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期首頁

 

憶 喻 東 嶽


劉建安

 

評喻東嶽

──生吞活剝陸遊《訴衷情》

 

布衣初入九重城,相邀三豪英。對聯一副傳檄,蛋汁驚幽並。

時易失,志未成,鬢絲生。忘卻歲月,不識江山,也是功名。

 

歎喻東嶽

──生吞活剝李清照《聲聲慢》

 

平平淡淡,傻傻癡癡,清清冷冷寂寂。似耆似稚情景,如何待看?三親四友深情,怎奈何,不識顏面。刑滿也,憑誰說,東嶽不在牢監。

滿地淫雨枯草,神州悲,當代誰挽狂瀾?萬緒千頭,壯士三君赴難。慷慷更兼慨慨。六千天,滴滴點點。這次第,能一場絕食解懸?

 

──生吞活剝張孝祥《水調歌頭》(步原韻)

 

編輯喜塵靜,騷客愛雲留。何人敢畫悲壯,碎丸古城樓?瀏陽書生豪氣,瀟湘如今風景,九州忘吳鉤。詠歎觀禮處,駭浪與天浮。

憶當年,余喻魯,富春秋。為己作嫁,錦策不解,勳業睽優遊。赤山島失落照,洞庭湖邊衰草,渺渺喚人愁。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

 

狀喻東嶽

——生吞活剝喬吉《天淨沙》

 

寂寂寞寞天天,呆呆傻傻晚晚,事事倒倒顛顛。糊糊塗塗,活活神神仙仙。

 

 

問佛祖:好人平安乎?

 

喻東嶽是個好人,是個仁義禮智信、忠孝節義廉恥諸備的好人。

在沅江赤山,喻東嶽與我交流有兩年多。每月有一兩次長談。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故舊新交,政治、歷史、監獄,但從無一句惡言惡語,也不予人惡評。記得91年秋,他說起澧縣籍犯人頭范子平等與他過不去,他也只是說起自己處置不當。他自責甚嚴,如說他對他舅父關心之不夠,說害得為他裝收音機的服刑人員進了小號子,連累另一人為送煙又進了小號子,等等。他是個愛人的人。

同在沅江赤山的牢友一直在盼望他歸來。他的一個現在官場的同學為關懷他屢施援手。

他的情人曾幾次前去赤山接見。志堅則看他比自己還重。他的家庭以他自豪。愛人者,人皕R之。

愛人,人愛,於是得乎仁。

 

對於1989年城樓事件,此地我不作贊否,不論是非,不評得失。

但,他們不為富貴,不為利祿,非偷非竊,這應當誰也難以否認。

他們為國為民之心,我想大多數人是會認可的。

許他一個義字,我想決不過份。

 

東嶽是個謙謙君子。

他背有點駝,此形乃自謙、自卑之心的外露也。

待人以禮。可惜,在監獄那流氓為主的小天地中,禮多視為虛偽,視為窮酸。他正是以禮、以理待人而鶴立雞群、不被見容的。

他守禮。

 

我智商未測試,但我估計是平平之質。但由於勤學,也頗有自豪之處:

僅僅初中二年級的學歷,1978年暑假,沅江縣陽羅區4個公社組織300名教師考試,我獲得了全區語文第一的成績。

離開課桌13年後,以高於重點大學分數線50分、益陽文科第一的成績,成為湖南師大曆史系1979級學生。

喻東嶽君卻是我結交中自愧不如、甘拜下風的學人之一。

他一筆好書法,擅長繪畫,這是我望塵莫及的。

他善於文章,短短的篇幅,能屢出脫俗之語,既畫龍栩栩如生,又點睛活現生龍。幾個詞,一兩句話,便嶄露洋洋才氣。

他更酷愛朦朧詩。他的朦朧詩,琴音月色,多可若見若聞;抒情吐志,堪列懷瑾抱瑜之屬;嘻笑怒?,皆入無人之境......朦朧詩是他的第二生命。由於常常要搜監,不知他那卷詩稿何在?那是他靈魂的「舍利」,是湘地物華的晶體。

東嶽4歲啟蒙,小學跳級,15歲上大學,18歲大學畢業,1989年他21歲多,同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年齡一般般。

他是聰慧的。

於是,可謂「智」。

 

他守信。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君子之交莫如信。

在那源于不自由的特殊的環境中,他亦重承諾。對於借還的不得不失信,他很痛苦。與人相交,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他清澈如一潭潔靜的水,沒有城府,沒有狡詐。

你完全可以信任自己一樣信任他。

他是信人。

 

志堅告訴我,當年,是他鼓動東嶽投入到89風波之中的。意氣相投,但,東嶽家困難,他是長子,一個妹妹在讀高三,一個弟弟他帶到單位上在縣城讀書。

東嶽面臨「忠孝」的選擇,自古「忠孝不能兩全」的抉擇。終於,他義無反顧地去了,

一去近17年。

臨行前,志堅借給他50元,寄給1983年「嚴打」入獄的他舅舅。

臨行前,東嶽買了一袋米、一壺油,送給妹妹交學校食堂。

於是,可謂「忠」、「悌」。

 

東嶽之父英葵先生,年逾花甲。

英葵先生兩歲失母。內向。少語。

東嶽之母吳平花老人,外向,善談。

喻吳氏總說起東嶽小時候的順,說起他對於父母的愛,說起他18歲即扛起贍養弟妹的重擔。

東嶽是個孝子。

 

東嶽有節氣。

他守著正義的標準,守著是非的大處。

他不隱瞞他的觀點。

他不為逆境放棄他的操守。

他正是守節,才遭到「管理犯」羅桂文的毆打。

 

東嶽沒當官,我無能證明他是廉潔的。但他物欲較低。如果當初讓他選擇,大概一間書房、一間畫室,應是他的天堂。

他常常一文不名。

他的嗜好,是吸煙。

 

東嶽是有恥之人。

我認為他過於自責了。

他象愛惜自己的羽毛一樣愛惜自己的榮譽。

 

總之,喻東嶽是個好人,是個仁義禮智信、忠孝節義廉恥諸備的好人。

「好人一生平安」是中國社會頻率很高的流行語之一。

反語是,「壞人將遭報應」。

老天開眼啊!

這是佛教倫理。

喻吳氏老夫人信佛。

今天,她約我陪東嶽去關帝廟去燒香,請我佛保祐,保祐她的兒子早日康復,保祐他兒子的見面與未見面的所有朋友們平安。但我要回去,明天要上班。

過幾天,她要帶兒子去離社港鎮20多華里的老家雙江村去祭祖墳。5斤香,5斤燭。喻母

說,東嶽的曾祖父松岩(繼芳)公,是湖南有名的慈善家。祖宗有德。她相信,有德的祖宗,其後代應能擺脫厄運。

 

東嶽,何時能共飲、齊歌,何時又以文會友?

問佛祖:好人平安乎?

喻東嶽,這個仁義禮智信、忠孝節義廉恥諸備的好人,能平其身、安其神乎?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我佛,合十為禮了!

 

魂兮歸來,喻東嶽!

 

2005年,我有《歸來兮,喻東嶽》一文,刊載在海外《黃花崗》雜誌。

如今,喻東嶽身已歸,而魂卻不知在何處。

 

2006年2月28日,我到瀏陽市社港鎮喻府上去訪問東嶽。

我離開沅江赤山是1995年2月2日。一別整整11年。

 

我記憶中,東嶽1.73米的個子,五官線條如雕如塑。濃眉、大眼、隆鼻,英俊、漂亮。

白白淨淨,質質彬彬。背微駝。一個謙謙君子。

幸好,沒有很大很大的改變。當然,是指11年前的他,而非16年前的他。

最明顯的變化,他的頭髮白了一多半。比我的頭髮白得還多。

他今年將滿38歲。比我小17歲10個月。

比我的頭髮白得還多呀。

 

昨天下午見面時,他在電視機前,離僅30厘米米,好像在看,又好像僅僅在那兒發呆。

我喊他,他置若罔聞。

 

他在二樓。

他母親示意、拉手,於是,東嶽在三人中間,一步步地下樓。

他不知入席,也不知落座。

用語言,加手推拉,坐下了。

他笨拙地扶起了筷子。

他一粒粒地吃飯。一莖莖地吃菜。

大概20克左右。他放下了碗。

端坐。

肥厚的大手掌一左一右按在大腿上。

喊他再吃點。聞若無音。

她母親說:他中餐也吃得少。厭油。膽有病。

 

飯後,上三樓。

步履不穩、不流暢。笨重。

扶梯太矮,我在後很為他擔心。

示意、拉手,他坐下了。

他有時眼神一掃,似乎與你交流眼神,那一?那間,眼神真有神,亮,靈,應是這眼神,1992-1995年間迷惑了我。現在我才得以反反復復觀察,得出結論:他仍不知他看什麼,他仍沒看到什麼。

大多時候,他的眼神是內斂的,可謂之「睜眼瞎」。

內斂的眼神,反映出他在不停頓地有大腦的運動。

15年,他艱難地、然而是無效地運動著他的大腦。

他的大腦的自動恢復的功能至今是失敗的。

無意識的大腦活動。

 

家人多次問他:你認識他麼?

他好像在回憶,有那麼「似曾相識」的表情,他妹夫拿著小黑板,讓他寫,他居然寫出繁體字的劉字,寫了「劍」字,又自語說,不對,他又寫了「建」字,接著,卻再不能繼續這一活動。

他又呆坐著。黑板聽之任之地擱在腿上,粉筆癡癡地夾在指中。眼神又呆了。呼之不應。

 

他有時抽煙。別人為他擊火,他能就著把煙吸燃。

他沒有吸完過一支煙。

他總是把手中的煙忘記了。

煙灰不知彈掉。

煙燃到拇指也不知處理。

 

他也敬人的煙。

見人就敬。

11歲多的侄女,他也恭恭敬敬地送上煙。

他有時保留著遞煙的老習慣:拇指?著煙尾,豎著,讓煙嘴朝上,遞到別人手前。

他老有沉思狀。

二三十分鐘間,一般突然有幾句話蹦出來。

一句是「是大動物,不是小動物。......脊椎動物......」,我估計是生物課的記憶殘留。

 

一句是「......惟妙惟肖......」,上下文沒聽清。

突然有句英文,一般是片語。

稍縱即逝,飛快地來,飛快地消失了。

他又陷入呆呆的狀態。

 

喻母晚上煮了甜酒。

他吃了三小碗。

她媽媽愛憐地說,伢子,三碗了。

東嶽興奮地蹦出「三碗不過崗」。一笑復呆。

那是武松打虎的名句。

 

整個夜晚,他沒有再朝著電視機望一眼。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大鏡子前。我也站到他跟前。

反復嘗試,沒有說成一句話。

他望著哪里?沒有望哪里。

僵硬的身姿,他卻能僵持許久許久。

他如飛地吐出幾句話。又是稍縱即逝。

腔調是授課。

他也許回到了課堂。他大學畢業後,是先在湘潭教書的。他的學生幾乎是他的同年人。

 

讓他睡覺。

這次他妹夫脫他的衣服。

妹夫試著讓他自己脫。他把幾條褲一下拉下,好像感覺不對頭,又都扯上去。

他妹夫把被揭開,他往床上一倒,不知扯被蓋,捲曲的身子,不知調整。

用力推他睡到床中間。

 

我睡在他隔壁。前幾晚是他父親睡在那兒。

他輕輕咳嗽。

他有輕微感冒。

晚上沒有起床。

 

他母親護持他,幫助他穿衣服。

上廁所方便。

他說:你畢竟是女同志,我是男同志。

他要自己方便。

他能分男女。但不識父母。不能區別長幼。

 

她母親說:

他以為是住在旅社裡。

問一晚多少錢。

他誇獎他11歲的侄女:你這個總經理不錯。

她母親猜測:他記憶中的家還是老家的老房子。

 

他乾淨。

他文靜。

 

他母親為他穿衣時,他突然打了自己一巴掌。

很響亮。

22日,監獄有兩個員警送他到了他家。員警要他下跪以感謝父母之恩情。他真的下跪。

 

因為招呼他坐、起、走,有時推、拉、引的動作,往往出他意料之外,他似乎是習慣性地驚恐著站住不動,作點頭蝦腰狀。

他有見警徽(國徽)帽的人下跪的習慣性動作。

他有打自己的耳光的習慣性動作。

 

這種屈辱他的動作,是員警行為?是監視他的服刑人員的行為?

我欲哭無淚。

我不相信監獄會派出低劣如此的員警一路跟到瀏陽來。

合理的解釋:以此測驗他的精神狀態。

我自責,這就是我的同胞。

 

我來了。他不知我來了。

我走了。他不知我走了。

我悄悄地走,正如我悄悄地來。

東嶽無動於衷。

 

我要得出我的判斷。

我不是醫生。

我對於精神病是外行。

對於腦科是外行。

這本來應該是省第一監獄的義務。

何況有15年的時間。

我猜測,監獄當局送他到醫院的診斷,是排除法。

排除了他是瘋子。

這是我1992年問陪護東嶽的服刑人員答曰「沒有給他服藥」的合理解釋。

 

對於喻東嶽的病情,我的獨斷,並非獨斷專行之獨斷,是獨自之獨,是判斷而非診斷之。

斷:喻東嶽是呆子。

由於1991年臘月外力破壞性地作用於喻東嶽的大腦,使他的大腦受到器質性的破損,由於這部分大腦功能的缺失,東嶽失去了正常人的思維能力、行為能力。

不是完全的破壞,他不是植物人。

不是混亂性的破壞,他不是瘋子。

是局部性的破壞。他是呆子。

 

好比:瘋子是一個亂開車的司機,無視規則地橫衝直撞。呆子是一個不能開車的非司機,他開不動車。

 

他不能應對。

他不能合作。

他無生活自理能力。

他無生存選擇能力。

他需要外援。

他的機能15年沒有自動修復。

從他的「沉思」狀說明無意識的努力是多麼辛苦。

白頭發也說明了這點。

 

到這裡,請大家原諒,我為什麼寫這麼多「廢話」。

我想如果海內外的腦科專家看到我的描述,請憑藉經驗幫助診斷喻東嶽的病情。

 

魂兮歸來,喻東嶽!

喻東嶽,魂兮歸來!

 

詠歎傻子喻東嶽(竄改唐詩)

 

一、 竄改賀知章《回鄉偶書》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未改鬢毛衰。

爹娘相見不相識,

卻問客房何處來。?

 

二、竄改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獨在家中為異客,

不知佳節不思親。

何知兄弟想何處,

笑語歡言少一人。?

 

三、竄改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

 

春雪連天晨布湘,

朝陽送客楚山孤。

海外朋友如相問,

一片冰心在玉壺。?

 

四、竄改王昌齡《閨怨》

 

白髮壯年不知愁,

春日華裝上二樓。

忽見窗外陽光遍,

不悔兒子未封候。?

 

五、竄改韓翃《寒食》

 

瀏河無處覓梅花,

寒食東風壓柳斜。

日中祖墳燃蠟燭,

輕煙佈告慈善家。?

 

注釋:        

1、回家後,東嶽不識父母。曾偶問道:住這旅社花多少錢?

2、喻東嶽陪坐一旁,一家人談談笑笑,他置若罔聞。

3、2006年2月28日,吾去瀏陽,反常地遇到春雪。因為去冬無雪。第二天離開喻府,漫天陽光。

4、東嶽已經白頭。17年前的一件長呢衣仍留到他回來,穿在身上,可想見當年瀟灑。東岳母以子為自豪。

5、東嶽曾祖松岩(繼芳)公,是湖南著名慈善家。喻母說,當擇日去祭祀乃翁。

       200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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