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期首頁

 

身前何不慮身後


田建模

 

四十載萬歲癮癖,一萬年罵名太久。

翁嫗笑談文革事,身前何不慮身後?

 

  中國自有文字記載已來,只不過二、三千年,能有幸載入史冊的委實不多,而得以留芳或遺臭(大賢或鉅奸),更是萬中難以挑一。然而,「史」不可以全信。因編撰者多為官差,褒貶美醜,須得仰承上意。故民間又冒出了野史、稗史、外史、演義等等,其中亦難免不經之談。

  近代、現代因相隔不遠,跡痕猶可尋,故不難究析。譬如當今對毛之種種評議,無論臧否,皆有事例可為援引。對此,本文不欲多說,僅只提出一點以供探討:人皆以為毛絕頂聰明(江青曾說:「主席這個人,在政治鬥爭上,誰也搞不過他。」)從權術陰謀來看,毛縱橫排闔,拉拉打打,可說是恣意而為,毫無顧忌。但其失算亦甚多:反胡風,是其失算也;反右,是其失算也;大躍進、人民公社,是其失算也;反右傾機會主義,是其失算也;搞文化大革命,是其失算也。然而,最不可思議的,乃是其人一門心思整人,而罔顧身後。古人曰:「終須一個土饅頭。」任憑極尊極榮,驕狂跋扈,總有個寂災之日。一朝閉目撒手,權柄空落,那時一任他人折騰,再由不得你了。此乃婦孺皆曉,以毛之博覽通達,豈能不知?然而,其人之所作所為,恰恰提供了一個反證!「爾曹身與名俱裂,不廢江河萬古流。」毛批鬥人時,曾不無嘲諷地引用此句。但他可曾料到,在世之時,便有人以此腹謗,又何況其身後乎?

  人生在世,礙難擺脫者,「名」與「利」也,但兩者也並非連體──得利者往往享名,而享名者卻未必得利。詩曰:「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林昭、張志新等人便是──直到刑戮之後方享有美譽盛名(但家屬還得繳納三分錢子彈費)。若拿毛來作比說,貴為黨與國家主席,「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一句頂一萬句」。其人權欲熏天,疑嫉甚重,故其病危時,有人寬慰說:「主席放心,大權還在您的手中。」此系何人?即周恩來也,惟周能揣知毛心事。

  說毛「罔顧其身後」,有人以為不然,引其防修反修理論為例。然而,此正反映毛恐懼疑慮之心理。眾所周知,所謂「黨內的修正主義及走資派」,即毛指認的「中國的赫魯雪夫式野心家」劉、鄧一派。此可溯源於一九五五年蘇共二十大反史達林秘密報告,五六年中共「八大」鄧小平所作黨章修改報告中強調集體領導,「毛澤東思想是黨的指導思想」一語被刪除,1959年「大躍進」失敗,全國餓死數千萬人,以及1960年六千人大會上劉少奇的檢討(毛以為是影射和觸犯)。故與其說一次次發起運動在於反修防修,倒不如說心懷鬼胎,為大權不至於旁落,而殘酷消滅一切稍有違拗者;堵人之口,防範一切可能的翻案,以保證「無產階級專政」路線的永久延續。

  說毛「罔顧身後」,是指一意孤行全不顧及後果與將來──一切真能如毛籌謀的那樣嗎?還是到頭來事與願違,落得個千古罵名?這,無疑是權勢欲蒙蔽了心智。權欲這個東西,以能操縱和控制一切方才稱心,否則,便會疑忌重重,極為煩燥難耐。我們說「以史為鏡」或「史為借鑒」,那只是文人們在書齋堛漕掃蛂A對於位居於至尊者看來,文人可以任意操控,歷史可以隨意塗抹,這原本無足輕重;重要的是可以為所欲為,一顯抱負與施展(或曰野心與「陽謀」):於是乎,「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亂行。」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當此時也,飄飄然恍若神仙,以為領袖精神感召下,萬民騰躍,眾志成城!何嘗肯檢點,肯稍作收斂?待到禍由已起,日見其彰了,則掩飾推卸,或嫁禍於他人。倒反及不得千百年前的皇帝(後者還有個「罪已詔」,作一點自省自責。)明明是頭腦發熱,「小資產階級狂熱」,搞「大躍進」、「放衛星」,浮誇虛報於前,餓殍遍野於後,竟然自欺欺人,說是什麼「自然災害」!死者已矣,自然作聲不得;倖存者苟且以活,一樣也只得吞咽。再看林林總總的報刊雜誌,有關「偉光正」的各式頌諛之詞,更是塞滿了大大小小版面!正合了一位詩人所說:

  「你們說謊/他們說謊/我們說謊/大家說謊/但,依然『熱愛』!」

  雖基業猶存,卻已風雨飄搖。後繼者無論資歷或強勢,均是每況愈下。所謂「中興」,所謂「盛世」,也只是肥皂泡沫中眩目的五顏六色罷了。從官方應景式的紀念儀式中,從贊詞和美譽間,不難看出和聽出心口相違,勉為其難的尷尬來。而社會正在掙脫思想桎梧,民間正在思索覺醒,整部箝制言論的機器已開始失靈,一個放聲抗言的時代正在來臨!什麼是潮流?以「民主憲政」與「言論自由」為標的,挾億萬聲勢溶聚匯合,浩浩蕩蕩奔騰而下者是也!

  身前享盡榮與貴,身後蓋棺知如何?今日之情狀事態,莫非毛不曾思慮預料?非也。其臨終前曾有「腥風血雨」之語,便是預感後事之不妙也。作為垂死之人,彼時心情之複雜苦楚當可想見:以半生之力,戎馬倥驄,獲取至尊之位;又以半生之力,大「鬥」大「整」,以期固其獨裁,卻不料「愈鬥」愈亂,愈「整」愈散──以至於離心離德而不可收拾! 

  「身前何不慮身後」,亦可理解為「身前太過慮身後」。指的是,毛剛愎自用,始則以為「真理在手」,絕對正確;鑄成大錯後,恐重蹈覆轍,遭人唾罵,故以高壓及「運動」箝人之口並轉移視線,以至於愈陷愈深而不能自拔。其所作所為看似全不顧及身後,實質不然,其內心惴惴不安,是對於身後將來之莫名恐懼也!

  有道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從因果論來看,有大作孽,則必有大報應,也正合了「不是未報,時候未到」之語。「時候」者,總清算到來之日也!而當今紛紛紜紜之街詬巷罵,即可看作是清算風暴來臨之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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