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期首頁

 

人間樂園五七幹校


王若望傳記連載之七

 

  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尼克森訪華,北京當局首次與「頭號敵人」尼克森接觸。所有大馬路都得打掃清潔,牆壁沖刷掉塗鴉和招貼,並且通知牛鬼蛇神、黑五類、黑六類分子都得回避,也就是不許出門,不許中午回家吃飯,為了做到天衣無縫,街道幹部,保衛人員,公安幹警,學校老師等等,忙得不亦樂乎!

  中國方面上下九等人無緣見著美國總統,倒讓人看見了共產黨的弄虛作假,內外有別和騙騙洋鬼子的看家本領。

  不能讓五類分子閑著,按毛澤東的理論還得讓這幫人在勞動中進行思想改造。我走出牢門,頭上還有一頂帽子,不讓你有一絲空閒,於是我被迫下鄉,上海市文化系統在郊縣奉賢建立了「五七幹校」,顧名思義,「幹校」是幹部學習的學校,到了奉賢向下,才知道上了當,名為「幹校」,實際是有問題的人來此勞動改造的。曾記得我從監獄中出來的迎新大會上,台下來了一批五七幹校的學員,巴金也在其中。如今招收王若望這名新學員,真叫做臭味相投了。

  在幹校堙A分散在農民家堙A既無老師,板凳課桌也用不著,只有「毛選」和小紅本以及「廣闊的天地」。

  幹地堛犒A活,自古以來有「春種一粒粟,秋收一擔谷」之普通常識,可是五七幹校卻是「不問收穫,只有耕耘」,好像很有氣派,其實是撒下了豆種不掩土,播下的稻粒不插秧,是不是實行了農業新技術?只須兩、三天,地皮上的穀粒喂飽了天外飛來的鳥雀,真的做到了「不問收穫」。

  「五七幹校」的命名來源於老毛胡思亂想的新一章「五七指示」,指示把軍隊兼有黨、政、軍、農自給自足,消滅分工的新型解放軍,於五月七日公佈這個指示,於是「五七幹校」又來個四面開花,無處不是「五七」,如「五七小學」、「五七掛麵」、「五七商場」、「五七牌蚊香」、「五七產科醫院」等等,毛澤東放個屁,不香也是香。

  奉賢五七幹校既然在農村,而「五七指示」的精神是自給自足,那麼,吃菜應該自力更生吧,事實上,我們吃的菜難得有捲心菜,空心菜,大多數吃的是鹹菜;沒吃過一回肉,吃魚可是吃了不少,是什麼樣的魚呢?是海邊漁民捕捉的手指般的小魚,用重鹽醃過,厚厚的鹽巴包裹著小魚,吃到嘴媮晹釣F粒夾在其中。那日子並不比大饑荒年頭好多少。

  五七幹校生活方面確實艱苦,而精神方面倒是愉快,甚至可用「幸福的」來形容它。遠離市中心,也就遠離了那堛滲蹐洁B緊張、迫害成風和對知識份子的種種侮辱。只因幹校只有學員,並無領導,當領導人的知識份子本身跟同學們屬於一個級別。原來文化大革命中把人們分成「革命群眾」和「非革命群眾」,已經劃為革命群眾的都不樂意到幹校來;非革命群眾都是被迫的,勒令你下幹校,不來也不行。這樣,就給五七幹校無形間造成了真空。「真空」即意味著自由化,就有條件把這兒的小天地變成無管束的人間樂園。毛澤東把人們分成左、中、右,經過上述的自我淘汰,左字型大小的不肯來,剩下的都是右字型大小和少量的中不溜秋的人。志同道合之輩給了他們「物以類聚」的條件,樂在其中矣,便發生了否定「文革」,唱對臺戲的一場「反革命」。

  原來物以類聚的右字型大小,其中有六、七人過去是極左派(專指「作家協會」),他們應該帶有革命群眾的桂冠,不幸,這些人犯了什麼錯誤便跌入右字型大小的深淵。

  前一節講到本人有條件從監獄釋放回原單位,堅決反對王若望到作家協會的就是這夥極左派;至於他們後來怎樣犯了錯誤,此處略而不談,有一點不妨交代清楚,這些人從前氣焰囂張,讓中、右的作家以及公務員們都望而生畏。如今有了個自由化的無政府狀態,正好抓注機會給他們一頓教訓。對我來說,只是考慮到自己頭上有一頂半帽子,未便輕舉妄動,但又抑制不住心堛滷o意,便在別人寫大字報炮轟一名四人幫的爪牙時,我顫巍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等了好幾天,他們沒有作出回應,大概發現自己非常孤立吧。這邊的大字報便乘勝追擊,又貼出第二張大字報,極左派的致命傷就在於他們始終站在群眾的對立面。

  五七幹校一場小小的「革命」,以非革命群眾一面倒的絕對優勢告一段落。

  這一場否定文革的交鋒,引起了五七幹校其他連隊來看我們的大字報:前來觀戰的有影視界、戲曲界的明星,有各個報社的主筆和記者、美術界、音樂界等等。

  我從他們中間,聽到一些令人震驚的訊息:上海交響樂團長笛演奏演員尹敬修,說過一句「打麻雀有什麼用呀」!五七年成了後補右派,並押至勞改農場服刑二十年,音樂家協會兼音樂學院院長賀綠汀出面交涉,才把尹調回上海。尹敬修出獄後不戴帽子,但還是『非革命群眾』,調到『五七幹校』來,他無限欽佩救了他的賀綠汀,他說:「賀老本來也在『五七幹校』的名單中,賀老太提出他老人家有哮喘病,不能去幹校,這樣才免了他老人家下放到奉賢」。音樂學院中有個於會詠,專以踏著人家的屍骨往上攀升,果然被江青看中,擔任國務院文化部副部長,粉碎四人幫後,此人畏罪自殺。

  獲得比利時皇家鋼琴大賽獎第二名(頭一名出缺)顧聖嬰小姐,她一家是基督徒,她父親因歷史反革命押往青海勞改十五年。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不僅抄走了獎狀獎盃,還將聖嬰的鋼琴當作封資修砸毀。顧聖嬰小姐和母親,還有十五歲的弟弟,開煤氣同歸於盡;同一年她的老師——傅雷夫婦倆,雙雙開煤氣自殺。

  音樂界更慘的還有一位陸洪恩,他不經心講了:「我們一天一天不是好起來」。毛澤東講過「我們一天一天好起來」,罪狀是反毛,只因多說了一個「不」字,竟將他判了死刑;音樂學院鋼琴系吳樂懿教授,把她隔離在雜物間,送飯進去沒人接,發現她已經死了好幾天,臭味彌漫開來才知道。

  好一個無人管束的樂園,才有人膽敢在這媮翮z如此恐怖的人間慘劇。湊巧又碰上個對此有特別愛好的人,有責任把這類慘劇深深印在心堙A我坐牢獄中剛剛撕去了「黨票」的外衣,決心不再作那個獨裁者的幫兇了。

  印在心田的還認識了知其名而未見過面的朋友。我的介紹集中於音樂界的精英的被害與自殺,再如知名的京劇演員言慧珠,她穿上豔麗的禮服懸樑自盡;演海瑞的馬連良在審判庭被亂棍打死......等等。如果報導流水般的血淚帳,可以寫成很長的死靈魂名單,為了篇幅有限,現只能掛一漏萬,一筆帶過了。

  

深翻土,廣積糧

  在五七幹校混了五個月,忽然把我和王延齡調回上海。那幾個極左派卻未接掉令,我就知道這一去決不是好事。

  回到作協,才知道毛又有新花樣,調我們回來就是「玩」他的新花樣,如果說「深翻土」的新花樣來自洋博士錢學森,那麼「深挖洞」的新花樣則來自明朝朱元璋,老毛根據《明史》一個文化人向朱元璋進言:「深挖洞,廣積糧」(這兩句上下顛倒)打仗的時候深溝高塹,便於軍士們藏身,也就是深挖洞,下一句乃保證軍糧供應,這就能戰無不勝,老毛只用他的下半截,因上一句無糧可積也。

  於是各大城市馬上推行「深挖洞」,另外還有一個理由,老毛估計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世界大戰晚打不如早打,似乎大戰馬上就要發生。挖洞又可作防空洞之用。在林彪元帥的呵護下,認為空曠地帶挖洞不好,挑選在房屋下挖洞,警報一響便於躲藏;集中一處挖洞也不好,抗戰時期,日本飛機飛到重慶大轟炸,就死了上千人。

  既然說得頭頭是道,保護生命總是一樁好事,不挖也得挖,原來是把頭上帶有帽子的調回來充當勞動力。我們不是從事建設嗎,其實毛的這個新花樣仍然是破壞,破壞花園的草地,破壞樓房建築的地基,破壞性的世界大戰沒有打成,自己倒以大破壞去迎接它,沒參加苦役的人體會得不會這麼深!

  地下的工程其艱難的程度非地上建設可比,再加之我們沒有懂行的人技術指導,我們的工具都是農業上使用的貼鍬、撬棒、鋤頭之類,有氣力也用不上,這且不去說它,挖得深一點,地下水便湧流出來,就把挖好的部份沖掉,上海地下是軟土層,缺乏粘性,有時這邊挖了,那邊就塌方;還有挖出的泥土運到哪裡去堆積?運輸工具去哪裡借?這一類難題誰也無法解決,地下的奴隸們只有以怠工來虛應故事。

  我們的怠工、罷工倒有一份功勞,跟左鄰右舍樓宇、飯店比起來,某處塌方壓死了多少人;某大樓地下挖得深一點,好端端的地坪出現裂痕,險象環生;我們作協破壞得不多正是造福不淺呢!

  管我們的工頭是陸行良,他對地下工程一竅不通,此人也算是個作家,可沒有寫出什麼東西,工地上大家叫他『牛頭』,即牛鬼的頭頭和「牛頭馬面」之謂,他不敢下洞穴發號施令,只敢在地面上指手劃腳。

  有一天我在工地上一個不留心,穿著膠鞋一腳踏在跳板的釘子上,當場鮮血直流,馬上甩掉肩上的爛泥,送往醫院治療,包紮好回到家中,讓我的兒子將准假一個星期的假條送到作協。『牛頭』陸行良竟出了個壞主意,他要我的兒子做替工,要他做到下班才把他放回來,其用心何其毒也!

  本人出國以後,有機會接觸到有關文革的資料,其中有一項統計深挖洞造成的損失:工傷死亡一千四百餘人,損失人民幣三百五十七億元,挖的防空洞,乾燥的改作男女幽會場所,積水的成了蚊蠅之地。樓宇塌陷的損害未計在內。

  以上數字,無法核實,卻給毛澤東玩的「新花樣」作了啼笑皆非的總結。

  

工宣隊進駐的變化

  毛澤東打算結束文化大革命,可這場大革命結束不了,不得不採取兩個措施:一個是讓紅衛兵上山下鄉;一個是派軍宣隊、工宣隊進駐黨、政、民所有機關,指望撲滅自己惹下的熊熊大火。

  作家協會是個小機關,沒有派軍宣隊,工宣隊只派兩人。而這堛漫瓵袕y反派,有的消沈不幹,有的送往「五七幹校」,到那堮薑F炮轟,弄得聲名狼藉。工宣隊不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派來的兩位工宣隊,原是工廠堛漱u人,其中一位姓陸的不是黨員,我不認識他,他對我說:「聽過你作的報告呢」。原來他從我過去的報告堛器D我是延安來的,而「延安來的」也像無產階級一樣,是一種榮譽的符號,他覺著分派我挖防空洞不妥。

  工宣隊員文化不高,他們來到作家協會,完全憑著「無產階級」領導一切這個榮譽才被看重。

  他找我談話,問我為什麼派你幹這份勞動?我說:恐怕我頭頂上有頂帽子吧。令人很詫異的是,陸師傅還不知道「帽子」是什麼東西,經我詳細解釋,他反而覺得奇怪。可見「無產階級」置身於階級鬥爭圈外倒顯出工人的樸素本色,總算沒有受過「毛澤東思想」的洗禮。

  感謝陸師傅說情,我離開了尚未完工的地下工程,那個「牛頭」也調職到行政科幹雜務。

  沒想到「集中」了兩個人,一位名叫許鐵生,我去湊成第二名,許鐵生當年唱的言派老生,號「思言」。倒嗓子以後就改做編劇,千不該萬不該他編了個「海瑞上疏」,是緊跟北京的吳晗編的「海瑞罷官」而作,前一節已介紹了吳晗緊跟毛主席的海瑞精神,編了海瑞罷官,弄得家破人亡,死於獄中;如今讓我見到了「海瑞上疏」的作者,他沒死卻害苦了一家人,一個女兒已有了人家,尚未成家,受株連發配白茅嶺勞改農場,判勞改五年,刑滿到期還得留場,只是一年有一次回到老家,父母看見女兒已變得嘴癟、臉長、骨瘦如柴的老太婆矣。把一個青春少女如此摧殘,做父親的欲哭無淚,海瑞平反冤獄,而當代的冤獄卻大大超過明朝。

  許鐵生對我似乎存有戒心,凡涉及政治的問題他都避而不談,殊不知他把家庭變故告訴我,不也是政治嗎?後來他向我吐露真情:「一個人在牛棚挺太平,雖然孤獨無聊,可以讀書和寫稿,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我還以為上級派你來,是監督我的呢」!

  京劇院的牛棚設在樓梯下的雜物間,我們不能伸直腰,最舒服的動作是伏案讀書。許鐵生從頭頂的腳步聲堙A能辨別是男是女,是武生還是花臉。我佩服他的聽覺是「第六感覺」。

  閑著無聊,作詞一首(蔔運算元)記其事:

    不是愛低頭,伸腰便碰頭

    人來人往頭上過,聞聲不見頭

    幾回碰破頭,青春變白頭

    歲歲年年牛棚住,人而不如牛

  從樓上時而吊嗓子的唱腔傳來,跟樓下愛好京劇的票友正配胃口,我的京戲因而大有長進。許還逐個介紹誰是名角;誰不肯演樣板戲受著排斥,誰因男女問題罰她靠邊站等等。靠邊站沒有資格正式上舞臺,樓上的名角本來不稀罕「演樣板」(戲劇界簡稱「演樣板」帶有輕蔑之意,略掉「戲」字,即夠不上「戲」的水平,突出「樣板」,因小說,詩歌,最忌模仿和重複。)只有樣板戲最吃香,「樣板團」在京劇團成了特權階級。

  許鐵生評論八個樣板戲,只有「紅燈記」還像個戲,其他幾個戲都是雜湊,戲中的正面人物(共產黨員)在臺上只能給人酸溜溜的味道。這種戲是給人獻醜不是獻美。何況八個樣板戲都是剽竊他人創作的劇本,更無恥的是抹去劇本的作者,這都是江青的心機,江還給原作者劃入五類分子,投入監獄,有的借其他理由將原作者處死,真是駭人聽聞!(許鐵生講了被處死的作者的姓名,可惜我把他忘了)。

  

毛澤東夫婦的末日

  一九七六年可算是多事之秋,天怒人怨,暴君末日,都集中在這一年演出。

  周總理於一月八日去世,四月五日丙辰清明,解放後第一次天安門事件即由悼念周恩來而引發。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又發生唐山大地震,震區延及京津。種種預兆接踵而來,往後還要報應在毛澤東夫婦身上。

  那時我對周總理也是十分欽佩,總覺著周比毛仁慈,假設毛死在周的前面,中國的局面或許會改觀。五年後方才知道毛和周是一丘之貉,原來一點敬仰之心一下子蕩然無存。

  同一年的九月九日,我和許鐵生從廣播媗巨鴗F毛老頭死亡的消息。當時樓上樓下的角兒們一片哭聲。只有許和我哭不出來,當管理我們的「牛頭」鑽進牛棚鄭重報告毛去世,可愛的許馬上吸箅子抽咽起來,此老善於演戲,看得出他是裝的,我要是聰明一點,也覺得裝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不知怎麼,要哭也哭不出來。這時我才體味到:有真情才能哭,一點兒勉強不得。

  「牛頭」決定懲處不肯哭的人,命我手執紅小本,跪在毛澤東象下,我的跪是勉強的,屈膝而未低頭,抬起頭看著毛澤東象披上一條黑紗,慶倖將結束牛棚的生活,祝賀暴君終於離開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我笑都來不及呢!

  第二天又有新的差使:派我和許鐵生制花圈,特別關照花圈的花要新鮮的,不要紅的。新鮮的好辦,不要紅的可不大容易,活著的毛澤東不是喜歡五星紅旗、紅太陽嗎?

  九月媯滫嵾霅閬R蕾,可是並無白的、黑的菊花呀,許鐵生不知哪裡弄來一些含苞未放的菊花,他借著毛的名義動員養花的人才弄到手。

  我跟許鐵生正在院子堬洈嵹憿A從樓上窗子埵虪X一個女人的頭,她居高臨下嚷嚷:「沒開的菊花不如紙花 ......」。

  昨天我無緣無故下跪,今天無緣無故出了白花紅花的難題,我窩著一肚子的氣,便沖著那個女人講了一句:「不要咿哩哇啦軋鬧猛嘛」。(上海話,即大聲喧鬧)。

  就這麼一句話,竟闖了大禍,樓上那個女的告到公安局派出所,說是王某誣衊毛主席,想用紙花代替菊花,並且說她是「咿哩哇啦」,沖淡大家對毛逝世的悲痛,公安人員再問此人是不是反動分子?壞女人說:「當然是牛棚堛熔{行反革命」。

  公安人員如獲至寶,連連說:「對頭,對頭」!他對這個女士讚賞有加。

  這天我就被關入牛棚,「牛頭」給儲藏室上了反鎖,等候公安局發落。第二天公安人員來到京劇院,先找黨委書記,並且拿出一張拘捕證,上寫著「現行反革命分子乘著國喪進行反革命活動」之語。

  若不是黨委書記設法緩衝,我又逃不脫進監獄的厄運。黨委書記看了拘捕證,他提出需要有個證人,於是,馬上找到許鐵生來證實我說了什麼話。

  許鐵生來到院部,看到穿著制服的人,他不知道說一句話會這麼嚴重。他從黨委書記口中,聽得出還有弦外之音,他定一定神,便把王某原來的那句話的棱角搓圓了。他證明說:「王若望講了『咿哩哇啦』,下面還有半句『不要鬧猛』。他的意思,悼念偉大領袖,應該安靜肅穆,那個唱京劇的女同志,不懂上海話的『鬧猛』,咿哩哇啦太鬧猛,這就破壞了莊嚴肅穆的氣氛。要是換了上海人,就不會發生這種誤會了」。

  許鐵生配合了黨委書記的眼神,作了合情合理的證詞。公安人員收起拘捕證;他在背地堣雯迣o個女同志在劇團原是個跑龍套,她想從政治投機上提升自己,結果賺了個「長舌婦」的「美名」!對「長舌婦」的貶詞雖則甚獲我心,這個跑龍套女人也著實可憐,長舌婦必須有聽得進讒言的首腦做搭擋,如今碰上個腦子開通的黨委書記,長舌婦就無法施展其技了。所以說,小人得志是由小人的領導培育的。

  九月九日毛澤東死了,十月四日,以江青為首的四人幫全軍覆沒,所謂「毛澤東夫婦的末日」即指此。

  毛、江聯姻真叫做「天作之合」:一個是殺人如麻的劊子手;配上個嗜血成性的悍婦,至於她也能參與夫妻擋的殺人比賽,完全依靠裙帶關係,便賦予她製造上千件冤、錯、假案的權力。而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之流智商並不低下,他們煞費苦心找門路攀龍附鳳,首先找著老毛的夫人,在中央又有陰險惡毒的康生;在上海還有一個奸刁巨滑的柯慶施,四個小丑只是貪圖往上爬,終於爬上了最高層。

  只可惜沒有學過「加、減法」,他們竟不問老毛已是風燭殘年,有朝一日,龍腿一伸,必然是樹倒猢猻散。

  四人幫作惡多端且不去說它,只說周恩來去世,中國人民對他有好感,四人幫卻千方百計制止民眾悼念他,並派人到天安門人民英雄紀念碑去毀壞花圈,抓走獻花圈的人(張琴秋的女兒瑪婭就為此而死於獄中),並且還下達中共中央檔,還不得悼念周總理(其中沒有一句說明為何不能悼念他)。這就把人民的哀思轉為對四人幫的憤怒。正好借悼念周恩來的名義,爆發了二十多萬人參加的天安門事件。我們從幾百首「天安門詩抄」中看出,全部是咒罵四人幫的。

  由華國鋒、汪東興策劃活捉四人幫,為人民除四害,就憑這一條,華就成了扭轉乾坤的大人物。不過最大的遺憾,是仍然繼續毛的「反擊右傾翻案風」,壓制鄧小平,這就埋下了以後失敗的種子。

  除四害消息傳來,京劇院牛棚堛疑囓S難弟,許鐵生說:「捲舖蓋滾出牛棚的時候到了」!

  我說:「我們頭上的帽子也該飛了」!

  後來我們才明白過來:鄧小平不得不保護毛,他生前所堅持的東西,正是鄧堅持的「四項原則」,只要中共不肯結束一黨專政,毛的神明就得保護下來。

  

換人不換馬,換湯不換藥

  我們高興得太早了!「牛棚」沒有拆,我跟許仍然在牛棚堙A只是「牛頭」的態度有了轉變,那個跑龍套的女人也怕和我們照面。由江青領銜的樣板團也宣佈解散,京劇院的「特權階級」成了平民,委屈了好多年的名角們翻了身,預備演個大戲慶祝打倒四人幫的勝利。

  編劇許鐵生向樓上的名角們推薦一出傳統劇,戲名有好幾個:上天臺、打金磚(又名「姚期」)。生角是漢光武,靜角姚期,旦角是漢光武的寵妃。光武帝聽信寵妃的讒言,連續殺戮姚期等大臣,直至皇帝有點兒清醒,朝中的功臣宿將都消滅殆盡,最後光武帝被陰司的冤鬼手執磚,將這個昏君打死。

  「打金磚」這個戲明顯的借古諷今,古代的劇作者似乎早就知曉當今江氏寵妃篡權專政的故事,不同之處江青在老毛宮闈中並不得寵。

  許鐵生不愧是「喜簍子」(熟悉戲曲各種劇目者)

  在緊要關頭,許救了我。我們之間無話不談,也曾談過各人未來的理想:我談的是壯志未酬,從我的覺醒過來,後半生再也不做現政權忠順的奴僕了;許說:「我再也不『緊跟』,一旦摘了帽子,安度晚年」。他被連續的劫難消磨得胸無大志了。

  這兒補敘許的女兒因受父親的株連發配白茅嶺勞改農場,年方青春的姑娘與一名男勞改犯產生了愛情。由於她曾罵過江青而加刑,粉碎四人幫後,許的女兒一夜之間成了反對四人幫的女英雄,由寶山縣教育局在她大門上貼上喜報,她從白茅嶺歸來,坐著吉普車,捎上行李,從安徽直駛上海,留在白茅嶺農場她的情人,自己感到高枝兒攀不上,只得退還她定情的戒指。許家吉星高照,許鐵生得到平反,他女兒又被寶山縣推舉為上海市人大代表,父女雙雙戴上紅花,坐在演出「打金磚」的貴賓席上。

  相形之下,我的情況還不如許鐵生,他摘去反革命帽子,我的帽子不能摘。上臺不久的華國鋒於一九七七年就提出了「兩個凡是」的信條:(一)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擁護;(二)凡是毛主席制訂的方針,我們都照辦,並且下達通知:「因反對文化大革命者可以平反,並給予適當經濟補償,毛主席生前做過的決定和批示,不在平反之列」。這就是這個「短命內閣」大失人心的一大敗筆。

  既然提出了打擊右傾翻案風,那就鼓勵了極左派的復辟,且舉上海就有兩個左派分子:

  劉金的批判文章發表於《人民日報》,是用「上海人民出版社協作組」的署名,其中把王若望、姚文元扯在一起,罵成「一丘之貉」;上海作協自報叛徒的唐鐵海撰文在《文匯報》刊出,與劉金的文章一個調子,增加的語句:「王若望比姚文元還要右,他的『一板之隔』是為資產階級張目」。

  劉金的那篇文章,還經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分兩天播出,我的羊子在湖南株洲聽到王若望是姚文元的祖師爺時,嚇得眼淚直流,本打算回上海看望我,聽了廣播只好打消行期。

  許鐵生和京劇院的朋友也為我著急,我只有苦笑。私下塈盚鼣\鐵生說:「這些傢伙故意混淆左與右,其用意是給姚文元、梁效打掩護,這是黎明前的黑暗」!

  還有一事,多虧羊子在她寫的「我的難題」中提及,她寫道:「大家去看一場電影,是周恩來逝世的紀錄片,因為黨中央致悼詞的是鄧小平,可是鄧一直沒有出現,觀眾所以注意鄧的鏡頭,原來是鄧小平讀完悼詞後就消失了。觀眾情緒顯得沮喪,老鄉(若望)說:『為什麼把鄧小平的鏡頭剪掉,等於宣佈自己跟四人幫站到一塊去了』。老鄉說:『華國鋒在臺上不會長的,他不是政治家』」。(港版:《天地有正氣》146頁)

  果然,華國鋒成了中共領袖中最短命的內閣。

  華國鋒以「凡是」派而聞名,他堅持將毛的屍體永久保存在紀念堂,這就大大違反了「凡是」了,原來毛生前和幾個元老都立下字據:「死後火葬,決不特殊」。如今他卻保存毛的屍體,怎麼不凡是了呢?

  華國鋒的說詞:莫斯科列寧陵墓的屍體還是保存下來了。他偏偏挑選獨裁國家的列寧為證,為什麼不比照西方國家那堥S有一個首腦的屍體,展覽給活人觀賞。

  凡是觀賞毛澤東紀念堂的玻璃棺材堛獄G屍者,肯定會嘲笑,讓我看到了真正的遺臭萬年,看到了始作俑者多麼愚蠢!

  

張志新、王申酉之死

  上一節講了幾件華國鋒的所作所為,表明他不愧是「凡是」當頭的衣缽真傳,誰能料到,連毛澤東好殺人的作風,也包含在「凡是」堶惟O?

  遼寧婦女幹部張志新,文革期間被投入黑牢,四人幫粉碎以後本該將她釋放,由於華主席的一紙公文,規定不得釋放。

  張女士在獄中感到氣憤,又講了衝撞的話,她的罪行步步升級最後升到判處死刑。執行槍決的時候,怕她喊反動口號,事先竟把她的喉管割斷。

  那時胡耀邦任中共中央組織部長,瀋陽有良心的公安人員向胡透露張志新慘死的經過,胡耀邦很氣憤,他想抓住這一事件教育幹部如何講人道如何守法,並調了三大報紙一個新華社的資深記者,協力寫出張志新冤獄的始末,還未寫成,華主席知道此案是沖著他來的,為了照顧他的面子,只得犧牲組織部長的面子,資深記者中途散夥,那篇報導成為有「始」而無「終」。

  四人幫打倒後,一度出現寬鬆局面,再也掩蓋不住張志新慘酷的死。我在做報告讚揚粉碎四人幫的正面意義,往往插進張志新的故事。

  感謝左王陳沂在他的「共產黨員要按黨章辦事」文中,批評王若望違反了黨章:「王若望每次出去講話,孩子都勸告他,甚至可以說是哀求他:『爸爸,你不要去亂說了,不要再給我們帶來痛苦』。他怎麼回答呢?『有什麼可怕的,我準備了一根喉管』。我對他說:『張志新的喉管是被四人幫割的(明明是華國鋒執政時期割的,陳沂顯然睜著眼睛說瞎話了---作者),現在是三中全會正確路線領導下的黨和政府,誰會割你的喉管呢?(引自《王若望自傳》第二卷附錄三,423頁)左王對此大謬不然,只能說明他是為屠夫張目。

  我做報告,所以加張志新的慘死,原是要給聽眾一種暗示!對華主席不要抱太多幻想,當我講到張志新慘死的情節,台下一片唏噓聲,女同志甚至哭出聲來。我要把張志新烈士的故事傳播出去,企圖代替三大報紙和一個通訊社。

  四人幫粉碎,上海幫在上海市委領導班子一同潰滅,徐景賢,王秀珍,朱永嘉,陳阿大分別判了十年左右的徒刑,由北京市委蘇振華,彭沖,倪志福,組成新的上海市委。

    新的領導班子並沒帶來什麼新氣象,毋寧說還湯不換藥,繼張志新慘死在華國鋒的刀下,又製造了華東師大學生王申酉的慘案!

  王申酉是全校的高材生,作文、吟詩、音樂、打球都來得,同班女同學都喜歡他。他看中了一位愛好文學的女同學,便寫了一封長長的求愛信。四人幫派進該校的工宣隊,一個老師傅不識字,被他抓到的文字,都以為其中有問題,對知識份子和知識的仇視,原是毛澤東灌輸的思想,這個老師傅抓到了一封信,並不過目,便交給工宣隊。這封情書沒有一句是談情說愛的,卻是對馬克思主義以及社會主義進行理論的探討,媕Y最嚴重的詞句,竟說社會主義不適合中國,馬列主義到了中國被某些人搞得非驢非馬,我要親自研究馬列主義等等。

  上海市委拿到了這封信,立即逮捕王申酉,把他與死刑犯關在一起,關了不到一年,徐景賢大概忙於篡黨奪權,無暇顧及黑牢堛漱p將,一直沒有審問和判刑。

  四人幫粉碎的消息傳進了牢房,王申酉慶倖自己很快就會釋放。他興高采烈迎接這一天的到來,果然,這一天終於來到,申酉剛走出牢門,就被五花大綁,他的樂觀完全錯了,萬萬沒有料到,他是走向刑場。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為了一封情書丟了性命!

  華東師大的學生們,前往北京上訪,要求胡耀邦為死者申冤,並舉行記者招待會,其結果卻令人失望,中央領導人不敢出面,報刊更不會報導這件慘案了。

  這是彭沖根據華國鋒的兩個「凡是」判王申酉的死刑,上報華國鋒批准的。

  或許是胡耀邦批評了上海市委不重視人命關天,希望作出善後處理,彭沖得調離,政法委員會主任嚴佑民,卻調往安徽省擔任同樣的職務。

  這一年我的小兒子殿佑,在奉賢新海農場插隊,他也講起一名上海青年,寫了一封信投給報社,不同意建立毛主席紀念堂,這個青年發信不到一個月,未經審判便把他處決在海邊叢林中,死屍拋入大海。

  張志新、王申酉和新海農場一位連姓名都不知的青年,正是胡耀邦大力推行平反冤錯假案的一九七八年,由於沒有推翻華國鋒的那個衛護死鬼毛澤東的紅頭檔,一方面平反冤錯假案受到極大阻力,一方面還在製造更多的冤錯假案。把活的志士仁人殺了去祭奠躺在玻璃棺材中的魔鬼,我相信,慘死在兩個「凡是」下的,決不止上述提到的三位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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