自己跑回去,就意味著沒有戶口。沒有戶口,就意味著是一個黑人。在當今中國,作為一個黑人就沒有任何政治權利和生存權利。你沒有找工作的權利。你不配給糧票、布票、油票、肉票、魚票、蛋票、豆製品票、針織品票、糖票、糕點票、煤票、肥皂票、酒票、煙票……等近百種票證,也就是說,你沒有權利買糧食、食油、副食、布料和好幾十種生活用品。這意味著她只能和她患精神病的媽媽兩人分用一個人的配給品。一個人的配給量連自己一個人使用都不夠,兩人合用一個人的配給量,那豈不會活活餓死嗎!

在蕭素文與岸邊的插隊夥伴告別之際,李美嬌轉到了船的另一側。在駕駛樓的遮擋下,她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了扁平的錢包,從裡面拿出姜富貴的字據。她問自己,還有必要保留這份受辱的證據嗎?不,毫無必要。它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她把它撕成碎片,信手隨風灑去。紙片象紛飛的白蝴蝶,慢慢向船尾飛去,飄飄洋洋地落到水面。在船尾螺旋槳揚起的波濤的衝擊下,漸漸就沈入水裡。「多麼純潔的白蝴蝶啊!」她想:「永遠消失了。」她覺得自己原來就象一隻純潔的白蝴蝶,現在已經不純潔了,永遠也不會再純潔了。這怪誰?怪我嗎?不,怪那些把我們送到這個本來與我們毫不相干的鬼地方來的人!

注:作者正在聯繫本長篇小說的出版事宜。願意合作的單位或個人,可任選中、英、德、日、法文與筆者電郵聯繫,電郵地址:xinming888@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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