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期首頁

 

反文革第一人

上海  劉文輝  之死


劉文忠著《風雨人生路》摘編

摘編楊  錚

 

  一九六六年秋末冬初之夜,朔風卷灑黃葉,寒氣特別凝重。「文化大革命」高潮中的上海灘,成千上萬人還湧聚街頭,熱烈爭辯,無法入眠。一輛灰白色的警車突然駛出日暉新村,披著昏黃的路燈光,車頭閃爍著兩道血紅色的巨眼火花。

  「胡……嗚……」「胡……嗚……」,警車駛向肇嘉浜路時驟發出一陣陣揪心裂肺的警笛聲,掠過街道兩邊梧桐樹投下的團團濃影,碾碎滿地黃葉,風馳電掣般地左轉右彎,飛速前進。街道中央綠化地中正在七嘴八舌議論風聲的人們,個個驚得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這時的我,二十歲毛頭小夥子,被反銬雙手,押在車內後座中間。左右兩邊,兩位荷槍實彈的公安戰士緊緊地夾住我。當我側臉向車窗外觀看路徑,意測車子行進目的地時,公安戰士的粗強大手把我的頭摁得低低的,使我幾乎喘不過氣來。約莫半小時左右,警車風風火火駛進一所大院戛然停住。公安戰士打開車門,把我推搡下車。

  我從此開始了為期13年的囚犯生活,而同時坐在另一部車裡的輝哥,卻永遠沒有來。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這天家裡經歷的恐怖之夜,和之後又經歷的更恐怖、更悲哀的事。

 

 

  家裡。那天夜裡三姐躺著心裡慌慌的,臨睡前看到輝哥一直抱著小外甥女呆坐了兩個小時,三姐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床上久久難以入眠。只聽見上下樓梯的腳步聲比平時多得多。接近午夜時,起風了,寒流一陣緊逼一陣,三姐的心也是陣陣抽緊,迷迷糊糊一夜未睡著。天還未亮,淩晨五點,老父親下樓來,驚恐兮兮地說,文輝、文忠都被捉去了。三姐、大姐與母親,一下子跳起來,問什麼時候的事。父親說大約深夜九、十點鐘,民警沖上來先抓走文忠,再押走文輝,便衣認真仔細搜查,連一角紙屑都不放過,直到淩晨三點,拿了文輝寫的一大捆東西才離去。三姐很後悔,傍晚聽說派出所開緊急會議,早有心靈感應的預兆,為什麼夜裡不上樓去看看,見見我倆兄弟,尤其是文輝哥,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就怕從此永訣了!次日上午九點光景,派出所民警小唐來我家,把父母叫到屋外站著訓話,說什麼你兩個兒子都是反革命,你們要老實配合政府揭發交代。三姐問:「他們到底犯下什麼罪?」唐說:「反正是反革命罪!」那天一夜北風呼叫,第二天人們都穿上了棉衣。三姐問,什麼時候可以去送棉衣棉被?唐說,上面會通知你們的……大約過了一星期後,派出所才通知家屬可以把棉衣服送進去。三姐一直擔心輝哥與我在監牢中將被凍成什麼樣,何況我是個殘疾人。她常與大姐、父母親一起嘮叨掛念,闔家紛紛落淚歎息。為我倆兄弟擔驚受怕,多少個夜晚難安睡。

  尤其當輝哥遇害被槍殺,噩耗傳來,闔家痛哭,恐怖萬分。那是1967年3月23日下午三時許,母親和大姐抱著未滿一周歲的三姐女兒,從外邊回家,看到一大群無知的鄰居,瘋狂地擁向我家門口,越聚越多,不僅有我們村居民,還有鄰村的,數百人把我家團團圍住,水泄不通。我家房後邊花園籬笆被推倒,樹木花草被踐踏履平,我家四室的門窗被砸碎。人群聲嘶力竭叫喊:「打倒反革命分子劉文輝、劉文忠、劉宗漢!」派出所民警沖在前面,逼著我母親,高叫「快快交出四角槍決劉文輝的子彈費!」我父親劉宗漢早已被里弄專政隊押著,跪在家門口,頭上戴著高帽子,上寫「反革命分子劉宗漢」,名字上被紅筆打了大叉叉。父親脖子上掛著一塊厚重大牌子,上寫著「鎮壓反革命分子劉文輝」,背上被用墨汁寫著「嚴懲反革命分子劉文忠」,劉家人姓名無一不打著叉叉。父親已被瘋狂的「革命群眾」打得頭破血流。面對家門口這場驚天動地的劫難,母親緊緊抱著驚嚇得大哭的幼嬰外甥孫女,堅強地擠進人群往家裡走。一些造反派與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起抓起地上的泥巴與垃圾,向我母親身上扔去。母親急忙用頭、手、肩掩護懷抱的嬰兒。我大姐嚇得跺腳大哭。她的十多歲兒子,想上前去保護遭打的外公外婆,反被一群紅衛兵揪出去打了一頓。另外兩個6歲、10歲的外甥都嚇得躲到床底下大哭。附近群眾都聞聲趕來觀看,人山人海,「打倒」的口號此起彼伏,驚心動魄。派出所民警與造反派頭頭跟進我家中,擲出兩張槍殺劉文輝的判決書。我母親強忍著眼淚,拿出四角錢。他們拿到子彈費,擠出人群指使紅衛兵、造反派說「對反革命分子就是要毫不留情!」這場暴虐一直持續到天黑……晚飯後,又有不少人向我家4室門窗擲石頭,把幾扇窗子的玻璃都打碎了。

  在昏黃的電燈下,大姐顫抖著雙手,驚恐萬分地打開民警擲下的那份《上海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落著眼淚輕聲念給母親聽。判決書上羅列著劉文輝罪行:1957年「瘋狂地攻擊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大肆污蔑我歷次政治運動和各項方針政策」,1962年「為首組織反革命集團,陰謀劫船投敵。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展後,竟針對我黨中央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即十六條),編寫了反革命的『十六條』,分別散發到全國八大城市十四所大中院校,用極其惡毒的語言咒駡我偉大領袖;瘋狂攻擊我社會主義革命新階段是『窮兵黷武主義的新階段』,社會主義制度是『戰爭的策源地』,誣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是『全民大迫害』。同時大肆宣揚資產階級的『和平、民主、平等、博愛』,竭力吹捧蘇修、美帝……」法院宣稱劉文輝「是一個罪大惡極、拒不悔改、堅決與人民為敵的反革命分子」,為「確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順利進行」,「判決反革命犯劉文輝死刑,立即執行」。另一紙是法院給劉宗漢的「通知」:反革命犯劉文輝,已由本院判處死刑,並報經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我院於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將劉犯文輝執行槍決。」

  剛剛經受殘酷批鬥的老父,不顧頭頸撕裂、腰腿劇痛,顫巍巍地伸手從大姐處拿過這二張奪命紙,抖抖嗦嗦地撫摸著,連聲長歎:「我劉宗漢作了什麼孽,要遭到如此報應啊!我害了輝兒,我株連全家,我做再多的好事也不行啊!」父親的哭嚎催人淚下。從不落淚的母親,嚎啕痛哭了一夜。一家人失魂落魄,個個坐到天明。第二天,有關槍決罪大惡極、死心塌地現行反革命分子劉文輝的公判海報,貼滿上海大街小巷,自然首先貼到了我家住的日暉四村弄堂口,貼到我家12號大門牆上。從這以後幾個月中,整村288戶人家,加上附村許多居民,都象參觀動物園一樣,天天圍著這個出了三個反革命分子的「殺、關、管」人家,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曾追問父母:「你們沒有保存輝哥的骨灰?」父親痛苦地說:「在那種殘酷瘋狂的年頭,哪個有膽量去要骨灰。」又含淚說:「也好,這個倔強兒子,遲早會被他們殺害,早走,免受了數不清的折磨。」

  夜深了,父母親、大姐們邊泣邊訴那恐怖的記憶……輝哥沒有留下骨灰,沒有墳地,沒有人敢在清明為他燒上一把香――蒼天是何等地不公啊!

  被群眾專政得多年來沈默寡言的父親,有一天夜裡悄悄地告訴我:「文輝在臨死前寫下一封血書,夾藏在棉被夾襯裡面。」又說,輝哥遇難後,派出所通知他到監獄領回遺物,包括這條棉被在內。他取回家後,母親在拆洗時,發現了夾藏在裡面的血書。父親暗地裡收藏了幾個月。因為他經常挨批鬥,天天為這封血書提心吊膽。雲南工作的五哥回滬探親,里弄專政隊強要他上台揭發批判父親,嚇得他沒住幾天就回了雲南。臨走,父親把暗藏的血書交給他,五哥暗地藏在行李箱內。回到了雲南。見文革環境殘酷,危機四伏,只得把輝哥的血書分句拆開,一段段抄錄下來,然後把原件燒毀了。我連夜寫信給五哥,向他要輝哥遺書的內容。不久,我終於讀到了敬愛的輝哥臨死前寫下的血書內容。我眼淚滾滾,輝哥啊,這是您在走完短暫人生旅途之際,向天地發表的戰鬥檄文,一身正氣沖雲霄,滿腔熱血灑征程,千年萬載的人讀了您這篇鮮血寫成的戰鬥檄文,能不為您捨身反抗邪惡的狂潮所震撼?能不為您睿智敏銳的洞察力所折服?能不為您超人才華、蓋世雄略所惋惜?

  我這裡再一次含著熱淚,一字一句地把輝哥的遺書全文抄錄下,公諸於世,讓每一位有正直良心的人評一評,我三哥劉文輝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是「徹頭徹尾、頑固不化的現行反革命」?還是在濁浪滔天的文革時代,「人昏昏而他獨醒」地站立在高天九霄,敢於誓死捍衛真理的勇猛鬥士?

 

劉文輝遺書

 

  (一九六七年)三月九日四時許,我在法警強力馴逼之下,在不大於五平方的私堂與外人隔絕,由檢察院一人給我檢察院起訴書,五分鐘後仍由他代表中級人民法院宣判我死刑,立即執行。僅隔二小時左右,高級人民法院就傳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事實上,我的上訴書剛寫好,高院高明未卜先知,如此猴急,只能證明我使他們十分害怕,惟恐我多活一天來反抗他們的殘忍,此外說明披法袍的法者是多麼遵紀守法啊!莊嚴而鄭重的法律程式手續總是到處被他們強姦。

  此遺書一定要保存好,讓我死得明白。我說它是私堂並不汙誣它。我的親人,我將死去,我為什麼被害,因為我寫了二本小冊子:《冒牌的階級鬥爭與實踐破論》《通觀五七年以來的各項運動》,此稿被紅衛兵抄去。另一本是傳單「反十六條」,其中分類分條為:「窮兵黷武主義的新階段」,「主流和曲折」,「敢字當頭,獨立思考,反對教條,自作結論」,「論群眾在切身痛苦中教育自己」,「反對毛的階級鬥爭理論」,「正確對待同胞手足」,「區別對待黨團幹部」,「警惕匈牙利抗暴鬥爭的教訓」,「民主主義者在抗暴鬥爭的旗幟下聯合起來」,「關於自殺與拼殺」,「武裝鬥爭的部署」,「裡應外合」,「知識份子問題」,「主張部隊研究它、批判它」。此傳單是由忠弟投寄出了事故,也正是我被害的導線。你們瞭解我的情操,它可以用詩概括之:「從誣『反、右、壞、修、資』。非資非奸非乖暴。反右幸嘗智慧果,抗暴敢做普魯米。鎖國應出土玄裝,焚坑猶落揭石子。今赴屠場眺晨曦,共和繁榮真民主。」

  我是個實行者,敢說更敢做。如今就義正是最高的歸宿。我在經濟上對家庭大公無私,在政治上為祖國大公為人。這正是你們有我而自豪之處。所以我要求你們不要難過,不要從私情上庸俗地讚揚我,應明智些不因當局的壓迫、愚弄而誤會我的生平。我相信死後我國的民主主義者、共產黨中的現實主義者朝著世界潮流行駛。中國是會有希望的,那就是民主、自由、平等。

  毛作為個歷史人物對中國人民是有功績的,但自55年後就轉化到反動方面去了。整個世界在變化,但他竟這樣昏聵、剛愎自用、居功自傲,自翊為救世主,以至內政、外交竟是亂弱難定,估計越來越冒險,將成為我國家的災星。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正是強制人民服從己意,清除異己,其方式退居幕後,暗施毒箭,指使親、寵、奸,把天下搞得昏天暗地,愚弄群眾,混淆是非,獨夫欲名,玩億萬性命,冒天下之大不韙,孤注一擲,拼其偉大理想之實現。

  我堅決反對鎖國排他主義、軍國主義、反民主自由、反經濟實業、焚書坑儒主義、階級鬥爭惡性報復為奴役人民的手段,反對所謂解放世界三分之二的人民之謬論。所以作為匹夫有責,我就願意敢與毛鬥爭。這才是死得其所,重於泰山。我的家庭不要因悲痛、受侮辱和受迫害而誤解我,不相信我。我的正義行為一時不易證明就留待日後吧!

  外甥們成長吧!要相信烈士遺書的價值。我的血不會白流。請把我的詩與血書銘刻在烈士碑上,不要枉我此身。視親人能見到我立碑的榮幸。等毛政權倒台後,作為烈士的我必能恢復光榮,洗滌家庭所蒙受的污垢。我在第一所1211,在滬監牢號167(761號)。我的手與腳被銬著,不准我寫信和要求見親人。此遺書是寫上訴書時偷寫的,請秘密妥善保管。請你們將此書交給我弟弟,另有我詩詞七首分別收藏在衣服中,其中一首是:

  「龐然世界二瘋子,毛林發作幾下抽搐,幾下嚎叫,踞功自傲,誇口最舵手,世界革命談何易,漩竭急轉碰石岩。迫害毛急,億萬命竟玩忽,獨夫欲名,惟君命有所不受。須自主,沉舟側畔千帆過,民意歌蓋君之代,天皇戰歌遭唾駡。頂禮膜拜,必戰災情勢急。」

  有朝一日將它發表。臨刑前十分抱憾,不能著手寫心中久已策劃的,創辦一份「人人報」,開闢「層層說」專欄,其內容針對毛反動方面公佈天下,切希望有人接任。

  今天三月二十日閻羅殿的判官到監獄來,催我明或後將開群眾大會要我態度老實,言明將視態度而改判與否。我鬥爭很激烈。我當然立志於「將頭顱鈍屠刀,血濺汙道袍」,也即站著死,不跪著生。這是必然宗旨。但是我最大的遺恨是不能做更生動更重大的貢獻與人民。如今我可謂風華正茂,血氣方剛,更因毛江河日下,氣息奄奄之際。我多麼想活下去,再來個反戈一擊其死命啊!我應當為祖國為人民多做些事啊!

  但我確信我的上訴只能在毛政權垮台後提出,我將向人民上訴毛的階級鬥爭理論與實踐是反動的是奴役廣大人民的;我將向先烈們上訴毛貪天之功為己功,把先烈血換下的事業作為實現自己野心的本錢;我將向社會賢達上訴,毛焚書坑儒迫害異己,愚民毀綱,亡國亡民;我將向祖國上訴,我作為愛國志士反對毛的戰爭政策,毛的鎖國排他主義;我將向世界人民上訴,我是個國際主義者,我反抗毛所謂解放三分之二人類的謊言野心。

  我將死而後悔嗎?不!決不!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從來暴政是要用烈士血軀來摧毀的,我的死證明毛政權下有義士。我在毛的紅色恐怖下不做順民,甘做義士!

寫於1967年3月20日

 

  敬愛的三哥文輝的一片丹心、滿腔碧血,都在紅色恐怖的槍口下化為灰燼。大上海啊!您怎能眼睜睜地瞧著,你最優秀的兒子被無產階級暴政所屠殺!黃浦江啊!你可以作證,這位優秀的青年曾幾年來風雨無阻,從浦西滬東船廠騎自行車趕到復旦去上夜校。東海啊!你應該記得,有位年青人在海島上天天傍晚在你的懷抱中遨遊萬米,鍛煉體魄,每夜你可以看到他坐在一間蚊蟲叮咬的小屋內苦讀至深夜,燈光不息。祖國啊!為什麼中華民族最愛國的仁人志士,要為你拋頭顱,灑鮮血。麻木、愚鈍、盲目、迷信的善良人們,你們在高呼口號「打倒反革命分子劉文輝」、「劉文輝死有餘辜」的時候,你們扮演了一個歡呼著把耶穌釘在十字架的角色。劉文輝「反文革十六條」的戰鬥檄文,他所預言十年文革的種種災難,都一一降臨到你們頭上。他用自己的一腔熱血,都喚不醒你們的靈魂的覺醒。

  像劉文輝那樣敢於挑戰毛澤東,諍諍鐵骨,直面死亡,在千百萬人中也難產生一個啊!在他的英勇行為面前,無數的共產黨人應感到渺小和無地自容,問心有愧啊!為什麼拯救國家於危難的千斤重擔,要劉文輝單槍匹馬,一個人去挑?為什麼席捲中華大地的文革狂瀾,要劉文輝獨自去挽?輝哥精神的偉大在於他超越了死亡。他生命是短暫的,精神卻是永恆不死的。他的精神頂天立地。然而天地間唯有歷史才是公正無私的審判官。至高無上的「法院」終將宣判「文革」罪惡滔天,宣判毛澤東倒行逆施,遺臭萬年。宣判劉文輝無罪有功,還劉文輝赤子之心的清白。輝哥英魂常在,永遠托體山河,義士高風,將吹暖人間。我心默默叨念:「輝哥的鮮血不會白流。」

 

 

  我的三哥劉文輝,在我們家庭中,無愧為佼佼的頂樑柱。他是父親蒙冤遭難後,全家處於斷絕生活經濟來源、遭受種種打擊迫害的危難境地時,劉家的剛強不曲的脊樑骨。16歲自高中輟學,進上海滬東造船廠當學徒。很快學會數種技能。滿師後評為四級工,晉升為技師。調進工廠檢驗科。這在上萬人的滬東造船廠,不能不算是佼佼者。他要求進步,入團,成為車間支部書記。靠近黨。他的事蹟曾上過報紙。

  他把每月工資的80%(40元左右)交給母親,支持家用。經常主動要求加夜班,得了夜班費也寄給母親。

  業餘他積極地學習毛主席著作,還讀了上海外國語學院的夜修班和復旦夜大學。在精神上影響與鼓勵弟妹們奮發向上。

  1957年中共中央在全黨開展整風運動,號召全國人民大鳴大放大字報,向黨內存在的官僚主義及一切腐敗作風開火。年輕有為、血氣方剛的輝哥按照毛澤東的話,幫助黨整風。他挺身而出,在座談會上大鳴大放,向廠領導的官僚主義作風提意見,又貼出大字報,向工廠黨委書記生活上腐敗作風開火。他一心要將黨內的腐敗風氣整頓乾淨」。結果卻被內定他攻擊社會主義制度、反對黨的領導,「反黨反社會主義!」

  1958年春,父親戴上「歷史反革命」帽子,在徐匯區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上,劉文輝表露對父親如此宣判不公正,向法官申辯了幾句,公然懷疑党的莊嚴法律,如此這般算起帳來,劉文輝確是個徹頭徹尾的右派分子。

  按說1957年反右鬥爭已勝利結束。不料共產黨要「補課」,於是1958年春天,劉文輝這個青年工人就被補戴上了「右派」帽子!

  輝哥這次的上當可稱「不大不小」,對他年輕氣盛、鋒芒畢露、嫉惡如仇的品格,給了當頭棒喝。他從此被調出廠技術部門,戴右派帽子在車間裡勞動。親身經歷時代的不公,看透了世態炎涼,飽嘗了人情冷暖。但在逆境中他加倍堅強,刻苦學習,探索與品嘗了人類思想光輝的智慧果。開始追隨胡適思想,獨立思考、不盲從、不迷信、大膽懷疑,小心求證。又向中國古代傳統的孔孟儒家文化探索、研究,一連研讀了先秦諸子百家書籍,通讀司馬遷的《史記》,司馬光的《資治通鑒》,曾國藩的《曾文正公家書》……同時他又向外國思想家求索,從古希臘的哲理,到義大利文藝復興運動,宣傳人文主義的世界名著,以及法國、英國、美國、俄羅斯的著名作家的經典著作,他捧讀再三……沉浸在中外古今知識文化的海洋裡,鑽進了現代文明思想的智慧寶庫中。特別認同現代思想家胡適倡導的「民主、自由、平等」的學說,對毛澤東一貫強調的階級鬥爭理論,發生了懷疑。毛澤東早年就說:「與人奮鬥,其樂無窮」。但從解放初的鎮反肅反、三反五反、批胡適、知識份子思想改造、反胡風、直至57年反右派,這樣一路鬥,一路反下去,毛也許「其樂無窮」,卻搞得廣大百姓尤其是知識份子人心惶惶,寢食不安。象這樣,新中國能建設好嗎?

  被冤枉戴上「右派」帽子的輝哥,對家庭對我們兄弟姐妹一如既往地關心備至,體貼幫助不斷。

  上海滬東造船廠在浙江舟山嵊泗島幫助開設修船基地,建設嵊泗機械廠時,他主動辭去上海工作,調往嵊泗廠。他希望自己過更清貧、清靜的生活,換來充裕時間,可以更自由支配,更利於刻苦學習。舟山當時是個窮地區,嵊泗更是個小島,工人們大多缺乏文化知識,生活單調,業餘時間不是酗酒就是賭博,惟獨輝哥挑燈夜讀。為了專心安靜自學,他搬出工廠集體宿舍,在附近漁民家租房居住。

  在中國共產黨八屆十中全會上,毛澤東發出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戰鬥動員令。這是1962年,神州大地經歷了「三面紅旗」(總路線、大躍進、農村人民公社化)的折騰。毛把經濟建設上的失誤,歸結於忽視了「階級鬥爭」。於是,登高一呼,全黨無不回應,狠抓「階級鬥爭」,處處呼風換雨,從社會、機關、企業、學校波及千家萬戶。

  我們劉家,可稱為階級鬥爭的「重災區」。老父親是「歷史反革命」,三兒子劉文輝是右派分子。1963年寒假中,輝哥叫我到無錫家鄉大哥處體驗生活。我在那裡看到,大哥家住房依然破舊簡陋。晚上大嫂與三個侄女睡在一間七、八平方米的破舍裡,我與侄子睡在柴房草堆上,大哥一個人卻去一處荒無人煙的半島上看夜,以掙得幾個工分的口糧。白天,14歲的大侄女帶著三個幼小弟妹,去鐵路邊撿煤渣,去荒地挖野菜。大哥曾不斷上訴無錫縣委,申請困難補助。來人一看他家確是當地村裡最一貧如洗的特困戶。但說,劉文德檔案袋裡塞著「特嫌」的結論,是「內控改造」分子,不屬於下鄉務農人員的政策補助對象。我就所見所聞寫了一份《無錫農村南劉巷農民窮困生活考察報告》,如實反映貧困、饑餓、潦倒的當地農民生活境況,不少人暗中詛罵「人民公社」、「大躍進」,甚至罵共產黨。不知怎麼讓二哥知道了,他把我叫到蘇州,嚴肅批評了一頓。並說我「小小年紀,中輝哥毒太深」,警告我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毀了自己。輝哥知道了,趁返滬探親期間帶我一起回老家看望大哥,與大哥共榻徹夜傾談,鼓勵大哥設法開墾荒地,生產自救,不要對上面政策存有什麼幻想。看著像豬圈一樣的農舍,侄子侄女們吃的是山芋、南瓜、野菜燒的稀粥,我們兄弟都掉了淚。回上海時,三哥把自己身上穿的厚厚的工作棉大衣脫下留給了大哥,寒冬穿著單薄夾衫趕回上海。

  春節期間,二哥也返滬探親,同三哥一見面,就提起了我寫的這份「報告」。那天午飯後,二哥、三哥與我一起,相敘在家中內室裡。各人泡好一杯茶,把房門關上,鄭重其事地討論起來。二哥說我不該單憑個別事例,偏聽偏信,把新中國已經人民公社化了的現代農村,一團抹黑,把農民生活說得窮愁潦倒。這是否定了國家大好形勢,是個嚴肅的政治立場問題。三哥說小弟到無錫老家文德大哥處親眼目睹缺衣少糧、艱苦貧困的實際情況,又看到農村中許多農民生活,大家都在生死邊緣上掙扎。小弟是如實反映,不是人為抹黑。不能昧著良心大喊『形勢一片大好』。二哥說現在社會上有些人借著自然災害發生的困難,全盤否定社會主義社會優越性,倡狂向黨反攻倒算。你卻指使小弟去暴露農村的陰暗面,正是迎合了這股反動思潮向黨進攻。這是又犯了政治立場錯誤。一切服從党的領導,跟党走,做黨的馴服工具,這不僅是每個共產黨員的天職,也是每個革命青年應有的品質。

  「跟黨走,聽毛澤東的話,父親不是這樣嗎?他不當漢奸,不去台灣,送你去參軍,支持你去抗美援朝,結果呢?還不是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大哥不去台灣,回應黨的號召,支持邊區建設,做好抗美援朝後方給養工作,去安東鴨綠江邊,結果呢?還不是受迫害,打成了『內控分子』?再說,你是党的基層幹部,明知毛澤東設『陽謀』要陷害廣大知識份子,號召給黨整風是『引蛇出洞』,你為什麼不提醒自己兄弟我一聲,眼看我成了『出洞之蛇』!難道你當了黨的馴服工具,站穩了階級立場,連兄弟手足之情,父子養育之恩都忘了嗎?你是盲目地跟黨走,盲目地聽毛澤東話,全然是愚昧、盲從、奴隸相!」

  「哐啷」一聲。二哥氣得把手捧的茶杯重重地向桌子上一放。嚇得我目瞪口呆,連連打圓場地插嘴道:「二哥、三哥,不要吵了,都是我那份調查報告惹的禍。其實這只是一篇習作,練練筆,實在沒有像二哥說的那樣嚴重。」

  「小弟」,二哥轉向我:「你還年輕,千萬別學你三哥的樣子,毀了自己前途!」

  「我……我……」我吞吞吐吐地想辯白。看看二哥鐵板的臉,又看看三哥氣得通紅的雙眼,說「我至今不覺得三哥有什麼錯……」「什麼?你還不清楚?他的立場十分危險,照他這樣發展下去,勢必會走向自取毀滅的道路!」

  「嘭!嘭!」三哥連拍了兩下桌子,「我不會做馴服工具。我是個堂堂正正的人,我相信事實,相信真話,相信獨立思考!不相信任何人的謊話,也不考慮個人的前途,更不貪生怕死!」說完,狠力地拉開房門,沖出去了。

  二人鬧得不歡而散,我心頭忐忑不安。在以後的春節兄弟姐妹見面時,二哥三哥同樣發生了類似的爭論,倆人一談起時事形勢,就會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

  二哥是党和解放軍部隊裡多年培養出來的幹部,他不理解輝哥歷經冤屈的切身感受,不認同追求民主自由的思想認識,更不允許激烈的反抗精神,所以長期對毛的極左路線執迷不悟,赤膽愚忠,甘願做一個馴服工具。但後來經歷了十年「文革」浩劫,他的認識也起了變化。我們敬愛的輝哥慘遭文革暴政殺害。在徹底平反昭雪後,全家人到輝哥墳上燒香磕頭,沉痛悼念這位忠烈獻身的義士,劉家的殊榮。年近花甲的二哥也終於反省過去的愚忠,顫抖地拿著毛筆,飽蘸紅色顏料,修復輝哥墓碑上的遺詩,默默肅敬,被這位光明磊落、坦蕩一生的大兄弟所折服。這是後話。

 

 

  一九六六年春末的一天上午,我匆匆忙忙趕到上海十六鋪碼頭出口處。心頭沉甸甸的:前幾天突然接到輝哥從舟山嵊泗廠寄來的一封信,信上簡單幾句話:「我已戴上現行反革命帽子,遣送回上海老家監督管制,定於某日某班船抵十六鋪碼頭,望來接我。」

  這猶如晴天霹靂,頓使我們全家惶恐不安,猜想怎麼好好地已摘了右派帽子,又戴上了反革命帽子,而且要遣返老家管制?上面的幾位哥哥都已出外工作,離開上海,幾位姐姐都已出嫁,父母年老,惟獨由我按時到碼頭迎接。中午時分,我翹首瞻望,左等右等,約莫在全船乘客全部出來後,看見輝哥手提一隻大包和行李箱,由一個解放軍陪著,身邊還有二個工人似的,向出口處走來。我趕忙迎上前去,在出口處拎過輝哥手裡的包裹,正要招呼講話,那個解放軍問道:「你是劉文輝的什麼人?」我答「弟弟」。「你們父母為什麼不來?」「年紀老了,走不動了。」「那麼好,現把劉文輝交給你。他是現行反革命分子,遣送回老家監督管制。有關他的政審材料,我們已給上海公安局、街道里弄寄去了。」這時,默立在一旁的輝哥才介紹說,他是廠裡的軍代表,二位是廠裡的支部書記與保衛科長。他們「交接」完畢,一起離去。我跟著輝哥,提著他的行李包裹,急忙乘公共汽車回村。地區街道派出所已派民警在我家等候。輝哥與我踏進家門,民警馬上嚴肅地對我父親與輝哥宣佈,「從今開始,劉宗漢與三兒子劉文輝,一起被監督勞動,掃垃圾、掏陰溝……,定期向里弄專政隊彙報思想,接受管制改造。」

  輝哥回到家中,我們才知道他又出事的經過。由於嵊泗位於舟山群島之中,特殊的沿海地理位置,使他能長年收聽到海外一些電台的廣播、特別是美國之音。當時大陸全部封閉,最高當局推行愚民、壓制、混淆視聽的階級鬥爭政策,中國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外面情況。而輝哥瞭解和看清世界與中國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他長時期博覽群書,崇尚「民主、自由、平等」,反對「專制、獨裁、暴虐」;厭惡對人民推行愚民封鎖政策。他勇於奮鬥,要改變他的右派困境,所以想出國去尋找新的生活和世界。為此,他攻讀英語,學習研究西方政治、經濟、歷史、文學等書籍,在嵊泗常獨自一人出海游泳,增強體魄。船廠許多人佩服他的才學和人品。他結識了少數幾位志同道合的船廠工人、船員、船老大和來實習的大學生。他們曾商議偷偷潛上漁船或客輪駛出公海尋求政治避難。後來在64年「四清」運動中被膽怯者出賣。出事後輝哥一人把主要責任承擔下來。當時搞的「四清」運動政策規定,坦白者「一個不殺,大部不抓」。三哥坦白後,因為只屬企圖,沒有行動,原望「從寬」處理。但1965年底「四清」工作組卻報當地法院立案。嵊泗縣人民法院經審理宣判:「劉文輝系一世仇分子,思想本質極端反動」,「組織叛國投敵集團,妄圖投靠美帝,背叛祖國」,「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判處管制三年,交群眾監督改造。」輝哥沒能實現自己追求「民主、自由、平等」的理想,卻帶來災難的厄運。

  我村本來是一個「歷史反革命」劉宗漢掃垃圾、掏陰溝,現今開始,增加了一個剛交三十歲的新生反革命,父子倆人每天一早同去監督勞動,同去接受派出所與里弄幹部的訓話,同時遭受鄰居與過路群眾的嘲笑、白眼、奚落。派出所民警與里弄專政人員,隨時隨地將父子倆拉到里委會,叫來幾個年輕力壯的里弄小夥子對他倆批鬥,動輒撳摁年已七旬的老父的頭,對新管制分子劉文輝敲頭踢腳,任意淩辱人格。

  我自中學畢業後,因家庭出身是「反屬」,無法繼續升學,只得在家按輝哥給我制定的計畫勤奮自學。由於輝哥的長期影響和教誨,我追求民主自由的思想逐漸形成。1965年我進了一家200多人的小廠——徐五金廠。我被分配到新產品車間學自動車床,不久由於我「好學、聰明、人品忠厚」,受廠領導培養,抽調進廠辦公室,擔負全廠宣傳與統計工作。

  「四清運動」開始,上面派人來廠蹲點搞「四清」。我被告知像我這樣出身的人,在廠部辦公室負責宣傳與統計工作是不合適的。我聽從輝哥囑咐,辭去廠部辦公室宣傳職務,要求仍下車間去當工人。

  自從輝哥回家後,儘管白天接受監督勞動,夜晚卻指導我讀書,密切關注廣播與報上刊登的新聞報導,擔心國家時局日益惡化。階級鬥爭緊鑼密鼓,華夏神州一天比一天「黑雲壓城城欲摧」、「山雨欲來風滿樓」。

  輝哥從拎回上海的幾大包裹的中外名著、報刊雜誌中,抽出一份1965年11月10日的「文匯報」,上面刊登著姚文元的大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他指著這篇文章說:「這是毛澤東階級鬥爭的又一顆重磅炮彈。姚文元批判的《海瑞罷官》作者吳晗,當年是胡適在北大的學子,現今是北京市副市長,是個著名的明史專家。這樣名聞國內外的大學者可以公開點名批判,說明毛又要刮起階級鬥爭的暴風雨了。」

  當時全國報刊上不斷展開對《海瑞罷官》、《海瑞罵皇帝》的批判圍剿,輝哥把收集到的有關報刊材料攤在我面前,借著昏黃的電燈光,一一指點給我看,他說:「看來問題並不只是批判吳晗,而是直指整個北京市委。」又說:「毛是借『罷官』一事做文章,廬山會議罷了彭德懷的官,現在彭老總又要吃苦頭了……」說著搖頭歎息,憂心忡忡。報上還刊登林彪委託江青召開的「軍隊文藝座談會紀要」,竟然斷言「十七年來文藝黑線專了政」。輝哥憤憤地說:「怎可全盤否定建國十七年來文藝工作者的集體成績呢?不但否定,而且個個戴上了『黑線專政』的帽子,一棍子打死,看來要把中國知識份子一鍋端了!荒唐!荒唐!」

  5月10日,《解放日報》刊登了姚文元又一篇大文章《評「三家村」——〈燕山夜話〉〈三家村劄記〉的反動本質》。據說,這是毛澤東指明要批判的。《北京日報》為此公佈了鄧拓、吳晗、廖沫沙三人的材料,對「三家村」進行批判,但很快被中央指責為「假批判,真包庇」。姚文元在大文章中直接上綱上線:「在《燕山夜話》和《三家村劄記》中,貫穿著一條同《海瑞罵皇帝》、《海瑞罷官》一脈相承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污蔑和攻擊以毛澤東同志為首的黨中央,攻擊黨的總路線,全力支持被『罷了官』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翻案攻擊,支持封建勢力和資本主義勢力倡狂攻擊。」文章中還公開宣稱:凡是反對毛澤東思想的,「不管是『大師』,是『權威』,是三家村或四家店,不管多麼有名,多麼有地位,是受到什麼人指使,受到什麼人支持,受到什麼人吹捧,全都揭露出來,批判他們,踏倒他們。」緊接著,全國報紙與廣播,就開始了對鄧拓、吳晗、廖沫沙他們的瘋狂圍剿。

  輝哥告訴我姚文元是早被魯迅先生諷刺、批評的姚蓬子的兒子,自己出身一塌糊塗,現今竟高舉棍

子,硬是把人家往死裡打。又說,鄧拓原是人民日報總編輯,是從延安時代開始緊跟毛澤東的有才華的革命知識份子,現任北京市委文教書記,他寫的《燕山夜話》不僅文采好,而且含義深邃,是本好書,毛卻把他拋出來打倒,看來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市長彭真他們也要遭殃了。果然,緊接著中共中央發佈了《五·一六通知》,在全國開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彭真為首的北京市委被中央宣佈為「獨立王國」,全體領導統統打倒。中共中央又宣佈以宣傳部長陸定一為首的中央宣傳部為「閻王殿」,「砸爛閻王殿,小鬼鬧革命」。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這場歷史浩劫,狂瀾橫流,浸淫中華大地。輝哥一再喃喃自語:「國家與民族的大災難來臨了。」

  由批判《海瑞罷官》揭開序幕,批判《三家村》戰鼓轟鳴,《五·一六通知》號令天下,毛澤東親自指揮的文化大革命狂瀾席捲長城內外,猛襲大江南北,震破天涯海角。一九六六年六月二日,人民日報刊登、中央電台廣播了北大聶元梓等人向學校黨委書記陸平與北京市委彭真等人開炮的第一張大字報,並配發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同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中國一夜之間,全國億萬民眾奮起回應,廣大造反派、紅衛兵小將結隊殺向社會,紛紛闖進民宅,揪鬥地、富、反、壞、右分子,打倒反動學術權威,大批大批的社會名流、聲望卓著的人士被紅衛兵押著戴著高帽子上街遊鬥,成千上萬人家被突然抄家,打、砸、搶、抓、抄,焚書烈火徹夜熊熊,坑儒手辣空前絕後。儘管老父親與輝哥天天低頭在里弄賣力地掃垃圾、掏陰溝,從早到晚不講一句話,三日兩頭去派出所、里弄專政隊彙報思想,違心責駡自己,但仍然逃不脫抄家批鬥的厄運。

  66年恐怖的紅八月,我家連續遭受幾個中學紅衛兵組織的抄家。他們是根據派出所提供的「反革命人家」地址名單,不分白天黑夜,隨時隨地高唱《造反有理》革命歌曲,跑步衝鋒般地打上門來。一闖進二樓16室我家門,他們七手八腳翻箱倒櫃,搜尋金銀財寶,認為凡是「反革命」家中,必然是過去的地主資本家,沒有哪個不私藏著金銀財寶的。不料我家長年累月吃飯都成問題,原先母親的陪嫁首飾己變賣得所剩無幾。他們搜尋不到就抽出皮帶,兜頭攬腦地抽打我父親,老人急忙踉蹌後退,輝哥挺身上去阻擋。這時,在底樓4室內抄家的紅衛兵小將們大聲歡呼「抄到了!抄到了!」樓上這批小將蜂擁下去觀看。那是我母親三十多年前陪嫁品中僅留的幾隻手鐲、翡翠、玉片。他們獲得至寶,紛紛你搶我奪,一塊較大的純碧好玉被打碎在地,有些小將還從地上搶奪碎片。另幾個紅衛兵從我母親箱櫥裡抄到珍藏半個多世紀的幾幅國畫,那是我外太公,清末江南著名大畫家胡公壽的親筆丹青。中學生們不知它為何物,幾個人有趣的傳觀,有一個大喊:「封資修四舊,還看什麼!」搶上前一把奪過,雙手把它扯撕得粉粉碎,還把團團碎紙擲出窗外,邊跳邊高叫「大破四舊,徹底砸爛舊世界!」旁邊紅衛兵們一起跟著呼喊:「砸爛舊世界,建設紅彤彤的新世界!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先前闖進我16室的紅衛兵小將們,見在底樓4室撈不到油水,沒有戰績,趕緊又奔上二樓,到我室內殺回馬槍。他們根據在派出所獲得的情報,我父親曾在解放前當過國民黨專員,是個反動大官,硬逼著我父親交代罪證。老人被嚇得抖抖索索,連說「我……我是個臨時專員,沒……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他們絕不相信,訓斥他「狡賴」、「頑固不化,死路一條」,沖上前去又抽皮帶打他。這時,一個細心搜查的小將,從一本舊書中抖出幾張發黃的照片,欣喜地大喊「抄到了,抄到了!」他們一起哄著觀看,原來是我父親當年戴著大禮帽,穿著筆挺的西裝,在同聯合國救濟總署派來的外國軍官握手,背後是巨大的萬噸輪船。有幾張照片上還有國民黨軍官與美軍人員,在秦皇島碼頭督運貨物。其中有一張是父親和陳納德將軍在機場交貨後的合影。紅衛兵小將一見戰果輝煌,指著照片,又點戳我父親的臉面,大聲喝問:「你這個老反革命,還不老實交代,你自己看看,當年你這個國民黨大官僚耀武揚威的反革命樣子!你老實說,這在哪里?幹了什麼反革命勾當?」

  面對小將們吼叫亂罵,老父親定了定神,認真地回答:「這是我代表當時政府與人民,去接受蘇聯和美國在抗戰勝利以後,通過聯合國發給中國的戰後慈善救濟物資……」

  「老反革命還在騙人,當時政府是蔣介石反動政府,怎代表人民?你還在放毒」,未待老人說完,一個年紀大些的中學生搶上打斷說,「蘇聯是蘇修,美國是美帝,它們怎會發善心向中國撥救濟物資呢?……」這群不懂歷史背景的孩子們,自以為是,反復批鬥我老父親。

  「喏,這張照片,」老人大概因對往事的驕傲使他頓時勇氣倍增,伸手過去揀出張照片說道﹕「這是在秦皇島碼頭,我指揮工人把國際救援物資搬運去解放區,旁邊站立的有伍修權領導同志」又說:「那張照片上的美國人是抗戰英雄、飛虎將軍陳納德……」有個年紀大些,估計是高中生,從父親手上奪過照片,端詳起來,正要駁斥老人「狡辯」,突然旁邊那個細心搜抄者,又從另一本書中抖出一張大照片,頓時大叫:「不得了,這個老反革命還拿槍!」他們聚過去一看,原來是老人當年做京劇票友時,化裝演出國民革命軍與北洋軍閥作戰的劇照。這下子,紅衛兵小將「掃四舊」革命行動戰果累累,戰鬥士氣大振,幾個紅衛兵一起揪著老人,勒令他低頭認罪。父親膽小怕事,唯唯諾諾,任憑他們摁頭,將七十歲的老人硬撳他彎腰90度雙肩背翻。父親大呼「痛啊!痛啊!」血氣方剛的輝哥一個箭步上去扶持父親,大喊「你們講點人道主義,我父親是古稀老人了,你們怎可……」話未說完,一個紅衛兵揮舞皮帶朝輝哥身上猛抽一下。輝哥急忙轉身去奪他皮帶,混亂一片,父親老淚縱橫,嘶啞地叫喊「作孽啊,作孽!」

  大概是老人慘烈的嘶叫震顫了青年人的幼稚良心,大家頓時罷手不語,室內寂靜下來。那幾個細心搜查的紅衛兵,把輝哥堆放在床底下紙箱裡的中外名著,一本本抄翻出來,翻一本撕一本,揀他們認為好看的,一本本扔進一隻大紙箱內準備帶走。輝哥一生節儉,卻愛書如命,十多年來收集購買了不少心愛的書刊,並勤奮閱讀,在許多書中留下他的批註心得。紅衛兵們抄搶他的書,等於搶劫他的寶貝;輝哥急忙上前向他們解釋:你們撕的這些都是中外名著、進步書籍,有費爾巴哈、黑格爾、聖西門、傅立葉、歐文、考茨基、柯卡普、普列漢諾夫……都是馬列主義,毛澤東的啟蒙老師。紅衛兵哪聽他的解釋,依然照搶、照撕不誤。輝哥真想從他們手中把書奪下來,阻止他們濫撕惡行。這下又得罪了這批小霸王,他們根本不懂這些書正是馬恩列斯毛的老祖宗,顯然懵懂無知,四五個沖上來對輝哥拳打腳踢,皮帶亂舞,並要用繩子將輝哥捆綁起來。邊罵「媽的,這傢伙多反動,家裡藏了這麼多『封資修』書籍,不是外國、就是孔孟的書,沒有一本是革命書籍,全部把它燒掉,看他還怎麼看。」

  我從工廠下班,回家遲了,進門看到,馬上過去拉開怒火抗爭的輝哥。這時,一個小傢伙至多16歲模樣,竟揮舞帶銅頭的軍用皮帶敲我父親頭,我沖上去大喝道:「不准打人!你們不要欺人太甚!七十多歲老人經不住這般打,你的爺爺奶奶可以這般打嗎?」這夥人見我理直氣壯,雖然腿腳殘疾,但腰粗背闊,渾身有力,知道來者不善,頓時被嚇住收回皮帶。其中有個中學生是里弄附近的,認識我,兇狠地指著我鼻子訓斥:「狗崽子,你家一個老反革命、一個中反革命,你是小反革命子弟,你識相點,否則連你一起揍!」

  輝哥怕我牽連吃虧,急忙叫我出去。我剛走出門,帶隊的造反派攔著我,喝令「不許出去,想轉移窩藏材料嗎?」並上來把我的口袋一一翻遍。他又叫紅衛兵「繼續搜查,注意死角」。於是我家裡又是一陣乒乒乓乓打砸聲,所有抽屜都翻過了,所有箱櫃都打開了。家裡凡是值點錢的東西都被抄拿去了,一個紅衛兵頭頭走出門,不甘心又返回我家,強行搶走了家中唯一值錢的一台收音機。我上前攔著他說:「收音機不是四舊,為什麼要拿走?」。這小強盜蠻橫地瞪著眼說:「有人反映劉文輝深夜收聽『美國之音』,我們要沒收,拿回去檢查,如有問題,回來總算帳,當心你們狗命。」說完抱起收音機揚長而去。可以說,從物質到精神,都被一夥又一夥強盜搶劫一空。抄家是一波一波的,聽說各學校的紅衛兵組織都去派出所要四類份子的名單,而各單位的造反派也有單位的組織部提供名單,先是公開的黑六類份子,後是暗藏的階級敵人。因為有偉大領袖的政策指示,他們憑著手臂上的「紅衛兵」、「造反派」袖章,並以「人民」和「革命」的名義抄搶民舍,法律和秩序蕩然無存,人民的基本權利被肆意殘踏。當時,上海經常能聽到某某單位同事隔離審查了,某某領導靠邊進了牛棚,某個同學爸爸被批鬥,某某熟人自殺了,某某親戚家被抄了,人們生活在恐懼之中。一些所謂出身不好的黑六類分子,每天上班出門都提心吊膽,要跟家人沉重告別,唯恐今晚回不了家,突然失去了自由,被抓、被關、被隔離。那年代誰都沒有了保障,平時的積怨、妒忌,同事鄰居之間的不和,背後暗箭和誣告,都可以造成任何一個人的被鬥爭、被抄家,這大概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個時期。

  社會上的抄家、批鬥陰風,像傳染病那樣迅速蔓延、猛烈發展。我家這樣的重點被反復抄、多次搶。

  難以忘懷的紅八月!這一月全國有多少人家被抄、被鬥?十萬戶?一百萬戶?一千萬戶?也許更多。是最偉大的領袖授權紅衛兵和造反派,來抄家來批鬥的,這是世界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事,是最偉大的領袖做出來的最偉大的事?

  文革像火山爆發噴起沖天的烈焰,它吞噬著大地、吞噬著生靈、吞噬著一切。有一天我拿回家一迭宣傳材料中,有一份北京來的紅衛兵戰報,上面報導了北京近郊大光縣三百多名四類分子被殺害,最大的八十歲,最小的出生才三十八天。有二十二戶人家被殺絕。這份戰報上還印了當時文革紅人公安部長謝富治在北京公安局一次會議上的講話:「過去規定的東西,不管國家還是公安機關,不要受約束,群眾打死人,我不贊成,但群眾對壞人恨之入骨,我們勸阻不住,就不要勉強……」這些講話促使全國範圍內掀起了殘害四類分子的種種暴行,波及面之廣,是歷史上罕見的。輝哥讀了這份簡報,憤恨地指著家裡牆上掛貼的毛澤東像說:「文革是通過群眾專政即暴民專政來達到群體絕滅的目的,使中國無數死難者註定要做無主的冤魂。將來總有一天,歷史和人民會向這個禍國殃民的暴君清算這一筆筆血淚賬的。否則天理不容。」

  中國大亂了,上海更大亂了,世界聞名的大都市上海,頃刻變成了一個腥風血雨的大海洋。原來整潔的南京路十里長街,成了大批大批紅衛兵、造反派作惡橫行的恐怖之路。許多紅衛兵手裡拿著剪刀,隨時隨地搶上去剪過路小姑娘的長辮子,剪過路人的所謂「小褲腳管」,燙髮婦女更被殘暴地剪得幾乎成了光頭尼姑……十里長街頓時成了處處慌亂、處處痛哭的難民路,不少不法之徒、流氓阿飛趁亂調戲淩辱婦女,甚至在光天化日下剝光婦女的上衣……。這裡已沒有了真理,沒有了正義,沒有了憐憫與同情。有的是獸性大發作,人性遭毀滅性的殘暴虐殺。就在這個混亂世界上,不斷傳來北京紅司令、紅太陽毛主席的最高指示:「紅衛兵小將們不要文質彬彬,要武嘛!」他的親密戰友,紅副司令林副主席煽動道:「紅衛兵的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你們的革命行動震動了整個社會,震動了舊世界遺留下的殘渣餘孽——你們大破四舊、大立四新的戰鬥取得的光輝的成果,那些資產階級的反動權威、那些吸血鬼寄生蟲都被你們搞得狼狽不堪,你們做得對,做得好!」全國所有的學生都不讀書了,領袖要他們起來革命,利用他們「造資產階級的反」。歷史上哪個國家會如此荒唐?可是這樣的事在中國,在和平時代竟然發生了。全國的學生都在遊蕩,批鬥自己的老師,為了這個「文化大革命」,整整一代的中國青年都被剝奪了學習的機會。為一個目標,緊跟領袖打倒所謂「中國的資產階級司令部,防止資本主義在中國復辟。」

  天天報上刊登、廣播宣佈、一批又一批黨內走資派,不管他資格多老、地位多高,紛紛被打倒,廣大的知識精英被殘酷批鬥、淩辱人格,上海文化廣場上,三天兩頭召開萬人大會,批鬥一批又一批反動學術權威,在會場上把批鬥對象――年老的白髮教授學者們打倒在地,再踏上幾隻腳……世界東方的大上海,到處打砸搶,到處大字報,到處批鬥會,到處是下跪和做「噴氣式」,到處出現虐待狂。人們開始變得只有愚昧自私和野心勃勃,在毛澤東教導下紅衛兵造反派的「革命性」代替了人性,他們決心不把這些知識份子老師、黨內走資派、四類分子折磨死,絕不甘休。憲法猶如一張「草紙」,國家什麼工作都可以放下、癱瘓。惟獨「革人命」的專政機器卻在無情地瘋狂運轉。批鬥、戴帽、關押、勞改、打死、槍殺……。從中央到地方各省市,一批又一批所謂「混進黨裡、政府裡、軍隊裡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即「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紛紛落馬,罷官,挨批鬥;一批又一批所謂「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被揪出示眾,關進牛棚,投入監牢。人們只有在高壓的暴政下苟延殘生。

  在這昏天黑地的日子裡,輝哥幾乎每天夜都在家徒四壁的昏黃燈光下,默默奮筆疾書,時不時會對我憂心忡忡低聲說:「這樣下去,我們的國家將給毛澤東徹底搞砸了!」

  1966年8月1日至12日,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在北京召開。其間,8月5日,毛澤東親自寫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欽定北大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和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評論,是寫得何等地好啊」!嚴厲指斥「中央到地方的某些大領導人」(指劉少奇、鄧小平及各省市領導)「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實行白色恐怖」、「何其毒也!」8月8日,全會通過了毛澤東親自制定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即「十六條」。全會根據毛澤東的提議,改組了中央領導機構,中央政治局常委由原來的7人擴大為11人,林彪位列第二,成了毛澤東接班人。劉少奇由第二位降到第八位。會議並沒有重設中央副主席,但會後,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陳雲的原副主席職務和鄧小平總書記職務都不再提起。林彪成了唯一的副主席。而實際上,八屆十一中全會後,劉少奇、鄧小平都被排擠出中央領導崗位,成了所謂「劉鄧資產階級司令部」首號、二號人物,遭受批鬥。會議公報天下,廣大造反派、紅衛兵小將們鑼鼓喧天,萬眾歡騰,熱烈盛大地慶祝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歷史性勝利。而輝哥卻一連幾夜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我看見他,神情變化異常。有幾個深夜,我已睡了一大覺醒來,見他竟還呆呆地端坐在書桌邊,不知在沉思玄想些什麼。

  當北大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公佈後,輝哥就聯繫《海瑞罷官》《三家村》一起,對我分析說:北京大學向來是中國政治運動的是非之地。吳晗是胡適門下弟子,胡適的思想在北大師生中影響根深蒂固。中國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在北大,中國現代一批最傑出的思想家誕生在北大。可以說,那裡是培養中國知識份子獨立思考的搖籃。毛澤東批吳晗他們、支持聶元梓等人大字報,就是首先向北大開刀,向全國知識份子的核心堡壘開刀。輝哥還憤慨萬分地對我說,毛澤東從對知識份子下毒手開始,向黨內棟樑骨幹開刀,現今要向一起打江山的老戰友、大功臣、身邊的同事開刀了。剛剛開過的八屆十一中全會,是毛澤東在黨中央「清理隊伍」,是對劉少奇、鄧小平――一個國家主席、一個共產黨總書記――的一場大規模的圍剿迫害運動。果然不久,北京許多高校聯合成立了「批劉火線指揮部」,國家主席劉少奇失去了人身自由,失去了公民權利,被十多萬紅衛兵團團圍困酷烈批鬥,遭受殘無人道的迫害,又對總書記鄧小平逼令「深刻檢討」。輝哥一再憤憤地感歎說:「這還像個什麼樣的國家?這還像個什麼樣的黨?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在默默地思索,他在深層次地考慮﹕在這文革禍水滾滾,狂瀾滔天,國家、民族與共產黨的生死危急關頭,他該如何抗爭。

  八年多的「右派」災難與「現反」帽子,不僅沒有壓垮輝哥,反而使他磨練得一副錚錚鐵骨,在人間煉獄中煉出來一雙火眼金睛。他刻苦自學大學英語,與一些在交大、外語學院當老師的中學老同學交流、探索、辯論,朋友們都敬佩他超人的敏銳洞察力,那種擺脫禁錮的犀利智慧。自從戴上「現反」帽子被遣返上海老家後,除了白天受監督勞動,幾乎天天夜晚讀書思考不斷。「文革」全面開始後,儘管屢遭非人的批鬥、抄家、殘酷虐待,他思想的車輪卻依然在奔馳不息。他個人的行為被日夜監視,但敢於抗爭的輝哥不甘寂寞,常叫我從廠裡與社會上儘可能收集各種傳單、資料,帶回家給他閱讀、研究。我白天在單位裡跟著大家一起高呼文化大革命的口號,參加大批判,抄寫大字報。下班即跑到各大學和文藝部門,幫輝哥到處收集各種運動資訊與材料。每當我帶回一大卷紅紅綠綠的紅衛兵小報、街頭散發的傳單,交到輝哥手上時,他總是如獲至寶。一個完全被管制監視的人,誰能料想到,他卻比任何人都要全身心認真地在投入這場轟轟烈烈的政治大運動。三哥認為毛澤東推行的「階級鬥爭」造成了一個崇尚仇恨、鬥爭的政黨和國家,它不能給人民帶來和平、幸福、和諧、平安。他認為中國人不應該在愚昧無知的社會中生活下去,要改變,要覺醒。如果一個民族發展到沒有人敢出來抗爭、揭露,那麼這個民族就沒有希望了。他認為總要有人出來,總要有人犧牲,他劉文輝就是應該帶頭出來抗爭的人。

  說句真心話,輝哥當時的異常大膽、毫不自顧的冒險行動,常使我提心吊膽。他提出自己要出外去看街頭大字報。我自小對他言聽計從,但這件事卻使我頗感為難。他這樣的身份怎可抛頭露面出去呢?他設計,深夜十點鐘後,悄悄躲過鄰居的監視,叫我把自行車推到附近市民新村處,找個暗角落等他。第一次我試著這樣做,他輕手輕腳摸到市民新村約定的牆角邊,騎上我的自行車,轉眼消失在朦朧夜幕中。我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一夜無法安眠。天濛濛亮,他溜回家中。輝哥親身去看到了大字報的海洋,從中看出毛澤東身邊一群寵、奸、親信們如何手段卑鄙、伎倆橫惡,踐踏真理,大放謬論。有一次,在復旦大學,有不少大字報在受北京譚力夫鼓吹的「血統論」影響下,大肆宣揚「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輝哥在半夜看到無人,就在大字報空白處,用粗體鋼筆字寫上:「這對聯不是真理,絕對錯誤。人所受的影響主要來自社會而不是家庭出身。一個人所受影響好壞,從實踐中產生。不懂得人的思想是從實踐中產生這道理,實際上違反馬列主義原則。舉一例子,中央文革成員陳伯達、康生、江青、張春橋、姚文元他們均出身不好,也會有反動血統,借這位譚兄的謬論,他們有什麼資格領導文革?他們也應屬被打倒之列。」輝哥回家得意地告訴了我。我既擔心又好奇,第二天也去觀看。聽大學生都在傳說,不知是誰,竟敢指桑駡槐,既批評了譚力夫的謬論,又點了中央文革各位領導的名,戳穿了他們的老底,厲害,厲害……」輝哥一直在深思,並躍躍欲試,當時社會上,特別是大學的大字報完全處在無政府失控狀況。他打算借大學校園各派組織混亂局面,尋找機會揭露文革這場陰謀。

  白天,輝哥照樣在里弄與老父親一起掃垃圾、掏陰溝,晚上,他照樣一連幾個通宵地去大學院校串聯,沒有合過眼。雙眼熬得通紅。誰都不知道,他恰恰在對著文革的腥風血雨衝鋒陷陣,他早已把個人的安危、自身的勞累、命運的生死置之度外了。有一天夜裡他在一所大學校裡,看到傳抄的一個右派分子的恐嚇信,內容揭露五七年反右鬥爭是對知識份子的迫害,而這次文革是場更大的迫害。作為反面教材,這封信被全文張貼出來,在大學生中引起了軒然大波,這從另一角度啟發了他。他說,也想寫一篇巨型的大文章,全面揭露毛澤東發動文革的禍國殃民的大陰謀,借各派混亂之手,以反面教材寫成大字報貼出來,使它震撼中國大地。他還說,現今真的需要有人像普魯米修斯那樣,在這文革黑暗年代裡,點燃一把熊熊烈火,照亮中華大地,使人民覺醒,擦亮眼睛,辨別真偽,讓億萬民眾團結起來,阻止狂瀾,遏制倒行逆施的毛澤東及其禍國殃民的路線。輝哥告訴我,他已經寫成了兩本小冊子,一本名為《冒牌的階級鬥爭與實踐破產論》,另一本是《通觀五七年來的各項運動》。他心中還在策劃,想著手創辦一份《人人報》,開闢「層層駁」專欄,通過大字報的形式抄寫貼到大學校園中去……不料過了幾天,又一批紅衛兵闖進我家,將已抄多次的家中,再一次作地毯式抄查,竟將輝哥寫好的、分散暗藏在殘書堆中的那兩本小冊子手稿全抄去了!幸好那些初中生幾乎似文盲,看不懂什麼,據說他們把輝哥所有寫的東西,亂七八糟揉成紙包包,不知扔進哪個垃圾箱去了。雖然不見專政機關來追查政治問題,但輝哥心裡默默傷痛了許多天,因為他歷時兩個月的戰鬥成果被一場無妄之災銷毀了!

 

 

  敢作敢為、不屈不撓、誓死抗爭的性格,使輝哥心裡燃起了更猛烈的鬥爭怒火。到了9月28日深夜,也許他已深思熟慮了,猶如黃繼光孤身撲上敵人碉堡的機槍洞口那般,斷然地攤開了中共中央「十六條」公報,叫我去門外放哨、望風,以防有人突然撞進家來壞了大事。他伏案奮筆疾書了4個小時,寫成了《駁文化大革命十六條》萬言書。第二天夜裡,輝哥要我與他一起復寫成十四封長信,每封信有十張信紙厚。我一邊抄寫,一邊心裡陣陣顫抖,那不是信,而是一排排密集的巨型炮彈,向著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向著禍國殃民的階級鬥爭謬論,猛烈開火……輝哥說,這是要殺頭的,但他早已不怕殺頭了。輝哥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寧願做當代的顧炎武、譚嗣同、中國的普魯米修斯!輝哥決定,要我趁國慶日休假,趕去杭州向全國北大、清華、復旦等14所最著名的大學投寄14封匿名信。我有點猶豫為難,對輝哥說:「中國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你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麼,何必撞到當局者的槍口上呢!」「人人都像爸爸這樣逆來忍受」,輝哥回瞥一眼早已熟睡的老父親,輕聲而擔憂地說,「全讓毛澤東一人專制獨裁,為所欲為,中國遲早會退到封建舊社會去!」接著他果斷地激勵我:「我們年輕人再不能繼承爸爸的軟弱可欺了,而要發揚母親的傲骨抗爭,學習歷代志士仁人『挽狂瀾於既倒』的大無畏精神。古今中外,反專制反獨裁,必然有人以身許國,拋頭顱、灑熱血,喚起苦難而軟弱的民眾奮起反抗,那末,今天就從我劉文輝開始吧!讓我來當「反文革第一人」,讓我來拋頭髗灑鮮血吧!」說畢,他猛然站立起來,面對窗外漆黑色的夜空。在他銅像錚錚、視死如歸的身影邊,我也熱血沸騰,打消猶豫,臨危授命,欣然答應去杭州投寄。這也就是不久之後我也被投入牢獄的原因。

  我還記得輝哥在《駁文化大革命十六條》中那觸目驚心的話語:「反對毛的階級鬥爭理論」、「毛的社會主義革命新階段是窮兵黷武主義的新階段」、「文化大革命強姦民意,瘋狂迫害民眾,是全民大迫害」,「民主主義者在抗暴鬥爭的旗幟下聯合起來!」他直言指出:「當權者人人正裝,登天安門城樓掀起瘋狂的紅衛兵運動,高唱世界革命,控制報刊廣播,操縱全國輿論,對內暴行專政,鎮壓知識份子,焚書坑儒,推行愚民政策,比秦始皇更猶過之。處人人唯唯諾諾不敢言,陷社會暗無天日,使神州大地百業俱廢,遍地饑餓,窮山辟鄉,白丁文盲。工人不幹活,農民不種田,學生不讀書,教書者牛棚勞役,形形色色流氓高喊革命口號。武鬥傷民,抄家捕人,殘無人道……」

  這絕不是一封意氣用事的匿名信,而是輝哥用鮮血眼淚凝鑄成的驚世檄文、醒世憤言,如黑夜中一顆飛馳的流星,光芒頓時照亮了世界;如黑暗中一道強烈的閃電,猛地撕破了漆黑的混沌……。

  我的輝哥就是這樣地拼死都要獨挽「文革」狂瀾,毫不顧顧惜自身命運地走向了他人生的不歸之路。

 

第十七期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