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期首頁

 

中共黨軍高級將領對中共本質逐步認識的
藝術寫照

推薦解放軍文藝出版社新書《亮劍》

辛明 ( 加拿大 )

 

一、

  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63月出版的新書《亮劍》值得一讀。從1940年抗日戰爭相持階段起,至1967年文化大革命武鬥最瘋狂的時候止,全書的時間跨度為四分之一世紀。作者在介紹相關歷史背景的基礎上,精心而大膽地進行藝術創造,刻劃了一批性格各異的中共党軍高級將領(1955年授銜時都是少將)的成長過程。在進行如此刻劃的過程中,不管作者的主觀願望如何,在客觀上他向讀者展示了中共党軍高級將領對中共邪惡本質的逐步認識過程。

  思想最深刻、因而也覺醒最早的是丁偉少將。他「可不是個粗人。他在參加紅軍之前就念完了初中,在當時的紅軍隊伍裡算得上是個大知識份子了」、「打錦州時就當上縱隊司令了」。中共建政初期是中蘇關係的蜜月期,中共公開提出「一邊倒」地學習蘇聯。丁偉少將在高級指揮系的畢業論文卻「語驚四座,在軍事學院引起一場八級地震。」他談的是「我國領土的防禦重點問題」。在詳細研究分析之後,他指出東、南、西部都無大礙,因而得出結論,「我國領土的防禦重點應該放在西北部、北部和東北部」。這種直接把蘇聯「老大哥」當作最大假想敵的言論,使南京軍事學院高級指揮系的師生(都是中共党軍高級將領)感到無法接受。要不是劉伯承院長出面保護,他不但不能畢業,反而可能在1955年剛戴上少將肩章就被投入監獄。

  劉伯承能一時保住思想深刻的「學生」丁偉少將,卻無法保住勇敢倔強的大軍區參謀長丁偉少將。在1959年「廬山會議」後大軍區的反右傾大會上,丁偉少將挺身而出,當眾為彭德懷辯護,並聲稱絕不改變自己的觀點。他「立即被扯掉軍銜宣佈逮捕」,帶著手銬。其時,他還對著會場上的幾百名高級軍官喊道:「同志們,我們的黨和軍隊有危險,這種空氣太不正常了,連個戰功赫赫的元帥按組織程式提點兒意見尚且被定為反黨分子,照此下去,將來黨內人人都難以自保,好人會越來越少,小人會越來越多,這個黨還有什麼希望?」

  如果說,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先知先覺者丁偉少將的認識過於深刻,過於超前,在很大程度上有人為拔高和過度虛構之嫌,那麼第二個覺醒者中共黨軍總參謀部的趙剛少將就顯得真實得多。趙剛少將是燕京大學的學生,一•二九運動的主要領導人之一,是八路軍中貨真價實的大知識份子。他有知識份子的思想深度,又象許多知識份子諳熟自我保護之道。在1957年反右浪潮洶湧而至的前夕,從來沒有使用過每年療養假的他,第一次主動提出要休療養假,並且強制要求在北師大工作的妻子馮楠和他一起去度假,於是雙雙躲過了這一劫。

  但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1965年底,總參謀長羅瑞卿被撤職逮捕後,趙剛便被算做羅瑞卿黑線上的人,也被停職做檢查。」在批判會上,趙剛少將的良知不容許他揭發批判羅瑞卿。他「站了起來,默默地解開軍裝上衣的鈕扣脫下軍裝,然後摘下軍帽連同軍裝一起扔在桌上,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既然這個黨這個軍隊如此忠奸不分,這黨籍和職務不要也罷了。」接著,他又凜然說道:「同志們,近來我常常失眠,夜深人靜時經常捫心自問,趙剛啊,你參加革命時的那個党,那支軍隊現在到哪兒去了?我想起戰爭時期我們這支軍隊中戰友之間的關係,同志們,咱們都是過來人,想想吧,好不容易弄到一口吃的,戰友們你推我讓,誰也不肯多吃一點。打仗時,你根本不用擔心負傷,因為戰友們絕不會扔下你。我趙剛能活到今天,是因為曾經不止一個戰友為我擋過子彈,他們犧牲了,我卻活下來。同志們,這就是我們這支軍隊,這就是戰爭年代戰友之間的生死情誼。可是這種傳統現在哪兒去了呢?我們的黨和軍隊到底是怎麼了?打擊陷害,落井下石,這太危險了,這會毀了我們的黨和軍隊同志們,大家都拍拍自己的良心想想吧,難道你們真的認為羅總長是反黨分子?難道認為只有落井下石才能保住自己?你們錯了,如果對這種邪惡的風氣不加以制止的話,那麼將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受害者。我們正在走蘇聯的彎路……」

  趙剛少將「輕蔑地環視著會場,目光中飽含著一種憤怒和憐憫……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回到家裡,懷著滿腔的悲憤和絕望自殺了。他在反右鬥爭中保護過的妻子馮楠,就象俄國十二月党人的妻子陪同十二月党人去西伯利亞流放一樣,和他一起踏上了黃泉之路。在夫妻雙雙自盡之前,他們還以陳毅元帥在戰爭年代被圍時所寫的絕命詩「我欲泉台集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來自勉。

  最後的覺醒者,也是認識水平最低的人是全書的男主人公李雲龍少將。他原是一個苦大仇深、苗正根紅的要飯孩子,徹頭徹尾的大老粗。1927年他就參加了黃麻起義,長征時期就是團長。他對黨、對革命無比忠誠,毛澤東就是他心目中的神。他的好友丁偉少將、趙剛少將等人一個接一個被逮捕、被打倒、甚至死於非命,他覺得很不對頭,但是仍然沒有懷疑過黨的偉大、光榮、正確,更沒有懷疑過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他義不容辭地領養了與他合作多年的老政委趙剛少將的四個兒女,卻從來沒有想到過要為老戰友申冤或者報仇。但是,文化大革命的瘋狂武鬥卻終於使他覺醒。作為福建海防前線的野戰軍軍長,他不能容忍造反派佔領泰山師師部,搶走該師的槍支、彈藥、火炮、坦克、車輛、文件。他清楚地知道,瘋狂的造反派使用這些現代化武器「對打」,就意味著整個城市的毀滅,就意味著海防前線的崩潰。他率領警衛營去收回泰山師師部。造反派的密集射擊把三十多個戰士撩倒在師部大樓前。一怒之下,他下令開火,打死打傷一百五十多個造反派,闖下了彌天大禍。中央文革小組派來專人對他逮捕法辦。

  他親手建立的特種部隊士兵把他從囚車中劫出。但是,他不願意逃亡。他回到自己家裡,穿上將軍服,掏出了珍藏的勃朗寧手槍,主動打電話叫負責他專案的政委馬天生到他家來。政委勸他不要與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對抗。他的回答是,「我找你來不是為了和你爭論這些理論,因為我這輩子就沒鬧明白過,你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儘管你比我有文化。我只想告訴你,我李雲龍這條命,不喜歡聽別人擺佈,誰都不行,日本鬼子和國民黨不行,現在的中央文革也不行,我這條命得由我自己擺佈,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死法。我李雲龍這條命雖說不值錢,可也不能被別人輕輕鬆松就拿走,這活兒得由我自己幹,你知道一個軍人最體面的死法嗎?上吊?服毒?都不行。那是老百姓的死法。告訴你,軍人的死法應該用子彈。你看,我把槍口對準太陽穴,當我扣動板機時,子彈會從我另一側太陽穴穿出,隨著子彈噴出的是我的血和腦漿,那時你會看到,我李雲龍的血是熱的,滾燙滾燙的,冒著熱氣,我的腦漿是白的,象沒點好鹵的豆腐,糊裡糊塗的,這是因為我這輩子沒鬧明白的事太多……」

  李雲龍就這樣開槍自殺了。在臨終前,他對黨的邪惡有了一定的認識。他起碼認識到了這個黨並不完全代表人民和國家的利益,如果聽任造反派在中央文革的支持下搶掠野戰軍、搞「文攻武衛」,城市就會毀滅、海防前線就會崩潰。但是,由於他僅僅對中央文革有所認識,所以他「這輩子沒鬧明白的事太多」。事實上,如果你對中國共產黨和毛澤東的邪惡本質缺乏深刻的認識,你「這輩子沒鬧明白的事」必然很多很多。

 

二、

  作者都梁是一位企業家,「終日在商場拼殺」、「從來沒有寫過小說」。此書以其廣闊的場面、細膩的描寫、豐富的史料、深刻的思想內容獲得了讀書界的好評,並榮獲第四屆中國人民解放軍圖書獎。其部分內容已拍成同名大型電視連續劇。

  但是,在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的嚴酷政治環境裡,本書不能不帶有嚴重的思想局限性。首先,全書的主調充滿了對党的光榮傳統的頌揚,把抗日戰爭的功勞加在並沒有抗戰的中國共產黨身上。對毛澤東消滅異己的「延安整風」亦持肯定態度。第二,對共產黨的揭示批判僅限於共產黨已經承認的錯誤,例如反右、大躍進、反右傾、文化大革命。六四屠殺等可以引起解放軍官兵高度覺醒的事件本來值得大書特書,作者卻沒有提及。(作者在後記中寫道李雲龍和趙剛的兒子在二十年後都成了中共党軍高級軍官,衣錦還鄉、重返故居。但是對六四屠殺卻隻字未提。)第三,思想挖掘的深度仍嫌不夠。中國共產黨罪大惡極的基本原因是由其反動的封建邪教組織的本性決定的,而不是由於其個別領導人(例如毛澤東)或者少數奸臣(例如中央文革)所決定。作者對此深層原因揭示不夠。

  在藝術上本書也有值得改進之處。次要人物太多,有的人物用過就丟,缺乏應有的交代。有的關鍵人物又出現得太突然,缺乏必要的鋪墊。作為小說(而不是話劇),對話太多,某些情節缺乏正面的細緻描寫,卻以對話或電話匆忙地告訴讀者。某些對話、獨白、講話過長,不符合其時其地的氛圍。句子太長、逗號使用過多,許多逗號似乎應該改為句號。錯別字也比較多。

  在排版印刷方面本書也可以更上一層樓。書中有較多排版錯誤。有的段落的首行有領行空白,有的段落的首行又沒有領行空白。在情景和人物轉換、展開對另一事件的敍述之際,沒有開闢空白行與前文隔開,缺乏直觀手段告訴讀者新的事件已經開始。讀者要讀過若干句子、甚至若干段落以後,才能自己領悟到。

  但是,這些小毛病絲毫不影響此書的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筆者對都梁先生在中國共產黨的統治下敢於寫出具有如此思想高度的藝術作品表示由衷的敬意。對於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為此書所做的工作表示誠摯的感謝。筆者希望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繼續努力,多出好書,為把中國人民解放軍變成真正的人民子弟兵多多貢獻力量。

 

 


[] 本文的全部引文皆引自長篇小說《亮劍》(都梁著,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6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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