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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拉丁化中國文字運動

 論中國文字拉丁化之不必要與不可能

唐君毅

 

  余健文博士按:中共建政之初即強行簡化正體中文字,其表面的理由是要普及文化、掃除文盲。然而其真正的目的,是要以此為中文拉丁化的過渡。此外多少亦是基於一種改朝換代,大一統的帝王心態。然而中共政權的本質是反文化的,它只能視文字為一種純粹的工具,全然不解一民族之文字的歷史文化涵義。唐君毅先生此文寫於一九五零年,中共仍未推出簡化漢字的政策。唐先生所討論的是中文拉丁化之問題,但其闡釋中國文字的特性及論斥拉丁化之理據,亦多能針對後來中共之簡體字而發。擁護簡化字者或謂歷史上中國文字不斷在簡化,則今日之簡化亦是歷史之必然。歷史上中國文字固然不斷在變,但其變不一定是簡化。再者,此一變化之過程亦是依隨文化之變遷,在不違背「形」、「音」、「義」的原則下自然而至,非以政治行政權力強行為之。蓋中國文化有其獨特之性格,它以中國文字為載體,故離開正體中國文字則不能真正理解中國文化之真精神。在簡體字在大陸推行了五十年之今日,整整數代的中國人都以簡化字為正宗,已不知正體中文為何物,更有不少人因其「中原心態」而有意識地排斥正體中文。今日再讀此文,更覺其意義之深遠。「中國文字是兼依形表義」的,簡化字的字形既已變得面目全非,其歷史文化的涵義亦不復得知。中共推行「簡化字」,實是摧毀中國文化之行為。唐先生說:「新文字之代舊文字之意義本不能盡﹐而視為能盡﹐以廢棄舊文字﹐即無情的削除此文字本有之許多意義。同時亦即割棄客觀化於此文字之精神內容﹐而截斷歷史文化之連續﹐民族精神之聯續。」今日中國人之缺乏歷史文化意識,其中不無簡體字之遺害。更有所謂「大陸新儒家」者,以復興中國文化為名,反對民主人權之普世價值。究其因由,亦多因其只能通過作為工具的「簡體字」以理解中國文化,故不能真正了解儒家之精神內蘊。而只能胡亂曲解儒家典藉以依附權力,生出種種奇談怪論,以迎合中共之專制政權。

 

中國文字之拉丁化﹐多年來即有人主張。近以共產黨之控制大陸﹐更有不少人極力求推行中國文字拉丁化運動。據報稱:南京中大及廣州中大之語文系教授已組織學會研究此問題。廣東於上月已決定先行以拉丁化之中國文字推行民眾教育。有人說這是俄國指示﹐用消滅中國文字以消滅中國人之歷史文化意識之一謀略。此尚無確證。但從中共之理論之素來斥責中國過去之歷史文化之價值﹐視為純封建的、應加以揚棄之理論看來﹐對於此代表中國之學術文化之方塊字﹐至少是無必加保存之心﹐而將贊助此運動之推行的。所以此運動﹐才隨中共勢力之膨脹而興盛。如果此運動真得中共政府之贊助而明令推行﹐在未使中國人之文盲﹐成為識字者之先﹐將使原識字之中國人對拉丁化之新字成文盲﹐勢將造成中國學術文化歷史之截斷。我希望學術界人士﹐尤其是中國語文學者﹐教育家﹐不忽視此一問題。

我上文的意思並非說﹐凡是主張拉丁化中國文字之學者﹐是有意的忽視中國學術文化之保存與繼續的問題。他們的所持之理由﹐主要是從便於普及教育的觀點﹐掃除文盲的觀點﹐其動機亦可是善良的。現代世界各國之文字大都是依聲表義﹐而中國文字是兼依形表義。依聲表義則能說話﹐便能成文字﹐則文字似易學。又西方人亦各謂中國文字難學。今為普及教育掃除文盲計﹐不如改用拉丁化之拼音﹐以書寫中國字﹐此是主拉丁化之根本理由。我願在此作一平心之討論。

 普及教育掃除文盲之應當﹐無人會否認。但是我看不出此中有必需拉丁化之理由。首先一層﹐所謂中國文字難學﹐只是西洋人之說。究竟此中有多少心理測驗之基礎﹐是一問題。西洋人之學外國文﹐如英人學法文德文﹐當然較易﹐因其文字本同源。我懷疑西方人之說中國文字難學﹐只是將其同是出於拉丁語之其他國文字與中國文字相比之結果。如果如此﹐則中國文字未必即真難學。至於中國文字因兼主形之故﹐所以由說話﹐到識字﹐語文間之間隙較大﹔在主聲文字﹐能說話﹐識字母﹐即能寫成字﹐語文間無甚間隙﹔故有難易之不同。此固是一理由。我亦可承認﹐如果將中國字拉丁化﹐則不識字者可不久即能寫出他在日常生活中所講之話﹐亦能不久便看懂他一般交際時聽慣之話之拉丁化的字。但是人只是容易寫出他在日常生活中之話﹐是莫有多大之用的。文字的教育是重在藉文字來開拓發展其思想﹐由文字之意義之了解引申﹐與文字之組合﹐來產生新觀念。文字的難易有兩方面﹐一是由語言轉成文字之難易﹐一是對文字意義之了解、引申﹐將文字加以組合等難易。我們縱然承認在中國文字﹐由語言之轉成文字﹐須多費些手續﹔然而我們不能說中國文字﹐在意義之了解引申等﹐以開拓發展人之思想觀念上﹐較學拉丁文字為難﹐我們反可說較之為易。

中國文字兼主形﹐故有象形與指事與會意。此三者之字恆可使人即形知義﹐而幫助人了解其意義。(雖中國文字字體經多次變遷﹐然即在今之楷書中﹐大體而言其象形指事會意之處﹐仍一講即明白。)形聲字可一方由偏旁知義之一部﹐而形聲字之聲同者意亦多同。如凡以侖為聲﹐侖即兼含條理義﹐侖、淪、論、綸、皆表示有條理者。凡以戔為聲者皆有物之小者義﹐如淺、線、盞、錢、賤……﹐皆有小義。由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章太炎之文始等書﹐可使人皆知﹐中國文字之音相同相近者﹐義即相近。音相轉之字﹐義亦相轉相近。轉注假借﹐是用字之法。轉注之解釋最紛歧。但我們可說﹐轉注總是表示異字之義之貫通一致﹐假借是表示是同字之引申而增新義。由此可知依六書之道理﹐再加新方法﹐可使人學習中國文字﹐在了解其意義﹐並自覺的或直觀的了解諸文字之意義之相貫通處、觸類引申處﹐變為更容易。文字因只是一符號﹐形聲字可一方由偏旁﹐任何符號均可以約定俗成而代表意義。但是兼主形之文字﹐至少可以加強人對於其思義之直觀﹐而了解意義更為深切。在了解簡單之字之原始意義上深切一分﹐亦即使我們對於引申其他抽象意義之瞭解﹐深切一分。就譬如我寫個「一」字在此。此字是指事﹐亦即象一事之一。我由此「一」之形以直觀一字之意義﹐則較由One, un ,Eine字直觀一之意義為深切。我們由此以推﹐因為對於一之直觀之深切﹐於是增強中國人﹐對於一切統一之事物的統一性之直觀這亦是可說的。

中國字因兼重形故恆各字一音﹐基本字有限﹐故新觀念只能用舊字拼合成新名辭。不似重音文字﹐由一語根略變其音﹐即可表相近之義﹐字各異音﹐且可壘壘增音﹐以成新字。由中國文字之不能字各異音﹐使中國文字中﹐每字之義與其音﹐亦無「一對一之對應關係」(One to One Correspondence)。由是文字之意義﹐更不易確切而易混淆。由此種缺點﹐你說中國文字無形中可增強中國人思想籠統之毛病﹐亦未嘗不可以說。然而我們在另一面亦可說:新觀念均用舊字義相近者組合之辭來表示﹔於是使人一方更易由一觀念之了解﹐過渡至同類或新觀念之了解。一方更易認識諸多觀念之貫通與統一﹐而增強中國人思想上之綜合力。文字之代表觀念﹐最好是同則同之﹐異則異之﹐並進而求能以文字之同處代表其義之異中之同﹐表其別又表其類。思想力之訓練﹐亦一方須知異者之異﹐一方須知同者之同﹐進而知異中之同。

文字雖是符號﹐然此符號之構造之暗示作用﹐亦未嘗不可反促進思想。(數學與符號邏輯之選取符號﹐雖是隨意的。然以V表示析取﹐=表示等於﹐>表示大於﹐<表示小於﹐此符號之形﹐亦未嘗無加強促進此觀念之作用。)西方文字除在同語根之字﹐義之相近﹐亦多少在音之相近中表現外﹔然二整個之字﹐必互異其音。又無純以形之同表義之同之道。故其文字便於表義之異﹐而不便於表義之異中之同。許多字之義之同處﹐皆未由文字之同表出。如英文中Think是思維﹐Emotion是情感﹐Will是意志﹐Imagination是想像﹐Anger是怒﹐Love是愛﹐Hate是恨﹐義不同則音全異。其都為「心之作用」之共同點﹐在文字符號便顯不出。而在中文中﹐即可由思、感、意、想、怒、愛、恨﹐都從心一點顯出。中文中﹐音同音近之字﹐亦即恆以形之異表示其義之異。音之同與近﹐表示其義之同與近。此例極多﹐如凡m聲之中國之字﹐多有瞞昧含混之義﹐如夢暮蒙盲莽迷麼……。而新字新名詞之由舊字組合﹐亦可一方易顯字義之異中之同。如氧氫氦氮之從气﹐顯其在常態溫度之下同為氣體。鈾鐳之從金﹐顯其與銅鐵之同為金屬。火柴之可顯Matches為類柴而能生火者。科學之顯Science﹐至少為分科之學。此種中國文字符號之特便於顯其意義之異中之同之處﹐正由中國之兼重形音﹐字為單音易於組合而來。(西洋文字﹐固多由字根組合﹐德文之字尤多字根組合而成。然而﹐因其一字之音常已多﹐故不能如中國字之單音之便於組合。)字之便於組合以表成新義之新辭﹐易使舊義新義混淆所謂望文生義﹐是其短。然可使新義舊義之貫通處顯出﹐而使人易於由舊知新﹐並無形中培植人之善於異中識同之思想態度、思想方式﹐或思想能力。此正是其長。此種文字符號之構造﹐對思想態度等之培植效用﹐似甚隱微而人常不自覺。然自長遠處觀之﹐則為效甚大﹐亦如阿拉伯字母之於數學思想之發展關係之大。此種中國文字之長處﹐吾人雖不必過於誇張﹐謂中國人之思想長於會通﹐均由此而來。然至少吾人亦須承認其可以抵消中國文字語文不合一﹐不易增新字之短處。此外中國文字之單音尚有其他表示統一性之意境意志情調等之長處﹐凝合簡單化吾人複雜之思想為一單純之觀念﹐便於集中注意之作用。今不多論。

我們上段之話﹐尚只重在打破一般主拉丁化中國字者﹐以中國文字不如西洋拉丁文字之心理。此心理是根本的﹐由此他們才想拉丁化中國文字。我們之目的尚不在系統的比較中西文字之優劣。此問題太大﹐我之意見亦尚不能說完。我以下再說明﹐中國文字決不能一決不當拉丁化之理由。

中國文字因兼主形﹐同音異義之字甚多。有人統計中國字音連四聲加上不過五百。如不加符號﹐拉丁字母所拼出單音不過百多個。而中國字依說文九千多字﹐康熙字典有四萬多﹐常用之字亦有一萬。如避同音誤會﹐故在語言中多用辭代字﹐或加字成雙名。在語言中以姿勢表情﹐輔助語言之用﹐亦可幫助同音字之辨別。如真將中國文字拉丁化﹐便勢必須將一切文章中應用之單字之同音異形、有不同之義者﹐依一一之義﹐皆改為雙字以上之辭。(否則須加符號如拉丁化後之安南文字﹐其繁複故如。)而雙字以上之辭之同音者﹐如「文明」與「聞名」﹐又須再加字音(或符號)以分別之。如此則中國之字﹐不知須增幾多倍﹐而將來人之學習了解此文字之繁難﹐亦不知增幾多培。在中國今之文字﹐音所不能別者﹐可寫形以別之。其辭是組合單字而成﹐故見形多少可助義之了解﹐由單字義之了解﹐可引吾人至辭之了解﹐由單字之組合易造成新辭以表新義﹐作翻譯等用。此種種長處﹐拉丁化後皆莫有。而學習了解西洋文字﹐亦將較學此矯揉造作之拉丁化之中文為易。因西方文字﹐原是主音﹐其字根各有音。同字根之字﹐義之相同相近之成份﹐即由字根之音之相同相近處﹐而表達。亦可使人便於觸類了解學習。中國文字原兼主形﹐其義之相同之成分﹐原多由形之相同之成份﹐或辭所自生之單字之形之相同﹐以表達之。今將形改為音﹐因中國字原多異義同音﹐則二辭中有相同之音之成份﹐並不能如西文之能表出其義之同﹐而毫無幫助於學習了解之效用了。

譬如在西文中有Logy字根者﹐皆為學。故由知Physiology之為學﹐即易知Philology之為學。中文中生理學與語言學﹐均有學字﹐故亦易由前一辭知後一辭。如中文拉丁化﹐寫學字為Sho﹐則我們不能說:Sho之音能表示二者皆為學﹐凡有Sho之音者皆涵學義。因「剝削」、「除削」之拉丁化﹐亦有Sho之一音﹐為其成份也。故中文之拉丁化﹐乃邯鄲學步之行。必既失舊有之長﹐亦必不能有拉丁文字之長處的。主張中國文字拉丁化更根本之錯誤﹐在不真了解文字語言﹐是歷史文化發展之自然的產物。一切人造的語文(Artificial Language)﹐都不能代替自然的語文之長。至多只可在精密簡單上﹐補自然的語文之短。造世界語之柴霍甫與近代一部分語言學符號邏輯家﹐常相信一人造的語文﹐代替各民族之自然的語文之長﹐其實只是夢想。(以世界語作補正各民族之自然語言之用﹐固未嘗不可。)

數年前美一哲學家Urban曾特著Language and Reality﹐辯析此問題﹐十分詳盡。其實此理非常簡單﹐即語文之所以為語文﹐全在人之表現寄托賦與一一之意義。而此賦與之意義﹐恆隨吾人用之以指一對象﹐對對象內容認識增加時﹐而不斷增加。先驗的限定此意義之自然增加﹐是實際上無效﹐亦無當然之理由的(在造精密之邏輯系統哲學系統時﹐情形稍不同)。而對一新對象﹐吾人又常總是自然的先以涵相近之意義原指相類對象之名﹐作類比的應用﹐而賦原名以不同之義。而凡前人曾自然賦與之意義﹐經後人承認﹐亦即凝固成文字本身所涵之意義中。後人復可根據之﹐以將某字與他字結合﹐以造新辭表新義等。由此而有文字意義之自然的生長歷程。所以一自然的語文之意義之全部﹐即等於用此語文之民族有歷史文化學術以來﹐所共承認為可賦與﹐或可能被承認為可賦與之意義之全部。人之賦意義與文字﹐使其意義增益生長﹐亦即人之精神內容﹐人之思想情感觀念之求不斷客觀化﹐而表現於文字﹐成客觀之社會文化內容﹐客觀精神之內容﹐而後人之由此文字所在之典籍、器物﹐應用此語文之情境之各種聯繫上﹐以重新體驗、復活古人所賦與之意義﹐而承認之﹐並或進而應用之﹐以表同類之意義﹔即客觀精神之內容之保存﹐社會文化之保存之象徵。故黑格耳謂語文為客觀精神(文化)之現實化。然此中須知﹐一現實之文字﹐從客觀方面看所現實化者﹐實即其在歷史文化所曾獲得之意義之全部。然此全部意義﹐又並非皆直接呈現於吾人主觀心覺之現實者。對吾人主觀心覺之現實言﹐一文字之全部意義恆為理想的﹐存於超個人之歷史文化之全體中的。吾人之保存文字﹐對吾人之主觀心覺言﹐只是保存一可以從各方面了解其意義之媒介。然此文字本身之保存﹐又不能少。如吾人自覺的以另一文字代一文字﹐吾人總是只能自覺的代原文字之某一或一些意義﹐而不能代其在學術文化歷史中之全部意義。如吾人以Love一字代中國之仁字﹐即不能代宋明理學家所謂仁為覺為生之義。以中國之英雄代西方之Hero﹐則不能代卡來耳Carlyle所謂英雄崇拜英雄之義。(因其英雄﹐包含豪傑聖賢諸義。)我們說翻譯須隨文譯義﹐即因我們以文字代文字﹐只能代我們所了解及所擬代入之意義。然而一文字之在歷史文化之意義之全體﹐乃是超出於我們所了解及所擬代入者之上﹐而為一超越「主觀心覺之現實」之理想的。我們由此可以真理解文字﹐何以可被視為神聖之物事﹐遠較一般人造之器物為神聖之物事﹐文字何以被視為潛伏之魔力。中國人何以說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何以基督教以道為Word﹔印度何以有聲常住之說﹔此皆由文字之意義﹐除吾人明白了解及擬代而想及者外﹔有其所背負之古往今來之人所賦與之意義﹔此意義為吾人所朦朧地直感其有﹐或相信其有﹐超越自我而漸啟示於我之者。關於此點﹐稍為深一點﹐今暫不說。然而我們只要了解一文字之意義之全體﹐乃在歷史文化中規定﹐而我們之以一新字代舊字﹐只能代我今所了解及擬代而想及之意義﹔則知除非我們能把一字在學術文化歷史之所曾代表之意義全部﹐通通自覺﹐並一齊賦與此新字。則此新字﹐便無真代舊字之效用與可能。然而此全部意義﹐吾人唯能由以此文字作媒介﹐而分別在一一此文字所在特殊之典藉器物中﹐分別了解之。抽象的列舉而出﹐終不能盡。故字典之分析字義﹐亦永不能完成而時有新字典之出版。新文字之代舊文字之意義本不能盡﹐而視為能盡﹐以廢棄舊文字﹐即無情的削除此文字本有之許多意義。同時亦即割棄客觀化於此文字之精神內容﹐而截斷歷史文化之連續﹐民族精神之聯續。何況我們以新文字代舊文字﹐恆只能抽象的取舊字之極少數﹐絕不能將字典中之義全部賦與新字。由是而用以代舊文字之新文字﹐其意義遂必極顯貧乏與單薄。以之結合而造成之新辭﹐其可能之數目亦必較減少無數。此理但平心思之﹐乃絕對不容疑者。所以柴霍甫造世界語﹐俄國人並不用以代俄語。而現在偏要中國人仿學世界語﹐並仿之以拉丁化中國文字﹐此如何成道理?自來說﹐亡人之國與學術文化﹐必先亡其文字。此正是因文字亡﹐則文字之舊有意義決不能全部倒灌入新文字之中﹐新文字絕對不能使舊文字中所客觀化之精神內容﹐意義內容﹐保存下來﹐並引申增益新義﹔表現有連續性之意義生長發展之故。至於我們有意的要在用以代替舊字之新字中﹐限定其意義於極少的方面﹐或日常應用之意義中﹐其將縮減人之思想觀念之範圍﹐更不用說了。

以上是中國文字不能以拉丁化文字代替之主要理由。此外中國以文字之不隨語言轉﹐語變而文不變﹐文字成語言中之常數。由是而數千年以後之人仍可了解數千年以前之文字書籍﹐數萬里相距之人民﹐約可了解應用共同之文字。西方文字以隨語變﹐故同一拉丁語而分出各國文字﹐而同為一國之文字者﹐二三百年之書﹐今人已難讀。中國之歷史文化之統一﹐不同民族之凝合為一大民族與文字統一關係之大乃人所共認。此種文字不隨語變之效用之見於過去者﹐亦將見於將來。如中國文字一朝拉丁化﹐則文隨語變之結果﹐在今尚無統一之國語之時﹐各地固勢將隨各地方音而拉丁化中國文字。即有統一國語以後﹐如文隨語變﹐以後亦難免隨各地語言而分化。則中國文化民族之分崩離析之禍﹐亦將不免隨之而來。不過關於這一層我不擬多說了。

總之﹐關於中國文字之拉丁化﹐我絕看不出任何學理上之必需之理由。拉丁化尚並不等於世界語。因拉丁化後之文字並非即世界可公用者。如果真將中國文字拉丁化﹐無論你主觀動機上是不是要截斷中國之歷史文化﹐然而客觀結果上﹐必然要歸到中國之歷史文化之截斷﹐而使之逐漸毀滅。土耳其之文字拉丁化﹐乃因其文化歷史本短﹐而土耳其原來之文字亦未聞有何特長。安南文字之拉丁化﹐正是促進安南永淪為殖民地者。中國人而要學安南﹐真不知其心何居矣。  (一九五零年「教育通訊」復刊台版第一卷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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