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期首頁

 

抗日漫畫

麥非的命運


             ──發自美國的報告──

本刊特約記者       辛 然

八十九歲的麥非

 

  這是一篇發自美國的報告,如若還是在中國,就怕這位「抗日漫畫家──麥非的故事」,至多也只能真假摻半地留在他的故土人間,這對於一個年高九旬的老人來說,究竟是喜是悲?是滿足還是遺憾?所幸的是,麥非先生今日生活在他曾大加「漫畫」的美國,卻以自由之身,在紐約巧遇了深愛中華、亦深愛自由的晚輩朋友──《黃花崗雜誌》的同人們……

  

引子:「送你一幅蝦,換你一本書!」

 

  那是一個天朗氣清的秋日,在紐約唐人街一家有模有樣的中文書店堙A一位老人正在興致勃勃地向大家介紹著一幅幅掛在牆上的「水墨蝦圖」。也許是緣份吧,老人因突然發現了一個人,便忽然收住話,轉身便興致勃勃地擠了過去,劈面就說:「我是麥非,我知道你,你就是×××!」說著,他便拉著那人的手,擠回人群堙A也不放開那人,卻抬起他的另一支手臂,指著牆上的水墨蝦圖大聲說道:「我的蝦比齊白石的好,他連蝦腳都畫錯了!」他也不顧這位晚輩的詫異,轉臉又盯著他說:「我要送你一幅蝦,換你一本書!」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已經深陷下去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一套灰色的舊西裝穿在他身上,那渾身上下的稜稜角角,就像是要戳到晚輩的身上;還有他那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雖藏著閃爍的銀絲,卻依然黑亮得讓你心動……

 

上篇

 

一、走出僑鄉為學畫,甘赴敵後為中華

 

  廣州,中國最美麗的南國都市。1938年春夏之交,彼時彼地,在她爛漫的叢叢花海堙A在她永遠熙攘的人群中,天天都在響徹著抗日衛國的呼聲。

  蓋因為國民政府率軍堅決抵抗──平漢、平綏、津浦三線的頑強防禦,早已使日軍西進和南下的戰略企圖歸於煙滅;淞滬大戰中,「與天地同浴血」的中國軍人,更是破滅了日本妄圖「三月亡華」的迷夢;台爾莊戰役的血色壯歌,不僅鼓舞了全中國人民抗戰衛國的勝利希望;徐州五十萬大軍的神奇戰略突圍,也已讓日本帝國的皇庭痛心扼腕……。彼時,武漢會戰剛剛打響,一場保衛大武漢的民族戰爭,正打得硝煙彌漫,血肉橫飛──我大中華民國的對日前期抗戰,在打掉了侵略者的驕狂、霸氣和對「速勝」的切望之後,正處在就要轉向「持久戰和消耗戰」之偉大戰略的關鍵時刻。

  誰能知道,這同樣也是一個愛國青年的生命轉折點呢?在那些歲月堙A又該有多少中華兒女,因為這場衛國戰爭而改變了自己人生的命運?

  麥非,這個來自廣東臺山僑鄉的英俊少年,這個在幾年之前就考進了廣州美術專科學校、並在短短的四年奡N畫了三萬張人物速寫的勤奮學子,他還在學生時代就已經在當時中國的「藝術之都」──上海不斷發表作品,還連續兩次獲獎,已經被美術界稱為青年畫家……

  那一天,剛剛參加完畢業典禮的麥非,正攀援在街邊那株大樹高高的樹榦上,將他和同學一起製作的通街橫幅,懸掛在東山的街頭,通紅的橫幅上就寫著「堅決抗戰保衛大武漢」幾個若大的藝術字──那可是麥非的手筆。

  這一帶,是廣州城最繁華的街區,也是民間所謂「東山少爺」們聚居的地方。

  未想,年輕的麥非剛剛從樹幹上爬下來,正要當街對著「東山的少爺們」再喊他幾句抗日的口號──他可不是個老實巴腳的角色,一個同學卻跑到他的身邊,對他又急切又有些神秘地說:「葉淺予、葉先生也給你來信了!」

  麥非先是一愣,後又一喜,一時間,滿臉的快樂,像是就要在他方正、清俊的臉上化開了似的,毫不掩飾的興奮之情,使他那一對特別黑亮的眼瞳愈加顯得晶亮晶亮的了。「快,快拿給我!」他一把奪過信,臉上突然又閃出些迷糊不解的神情,拿著信的雙手信也像是在遲疑著。等到那位同學小聲告訴他說「聽說葉先生要請你參加抗日漫畫宣傳隊,他給校長也寫了封信,我剛剛知道的──你願不願意?」麥飛晶亮晶亮的眼睛一閃,也不回答人家,卻反問道:「還請了誰?」「聽說還有張樂平、廖冰先、特偉和……」

  麥非急不可耐地重復著每一個人的名字,臉上的表情,像是既緊張,又快樂非凡,好傢伙!全是有名的畫家,雖然誰都比他大,誰也都比他有名!尤其是葉先生,那可是全國著名的漫畫家啊!他對先生可是崇拜得很呢!雖然自己已經在武漢他主辦的抗日畫刊上連續發表過好幾幅作品了!

  他連信都還沒有拆開,沒有讀,就已經無須思索的下了決心:去!這不正是我報國的好機會嗎?

  他攢著那封依然沒有拆開的信,飛快地趕回學校,去找他的校長去了。他還想知道得更多,還想校長能夠瞭解他更大的決心……

  剛剛畢業的他,雖然就要「離開珠江上長江,告別僑鄉上戰場」,然而,在年輕人的心頭,卻只有快樂,沒有畏懼;只有興奮,沒有惆悵。就算是深入敵後真的會有生命危險,他麥非,也不怕,更不在乎。

  是的,這場戰爭,已經使多少中國人光榮地戰死在戰場上,為什麼別人能死我就不能死?他本該義無返顧。那個時代的中國青年,可是單純得多。

  從校長室走出來的麥非,已經鐵定了他的決心。

  他離開了僑鄉,離開了廣州,直向著他早已向往的長江奔去了,那「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碧如藍」的江南美景,特別是那正在迸發著鮮血與火光的戰場,彼時,就像是在鼓盪著他心頭已經沸騰的熱血。他那顆年輕的心,早已把臺山的母親、美國的父親,還有他們的擔心和掛念,消融在列車那一聲聲尖厲的呼嘯聲中。他知道,前面就是血與火交相迸發的抗戰前方……

  麥非生於辛亥之後的1916年,生於廣東臺山農村的一戶華僑之家。那一年,他剛滿22歲。要不是全面衛國戰爭爆發,這位才華初露的年輕畫家,又怎麼能夠不與詩人徐志摩們一樣,同樣擁有一個美麗的「人間四月天」呢?

 

二、日出江花紅勝火,愛恨情仇在畫端

 

  年輕的麥非,懷著一個青年的愛國情懷和一個年輕藝術家的創作激情,甚至還懷著那個時代許多年輕人都曾懷有的「朦朧共產主義理想」,成了抗日漫畫宣傳隊的一員。

  麥非和他的抗日戰友、藝術同道們一起,來到了駐紮在敵後江南的國民革命軍第三戰區。

  麥非和他的戰友們一起,在第三戰區的幫助之下,南下皖南,北上蘇北,東去福建。他們或沿江而下,或朔江而上,或在炮火之下穿梭,或在清山綠水間挺進……。總之,哪裡烽火連天,哪裡正在抗擊著日寇,哪裡有我們的國民革命軍人在浴血抗戰,哪奡N有麥非他們的身影……

  晚年的麥非回憶說,戰爭時期怎麼可能不艱苦?可第三戰區還月月發給他們每人600元的生活補貼,比帶兵打仗的營、團長們都不差些,生活根本不用愁。

  晚年的麥非還回憶說,那個時候,雖然生活在國民黨的軍隊之中,可是他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想怎麼畫就怎麼畫,想辦一個怎樣的戰地畫展,所有的畫,都用不著「送審」……,國民黨還是和共產黨太不一樣。

  晚年的麥非常動情地回憶說,他整整在敵後辦了十四次個人畫展──這在1949年之後,可是他連想也不敢想的。而每在敵後辦一次畫展,他都要深入淪陷區一次。為了親眼看見淪陷區人民的生活,為了親眼目睹日寇如何蹂躪我同胞,為了在他的筆端能夠凝聚著淪陷區人民的苦痛和敵人的殘忍,他曾多少次化裝成「良民」,穿梭在敵人寒光襲人的刺刀尖下。他說,不要以為漫畫就是讓人看著笑的,那笑塈t著的還有愛和恨,情與仇,就不用說,更包含著每一個愛國的中國人,都深深埋在心底的家仇和國恨……

  晚年的麥非只要一說到他在敵後辦畫展,他都會情不自禁地將屯溪的明山秀水,黟縣的綠水清山,黃山的峻嶺奇峰,還有那怒濤般翻滾的雲海,形容得令你心跳。特別當他回憶起哪些山山水水的風采豐姿時,他都會告訴你,他每在敵後辦一次畫展,都要畫幾幅當地的風俗畫,將當地的風土人情描在紙上,印在心堙C當地的女孩子和年輕人因在他的畫展上突然發現了自己,而開心不已。他說,他的畫,大約正是浸透著當地的民風民俗,也浸透著他對祖國山河、江南山水的深愛至情,才使敵後的鄉親們感到親切和美好吧……

          晚年的麥飛特別地回憶說,國民黨在重慶的中央日報,曾整版整版地發表過他的那些抗日漫畫;身處皖南黃山腳下的地方國民政府機關報──安徽日報,也曾一次又一次地為他主辦過抗日漫畫展;1942年在莫斯科舉辦的「中國抗日畫展」上,也曾高高地懸掛著他的五幅若大的漫畫作品;這在當時的中國畫家中,他大約也是最幸運的了。然而,這在1949年以後的中國──他也曾為之賣過命的紅色中國,就只能是一個「荒唐」的夢……。他說,當時,雖然我也是一個左傾青年,對國民黨總有些看不順眼,對共產黨總覺得他很有希望,但是你要說國民黨不抗戰,那不是事實!

  老人說這話時,目光顯得十分的堅定,臉色也顯得相當的凝重,還有些若有所思的形狀。他說,抗戰是國民黨打的,打的很慘,打得也很激動人心……聽得出,他的話堙A就像是藏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揪心感覺……

  也許,日出江花紅勝火的江南美景,國民革命軍拼死衛國抗戰的愛恨情仇,當時雖凝聚在他的畫端,只怕至今仍然恍惚在他的心頭,更夾雜著絲絲對人生的感悟和對自己的感傷吧……。

 

三、千古奇冤真亦假,上饒惹上是非身

 

  當然,老來的麥非,在他已經達到「世事洞名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另一番人生境界時,他對自己的藝術和人生,自然也就懷著幾分能夠說得清楚的清醒和覺醒了。

  麥非身在的抗日漫畫宣傳隊屬於重慶國防部三廳管轄,三廳的主任是郭沫若。

  郭沫若不僅是著名的詩人,還是魯迅死後的「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旗手」。這可是1939年延安中共中央政治局的「決議」──一個多麼可笑和荒唐的決議!

  所以,郭沫若管轄下的國防部三廳,雖然明為國民政府領導的抗戰作宣傳,卻暗為「假抗戰、真擴張」的共產黨招兵買罵;更要在文化戰線為未來的內戰奪權做準備。為此,他們就在宣傳抗日的幌子之下,半公開、半秘密,半地上、半地下地將共產主義思想的觸角,伸向了中國的文化界,特別是伸向了一批又一批志在報國、卻又渾然不知「延安絕非西安」的年輕文學家和藝術家們……

  也是在1939年之後,大中華民國的衛國戰爭開始了最艱苦的相持階段:國民革命軍為堅持抗戰正在組織一次又一次的大型會戰,正逼迫著侵略者不得不陷入著名的「中國泥淖」之中……

  彼時,不論是在大中華民國孤獨地堅持著反法西斯戰爭的艱苦歲月堙F還是在珍珠港事變發生,大中華民國的衛國戰爭已經和全世界的反法西斯戰爭連成一體以後;甚至是當盟軍在歐、亞戰場都節節敗退的早期失利局面中;大中華民國的國民革命軍──不含共產黨的八路軍和新四軍,都在一如既往地用自己的血和肉與侵略者拼殺,誓死保衛家國……。如是,1940年以後的英國《每日電訊》報,才會在報導我長沙大捷的時候,感傷而又激動地寫道:「唯有在中國長沙的天空,華軍勝利的煙雲光彩奪目……」

  然而──用共產黨自己的話來說,1939年之時,「中國共產黨已經領導著五十萬大軍活躍在敵人的後方」了;1939年之後,共產黨就更是「只有後方,沒有前方」了!而「高喊抗日卻遊而不擊」、「專打國軍卻不打日軍」,也已經成了他們的家常便飯了!

  在毛澤東「要讓日本人多佔地、共產黨才能多佔地」的「抗日總方針」之下,在共產黨已經有了相當的「家底」之後,更在「共產黨在遠離日寇、在向國軍防地異動、在大種鴉片準備內戰、在和淪陷區的日本軍隊做鴉片生意」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引發了國民政府和國民的巨大憤怒之時,共產黨和毛澤東又在「反擊第二次反共高潮」的號角之下,製造了所謂打擊「國民黨頑固派」的「革命理論」──由於他們一口咬定說,「今天還在領導抗日的國民黨頑固派」,「將來一定會投降」,所以,毛澤東遂將一道道「打頑」的命令,發到了他的八路軍和新四軍的指揮員手中,指示他的黨徒們說,「蔣介石的最高統帥部要你們向東,你們就要向西;要你們向北,你們就要向南」,──八路軍和新四軍的任務就是要「多佔地」,以在「建立抗日民主根據地」的幌子下,篡立他們的共產黨政權,藉抗戰來繼續分裂中國……。1982年曾內部出版、2005年已「巧妙」出版的《延安日記》──莫斯科駐延安記者佛拉基米洛夫的回憶錄,已經詳細地記錄了中共賣國通敵、甚至大種鴉片以準備內戰的種種不堪行徑;而在《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堶情A就更是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毛澤東和共產黨們抗日時期的種種「革命罪行」……

  所謂「千古奇冤、江南一葉」的皖南事變,就是在這種政治背景下發生了。事變就是在不抗日的共產黨新四軍已經打夠了正在艱難抗日的國民革命軍之後,國軍才揍了他!──當年新四軍軍部所在地──安徽皖南涇縣茂林村的鄉民們,後來對下放到他們那堛滬侇鬲齝癟L們說道。

  老來的麥非──那場事變的歷史見證人,證實了茂林的老農們沒有撒謊。他在接受採訪時,似乎是喃喃自語地說,「那時,我知道新四軍常打國民黨,我知道」;但是,他也說,「那一次是國民黨狠狠地揍了新四軍……」。老人說得若有所思,似乎他至今仍在對當年那個「千古奇冤」的真與假,感到困惑與迷惘……

  然而,那時,年輕的麥非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因皖南事變的發生,而惹上了一身的是非。

 

  因為,皖南事變終於驚醒了重慶的最高統帥部,也驚醒了國民黨和國民政府。共產黨在幹什麼,雖然已經明明白白;郭沫若的第三廳究竟要藉宣傳抗日做什麼,似乎也已經清清楚楚。而第三廳堶惆s竟有多少共產黨,主管的國防部也不能再不與問。一方面,國民政府還要堅持對外和對內的團結抗戰路線,不宜大動干戈;另一方面,若再不「限制」出賣國家、破壞抗戰的「異黨」,不僅抗戰的勝利前途、甚至大中華民國的前途都有可能被葬送……。於是,新四軍建制不變,但是皖南事變的真正禍首葉挺諸人,還是被送上了國民革命軍的軍事法庭;第三廳的建制雖不撤銷,但暗藏著共產黨人的抗日漫畫隊等,卻要受命解散……

  年輕的抗日漫畫家麥非,因被查明不是共產黨員,才被突然提升為抗日漫畫宣傳隊的隊長。然而,他的任務,卻是宣佈解散抗日漫畫宣傳隊;他自己則被留在第三戰區,不僅照樣畫他的畫,而且官拜少校──當然,他不知道,他後來的厄運,卻因此而埋下了「禍根」。

  年輕的抗日漫畫家麥非,唯其有著對共主義的本能傾向,對共產黨的天生好感,和對一位同鄉同學同道的共產黨的真誠同情,才會因為皖南事變,惹上了一身的是非。

  麥非走在贛東北的黃土地上,走在去上饒集中營的荒涼的黃土坡上──他要去國民黨囚禁新四軍叛逆的地方,去探望他的一位年輕同鄉,一位同時代的年輕木刻家──據說他還曾得到過魯迅的欣賞。這人名叫賴少其,原是新四軍的一位團政委。

  他見到他了,在上饒集中營,在用一根根粗粗的木棍子隔開的囚牢堨~,他和坐牢的同道,都感慨不已。賴少其告訴他,他要是逃不出去,可能性命難保。但是他們正在想方設法逃出去。而逃出去的唯一可能,就是乘他們的「囚犯劇團」出發到小鎮上演戲的時候,再乘機從小鎮上逃掉。賴少其告訴他說,他在劇中也有一個角色,所以他還是有機會……

  老人的話,使採訪他的晚輩深以為然。因為,這位晚輩曾於八十年代初就參觀過上饒集中營。當時,他和領著自己去參觀的那幾個年輕軍官,曾對當年國民黨的牢房居然管理得如此的鬆弛,而大惑不解;尤其對國民黨居然還在他們囚禁共產黨人的監獄堙A設有文化班、體育班、文學班、象棋班和戲劇團,而感到無比的新鮮。至於說到國民黨監獄堶掄棷縝部u獄卒要向政治犯們敬禮」的規矩,那就更加令所有的參觀者們大為吃驚了。要不是近些年來,人們多少已經能夠看到一些記實報告,說「七君子、八君子」們在國民黨的牢房堜~然還能夠「一邊飲酒誦詩打麻將,一邊破口大罵國民黨」,並有照片為證,也許,中國人至今都會以為那不過是天方夜譚,是在給「國民黨反動派」們塗脂抹粉呢!

  然而,賴少其們,還當真藉在小鎮上演戲,而逃之夭夭了。

  然而,就在他脫逃前一天去探望過他的麥非,卻因為他的逃跑,而惹上了偌大的麻煩。

  中統的逮捕令下來了,他們懷疑賴少奇的逃跑,與麥非有關。因為,就是在麥非去上饒集中營探監之後,賴少其才突然逃掉的。

  這一回,該輪到麥非「逃跑」了。

  麥非眼見第三戰區那個姓丁的特工,看他的眼神全變了,他心堣覺一驚。

  那一天,他再不敢回到住處,只托朋友取來自己需要的東西,茫茫然地走上了他的「逃亡之路」。

 



素描:瓷工

 

  然而,只因為他是一個有名的抗日漫畫家,國民黨很賣力地為他宣傳過,更為他舉辦過好多次很有影響的畫展,所以,他才忽然想到,要跑到江西去,乾脆就去景德鎮,他早就想去那堣F。於是,他便去找國民革命軍第五十軍的軍長田新武將軍,說自己要到景德鎮畫畫。田軍長一聽就說,正好五十軍有一個師就駐紮在景德鎮,並且那個師的師長恰巧開完會就要趕回景德鎮。軍長還說,反正你麥非只要給他畫一張像,他保準會好好地招待你!

  這對於正要逃跑的麥菲,豈不是正中下懷?於是他就跟著那位對他熱情得不得了的師長,和他的隨從們一起上了竹筏,順著一江的春水,迎著兩岸的青山,飽覽著江南的秀色,來到了中國著名的瓷都──江西的景德鎮,還在張燈結彩的歡迎之下,坐上了師長大人專為他接風洗塵的酒桌。江西老表們對他的那一番熱情,五十師的官兵們對他的那一份尊敬,居然使他這個在逃的共產黨「嫌犯」,享受到了一番又一番盛情的款貸。他以在逃之身,居然就徜徉在贛中的紅土、青山和綠水之間,遊逛在贛東風光古樸的小鎮上,那光溜溜的青石板小街,那翹簷破月的老屋,那憨實的江西男人和俊俏的年青婆姨,就不說中國瓷都那些身懷絕活的瓷工們……就又都成了他筆下多姿多彩的藝術形象。他畫了足足兩百多幅哇!他早年在校的功底,使他在素描、水彩、油畫、人物和山水等各個方面,打下了紮實的基礎,他的畫路之寬,常令同道們感嘆不已。

  一年之後,在江西曾「樂不思皖」的在逃漫畫家麥非,當他知道中統的特工已經復命交差之後,便又回到了皖南,回到了第三戰區所在地。第三戰區的前線日報又收留了他,而他還是畫抗戰漫畫,編抗日報紙的畫欄,照樣辦他的個人畫展,他的畫照樣經過重慶被送到了莫斯科……好像,那曾叫他心驚肉跳的一切就像是全然沒有發生過……老來的麥非說,那一次幸虧是在國民黨的手堙A要是共產黨,他早就完了……!老人說這話時,不覺哈哈大笑,他是真的幸運啊,雖然這幸運之星,絕不會在變了天之後的麥非頭頂閃爍。

 

四、單騎渡海闖臺灣,孤身遭遇二二八

 

  重慶的中統局雖然沒有忘記漫畫家麥非,但是在皖南的麥非還是活得挺自在。他不但因第三戰區前線日報總編輯的介紹,到盟軍部門去工作了;而且還娶了一個俊秀的皖南女子,不久便生了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女兒。衛國戰爭的連天烽火,使他成了一位卓有名聲的抗日漫畫家;皖南的明山秀水,卻使他成了家也安了家。

  然而,畫家的腳是很難在原地踏步的。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他麥非,卻是要「行萬里書,畫萬張畫」。從歲歲花叢的南國,到春花如火的江南,何止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對麥菲來說,也是一番天地一番畫呀!

  麥非在皖南迎來衛國戰爭的勝利。勝利的興奮和快樂豈但正鼓舞著他依然年輕的心,而且使他對那一片皖南的青山綠水不能滿足了。只因他聽說國民革命軍第208師要勝利接收臺灣,便忽然動了心──他也要到臺灣去,就隨208師一起去,他本來就是軍中的畫家嘛!彼時,他跟年輕的妻子整天談的都是臺灣,都是阿里山那白雲飄繞的秀峰,都是日月潭的那幽清見底的泉水──妻子聽他描繪得那麼美妙,說他就像是早就去過似的。

  那年頭,當畫家的,做作家的,真是想去哪裡,就能夠去哪裡。就不說麥非還有著那份抗日漫畫家的名氣了。他果真拖家帶口地趕到了福州,隔著海,就像是能夠望得見臺灣島呢!

  一到福州,他居然就找到了一個軍中的劇團,這劇團要隨208師去臺灣接收。

  就是在福州,他才忽然聽到內戰之火已經罪惡地燃燒起來了。那時,麥非就像許多中國人一樣,以為是國民黨要收拾共產黨。殊不知,就在日本宣佈全面投降的的當天晚上,自十點整到第二天下午兩點整,毛澤東就已經在他延安的窯洞堙A以延安總部的名義,命令他八年來「養在深山人不識」的幾十萬軍隊,衝出深山,衝向平原,直撲華北,借搶奪受降權,開始大打已經投降的日本侵略者,更開始大打趕來受降的國民革命軍。抗日名將馬步芳軍隊還沒有趕到到受降地點,就已經被共產黨的八路軍消滅了三千餘人;在山西,正在等著國民革命軍受降的日本降卒三萬人,只因為遵守中國國民政府的受降令而不向共產黨投降,竟全部被共產黨消滅……平漢路、津浦路被共產黨炸了、扒了的消息天天傳來,黃河、永定河、子牙河被共產黨挖開決堤的惡耗不斷──共產黨僅僅是在日本投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奡N槍佔了200多個縣、市,這些,都明明白白地記錄在毛澤東一道又一道發動內戰的命令堙A記錄在「光輝的《毛澤東選集》」堶……

  208師奉令被派上了內戰前線,漫畫家麥非要隨軍去臺灣的願望頓時煙消雲散。

  然而,駐防福州的憲兵八團卻要去臺灣,而正在劇團幫忙搞美工的麥非,卻恰巧結識了八團的團長,剛答應要給他畫像。於是,團長便安排他免費乘船到了臺灣。他可是「不到臺灣心不死」,只帶走了妻子,卻把孩子留在了福州,交給人照看。

  剛剛收復不久的臺灣,一片亂象。攜妻赴台的麥非,先找到陳儀部的青年軍,住進了該部宣傳委員會的旅店。他開始興致勃勃地畫那些撤退日軍,畫他們投降後飄零返鄉的淒涼景象。可是,沒有多久,他倒弄得比敗軍們更淒涼了──宣傳委員會撤了,青年軍也奉命調走了,他突然變得無家可歸、無飯可食了了……在臺北的街頭,他和妻子幾乎整整餓了三天。幸虧他畫的那些日軍撤退的漫畫,三天後終於被《新生報》的老闆看中,不但拿到了一筆不小的稿費,而且就此做了《新生報》的編輯。麥非又有飽飯吃了,又能夠自由自在地畫他的畫了。

  時來運轉的麥非,還有了他樂意的工作,甚至還開始走俏──他沒有想到《新華日報》先是暗中向他約稿,要發表他的畫;後來乾脆也聘他做記者,使他轉眼間便有了兩份薪水和稿費。他樂得全付身心都投入了工作,連何時把孩子也接到臺灣來,他似乎連想都沒有想過。

  麥非幸虧沒有想。因為,對岸,內戰已經打得血肉難分;臺灣,也突然間就鬧得不可開交。看似街頭的一件小案,卻於轉瞬之間就釀成了「二、二八」慘禍。當然,那個時候的麥非不可能知道,今天的臺灣島也「不想知道」,其實,那不過是共產黨為了在毛管區打內戰,卻又要在蔣管區反內戰──以配合他們正在大打的內戰,便在1947年初發動了第二場反蔣反美的學生運動和群眾運動,用共產黨史家的話來說,這個運動可是有力地配合的「我黨」偉大的人民解放戰爭呢!而「二、二八」,恰巧就成了共產黨要燒掉臺灣的那一點火星罷了!只要再聽一聽毛澤東在當時延安電台的廣播講話,只要再讀一讀當時延安解放日報所發表的社論,就可以知道共產黨和毛澤東是怎樣在支持、指揮和領導著臺灣「二、二八」騷亂暴亂的,又是怎樣直言不諱地「以支持臺灣獨立來反對蔣介石反對國民黨的」!

  麥非傻了。麥非不僅當時就傻了,而且直到今天,他甚至像是更傻了。因為,在畫家麥非老人的記憶堙A「二、二八」發生後,臺灣島上到處在趕殺著的可是「外省人」哪!全不像是現在臺灣人說的這樣!臺灣那當口,凡是不會說台語──中國閩南話的,誰不嚇得個渾身哆嗦,甚至屁滾尿流。剛剛在臺北過了幾天好日子的麥非,甚至正在樂不思蜀的麥非,做夢也沒有想到,他那滿嘴的「老廣」話,要是一但被「老台」們聽見,他就會死得很慘,他已經親眼看到多少外省人橫屍街頭了!

  可是,所謂吉人自有天相的話,又在麥非的身上應驗了。因為麥非做編輯的《新生報》,原來是台獨報!現在竟成了「二、二八」的指揮部。而他就住在《新生報》的集體宿舍堶情C他不覺想起了一句哲人的話: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最安全。可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僅讓他感到別扭──他可是反對台獨的,而且,當「二、二八」誘發的暴動,已經被臺灣的共產黨謝雪虹們鬧騰得殺氣騰騰、天昏地暗之時,一天傍晚,幾天來一直躲在《新生報》集體宿舍埵熙ㄓㄣ掘韞X去半步的麥非,竟或然聽到了摟外幾理哇拉的臺灣話,居然就直逼著向他住的這棟樓傳了過來,那聲音越大,他的心就越抖得厲害,就不說他還依希聽見了駁殼槍拉保險的聲音和老台們的陣陣吆喝聲。此刻,他的心已經吊到了嗓子眼上,整個摟就只有他麥非夫妻倆人和走廊頂頭沒有外出的那一家,其他人可都跑出去幹臺灣的「民族革命」和「獨立革命」去了……他嚇倒得連房門都沒有插上也一點不知道。

 


麥非的水彩畫﹕福州海灣  1946

 

  然而,就在這時,卻突然有人悄聲地、卻又是急切地推開了他的房門,進門就撲咚一聲朝他跪下,雙手朝他頻頻作揖,滿嘴堻ㄕb哀求麥非能夠救他一命──他可說的是外省話。

  麥非傻了,妻子呆了。不救他,他們可都是外省人;救他,萬一引來了那些正在追殺他的本地人,豈非是天降的橫禍就在眼前!

  做妻子的已經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像是已經站立不住,正往下蹭呢;麥非雖然心跳得就像是要頂到喉嚨眼上,可他還是情急生智,一把拉起來人,也不說話,就把他拖到了屋後的廚房堶情A讓他藏到了了碗櫃後面。待那人已經哆嗦著藏好時,麥非已經聽見那夥人闖進隔壁的人家堨h了,

  幸運的是,那些他聽不太懂的閩南話,在走廊頂頭的那戶人家理鬧騰了一刻兒之後,終於揚長而去了,麥非的家他們根本就沒有來搜查。後來他才知道,原來是走廊頂頭的那戶臺灣人曾告訴那夥人說,這是《新生報》的宿舍,都住的是自己人,查什麼查?又有什麼好查的?外省人麥非又逃過了一劫,還救了另一個外省人的命。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大吉大利的麥非,此後算是在臺灣消停了不到兩年。這兩年,也是他的創作頗獲豐收的兩年。雖然經歷了「二、二八」的洗劫,他還是像一個雖受了傷卻又迅速復員了的少年,繼續在煥發著他的創造精神。因為,比起彼時大陸的滿天烽火,遍地狼犬,臺灣島就算是一個安寧幸運的寶島了。特別是對畫家麥非而言,他無須躲避戰火,無須到處流浪,更無須擔驚受怕,而是消停地做著編輯,當著記者,一心一意地畫他的畫,情緒飽滿地搞他的創作。他甚至還能環島而遊,畫下了二百餘幅水彩、並被大師張大千譽為「麥非的作品是富於民族風格的,他的勾勒用線是中國畫式的,只是使用材料與工具不同而已……」。

  然而,麥非的這些水彩畫,雖然飽灒著臺灣的美、臺灣的情、還有畫家自己對臺灣的愛,卻在後來被共產黨燒成了一堆堆斷魂的的紙灰,慘淡地飄舞在文化大革命開始的血腥歲月……。而麥非在臺灣所畫的一幅題名為「同心協力」的巨幅漫畫──只因「無幸」被麥非帶回大陸,後來竟為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所收藏。這幅畫描繪的是當時臺灣參議會全體議員和省主席魏明倫共29人的漫畫群象,畫中人,個個姿態各異,微妙維肖,將臺灣民主制度的雛形活靈活現地表現得力透紙背──它有命被保存在異國他鄉,卻無命回歸家國,這到底是這幅漫畫的幸運,還是畫家麥非和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悲哀?

  兩年的臺灣歲月,雖然是畫家麥非人生中難得的美好歲月,但是,俗話說,逃得過正月,逃不過十五;在麥非而言,則是逃得過臺灣的「二、二八」,卻逃不過正在大陸兵敗如山倒的國民黨。因為,當年那個眼看就要丟掉大陸、只能棄人民於水火的「國民黨反動派」,為了求得一塊日後還能夠卷土重來的土地,他們看上了臺灣島;同樣也是因為歷史曾給予他們的慘痛教訓,他們才決心要在臺灣清除他們早該決心清除的赤禍──雖然他們的後人今天已經在爭先恐後地投降著……

  麥非又該倒楣了,又要逃難了。因為中統通輯麥非的文件終於追蹤到了臺北。

  抗日漫畫家麥非,雖然是抗日有功,卻當真是在劫難逃嗎?

(待續)

 

第十五期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