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期首頁

通往天人合一之路

黃鶴昇

 

一、智識的起源

 

  《聖經•創世紀》上說,上帝最初造出的人-亞當與夏娃,是沒有智慧的,他們在伊甸園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有一天,他們忘記了上帝的忠告,受了蛇的引誘,偷吃了伊甸園的智慧之果。從此,阿當與夏娃就與上帝有了距離。人有了智慧,有了知的欲望,人的困擾、煩惱就接踵而來了。聖經上這個故事,我們不須考察它的真實性,但人的痛苦,確實是因為智慧帶來的惡果。人有了智慧,就產生無息止的欲望,這個欲望不斷作用於人生,使其不得安寧,使人生來就是痛苦,直至死亡才能解脫。這就是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所指出的「生命意志」在作怪,這個「生命意志」使人生永遠不能滿足,一個欲望接著一個欲望,直到生命的死亡,人生在世,毫無意義。活著,就是痛苦。

難道說,人生就是這麼悲觀,痛苦和死亡是人生的唯一選擇?再沒有第二條道路可走?

我們沿著《聖經•創世紀》的述說去尋找鑰匙,解開人類這個悲慘死結罷:既然人是偷吃了上帝的智慧之果,才帶來人生如此的多災多難,那麼解開此一死結,不就是放棄智慧嗎?只要我們不要知識,不要思考,返璞歸真,不就可以回復到阿當與夏娃在伊甸園那種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了。事情是多麼明瞭簡單,可是這麼明瞭簡單的辦法,為什麼人不去實行呢?這全然由於人被這個「智慧之果」所困:人不要智慧,不要知識,這是多麼荒唐的事情?而且這個「智慧」是生來有之的,不是你說放棄就放棄得了的。你說我不思了,思想就可停止嗎?思維能由我們自己控制嗎?你說我不想要了,物質享受的誘惑就停止了嗎?人生本來就要有吃有穿、有知有識。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不就是有理性嗎?人,怎能無思、無欲、無為呢?

實際上,在二千多年前,中國有個叫老子的人,他就做到了無思、無欲、無為。他真的重返了「伊甸園」,過著無憂無慮的「沒身不殆」(《老子》52章)的生活。

這是否是天方夜談,讓人聊以自慰的話?我們先來考察智識的起源,看看意識是如何誕生的。

人生下來,他的意識就與這個物質世界發生了不可分割的聯係。這個自我意識,總是要有一個客體為對象,沒有對象,就無從意識;而物質世界(客體),就是人意識的第一源泉,智慧第一個接觸的對象就是物質,人就是由物質構成的。人生下來,他生活的依托都是物質:他的呼吸、他的飲食、他的取暖等基本生存條件都須要物質,就連他的身體,甚至構成他思維的大腦都是物質的。可以說物質對意識的作用,是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唯物主義者說物質決定意識,在這個意識起源初級階段來說,大致是不錯的。但人的智慧逐步成熟完善後,即他的大腦思維發育成熟後,物質與意識的關係就變得複雜了。這兩者構成矛盾的對立統一,是物質決定著意識,還是意識決定著物質?這個意識與物質的關係,長期以來,為那些大智大覺的哲學家們爭論不休。唯物主義者說是物質決定著意識,唯心主義者說是意識決定著物質。到底兩者的關係如何?我們必須作進一步的分析,必須理清意識與物質兩者的關係,弄清楚主體和客體的關係,這個主體和客體在費希特那裡,叫做「自我」與「非我」的關係;在我們中國人裡叫「知人、知地、知天」,這就叫做認識世界。就我們中國人來說,要做到全面認識世界,還要做到通鬼神。通鬼神者,乃質鬼神而無疑也,其實就是知天命了。我們只有弄清楚人的智慧與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關係,即弄清意識與這個表象世界的關係後,我們再來考察我們是否能重返伊甸園。這個智慧的要害在那裡?為什麼上帝要把我們趕出伊甸園?也就是說,要打通一條通往天人合一之路,非弄清楚這個知識是怎麼一回事?即所謂的認識論。通曉認識論,也就是「知人、知地」了。然後我們再來「知天、通鬼神」,人只有抵達通天通鬼神的地步,才能認識到為什麼上帝對阿當偷吃智慧之果那麼憤恨,把他們趕出伊甸園。此時我們才能體會到智慧的禍害。知識是如何妨礙人類獲取絕對的自由?人是如何被知識所累的?因此,我們將一步步考察這個「智慧」,這個人類的意識。

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論語,為政篇》),這個「學」,就是「格物致知」,就是求取知識,也就是人如何去認識事物的。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25章)的第一句「人法地」,也就是認識我們這個世界-地球。用哲學家們的語言來說,就是認識客觀物質表象世界。人的意識與物質表象世界是何等關係?人又是如何得到知識的?

 

二、馬克思唯物辯證法把大前提搞錯

 

人從呱呱落地那一刻起,他就與這個客觀物質世界接觸了。因為這個物質世界是我們人類賴於生存的基礎,我們人類的意識,也離不開這個物質世界。因此,哲學家就用理性考問起這兩者的存有問題:是先有物質還是先有意識?這兩者是意識決定物質呢?還是物質決定意識呢?這就是哲學界唯物和唯心的爭論。兩者的觀點南轅北轍,但說到底還是如何處理人的价值問題:人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人的生存价值如何?人就產生了一種對這個世界最一般的看法,即所謂的世界觀。在這裡,我們以馬克思唯物辯證法為例,對意識和物質的關係作進一步的探討,以便認識「人的知識」。

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認為,物質第一性,意識第二性,物質決定意識;然後意識再來反作用於物質。這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

以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看,早在意識出現的几萬億年前,物質早就存在了。人在地球的生存,是很短暫的事,地球在几億年前就有人類我們不必考察,單就說人類有文字也是近一、二萬年的事。可以說物質先於意識而存在是無多大疑問的。而人的意識,也是依賴物質而存在的,沒有物質,人類根本不可能存在,我們可以想想,沒有地球,人類如何立足而生?而人用於思維的頭腦-產生意識的工具,也是由物質構成的。人一死亡,思想也隨著消逝。他們還舉出例證,物質是一切存在,沒有物質,意識就無從反映。故說物質決定意識。

以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看,物質決定論是無可挑剔的。但是我們將人──這個特殊的人的意識引進物質世界的時候,將物質與意識引進辯證法的時候,物質決定論就動搖了。

唯物主義者說,沒有物質,意識就無從反映,而倒過來說,若沒有意識,物質也無從被顯現。兩者是處在一個矛盾之中的,即對立統一的狀態,沒有你也沒有我,反之亦然。為甚麼會出現這個問題呢?這是因為人的意識特殊性所決定的。到目前為止,意識(指人的理性)只有人所特有,世界上再沒有發現其他類別的生物具有人這樣的理性,所謂「獨一無二」(除上帝外)。當我們將它與物質進行辯證的時候,這兩者就處在一個對立統一的狀態之中:它們是一個矛盾的兩個方面,它構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誰都脫不了身,物質包含著意識成份,意識也滲透著物質的因素。這就是物質與意識的辯證。如果假設說意識除人持有外,還有其他多種意識,那這個辯證就不同了,有可能是物質決定意識,也有可能是意識決定物質。但是,意識就我們人所特有,說穿了此意識就我的意識,是我構成整個世界,我不思,世界就消失了。我之意識與物質形成一對一的辯證過程之中,就只能是一個矛盾的兩個方面,誰也離不開誰,誰也決定不了誰。在認識論上,兩者是辯證的,是對立統一的。所謂的辯證,就是兩者是互相聯系、互相依賴、互相並存的關係,它既對立又統一。無我意識,世界無從顯現,無物質表象,我則無對象所思。我從呱呱墜地那天起,我的意識,就與這個世界發生不可分割的關係了。

我們從康德的四大悖論可以看出,物質決定論是荒謬的。康德的四大悖論是:物質無限,時間無限,空間無限,意識無限。這四大無限,說明世界是不可認識的,康德設有「物自體」不可知論,就是一個聰明的做法。物質無限可分,連它的本質是甚麼我們都無法決定,我們又怎麼能妄下決論說是物質決定意識呢?後世的哲學家,不少人批評康德這個「物自體」,說康德是個不可知論者,但你想想:這個「無限」,你的意識如何抵達它的彼岸?有人說,意識是無限的。毛澤東在他的《實踐論》里也說過:認識-實踐-再認識-再實踐,直至無窮。李澤厚在《批判哲學的批判-康德述評》一書中也認為絕對真理是可以認識的(見李澤厚《批判哲學的批判-康德述評》第7章,第3節之三《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并說人類的實踐歷史已可證明。我們從人類發展的歷史來看,確實有很多東西被人類認識了,好像我們的認識不斷地向絕對真理靠攏。但是我們放開思維想一想,這個物質「無限可分」和宇宙的無限性,我們如何窮盡它呢?好,我們就承認意識也是無限的,這樣我們就得出如下公式:物質無限-意識無限=0;宇宙無限-意識無限=0。兩個無限相減,還是不可知。彼此都不可能抵達對方的彼岸。李澤厚們只看到世界不斷被認識,但沒有想想這個「無限」的含義。除非我們說物質是有限的,時間是有限的,空間是有限的,整個宇宙是有限的。否則我們設置的《可知論》就是一句廢話。

康德的二元認識論是恰當的,他設置的「物自體不可知」是恰當的,認識必然是兩元的,不可能是一元的。這也是因為時空的關係,人在時間、空間的形式下認識事物,不可能產生絕對,時間是沒有始終的,空間是無限的,這兩者決定人的認識無法找到絕對。所謂的物質決定論是說不通的,因為我們不知物質為何?我們無法找到它的最後因。我們的祖先就認為這個世界始初是無,是由混沌無明中構成的。吾人的意識對其尚未徹底瞭解還有疑存的時候,為何就宣佈說它決定我們的意識?將一個背後有「物自體」不可知的「物質」來決定我們的意識,人類的生存意義就渺茫了。

唯物主義將存在同等於物質,認為物質是唯一的存在。列寧對此特別認可。他將唯物主義物質的定義為「客觀實在」。他說:「一些自然科學家說物質正在消失。說物質可以歸結為電。那些唯心主義者也跟著起哄,說物質消失了。無論他們怎樣攻擊唯物主義,他們的陰謀是不會得逞的。因為物質的唯一『特性』就是:它是客觀實在,它存在於我們的意識之外。哲學唯物主義是同承認這個特性分不開的。」(參看列寧《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一文,《列寧選集》第2卷)這樣,他就把一切的存在都包裝進物質中去,但我們展開思維活動時,就會有四個存在:一是物質的存在;二是時間的存在;三是空間的存在;四是我(意識)的存在。這四個存在,是構成我們對事物進行概念、判斷、推理的必要條件;也就是說,從感性到知性,再到理性的認識過程,都必須具備這四個存在。因此我們若要在認識論上引入辯證法,就不能說物質是唯一的存在。傳統的唯物辯證法承認時空的客觀實在性,但卻不承認它「有」,說它是物質存在的形式,不是內容。這種漠視時間、空間存在的辯證,常常在辯證過程中自相矛盾。他們說物質是運動的,只有在時空中運動的物質,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運動的東西了。但在認識事物的過程中,唯物辯證法則承認物質是相對靜止的。那麼,那相對運動的是什麼呢?不就是思維(意識)嗎?思維是活動的,變化的,那意識是運動著的,認識出來的東西當然是運動的佔主導地位而靜止的處於被動地位,這時當然是意識決定物質。但唯物主義不承認,而且他們只承認物質是唯一的運動者,而沒有承認意識也是運動的。我們知道,當我們去認識事物時,事物相對於我們的思維來說,它是靜止不變的。這樣我們的知性才能將感性所得的零粹、雜多印象連結得出概念。再將知性所得的概念進行理性的推理、判斷,也是將此一事物看為靜止不變的情況下進行的。如果事物的變化快過我們的思維(意識),我們的意識就無法把握這個事物的本質,也就是說,找不到這一事物變化的因果關係,如此我們就無法認識這一事物。依此來看,在認識範疇來講,意識是主動的,物質是被動的。

此外,唯物主義說物質運動有五種形態,就是說,物質的運動是有規律的。從形而上來說,即存在物質運動的理。物質為什麼會這樣運動而不是那樣運動呢?它顯然存在一個先天的理在那裡。這個物質背後存在著運動理的法則,這個法則雖然看不見,摸不著,無聲、無臭,但我們不能否定它的存在。這個法則是那裡來的呢?是什麼在背後推動物質是這樣運動而不是那樣運動的呢?許多哲學家把這歸為「自動因」或說「自因」。這個「自因」說,西方一些哲學家歸結為造物主──上帝在背後推動。而唯物主義者沒有上帝,這個最後的「為什麼」是無法解決的,因為時空的無限性,根本就推論不出因果律的最後因子,就「先有雞後有蛋,還是先有蛋後有雞」這個問題我們都無法推出個所以然來,何況說物質的最後因是什麼呢?叔本華早就指出這點(見叔本華《充足根據律四種根》),他以此攻擊黑格爾的「絕對」說。可見這個「自因」說也是廢話。如果我們打破沙鍋問到底:物質是從那裡來的?你答說是自動形成的。這個「自動」又是那裡來的呢?有人說太空是由以太(物質塵粒)組成的,但我們再向前追問一句:這些塵粒又是那裡來的呢?這還是不通,還是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從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馬克思、恩格斯當初創造唯物辯證法。他就把大前提搞錯了。可以說他根本就沒有吃透辯證法的內核,他將費爾巴哈的唯物論和黑格爾的精神辯證法揉搓在一起,以為可以創造一門新的哲學,美其名曰《唯物辯證法》。這是馬克思、恩格斯最大的錯置。辯證法的核心是矛盾的對立統一。它必須要有對立面才能辯證,而且不僅是「對立」,還要有「統一」。就是說,當你將物質與意識進行辯證時,它們就形成了一個矛盾的兩個方面,沒有你,就沒有我,沒有我,也就沒有你;它們處在既對立又統一的關係之中。就象中國古老的《易》所說的「陰陽」,沒有陰,就沒有陽;反之亦然,因為它們都處在一個統一體中。馬克思、恩格斯們在建構其《唯物辯證法》時,可能沒有想到:你若要「唯物」,就不可能用意識去作「辯證」。你一作辯證,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我們說到「上」,「下」就同時存在了。你用意識去作辯證,既先來個「唯物」,先認定物質決定意識才進行辯證,這是不符合辯證法的內核的。用辯證法的話來說,當馬克思們一說到「物質」這個詞的時候,這個「物質」本身就包含著意識(是意識賦於它名稱和意義的)。唯物辯證法為了維護物質的尊嚴,不惜一切代价去「唯物」,說世界是物質的,甚至意識也是物質的屬性。這種刻意抹殺人類意義的物質決定論也就失去了辯證的意義。單就意識來說,沒有意識,你物質如何顯現?如何得到反映?故說物質必須以意識為條件,人類才能感悟到它的存在。叔本華說:「物質的存在就是它的作用,說物質還有其他的存在,那是要這麼想像也不可能的」(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1996年第1版,第10頁)。當唯物主義者說,「先有物質後有意識」這句話時,是意識意識到物質的存在才能說出此話的。也就是說,物質只有與意識發生作用,才有它的存在。無論你物質如何客觀存在,考察出它先於意識多少萬億年前就存在也好,只要你一提意識,并企圖在這兩者之中辯證出一個勝負,那是妄然的。一個統一體中的東西不能講誰決定誰,誰消滅誰,誰吃掉誰。妥當的說法叫做互相轉換。它們是一種互相依賴,互相影響,互相作用的關係。

我們再來看看哲學家巴克萊與大文豪約翰生對石頭的爭論。這個問題就更清楚了。巴克萊與約翰生一起散步,當巴克萊踢到一塊石頭《哎唷》一聲時,約翰生問,若果你沒有踢到這塊石頭,它存在嗎?巴氏答曰不存在。這就是巴克萊「存在就是被感知」的有趣故事。唯物主義者說巴克萊荒謬,石頭實實在在存在世界上,他卻說不存在。而巴克萊的支持者既說,假如我不感知到它,它又如何存在?我說某某星球住著外星人,你說存在嗎?你不被感知,當然是胡猜了。其實,唯物主義者和唯心主義者長期以來爭論物質第一性還是意識第一性的問題懸而未決,在於兩者都不了解,當意識一進入到物質時,他們就形成辯證關係了。兩者都在一個統一體中,這就形成誰都不能決定誰的局面。巴克萊陷入約翰生的悖論,是他將被感知的東西來個假設,同樣,將一個未被感知的東西來個假設,如上面提到的外星人問題,也可令約翰生陷入悖論。

對於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爭論,兩者都將焦點放在物質與意識的對立面上,而忽視它們同時也在一個統一體中。這方面迪卡兒做得最為突出。他把物質與意識絕然分開去論述兩者的關係,最後結論只能是「我思,故我在」。

 

三、意識和物質的關係

 

我認為,若我們在認識論上引進辯證法,物質與意識兩者關係是互相依賴、互相聯系、互相滲透、互相作用的關係。兩者既對立又統一,并非誰決定誰。有時可能是物質的成份多一些,有時是意識的成份多一些,但是兩者一定不能缺少那一方。所謂的「格物致知」,即意識要有物質為對象才能認識事物,意識沒有對象,它就無從反映。兩者是缺一不可的。

唯物辯證法說,先有物質,物質早在多少億年前就存在了。意識是物質長期發展的產物。沒有物質的發展,意識就不可能產生。這是唯物主義認為物質決定意識的一個原因;另一個讓唯物主義說物質決定意識的理由是在人認識事物的過程中,首先映入人的感覺是物質,沒有物質被反映,就不可能有知性概念,也不可能上升到理性的推理、判斷。而最終的知識──真理認識(理念),也要回到實踐中去檢驗是否正確。所以意識始終是圍繞著物質轉,物質起主導作用,固說物質決定意識。現在我們來看看,在認識的過程中,物質是否一直在起主導作用呢?

物質的表象首先被我們的感覺所吸收,形成感性認識。康德稱感性認識是直觀的,是諸多的雜感,感性認識是零碎的、單個的,并無綜合能力。由感性上升到知性,知性認識具有連結、綜合能力,它把零碎的、繁多的雜感表象聯結、綜合、統一起來,形成概念,這是知性認識。這個知性很重要,它是知識的橋樑,沒有知性的聯結,進行綜合統一,人就只能停留在感性的階段,只有繁多、零碎的雜感,無法形成概念。有了知性將事物的表象聯結綜合起來了後,才能形成了概念。但認識并沒有完成,還要上升到理性認識,唯物辯證法稱之為推理、判斷,從而得到了理念。從感性到知性,再上升到理性,這就完成了一個認識過程。按照康德的理論,知識的形成,要經過這三個階段。而唯物辯證法既忽略了「知性」這個階段,他們從感性認識就跳升到理性認識。這個有意的忽略,就是要為唯物營造一個主導地位。因為感性的質料,基本上是物質的(表象),那麼理性的思考,是以感性的質料為前提的,固此他們就將唯物主義立於不敗之地。如果中間加入一個「知性」,那就不是物質決定意識了。請看:

感性(物質的)──知性(意識的)──理性(意識的),從這個認識過程來看,感性決定(主導)知性,知性決定(主導)理性。知性階段是物質決定意識,但到了理性階段則是意識決定意識。如果說感性帶有濃厚的物質性,那麼到了知性階段物質的特性則進一步減弱,這種連結、綜合的統一(概念),是屬於意識的活動;而到了理性階段,就是意識對意識的活動了。因為知性是意識的活動,而理性又是根據知性認識的活動。這兩者都是意識的活動,我稱之為「意識決定意識」的活動。我們從唯物辯證法的實踐論亦可反證此一說法。唯物辯證法說,思維上升到理性認識後,雖然完成了一個認識過程,但是否正確,還要放回到實踐中去檢驗,這就是說理性認識不一定是合符事物的本質,理性認識也會有錯誤的認識。錯誤的認識當然不是對事物本質的認識,或說沒有抓住事物的本質。這就說明意識有時會離開物質的特性而存在,它不一定是由物質所決定的。這樣看來,我們理性判斷、推理出來的理念,就不一定是物質所決定的,是意識的作用所造成的。我們從唯物主義辯證法設置的真理論來看,更能證明這個一點。唯物辯證法設置真理有相對真理和絕對真理兩種,他們說相對真理是絕對真理的一部份,相對真理不斷向絕對真理靠攏、邁進,最終達至絕對真理。但是前面我們例舉康德的四大悖論就說明沒有絕對真理。單就宇宙不可窮盡,你就不可能抵達絕對真理的彼岸,除非你承認上帝的存在,靠唯物是不可能的。就唯物主義的說法,他也承認認識無法抵達「絕對真理」的彼岸。固其也無法解決終極問題。物質的無限可分,連它的本質是甚麼,我們至今都無法把握,談何絕對真理?再加上時間、空間的無限性,你如何把握絕對的真理?故說,他們的相對真理,就是不完善的認識,這個不完善的認識,當然還沒有完全掌握物質的本質,那麼再推論下去,就是這個「不完善」認識,可能是意識的成份多了,或是物質的無可窮盡,造成了我們沒有徹底掌握「絕對真理」。這個責任,無論如何說,歸根到底都是由意識所造成的,是意識的本事不夠才有「相對真理」的出現。物質是不會錯的,它是客觀存在,錯的是意識。這樣說來,在我們還沒有掌握「絕對真理」之前(唯物辯證法告訴我們,永遠也掌握不了「絕對真理」),這個「相對真理」不都是由意識所決定的嗎?即使退一步來說,也是物質與意識兩者所產生的,并非唯物論者所言的「物質決定意識論」。唯物辯證法走入一個誤區,就是他忽視了人的意識功能:意識可以自我產生意識,意識是發展的。就是說,人有一種想像力,這個想像力是人理性(反思)的基礎。當人的意識意向著對象去理性的時候,看上去是對象決定著這個意識,因為你要認識這個物,當然你的思要圍繞著這個物來思,所謂的「格物致知」,意識的意向就是要格這個物的。實際上意識的功能并非如此線性式,或說條件反射式去意識。如人從蜻蜓想到造直昇機,從鯊魚想到造潛艇等?這個連結、綜合能力靠的是想像力。這個想像力他不一定是線性式或條件反射式去思維的,人能舉一反三就是證明。而根據知性進行的推理、判斷能力,康德稱之為「純粹理性」的智力也不一定是線性式或條件反射式的思考。有些認識,靠感性就可以直接上升為理性,如這張桌子是圓的,那張紙是紅色的。這種基本上用直觀就可以得到的知識我稱之為「一般時真理」(另一章談到),但有些認識,就要經過反復的反思,才能認識這個事物。這個「反思」,其實就是意識對意識的作用,我思我的思。即我在我原有的思再思這個思。這就是意識作用於意識。一般形而上的思考就是意識對意識的作用。

 

四、物質的運動和意識的運動

 

我們要解決人如何認識事物的問題,要承認意識的能動性。即承認意識也是運動的。

唯物辯證法認為,物質是運動的,世界上沒有不運動的物質。世界上除了運動的物質以外,什麼都沒有。他們不承認意識也是運動的。

假如我們在地球上巡行,確實看到世界的一切都在運動著:風吹動著樹葉在沙沙作嚮;草木迎著陽光雨露在不斷生長;鳥兒在樹上喳喳叫個不停;汽車在奔跑;人在不斷地恐叫…這一切的一切,難道我們還懷疑物質不是運動著的嗎?

但是,如果我們從整個宇宙來看,把宇宙作為一個統一體來看,我們就會發現,整個宇宙是靜止不變的,宇宙是永恆的,它恆常不變,它無邊無際,變動的只是在它體內的星際。我們舉一個圓球的例子,更能說明這個問題:一個圓球放在桌上,假設球裡面有螞蟻及其他動物在走動,但是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靜止的球在桌面上。球的整體是靜止不動的,動的是球裡面的螞蟻在走動。

從上例子給我們一個啟示:若我們跳出事物本身,給這個事物畫上一個圈圈(括號),再來觀察它,就是說,我們從局外來看物質,它本身是靜止不動的。如我們從太空中看地球,它是靜止不動的。地球表面上的運動,是相對的了。我們把這個思維視線一直申延下去,到整個宇宙,然後你跳出這個宇宙,再來俯攬這個宇宙,會發生甚麼問題呢?在括號內的一切是靜止不動的。能言善辯的人啊,你面對著那茫茫的宇宙,那無邊無際的太空,那恆古不變的星際,我們的思維不是太貧乏了,我們的眼光不是太短淺了嗎?我們看不到宇宙的恆古,看不到宇宙這個永恆不變的定律。永恆不變的宇宙,難道有變化運動的物質嗎?「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就唯物主義給物質的定義來看,物質的運動是相對的,靜止是絕對的。為甚麼這樣說呢?物質是客觀存在,無論如何變化,都是客觀存在,就是萬變不離其中,這就等於說沒有變化。物質就是物質,它是不變的。不變,就意味著沒有運動。

從物理學的觀點來看,物質也是不變的。物理學上有「物質不滅定律」。物質的元素就說明這點。科學家們發現,物質的元素最多不超過105種。這就是說,無論物質如何變化,它是走不出這105種元素。所謂的物質,就是這105種東西組成的,是沒有甚麼變化的。變化只是對我們人的感知感覺而言。也就是由物質元素組成的分子變化。無變化的東西,還有運動嗎?運動只不過是我們人的感覺、知覺而已。

但從「物質無限可分論」來看,物質是否絕對運動的我們就不可知了。物質是無限可分的,物質到底是甚麼,人類至今尚無研究出它的基質、它的本源、它的第一動因?康德就有「物自體」不可知論。既然你唯物辯證法也承認物質的無限可分性,它到底是甚麼?我們還無法確定,怎麼可以武斷地說物質的運動是絕對的,靜止是相對的呢?這一說法太過於牽強、武斷了。

在空間、時間、物質以及我們人的意識之間關係作用下,就知識論範疇來看,物質的運動是相對的,靜止是絕對的;意識是運動的,並且意識的運動是先於物質的運動的:

只有我們把物質的運動看作是相對的,我們才能認識事物,才能把握事物的本質。前面我們已分析過,若物質是不斷地運動的,人就無法把握事物的本質,我們無法把握事物的本質,就無從談到認識事物。康德承認「物自體不可知」,但他把「物自體」放在一邊不管它,從而去認識事物。他的認識論實質上也是把物質的表象運動看作是相對的,否則他的「主觀能動性」就不能發揮作用。我們認識事物,只有把對象釘死在某一時間、空間上,在這一時空,它是不變的,而在那一時空,它變化了。從而我們尋找出事物變化的根據律,這個事物就被我們所認識了。實際上以經驗論來看,物質的變化只是相對的,靜止是絕對的。因為認識後的事物,萬變不離其中,否則人在物質世界中就無所適從了。

只有我們把物質的運動看作是相對的,才能使慧覺進入到絕對中去,進入到無限的無限中去,也就是抵達「天人合一」的境界。只有慧覺進入到絕對的絕對,進入到無限的無限,人才可以抵達與神在一起的境界。宗教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靈魂的不死」。這個靈魂不死,就是將靈魂進入到絕對中去,慧覺如何進入絕對-太極?他必須把物質、甚至人生在世的一切運動看作是相對的,人生在世,一切如過眼雲煙,追求物質的享受是短暫的,只有進入到神的絕對,抵達無極,才能得到永生。後面說到老莊的道時,將進一步探討。

把物質的運動看作是相對的,有利於人生的价值判斷,把握真理。也就是尼采說的估价。物質的運動是絕對的,我們就無法把握价值。特別是關於宗教永恆的价值。絕對運動的物質,我們是無法把握的,無法把握的東西,估价也就毫無意義。所謂的「絕對真理」,更是無從談起。

如果我們把物質的運動視作是絕對的,就無從談論認識論的根據律,理性經驗就無法成立。列寧特別反對經驗主義,也是出於他們只承認物質是唯一的運動者。世界只有物質在運動,人的思維(意識)沒有運動,如何去認識事物?它在變,你不變;它已跑了十萬八千里,你既在原地不動,你能抓住它嗎?人的意識只有把對象認作不變時,才算是把握對象的本質。就此而言,我們只有在把物質當絕對靜止、沒有運動時,才可能宣稱「世界是物質的」。如果我們的意識還沒有抓住物質的本質,物質在不停地運動變化,我們說世界是物質的就不實際了。這個「物質」就成為某些作摸不定的東西的代名詞。

此外,唯物辦法法把物質的運動分為五種基本形態:1、客體在空間中的位置變動;2、波和粒子的運動;3、原子的化合和分解運動;4、有機體的運動;5、社會運動。這五種運動形態是否包括了所有物質運動的形式?在此且不置評,問題是唯物辯證法認為物質是既不能被創造,也不能被消滅的,說這是物質運動的守恆性。這個說法,等於承認物質是不變的。不變的東西又有運動,那麼這個運動意味著甚麼呢?這種運動就是一種運轉,它永遠是那不變的物質運轉,我們說「運動就是變化」,而這個運動的基質是不變的,這就等於說物質沒有運動。也可以說叫「旋轉」。而這個旋轉為什麼會有「五個形態」呢?說來說去,這不過是我們人的意識而已。是我們的意識覺得它如此變化,它實際是沒有變化。

從老子的「道」來看人生「沒身不殆」(《老子》52章)的永生觀,則人是可以溶入這個宇宙運動的。他感悟到與宇宙、自然一起運轉,容為一體,才能「沒身不殆」。固說,運動既有《道》,那麼這個《道》是不會變化的。若變化,人就無法把握,無法把握,就得不到永生。在論及理性以後,我們再加於敘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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