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期首頁

 

抗日漫畫


麥非的命運

――發自美國的報告――

 

八十九歲的麥非

下篇

 

五、反美反蔣大功臣,天山腳下座上賓

 

上海虹橋機場的上空。

藍天之下,一架銀白色的飛機,正在漂浮的雲朵之間,攀升,攀升……

麥非帶著他的家人就坐在這架飛機上,此刻,正望著機窗外的藍天白雲,非但浮想聯翩,而且心潮起伏。

真是「新社會」啊!他不由感慨地想。要不,他怎麼能夠如此地幸運,如此地幸福,如此地受盡尊重,如此地前程似錦……他知道,等待著他的,雖有雪山美景,綠草牧羊,和金色沙海上叮叮當當的駝隊,還有維吾爾姑娘那浪漫的歌舞,可是,不也有八百里瀚海,茫茫的戈壁,和牛羊肉那令人難耐的腥羶嗎?這對於許多同他一樣生長在南國的人,或許只能令他們望而生畏,思而卻步,可對於他――名畫家麥非來說,卻像是天堂似的在吸引著他了!因為,他還夠年輕,還洶湧著一個藝術家滔滔的激情,特別是對「社會主義新中國」的那一份感情……他已經不用想,就能夠知道自己又將會創作出幾多瑰麗的圖畫了!就不說請他進疆的,還是那位來自南泥灣的大名鼎鼎的將軍呢!當然,那個時候的麥非,還絕然地不會知道,這位大名鼎鼎的將軍,可不是因為在南泥灣開荒抗日才出的名,而是因為在南泥灣大種鴉片準備內戰,才成了共產黨打天下的豪傑!

麥非望著機窗外的藍天白雲,一時間,心中不覺生出一番得意又一番感慨來。是的,兩年前,如果中統不把通輯令送到台灣,如果他不是不得已才逃到了香港,那他還會有今日嗎?

…………

或許,真的是造化弄人。麥非,作為一位畫家,他在台灣畫自己的畫,畫台灣的山水美景,畫台灣的地靈人傑。他將自己對祖國寶島的愛,凝聚在他的筆端,猶如他曾將對倭寇的恨,展現在他的畫端一樣。再說,他本不是共產黨,對政治,既不懂多少,也不感興趣,他在青春時代對共產主義桃花源的那一點景仰,怕也因為人生閱歷的日漸豐富,和抗戰血火的熔煉,而漸漸地淡然下去了罷。在他那個時代,不是有一位偉人曾說過這樣幾句名言嗎?「一個人,三十歲前便要拒絕共產主義的誘惑,怕也不是一個好青年;倘使三十歲以後,還要為那個虛無縹渺的共產主義去拼命,怕就更是一個無知的庸人了……」而能夠讓三十歲以後的麥非在意的,珍惜的,怕就是那一番自由的生活,就是讓他永遠都能夠自由創作的生活了。而這,在1945年以後的台灣,恰恰是能夠讓他得到起碼的滿足的。更何況,那時的他,並非不知道,大陸上的內戰已經打得血肉橫飛,一個親身歷經過長期抗戰,一個曾在敵後出生入死的畫家,又怎麼能夠不珍惜「和平」?所以,如果在大陸的殘酷內戰中已將敗北的國民黨,不是因為心驚肉跳,而亟欲為自己保留一座能夠賴以重生的島嶼;如果國民黨不是因為被共產黨欺騙得過於刻骨銘心,神經已經被捉弄得過分地緊張;那麼,中統既沒有必要將對麥非的通輯令送到台北,麥非也同樣沒有必要非逃到香港不可。何況,麥非的此番逃亡,既使台灣從此少了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又使正在大陸節節敗退的國民黨,增加了一位文化上的勁敵。因為,及時地逃到香港的麥非,轉眼之間,就被共產黨統戰了!因為,麥非确有被統戰的思想和感情基礎,他心中那一塊殘存的共產主義桃花源,新添的那一番對國民黨的不滿甚至是痛恨,還有,就是那些曾跟他患有同樣時代病的「左派知識份子」們,就更是要讓他在香港「歸隊」。

        麥非果然「歸隊」了。雖非必然、卻又是十分積極地「歸隊」了。

        麥非還是因國民黨內友人的幫助,似乎也並沒有歷經何等的風險,便安然地逃到了香港。彼時的香港,正是所謂進步文化人,也就是左派文化人,或者說白了,乾脆便是還沒有「露出真相」的共產黨文化人,紛紛赴港開闢「反美反蔣第四條戰線」的大好地盤。以麥非在抗戰畫壇的成就和名氣,和他實際上曾工作在共產黨操縱的抗日漫畫隊的經歷,特別是他因為遭遇國民黨中統追捕才從台灣逃到香港的「落難」歷史,使他立即就成了共產黨網羅的重要對象。1948年春天,麥非剛剛抵港,就被共產黨的統戰大報大公報聘為特約政治漫畫作家,四九年春天,他甚至已經兼任共產黨的另一張統戰大報文匯報的美術主編。彼時,與他同時擔任文匯報各大欄目主編的,都是著名的共產黨文人學者:茅盾――文藝主編,千家駒、陶大鏞――經濟主編,翦伯贊――文史主編……。

 

 

        這一張名單自然標明了麥非的身價,這一張名單也自然能讓麥非對共產黨鞠躬盡瘁;於是,這一張名單,自然也就煥發了麥非卓越的漫畫才能。彼時,在黨的領導下,在「人民解放戰爭」摧枯拉朽的攻勢之下,在美帝國主義反動派已經被不需要它的毛澤東罵成為「紙老虎」之後,特別是當國民黨反動派,在他們的眼睛堙A已經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時後,為了新中國,為了社會主義,為了使洋人的桃花源夢能夠在中國實現,在麥非的筆下,豈但是中國的蔣介石、李宗仁、孫科、陳誠、何應欽、閆錫山,具已成了歷史的無恥垃圾,而且連美國的杜魯門、馬歇爾、艾奇蓀、麥克阿瑟都成了歷史的可恨笑料。麥非,猶如創作他的抗日漫畫那樣,終於將自己的一懷才情,化成了對「蔣介石國民黨反動派」的無窮憎惡,和對「美帝國主義以及一切反動派」的無限嘲弄。他在這一時期的政治漫畫,何止像他後來懊惱時所說的那樣,「是為中共打天下出過力」,它的作用可是了得!因為,共產黨自己曾一再地承認,一是槍桿子,二是筆桿子,幹革命靠的就是這二桿子嘛!而筆桿子的卓越功能之一,就是欺騙,欺騙、再欺騙……

        在這個世界上,受過共產黨騙、上過共產黨當的人,包括大畫家麥非在內,真是「矗不知其幾千萬落」也!而且,能夠騙得別人死心塌地地也幫著他騙,共產黨也實在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矣!所以儘管麥非在彼時的香港,為反蔣反美賣足了力氣,有力地配合了中共的「人民解放戰爭」,但是,二十世紀初,在中共大陸出版的第一本中國現代漫畫史上,麥非為共產黨打天下的功勞,卻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毫無蛛絲馬跡可以尋,而他的那些遠不及他的「無產階級畫友們」,卻一個個被捧得高高。原因,自然是說到底,麥非究竟只是個「階級異己分子」,只是個統戰對象,只需要暫時被利用利用而已!

        然而,1950年夏天,當麥非一家五口應鴉片將軍王震的邀請進疆時,他可沒有這末想。在飛機上,面對著新中國的藍天白雲,他對「黨」,可是一往情深……因為,黨把他當作民主進步人士接回了廣州,黨又因信任他,才讓他為著名華僑辦的短命報紙擔保,擔保者必須是師級以上的高級幹部才行呢!雖然他遇事磋砣,常常因陰錯陽差而失去好的機運,但是,在解放後的廣州,它居然還是能夠做著香港共產黨報紙的名記者名畫家,靠稿酬吃飯。並且,未出一年,他就因無產階級畫友葉夫做了杭州美院的院長,而舉家去了西子湖畔。不久,只因斗大的字也識不得幾籮的「剃頭將軍」(王震因在新疆殺人太多――當然不是日寇,而得此名),就是「鴉片將軍」,又要附庸風雅,一心想網羅幾家名士到新疆去,麥非因為動了心,而舉家受邀,又舉家被接到上海住在高級飯店的總統套房堙A當然,那時後,大約只能稱作「主席套房或領袖套房」罷。直到在那個還沒有幾個人能有命坐過飛機的時代,一家老小五口,都坐上飛機進疆了。這份光榮,到了今天,老麥非回憶起來,還都是有滋有味的。

 

六、風光猶如煙雲去,轉眼已是階下囚

 

        飛機雖然能夠帶你上天,卻也還是要帶你落地。待到麥非真的落到了新疆的大地上時,除掉「王鬍子」親自到他家堸竣F一次客,使得麥非一家歡喜不盡以外,就是他畢竟以自己的才華還了王鬍子的情,他赴克拉瑪依油田畫了一幅巨幅水彩,歌頌了油田那一片建設社會主義的美好景象。這幅畫至今仍然藏身在北京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堙A大約就算是共產黨對麥非的最大恩惠了吧。

        麥非在新疆的大地上,就這樣地得意了幾天,然後便被送去參見土改了。從此,他便開始從地上往地下蹭去了。但好在開始,麥非也真是一心在革命,也一心想革命,不好名,也不要利,所以,當新疆軍區只把他這位被王司令請來的大畫家,當作沒有革命歷史的新參軍畫家,竟只給了他一個正營級的官階時,他倒是毫不在意,在他,反正能夠畫畫就是,管他什麼級不級的呢!再到後來,當他被送到鄉下參加土改工作隊時,他又從營級被降到了連級,他還是不在意,反正他還是土改工作隊的副隊長嘛,黨還是信任我的!直到有一天,為了一個在他看來不夠劃地主的農民,給他帶來了麻煩時,他也還是感到,那個共產黨的土改隊長「水平太低」了些。但是,那水平太低了些的隊長,卻對他這水平夠高的大畫家,提高了階級鬥爭的警惕性――你麥非畢竟在國民黨的漫畫隊堶捧F過,甚至還到過反動派盤踞的台灣,父母又在世界反動派的老巢――美國,你自己如今還要為地主老財反動地主階級說話……?!

        此後,麥非便莫名其妙地被召到北京農墾部報到,卻不知何去何從。這個時候,當他請求見一見部長大人王鬍子時,鴉片將軍已經不待見他了。

        此後,麥非很快就被農墾部下放到了廣西農墾廳,轉臉又就被下放到了桂林一個農場,緊接著又被分配到臨桂縣文化館當了一名打雜的幹事。

麥非,這個曾被共產黨從香港請回來的「反美反蔣大英雄」,這個又曾被剃頭將軍王鬍子請到新疆當過座上賓的大畫家,如今雖然已經落魄到了這步田地,共產黨還是不想放過他。待他熬到一九六四年「四清」運動時,麥非終於被不清不楚地被抓了起來,然後又不清不楚地被送到農場去「勞動教養」去了!這一教養,就是八年,抗戰不也才八年嗎?待他好不容易又敖過了這八年,當此時的麥非已決然不再是彼是的麥非,臉上已經爬滿愁苦的皺紋時,只因他是共產黨的階級敵人,黨為了寬大他,就又將他遣返會鄉,讓他回自己的台山鄉下「修地球」――接受監督種田去了。對麥非,雖然也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稀」,但是,就連兒童,也非但知道「客從何處來」,而且還知道他是一個要被自己監督改造的「階級敵人反動派」!

此時的麥非,除掉每天必須下田繼續接受勞動改造以外,他的的精神生活,卻只剩下了兩樣。

第一樣,就是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去數落那些同他一樣,也做過反美反蔣大英雄的朋友們。這當中,有哪些早就當了大右派,勞教、勞改、自殺和家破人亡的,他便藉他們來安慰自己。尤其是只要他一想到翦伯贊,這個在香港曾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大歷史學家,居然就在文革一開始就死於非命,他便禁不住會暗自慶幸。他畢竟還活在生他養他的台山故鄉――他的心堶探N要好過得多了……

另一樣,就是在他已經喪失了畫畫的起碼條件之後,他每天在農田水邊的勞作,竟然使他對水塘堛漪■慼A產生了若大的興趣。他憑著一個藝術家的敏感,居然一心鑽進了河蝦的天地堶情A在幾乎已經喪失了做人的全部自由之後,卻在河塘堛爾s蝦中,獲得了另一種精神甚至是美感的自由……在那些天天都有人在造反革命、批判鬥爭、保衛紅太陽的日子堙A他幾乎每天都要蹬在河塘邊上,與自由快樂的蝦子們一起敖游在它們的世界堙A而忘卻了自己身處的非人世界……直到有一天,當他陡然發現了蝦子的秘密,發現那個畫蝦子的大師居然將蝦子畫錯了時,他心堜~然惡作劇似地顫抖起來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卻又倏然扒下身去,幾乎就要將鼻子浸到了水塘堶情A用眼睛左右前後地梭巡著,直到他盯得眼睛發直、發痛了,他才陡地站起身來,欣喜若狂地奔回家去,卻又呆立在徒有四壁的家中,「無筆四顧心茫然」……

他忘記自己早已被剝奪了作畫的權利,忘記他不再是一個大畫家,即便是他曾創作抗日漫畫而贏得過歷史的光榮,如今,也因為他早已是共產黨的階下囚,而被掩盡了起碼的光彩。就像曾為抗日勝利而流下了無量鮮血的數百萬國民黨將士,只因他們後來慘敗在共產黨奪取天下的內戰戰場上,於今,非但毫無光榮可言,甚至還要讓自己和家人子孫背負著「歷史反革命」的可怕包袱一樣――至於被當成「歷史反革命」而被共產黨所處決的千千萬萬抗日將士的冤魂,他們如今竟然只能成為麥非們在夜深人靜之時安慰自己痛苦靈魂的「工具」……

然而,在麥非就要枯竭的心靈中,畢竟還有著一顆未死的「畫魂」,而如今伴著他這顆畫魂的,就是那些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河塘堛漱p蝦子們了……

可愛的小精靈們,終於成了畫家麥非無望生活堛漱S一個夢。

 

、美帝老虎今何在,六四之後畫真章

 

紐約的中央公園,是紐約人最愛的所在。在一排排、一行行高樓大廈幾乎望穿雲天的曼哈頓,當年的淘金者們居然能夠不顧寸土寸金的地價,開闢出這樣一塊若大的公園,豈止是綠化了美麗的曼哈頓島,而且為這塊浸透了銅臭的商業之都,帶來了一塊猶如世外桃源般的優美境界。無論是紐約人,還是來自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遊客,他們都會來此一遊,在一叢叢綠樹托映著的高樓身影堙A或忘情在水邊花叢之間,或臨街眺望著第五大道華麗的街景,甚或還會在馬蹄的得得聲堙A望著遊覽馬車上各著異裝的他鄉遊人,而別添一番生活的情趣。

        當然,這塊寶地,毫無例外地也吸引了麥非,吸引了他那一番藝術家的情懷。雖然,此時的麥非,已非當年那個在南國花都堸玟蛣菢n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年輕麥非了,當然就更不是那個曾在香港做過「反美反蔣大英雄」的革命畫家麥非同志了!此時的麥非,自然也不再是廣東台山鄉下那個天天都必須接受勞動改造的階級敵人……他,頭髮自然是更加的亂蓬蓬,還閃出了根根的銀絲;臉上卻閃現著紅泱泱的光澤,雖然一條條皺紋已經像刀刻下來的一樣。

然而,他就是那個麥非,此刻正坐在紐約中央公園外面的人行道邊,靠近地鐵車站的進出口,為一位長得頗有幾分姿色的歐洲女人畫像。他不時地要抬臉看那女人,卻對那女人臉上的嫣然一笑無動於衷。但他手中的碳筆,卻只在三下兩下之間,便將那線條勾勒出來,那個歐洲女人,便在他的畫紙上微妙微肖起來,唇邊的嫣然一笑似乎也更動人了些……

        畢竟曾是大畫家的麥非,要是和當街那一溜都在為人畫像的小畫家們比起來,他的功底和章法,怕也還是他們望塵莫及的。他不但捕捉被畫者的臉部特徵準確迅速,而且下筆輕鬆果決,一筆下去,便是一筆,幾筆下去,便已勾勒成形。就因他畫得快,又畫得好,所以,他掙錢的速度,便足以令同行們羨慕。只要不遇到警察來驅趕他們,他那一天就準會有得賺。就算是警察來了,麥非也會和那些年輕的同行們一起,一溜煙地就逃進了地鐵,混進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裙群堙A轉眼就沒有了蹤影。然而,當街的美國警察們決然想不到的是,他們卻沒有逃過麥非的畫筆,一個從中國逃出來的老畫家就那麼幾筆,便把紐約那一番「滿街警察、十分自由」的大都市特色,勾畫得入了神了。

 

滿街警察  十分自由

 

        已經活過了花甲之年的麥非,終於在一九七九年,讓他老態龍鐘的父母把他辦到了美國。他沒有再留戀他的故國和家鄉,甚至對早就泅水偷渡到了香港的兒子,心中早已不是埋怨,而是暗暗地佩服,做父親的認為兒子比自己勇敢、有本事。他當然也不再對共產黨給他的平反感恩戴德,對補發給他的那幾年工資更是不肖一顧……

        他拖家帶口地到到了美國,有幸第二次坐上了飛機,這一回可是遠渡重洋,更與「王鬍子」沒了關係。雖然「鴉片將軍」就要做上國家副主席了!只是當飛機真的已經將他的故國拋在那一片無邊的雲煙之中時,他的眼角上,還是擠出了兩滴眼淚,這眼淚,是酸,還是苦;是慶幸,還是難捨;誰人又能夠得知?

        美國沒有報復他,更沒有張開一嘴紙紮的虎牙,要來吞噬他;當然也沒有找他去算算歷史的舊賬,也把他打成個什麼「歷史反美派」來,好叫他去勞改勞教,白替美國什麼黨做苦力……這一切全都沒有。

美國,只是讓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來到了他的國家,由著你去找活幹。過去的一切,壓根兒就像是沒有發生過。美國人甚至對他過去畫的那些反對「美帝國主義紙老虎」的一大堆漫畫作品,還挺欣賞,那幾個邂逅而遇的美國畫家教授們,甚至對他懷有濃厚的興趣,居然鼓勵他去辦個畫展。他不是不想,也不是害怕,還是心中難免有些不安,有些歉疚,又有些難為其情……

        麥非,先是去衣廠做工,後來才發現了中央公園的秘密,於是重操舊業,頗為得意。直到他畫也畫了,錢也賺了,正覺得還想做點兒什麼時,八九年的春天,終於使他的那顆心突然給重新漲滿了。已經七十出頭的老人,居然就走進了遊行聲援的隊伍,和海外的「反動派」們走到了同一個行列堙A聲嘶力竭地喊起「打倒共產黨」的口號……就是那一天,當他回到唐人街的家堙A心潮未止之時,突然接到一個威脅他的電話,叫他小心「老命」,他卻反而鐵下心來,要為自己,更為那些年輕的學生,為「六四」已經被共產黨殺害的老百姓和年輕人,重新攥起他那一支如椽的漫畫之筆,為自己,為歷史,為今天,更為了未來的好中國,大畫特畫他一番!於是,在他的筆下,不見了蔣介石和杜魯門,現卻出現了希特勒、斯大林和毛澤東們……――麥非,把他們仨畫在一起,又添上了鄧小平、李鵬、楊尚昆這三個劊子手,用一個他自己起的名字――「批著革命外衣的惡魔」,將他們一溜兒釘到了歷史的恥辱柱上……然後,就像是出了一口冤氣,不,已經絕不是為了他自己,不是。

他最新創作的漫畫,一出手,就在海外抗議中共大屠殺的隊伍堙A掀起了一片呼天喚地的吶喊聲;一上報,立即就為各地抗議遊行隊伍所臨摹放大,被高舉在一支支隊伍的前面……威脅的電話又打來了,混進華僑隊伍堛滲S務也開始誣衊他麥非才是中共的特務,要大家跟他劃清界限,可是畫家雷雨卻打電話給他,稱贊他才是一個真正的漫畫家!一個有良心、有思想、有藝術的中國漫畫家!

麥非的感慨是一言難盡的。他從畫抗日漫畫開始了畫家的人生,也因此而成名;又因風雲際會、命途坎坷,而成為中共打天下的幫凶和功臣;他雖也曾短暫地做過中共的座上賓,卻轉眼之間,就成了中共的階下囚,和無數曾遭遇共產黨迫害的同胞一起,渡過了數十年非人的生活。於今,年屆「而稀」之年,卻能夠真正地拿起畫筆,為自己,為歷史,為民族,也為這個美好的大千世界,畫出幾幅人間的「真章」來,他的感慨,大約也是一般人所難以領略的。

是的,老當益壯的麥非,終於因八九年中共屠城,而完成了此生最後的覺醒,並重新拼殺在為著自由和民主的戰場上了。當他終於在世界著名的哥倫比亞大學舉辦起自己的個人畫展時,那洶湧的人群和太多的讚揚,將他感動得老淚連連。

是的,他沒有掩藏自己,沒有為自己人生中的歧途作任何的遮掩,美國佬也像抗戰時期的國民黨一樣,更沒有來審查他那些曾把「美帝國主義紙老虎」畫得又可恨又可怕的作品,而是將它們和今日麥非筆下的毛澤東、鄧小平們掛在一起,讓觀眾一起來沉思我們所經歷過的沉重歷史,一起來從歷史的欺騙和歷史的陰霾中覺醒過來,從「感慨人間多少痴」的喟然一聲長嘆堙A去尋找歷史和人間的真諦,去追尋自由和民主那至真至貴的價值……

年將八旬的麥非,你是否至少圓了你要作一個真漫畫家、好漫畫家的人生之夢呢?雖然這個夢堙A曾記錄著太多的苦難生活,浸染著太多歷史的血影……

 

八、水墨贏得蝦王名,老來指點白石蝦

 

麥非當然沒有忘記他在故鄉魚塘邊上發現的秘密,更沒有因為到了洋人的世界,就將他對中國蝦的深情執愛拋到爪洼國去。那些活蹦亂跳的小蝦子,在他被迫接受批判鬥爭和改造的歲月堙A在那個兩眼望不到一丁點光明的日子堶情A曾怎樣地陪伴過他的孤獨,更為他在心堳O留下了藝術創作的靈感。這靈感,如若沒有它們,怕是真的早已被那個惡黨滅絕罊盡了。

老來的麥非,就因那些為他所永不能忘懷的活蹦亂跳的小蝦們,又重新迸發出了他藝術創造的激情。好在他如今生活不愁,既積蓄著做街邊畫家時掙來的辛苦錢,又享受著美國政府按月給他的養老金和種種老人生活補貼,用一句中國的話來說,已然是「快活似神仙」了。而用他的話來說則是:「當年在香港真是把美國佬給畫慘了,沒有想到,老來卻領的是美國佬發給我的養老金,活得有滋有味的。」他和許多正在美國安度晚年的中國老人一樣,都在教訓他們的兒女時說:「誰最孝順,美國政府才最孝順!這才叫社會主義呢!」

他心無旁騖,把老來的全副精力都投入到畫水墨蝦的藝術創作中去了。好在他依然手不抖,臂不酸,照舊是一筆下來,那線條都不稍稍地顫抖一下……

他亦心有追求,只因他在家鄉的魚塘邊上早已經把蝦子研究得透了,所以,一旦揮筆畫起這些小精靈來,就像是自身也游入了水中一樣,與他們嬉鬧不捨,於是,小蝦子們,也就成了精靈,一個個將自己游到了他的畫紙上,與他老麥非溶成了一體……

他自然也還是心有不甘。因為,他正是從生活之中,才發現了蝦的秘密,發現了畫蝦大師齊白石――這位被世人和黨人捧了一輩子的畫蝦大師,居然把蝦都畫錯了。用藝術界的行話來說,就是脫離了起碼的生活真實。因為,凡魚塘河蝦,頭帶尾都是八節,蝦身六節,蝦頭蝦尾各一節,撥水翼五對,前舵兩片,觸鬚六根,蝦鉗長在前足之前,蝦節之下的撥水翼向後彎……然而,仔細觀察齊大師的蝦圖,其蝦身多為五節,有些蝦還多長了一根前鬚,有些蝦的撥水翼竟然畫反了……,這就逾越了藝術誇張的尺度,從而脫離了藝術真實和生活真實的和諧標準。

麥非對蝦的發現,是長年累月觀察的結果,也是在那些不見天日的黑暗歲月堙A生活對他心靈的啟示。何況那曾是他唯一的快樂,唯一的生活感知和藝術感受,既維繫了他的生命,也為他的藝術生命留下了那一丁點火種――這才是麥非之觀蝦和畫蝦的大不同之處。

所以,麥非才不僅把魚塘河水堛瑤慾l畫對了,更賦予了它們一身的精靈之氣,將它們在自己的世界堶掉^鬧游玩的千姿百態,全都深深地照映在他自己的心靈堶情A然後才從心底將它們導引至他的筆下紙上。於是,墨非的蝦,才會活靈活現,活蹦亂跳,才會蕭灑風流,而不循規蹈矩,才會得人意而現物行……難怪他老來雖遠離故國,卻還是贏得了蝦王的美輿。因為,只需要將麥非的水墨蝦和齊大師的墨蝦圖一相對照,大師的那些永遠只朝著一個方向前進的活蝦們,就頗顯不出麥非蝦的那一股「游上潛下、東去西來」的精靈古怪之氣概了!

藝術來自生活。所以,它永遠需要的是活生生的感受,哪怕這活生生的感受,竟只是一種痛苦,一種難以忍受的人生之重。然而,一旦藝術被冠上了任何人間的名份,一種無形的拘謹,便會接踵而至,剩下的便只有循規蹈矩,雖然仍可以招搖,等待著的卻只能是藝術生命的窒息。

或許,麥非並非是要有意識地永遠保持住藝術創作的真「靈性」,但他作為一位抗日漫畫家的命運,作為一個當代中國畫家的命運,歷史和生活恰恰用磨難為他保留、也為他創造了這一份可貴的靈氣,因為他在藝術上的靈氣,是與他苦難的命運聲息相通的。這,可不是誰都可以擁有的。

 

結語 

八十九歲的麥非老人站在美麗的異國校園堶捧茪F一張相片,我們凝視著老人安然的模樣,凝視著他依然富有激情的神采,還有臉上那種永遠也不會對生活撒謊的表情,我們還能夠說些什麼呢?也許我們的心底,只是在壓抑著這樣的一句話吧:啊,麥非老人,你要是能夠回到我們的中國,那該有多好!

可是,中國容得下你,容得下你的畫,容得下的你那些活蹦亂跳的小蝦子們嗎?

誰能夠回答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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