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期首頁

 

不為護已專利他

 

懷念真誠的靳以先生

陳家驊

 

  最近翻看了巴金先生的散文集,他談到靳以先生多卷本選集的出版及和他的友誼。這樣,一個常常出現在腦海和夢境,胖胖的,溫和誠懇的靳以先生,立時又飄來眼前。他是我異常尊敬的長者,只是不在一個編輯部,接觸不是很多,不過有幾件事,一直繚繞在心坎,無法消去。我還是要說:比之我所認識的其他幾位前輩,他更真誠,更有是非。在那殘酷的階級鬥爭主宰每個人生死命運的歲月,他和孔羅蓀先生為是非挺身而出。雖然他是一位黨外人士,說不服中共的一個小卒,但那時的氣氛和場面,從此深深植根在我的心底,使我敬佩他,轉而想加以效法了。以後,一九六幾年,我寫過一首[自嘲]的俗詩:

靳以先生遺像

  不為護已專利他,

  寸步不讓虎狼蛇。

  少時不識腹蛇毒,

  甘願恭奉作龍蝦!

  不僅是對章先生的懷念和讚美,也是對自己的激勵和鞭策!對我說來,靳以先生是不能遺忘的,如果遺忘了,那是對他的大大不敬,也沒有人氣和人情味了,更是對是非的混淆和褻瀆。人世間不能沒有是非,因為沒有是非而造成死了八、九千萬人,一億家庭受到折騰的慘禍是多麼觸目驚心,能夠遺忘嗎!

  靳以是黑暗長夜的星火,雖然是沒有力量的微不足道的一粒螢光而已,在那泰山壓頂,萬馬齊喑的年代,他這種對橫蠻、強暴挑戰的自我犧牲精神,多麼偉大!還不值得把他寫下來嗎!

  一九五四年那次對我的政治審查,因為初次經歷,沒有經驗,我天真的認為:像我這樣的人,也要審查嗎?我非常反感而且緊張,直覺地想,過去要求我[幫幫忙,幫幫忙],今天要把我一腳踢了麼!我知道,一旦審查,還有什麼好結果?身邊不是有很多鏡子;如副主編黃源,編輯室主任白得易,通聯組長斯人和另一副主編雪葦,都是中共黨員,下埸如此悲慘,何況我這個平民百姓?再譬如調北京的前任主編雪峰,被弄得遍體鱗傷,走投無路,翻譯家滿濤、魏叢蕪他們的被捕,趙景深教授的跳樓,作協同事小說家徐轉蓬和鄭兩位的失蹤,長辮子王的調離,煉的被弄到外地,搞經濟工作的個個頭破血流,那個逃脫了?包括行政科主任陳,歐陽也被鬥得七葷八素等等。以後想想,大家都如此,都要經過脫胎換骨的這一關,被審查似乎是應該的,無話可說。又想,我終究是這麼過來的,與眾不同,近幾年又沒什麼沾黏在身上,現在審查我,亳無理由,不明明要給我按上尾巴、辮子?這樣一想,不免又怒髮衝冠,立時想到受陷害和被報復了的冤枉。當瞭解到在審查寫自傳的並非我一人,緊張的情況似乎又鬆馳了一些,不過事到臨頭,壓力太大,情緒始終不能安定!

  這時,協會括起了一個小道消息:[文藝月報]諸位,在每次運動中,都首當其衝,成了炊刀千斬萬剜的肉塊,那是因為錄用稿件把關太嚴,惹火了一些人。你眼中無他,他眼中怎麼還會有你?所以每次運動,都有人打倒在地,永世不得翻身。那天唐弢先生問我,聽到小道了嗎?我回他說:我不相信是作協內部傳出去的,是外面人的託名而己。唐先生點點頭。我又說,我不相信這個說法。他笑笑沒有答話。

  [文藝月報]是通聯、編輯、編委三級制。來稿經過通聯統一初審,再有編輯組複審,由編委定稿,個人的作用微無其微,惹惱誰的說法,實在不著邊際太離譜了,不過有人在搞鬼。但是,這種小道無疑也反映了機關內部複雜和骯髒的一面。

  被搞掉的幾位,都是獨擋一面的負責人,是否有人想一步登天,取而代之?由此,對有人搞鬼的說法,深信不疑。當然我沒有黨票,不屬被取而代之這一類。我認為,我是有人暗算我、陷害我。特別胡的醜惡已生根在我的腦海深處,再也擺脫不了。因為他的惡劣無恥,引起公憤,楊、王等幾位青年編輯,寫了多篇小品文,想在我和孫雪吟編的牆報上發表,剝剝他的畫皮,由於新任辦公室主任老布的干涉,無法刊出。但是仇己結成,胡是人事科長,大有權力,現在居然由他策劃來搞我,我氣炸了。他除了以公濟私,對我打擊報復之外,以他的品質,還會有什麼好花樣?這是明擺著的!自然不是假想敵,事實俱在!於是胡自已只能躲在幕後指手劃腳,利用新來乍到的人員打頭陣,更說明他的卑劣,是種見不得人的伎倆,青年編輯誰個不曉個中來龍去脈。

  無疑雞蛋裡挑骨頭,好事變了壞事。為了抓到所謂我的[問題],前後足足拖了兩年,自然一無所獲,毫無所得。對我的審查只能偃旗息鼓。可是那個我的對頭仇人,在向我宣佈結論時,還故弄玄虛,吞吞吐吐地:[領導上為了對你負責,為了弄清你的問題,除了西藏、新疆,什麼地方都派人去了,所化的川資,少說說可把你打成一個金人。]他始終不說:[你禁得起考驗,你是金人]。這是專案組一位成員昨天巳向我說了。表示疲於奔命的、冗長時期的外出調查已經結束。先前,不知這位成員從那個渠道,知道了我的過去種種情況,他是不主張搞我的。但他一個人勢孤力單,怕一反對,被說成立場不穩,會搞到他頭上,他沒法堅持。以後正如他所料,一無結果,一無所獲,給他猜個正著。這樣他就把專案組已經得出的沒有問題,禁得起考驗的決定,透露給我。既表示對我的慶幸,也說明他有是非預見、有判斷能力吧。

  有是非的自然不只他一人。沈尹默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審查在密鑼緊鼓緊張進行中,別有用心的人故意散佈我在審查,有些人就和我劃清了界限。而老資格的沈老,是五四時代[新青年]陣營的一員,他沒當一回事。一天來協會開會,在會埸遇到我,不僅並不迴避我,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鼓勵似的堂而皇之地告訴我:[是就是是,非就是非,這一點切不可模糊了、動搖了,有些問題是不需要你去考慮的,你只要實事求事地認真寫好自傳就行,任何顧慮都是不必要的。]

  特別章靳以先生,尤為突出。他是復旦大學的教授,前滬江大學的教務長,選為文聯和作協的副主席,較多來協會開會。接觸多了,瞭解更多一些。一次碰到我,他說:[到我們這裡來吧]!太突然了,我一個遲疑,沒有回答,沒法回答,在捉摸他說的是什麼意思?調我去辦公室?介紹我去大學?到他府上去玩?覺得現在我的這種處境,他能直率的這麼說?是不是把話聽錯了?心中疑竇叢生。但我忘記了一點,他是領導,掌握全面的,我的有些情況,全在他的眼底鼻下,在他掌握之中;是否他知道了我的尷尬處境,在寬慰我吧,遷地為良吧、可能我沒有聽錯。

  靳以先生一向是我敬佩的前輩作家,在上世紀的三、四十年代,他和巴金先生合作編輯了多種文學雜誌。從平靜的戰前,到烽火漫天的戰時;從荒漠的北方,到繁華的南方;又從孤島上海,流浪到了大後方,都有他倆合作的結晶,且又各自創作了大量作品。像他們這種為文學的緊密友誼,文壇是少見的典範,目標又專一一致:編輯、寫作;因為相知,也就瞭解。所以巴金先生對靳以先生的評價是:一個人道主義的文學家,有一個同情心。巴金和靳以是幾十幾年的密友著稱,他對靳以的論斷,無疑是中肯的,恰如其分,這使我想到:在我命運攸關的當口,章先生和羅蓀先生表示了他倆非凡的勇氣,有些人對我的非分做法,他倆不但沒有隨波逐流,舉起雙手贊成,而是嚴正的表示了不贊同和反對的堅決態度。因此據我的看法,這不正是章先生有人道主義和同情心的最好注釋。也是他有可貴的正直、正義和是非的一面,這種風格,智識文化界消失己經多年,章先生沒有忘懷,在緊要關頭運用了,不愧多年來的為人師表。如此風骨,特別使我敬仰。

  原來說我禁得起考驗,是個金人,大鳴大放以後,陰謀陽謀佔了主導,形勢丕變,整風後期,一九五八年的三月七日,竟出爾反爾地要把我重作處理!

  在處理我的四個人小會上,那一天可以說,章先生把大學敢說敢為的民主氣息帶到慣於歌功頌德、聖主賢明臣罪當誅的文藝團體來了。在當時大家處於唯唯諾諾,萬歲萬歲的時刻,他和羅蓀先生挺身而出。不願違心地喪失了他們的立場,不僅不同意對我的處理,且反對對我的決定,拒絕對我宣佈。四個人的小會主持人茹,先是一再要求章先生宣佈,章先生毫不猶預地一再拒絕。他說,妳是新來的,既不瞭解陳的歷史,也不熟悉他的現實,何況搞了幾年什麼具體問題都沒有,現在要處理他,我不能宣佈,也不插手。茹只好幾次解釋,企圖說服章先生,章先生幾次都拒絕合作。此路不通,無法之際,茹再三哀求之後,轉而要求羅蓀宣佈。羅蓀也十分堅決地加以拒絕後。他婉言地:副主席主管業務,我搞行政,我們不能插手不瞭解的人事工作。這時章先生插嘴說:怎麼不瞭解?有人當過偽軍,做過漢奸,殺過人,不知何故,把他們擱在一邊,眼開眼閉,不聞不問;不能厚彼薄此!羅蓀繼續說:而且在這個決定中,看不出陳有什麼問題。你們這麼做,不好。你們過去搞他,人家嘴裡不說,內心多麼痛苦;大家公開不談,背後閑話不少。迄今我們沒有忘記。不能再這樣!

  茹見懇求之計不成,企圖用:這是黨的決定,你們作為協會的兩位領導人,應該尊重黨,支持黨。以此來壓服兩位有異見的前輩。不過他們仍然理直氣壯。章先生說:這是我們對具體工作做法上的看法,和尊重支持黨毫無關係。既然是黨的決定,他要支部書記和人事科長來參加會議。孔羅蓀也一再提醒茹:妳是搞業務的一個編輯,應該積極做好本位工作,有空學習寫點文章,這是主要的;何必插手包攬這種分外的與巳無關的工作!這是件協會的大事!這種三四個人的小會形式處置一個人,太輕描淡寫,加重了大家的疑竇。不能這樣做!我也不會參與!

  在階級鬥爭的時代,那種嚴厲懲罰人的場合,這麼爽直反對,除了章先生和羅蓀先生,我還沒見到或聽到第三人!為此我要大聲疾呼:在那個時候,章先生和羅蓀先生扺制了某些人的武斷專橫,和一手遮天的莫須有的黑箱作業,表現了他倆的正直和正義。顯然在那時那地,講正義,正直,是非,簡直虎頭拍蠅,只會帶來倒楣和不幸,不可能有正面回應,因此對我的處境並無實質上的改變;不過茹和胡以中共欽差名義,企圖借刀殺人的鬼蜮伎倆,已赤裸裸地暴露無遺,再也無法隱藏。我還是被送去洗腦。一去二十三年,家破人亡。不消說這一段尖銳的是非口舌戰和偽君子的畢露原形,幾十年來一直在我的眼前浮動,當我喜怒哀樂的情緒波動之際。

  靳以和羅蓀的正直,並沒改變我悲慘的命運。兩位先生太書生氣了,小看了宣傳部文藝處長把她從南京軍區調來,並給以上方寶劍的這一事實。眼見無法勸說靳以和羅蓀的就範,茹依仗她的有力背景,毫不退縮。她點了一枝煙,就自己赤膊上陣。她冷冷地:你們既不肯合作和協助,那只好由我來宣佈了:[陳的問題,已不配在機關工作,送勞動教養。]內人才於四五個月前,被出版社趕出編輯部,送農村去做農民,現在又要送我農場洗腦,山坍了,地陷了,長江決口了!驚恐的我再三責問:什麼問題?我一無問題,是莫須有的。於是老茹說了一通三個月、六個月的期限等之後。急急宣佈散會,她慌忙走了,章、孔兩先生也只好默默而去。什麼三個月、六個月回到機關,全是謊言鬼語。一去冗長的二十三年,成了勞教祖宗。直到毛死後,撥亂反正,才於一九八一年回到上海。專案組長楊對我說:[我們查遍了你的檔案,你沒有問題,所以當時並沒有立案。你為什麼進去的?發生了什麼?由誰送你去的?你沒有事]

  送我去洗腦一年後的一九五九年,才五十壯年的著名作家靳以先生,帶著嚴重的哮喘病,下紡織廠清紡車間改造思想勞動時逝世了;孔羅蓀也調離上海去了北京。我一直暗暗懷疑,他倆的遭遇和那次仗義執言,有否什麼千絲萬縷的牽連!是否以官冕堂皇的改造思想名義,也給穿上了小鞋?為什麼我這樣想,不僅由於我自身的經驗,更主要的,因為章先生有高血壓,走到三樓編輯部己經氣喘噓噓,看稿件體力巳到了飽和點,怎麼可去工廠勞動?又沒有減輕份內的工作。據說,經常從工廠到作家協會來回奔波,他滿頭大汗,總是上氣不接下氣,站立不住。幾十年後,老同事提到章先生,還被他的 [拼命精神]所感動。

  此時此際陷身農場的我,聽到噩耗,只能一再流淚長嘆,有何話說!小會上他的正義之聲,早已被陰謀和陽謀的反右浪潮所淹滅。肯定他自已不會對誰去說。除非和巴金先生。不知巴金先生有否留下日記?目睹者只有羅蓀和我,還有誰知道呢?因此我更其有責任非舊事重提不可!章先生已經逝世,無法表現他的心聲!據說羅蓀臥病在床,如能見到這篇短文!那是太好了。孔先生!你們倆不僅為了受屈的我,也為了制止這個社會是非顛倒的不合理現象!一一自然毫無功效!

  記得一九五三年,靳以在新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一部散文選集,才裝訂成冊,正待公開發行,有人發現那篇有關東北的散文中,有[北方熊]的字樣。北方有熊是眾人皆知的,某些場合熊是貶義。而靳以之提到北方熊,有著強烈的愛憎,這是人人心照不宣,也是個個都知道的嚴峻事實。現實情況如此,指責北方熊是千千萬萬人士熱愛民族國家的心聲,實在非常可貴,可是上峰決定非把這三個字抹去不可。那不把矛頭轉移了,開脫了北方熊?把罪責弄到別人頭上去了!本來是表示作家心聲的大好事,所謂有問題,不過是指作者的正義和愛憎吧了!是非和正義是大家所追求的,但有些人見了、聽了,就反感和不舒服,是最犯忌的。於是用了行政手段,打橫裡砍來一刀。在大家動手抹去這三個字時,交頭接耳暗暗不平,靳以先生也一定氣得哇哇直叫的了!

  似乎是小事一椿,但是為了掩蓋中共犯忌的心病,不得不把[北方熊]三字從幾千部書中抹去不可!豈非勞民傷財?也損傷了作者和一些人的感情?不過話說回來,中共所幹的哪一件不是這樣的?打擊面之大,受害人之多,好事變成壞事和被一些人莫須有的栽藏,都是不言而喻的公開秘密。聯繫到上海文匯報那次短篇小說徵文評獎,也充分反映了靳以先生可貴的正直和是非!

  評獎負責人為靳以和竣青,我內人寄了篇諷刺小說[老金]應徵。文稿寄出不久,發生了對我政治審查的風波;當時正在抓我的辮子,又是株連大行其道之際,且是諷刺性的小說,她很懊悔。我也為她捏一把汗,認為何苦呢!後來徵文揭曉,她的小說名列前茅,中了獎。主審靳以先生並不因人廢文,因事廢人、為階級鬥爭的教條所束縛,他的尊重客觀的獨立精神,於此可見!

  以後靳以和巴金先生合編,在上海出版的雙月刊[收獲],靳以先生決定:文稿不加修改,文責作者自負。在當時一言堂的情況下,這是不得了的創舉,不僅是尊重作者而己,更大的在於不鉗制思想,不把作者的思想限制在編輯和某些人認可的窄道之中。遵循這一規定,收獲常常發表一些活潑可喜的佳作,大受歡迎!耿直的硬骨頭靳以先生功不可沒!

  這樣一位善良真誠是非第一的著名學者,遇到一些不順眼和不合理的事,每每挺身而出,無疑是人道主義和同情心的最好體現,以上幾個例子也最好不過地說明了他的表現多麼乾脆而且充分。他沒有想到個人的利害得失,想到只有是非和道義!較早,他譴責了北方熊,在我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時,又仗義執言。

  他沒有隨波逐流,沒有一窩蜂,沒有為權勢所嚇倒,對一些不良的社會現象抱著不合流和不合作的態度,他有獨立的人格,在逝世三四十年後,人們沒有忘了他,還是推祟他,回憶他,出書紀念他。中共執政多年,只是出現了一些轉蓬式的、曇花一現般馬上消失的欽定人物,紮根在人們心目中的能有幾人?

靳以先生遺作:前夕燭紅》

  靳以先生的精力並沒完全運用在編輯和寫作上,干擾太多,額外負擔太重;加之擺脫不了的病魔的侵襲。正當五十盛年,就離開了這個囂攘不安的塵世。使他在一個越江而來,一個跨海而去後長長的十年之久,竟沒有寫出什麼;要知在三、四十年代,他和巴金先生以編輯和創作年年雙豐收而聞名於世,文壇傳為佳話美談。

  一個作家當沒法創作時,是夠受的了,實在太可惜!也是文壇的莫大損失!特別章先生過早就離開了人世。一一不過反過來看,如果他在世上抱病再生活若干歲月,他可無法享受壽終正寢的那麼安逸了,他怎麼能擺脫越來越瘋狂的階級鬥爭的殘酷逼害?君不見,受盡折騰的巴金先生和成千上萬文學工作者被斥之為臭老九而被摧殘得生不如死的不堪慘狀嗎?雖然以後,把靳以先生的墳也刨去了,但人己仙去,沒有知覺,再怎麼也不過顯示了對方的心理卑劣和手法的殘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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