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期首頁

 

中華早已還,馬列復何辜


――與辛灝年先生商榷

         舒天然

 

編者按:本刊編輯部很高興在眾多來稿中讀到舒天然先生對辛灝年教授「要做中華兒女,不要做馬列子孫」的質疑文章,並願意就此問題與舒先生,也與所有對此問題感興趣的讀者交流。

 

  辛教授在演講中不厭其煩地告訴大家說「要做中華兒女,不要做馬列子孫」,要「驅除馬列,還我中華」因為「馬列禍害了中華」云云,其情也深,其意也切;我在深受感動之餘,卻也如墜五里霧中。依辛教授高見,原來一個人是不是「中華兒女」不在於他(她)是否黃皮膚黑眼睛抑或拿的是什麼護照身份證,只要此人是馬列主義共產主義的信仰者,就得被貼上「馬列子孫」的標簽而被真正的「中華兒女」掃地出門,就像辛先生提到的那位浙江省委書記一樣。那麼照辛教授這個邏輯,信基督教、天主教的也不能算中華兒女,而是耶和華、耶穌的子孫,因為這些都是洋教。那麼辛教授自己算不算「中華兒女」呢?也懸,因為辛教授所推崇的市場經濟、民主政治之類也都是洋人的東西――亞當斯密、孟德斯鳩、洛克等名字辛先生不會陌生。這麼推斷下來,辛先生又得算誰的子孫呢?

  筆者對「中華兒女」的定義與辛教授可截然不同。依愚所見,1840年後的「百年強國夢」根本就是解答兩個問題:1)為什麼中國會落後挨打?2)怎樣才能使民族振興?要回答這兩個問題,很自然從中華文化以外的各種文化、理論中尋找答案。當時出現的各種理論,提出的不同道路。無論師夷長技以自強,或是德先生賽先生,打倒孔家店,再到馬克思主義,都是先人對這兩個問題所做出的解答,無論對錯,目的只有一個,殊途而同歸;何必偏偏把馬列主義者排斥在「中華兒女」之外呢?有時候還是多討論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為好。

  何況,「中華兒女」作為一個抽象、集合概念是沒有太大意義的。有意義的是每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就像「人民」這個詞一樣。汪精衛們算不算「中華兒女」?對他們評價怎樣?白求恩、飛虎隊烈士們不是中國人,卻為中華民族的解放事業貢獻了生命。任何人,任何政治團體,只要是為中華民族的復興作出了貢獻和犧牲,推動了中國歷史的進步,都應受到後人的崇敬和紀念,不管他信什麼,是不是共產黨,是不是中國人。這個觀點應該是有著拳拳愛國心的辛教授所能接受的吧。還是那個問題,中國近現代史舞臺上那麼多匆匆過客,為什麼唯獨中共最終站穩了腳跟並不斷發展壯大?難道是一個沒有社會基礎的政黨所能做到的嗎?毛澤東領導的中國共產黨難道沒有為中華民族作出一點貢獻嗎?是沒有還是辛教授一時沒有看見,抑或乾脆就是不想承認?

  與辛教授所作的「毛澤東時代才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代」結論相反,有一位美國著名中國研究專家叫莫里斯•邁斯納(Maurice Meisner)的在一本再版多次的《Mao's China and After》一書中這樣寫道,中國的毛澤東時代遠不是人們想像的經濟停滯時代,而是中國偉大的工業革命時代,其發展速度比近代工業舞臺上的日本、德國等幾個後起之秀工業化最劇烈的時期相比也毫不遜色。如果沒有毛澤東時代取得的成就,80年代那些出名的改革家們將找不到改革的對象。他還寫道,未來的史學家們,固然不會忽略毛澤東時代的錯誤與罪惡,卻也一定會將其作為世界歷史上一個偉大的現代化時代,一個給中國人民帶來巨大社會和民生利益的時代而載入史冊(中文大意)。當然,此人是否曾受到中共統戰尚待查證,但筆者還記得,70年代日本有關部門一份報告中對當時中國經濟幾乎是讚不絕口,儘管當時中國還很窮。辛教授當年餓過肚子,就像家父家母當年一樣,自然要義憤填膺地指責毛澤東對「肚皮經濟學」一竅不通;只是筆者聽說日本早期工業化過程中也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走向共和》中描繪的日本人節衣縮食捐款買軍艦的情況也就反映了日本發展早期的民生艱難。有個笑話,叫做一個傻子一口氣吃了九個燒餅,便連聲後悔說前八個都白吃了,明明吃了第九個就飽了嘛。不知辛先生覺得好笑不好笑。

  那麼腐敗、道德淪喪之類問題是否應歸咎於馬列主義對中國的禍害呢?據我所知,這些問題在毛澤東時代都沒有今天嚴重;而中國今天的問題,別的國家在昨天也不是沒出現過。馬克思就說過,資本主義使「人與人的關係都變成了冷酷的現金關係」。依筆者看,恰恰是現在的人們正是喪失了對馬列毛理論的樸素信仰,加上受西方無節制的消費主義的誘導和文化侵略才變成這個樣子。就腐敗而言,單從「透明國際」提供的資料看,中國腐敗程度是不容樂觀,但很多非馬列的民主國家,市場經濟國家也是腐敗嚴重。連辛教授最近也承認「民主不是萬能藥」了。看來辛教授也一時開不出解決今天中國的腐敗問題的特效藥方,但至少且慢打馬恩列斯毛的屁股。

  辛教授在演講中用那麼多抽象的,有些煽情的語言告訴聽眾馬列如何「禍害中華」,如何使中華民族喪失了「民族自尊」,「民族自信心」等等,卻老舉不出一個令筆者信服的事例說明這一點。所謂「臺灣獨立」顯然是因為美國從中作梗,看看它當年對墨西哥的所作所為就不難理解了。所謂「向馬克思報到」乃一句戲言耳,就像西方「見上帝」一樣,不知到底觸動辛教授哪根神經。而辛教授所批判的民族虛無主義是早在1919年新文化運動中就出現的一股思潮,並非現在才有的,跟共產黨和馬列主義更沒有必然聯繫,倒是毛澤東對傳統文化和外來文化的態度很明確:「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可見這種偏激的觀點終究未成為主流――對有些人讓他自討沒趣就行了,浪費那麼多感情幹嗎。

  縱觀中華民族過去的探索歷程,馬列使我們失去的其實是我們事實上並不擁有的東西,如民主,統一,羅斯福空口許諾的大國地位;而讓我們得到的,卻真正是百年來無數先烈和仁人志士夢寐以求,為之努力奮鬥,前仆後繼,萬死不辭的東西,如民族的獨立自由,國家的繁榮昌盛,強大的綜合國力,等等。這一點西方學者心堻ㄓ韺畯怓Y些人更有數。到底是什麼東西讓辛教授那樣對馬列如此深惡痛絕,以至於在其大作中用整整一節的篇幅揭露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錯誤」和反動本質還要不斷地口誅筆伐呢?筆者不才,對馬列也只略知一二,並未「用大量的精力重讀馬克思和列寧的著作」但還是忍不住鬥膽揣度一番,看到底是馬克思主義理論有問題還是辛先生理解發生了錯誤。

  其一,辛教授對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理解跟馬克思不同。首先馬克思不像辛教授那樣把「商品經濟」和「資本主義生產」兩個概念混為一談。馬克思主義認為,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導致社會分工的出現,繼而出現商品生產與商品交換。不僅私有制,就連公有制下也同樣有商品經濟,只要還存在社會分工。而「資本主義生產」卻不同,它是建立在生產資料私有制中資本與勞動僱傭關係的基礎上,把勞動力變為商品。商品經濟迄今已有了數千年的歷史,而歷史教科書上說直到中國明朝中後期「出現資本主義萌芽」,即資本主義僱傭關係;歐洲也是13到14世紀才逐漸產生資本主義生產關係。這說明「商品經濟」和「資本主義經濟」是有明顯區別的。

  其次,馬克思認為「商品價值由凝聚在商品中無差別的人類勞動所決定」,或曰「商品價值由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另外還有「物化勞動」與「活勞動」概念。不知辛教授從何看出馬克思「只肯定工人體力勞動所創造的價值,而排斥其它任何勞動價值」。馬克思也並未把資本主義「既當作經濟形態的概念來加以批判,又當作政治制度的概念來加以反對」,也談不上「指責」誰。《資本論》只是從商品這個資本主義社會的細胞入手,對資本主義經濟的運行機制進行了全面揭示,從而得出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結論。這一切都是科學分析,並無太多情緒的宣洩。馬克思的理論是否「可笑」,民主政治和自由經濟是否給全世界都帶來「政治上的光明和進步」和「經濟上的繁榮和昌盛」,看一看非洲、拉美地區的經濟發展現狀就可以了。「自由主義經濟形態本身的成形和成熟」也許在西方國家「從根本上改變了早期的勞資關係」,但筆者很懷疑像中國這樣的第三世界國家還有沒有機會走西方國家發展的老路――如果人類還只能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的話。

  其二,辛先生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也令人匪夷所思。物質第一性,精神第二性,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決定意識形態;這都是普遍公認的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何來「馬克思主義是費爾巴哈唯物哲學的唯心化」之說?黑格爾哲學是唯心的辯證法,費爾巴哈哲學是機械唯物主義;它們各有其合理內核,也各有其錯誤與缺陷。馬克思在對這兩種理論批判繼承的基礎上創立辯證唯物主義。這都是大家公認的事實,何謂「脫掉黑格爾的帽子,換上費爾巴哈的靴子」?馬克思的「五階段論」或許有其局限性,羅素的批評不無道理,但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的真理是普遍適用的,不可能是唯心的東西。

  接著辛教授又說馬克思把黑格爾辯證法錯誤地發展成「只能以鬥爭的方式求轉化和求發展的絕對理論」,並「因馬克思的絕對化而充滿了絕對精神」。希望辛先生把高中政治課本好好翻一翻。馬克思主義哲學認為,矛盾是客觀存在的,且無處不在,無時不有;世界是矛盾運動著的;階級鬥爭學說是這一哲學理論的具體運用。所謂「只能以鬥爭的方式求轉化和求發展的絕對理論」只能代表辛教授個人看法,跟「絕對精神」更是壓根風馬牛不相及。

  其三,辛先生認為「馬克思將空想社會主義變成了暴力共產主義」,乍一看有道理。恩格斯晚年就肯定過無產階級進行合法議會鬥爭的意義和作用。但辛先生對馬克思共產主義的理解是完全錯誤的。空想社會主義者更多從道義角度批判揭露資本主義的黑暗,但對於無產階級如何翻身得解放一籌莫展,搞的幾個「共產主義試驗」也無不以失敗告終。馬克思共產主義理論建立在批判繼承黑格爾「異化」理論的基礎上,認為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異化的社會,即隨著社會化分工的高度發展,每個人的才能發揮都局限在某一個非常微小的專業領域內,追求的是生產效率的最大化(有本名叫《單向度的人》的著作就是對資本主義異化現象的生動描述),使得本應為人所利用,為人的發展服務的物質財富反過來成為發展目標,卻把人成為獲取最大物質利益的工具,使人墜入物的陷阱。而到了共產主義社會,由於社會生產力高度發展,物質財富充分湧流,人們便可以從這種物的陷阱中解脫出來。勞動不再成為謀生的手段,而成為人生活的第一需要。階級、政黨、國家等都將消亡,取而代之的是「自由人的聯合體」,在那堙A每個人的發展是一切人發展的條件(大意如此)。人的才能得到全面、充分的發展而不再是狹隘、受物質局限的發展,人本身成為發展的目的而非手段,人性得到徹底解放。資本主義的滅亡和共產主義的勝利是必然的,不以人主觀意志為轉移的社會發展趨勢,這是由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的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決定的。在指責馬克思「橫加糟蹋」共產主義一語前,還是請辛教授把我上面所寫的一大段話先駁倒再說吧。至於什麼「共產主義天堂」說,「教政合一說」等等,限於篇幅就不再展開駁斥了。共產主義是否被馬克思當作天堂,馬克思主義是不是宗教,就給讀者去判斷吧。

  其實說到底,辛教授所要驅除的馬列,更多的還是存在於辛教授頭腦中的那個馬列,而並不是為學術界思想界所普遍認可接受的那個馬列。倘若馬克思主義真是與世界歷史背道而馳的「大毒草」,又怎麼會流傳一百多年,產生那麼大的影響?辛教授是聰明人,別人就都是傻子嗎?其實辛教授那個「民主革命力量要與專制復辟勢力經過反復較量才能最終取勝」的理論在筆者看來,幾乎就是中學政治課本上「社會主義取代資本主義要經歷一個曲折反復的過程」理論的翻版。用辯證法的話說,這叫做「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進」;或曰「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辛教授百般貶斥馬克思主義,到頭來也難以擺脫馬克思主義這個如來佛的掌心。不知辛教授意下如何?

2005.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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