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期首頁

 

黎明前的黑暗

 

王若望傳記連載  第四部 :

 

兩代人的友誼

  白天蹲牛棚,晚上准許回家,這時候忽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來者是馮秉偉家的大閨女,名喚馮素英。她的父親是畫家,我父親與素英的父親相熟,我父親的畫像便是他畫的。

  素英的母親又是我念小學時的同學,她稱呼我爸爸為「王校長」,我小時候在父親執教的學校媗狙恁C說起來我家與馮家有著交叉兩代人的交誼。

  馮家大閨女肯到我這兒來,是她母親的引薦,她原是唐山鐵道學院畢業,分派至湖南株洲田心機車車輛廠(後改名為株洲電力機車廠)任電力機車技術員,文革中允許停產鬧革命,回到上海老家閑散起來,又苦於無書可讀,她母親說:「上海有個同鄉王壽華(小時候同學,叫的是我的本名)被抄了三次家,只留給他一條破席子,什麼書都抄走了,你去那媗孕L空口說白話,沒有書本一樣學到學問」。

  在這以前,素英的媽媽就來過一次,正是被抄家弄得傾家蕩產的時候,我連一杯茶都顧不上。

  她是來聽我談天說地的,最熱門的話題是「文化大革命」,她一開腔就說了一些犯忌的話,說什麼「江青和葉群都是憑著裙帶關係上去的,有文化的婦女瞧她們不起」。講得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鄭重地告誡她:往後再也不許這麼說了,無論對誰。

  她胸有成竹地說:「這個我懂,因為形勢逼著我們天天說假話,我心堣荋e了。總想把壓在心頭的話一吐為快。我預先對你瞭解過,信得過你。「你對我的調查知道些什麼呀」?我問。「你是我父親的天然盟友,可不是麼,媽媽告訴我關於你的經歷,你跟我爸爸戴著同一頂帽子呀」!

  這個姑娘穿著一身普通的學生裝,一枝鋼筆插在口袋媞漎O唯一的打扮,頭髮是短帽蓋式,像個男孩子模樣。身材苗條,見了陌生人表現得典雅大方,按輩份,她是子侄輩,根本沒有愛她的念頭,正如她媽媽沒有想到她會充當媒人的角色一樣。

  後來,她廠奡ㄔX「生產鬧革命」了,她才回到了湖南株洲。跟我偶爾通信。

  一九六七年底,她給我寄來賀年卡,她是自己描繪的一張書簽,上面寫著魯迅懷念瞿秋白的一副對聯:「此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通常賀年片上少不了印上毛主席語錄,而她創作的小小一張書簽卻是打破陳規,別出新意。而這個「新意」媄鋮漸y「得一知己足矣」,還蘊含著嚶嚶求偶之意吧?這樣,我就陷入「君子好逑」的非分之想。我在回信中,贊賞她的獨特的書簽外,在用字遣詞方面稍稍透露「同懷視之」的親昵程度。

  她的回信也熱情爽朗,而雙方在信中決不出現「我愛你」之類的煽情語詞。正是這種「無聲勝有聲」的境界,孕育著、萌發著愛心。我怕她的來信被孩子們拆開,我拜託作協資料室負責人魏紹昌先生:今後她的來信由魏紹昌轉交我。

  一九六八年八月,我完全失去自由被隔離在文聯的儲藏室,想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首先必須通知株洲的素英,我調動了全部的聰明才智,想方設法寄出一封「報喪」的信。

  有一天造反派通知我,外省有外調人員找我談情況,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五十歲以上的讀者總還記得,在牛棚堨u能老老實實念毛語錄,寫檢查,我謊稱寫思想彙報,就在造反派的眼皮底下,以最快的速度先寫好信,夾在林彪發明的小紅本「語錄」堙C造反派能鎖住我的身,鎖不住我自由的思想和甜蜜的「小動作」:我用米飯糊了個土八路式的信封,但是沒有郵票呀,忽然記起同在牛棚堳6堣漇糷p紅本在毛象前早請示晚彙報,不小心小紅本失落在地,夾在媕Y的若干張郵票散落下來。當外調人員叫我出去,沒走幾步路,就說:「啊呀,我忘了帶語錄」,(當年的小紅本必須隨身帶,不帶就是對毛不敬),邊說邊往附近的牛棚走去,我請求哈華借小紅本用一用,他把小紅本給了我,我第一個動作就是翻看:是不是夾著郵票?發現堶惘釵n幾張八分郵票,好端端地夾在塑料封套堙C請讀者注意,此時我已經完成了寫信和製作信封,只剩下寄信這一程序了。

  第二天造反派叫我去扛梯子貼大字報,滿頭銀髮的王西彥是我的搭檔,我顯得年輕力壯,一隻手拎著漿糊桶,肩扛著扶梯的一頭。天助我也,有個機會我們倆一同到馬路上去享受一下自由自在和解放的空氣,我在西彥後面走了一段路,記得茂名南路口有一個立式的郵筒,我在後面指揮他就到這條馬路上貼大字報,很快走進那個郵筒,西彥不知不覺,在他後面的夥伴瞅好機會把那封信扔進了郵筒。

  往下貼大字報的正經活兒,我一點勁沒有了。甚至把大字報的次序貼得顛三倒四。

  能完成如此艱辛的任務,我贊美全憑著愛情爆發的力量咧!

 

同一時間的兩顆心

  我用盡心血給羊子(素英的昵稱)發出的那封信,沒想到引出一系列的瞎闖亂撞。在那信上我寫了「不出半個月,就會解除我的隔離審查」之類安慰她的話,她信以為真數著十五個日日夜夜,直熬了兩個月音信杳無的時日。因為她愛的是雙料「反革命」(右派和現行反革命),是觸犯毛澤東的天條的。為了她自己不被捲進挨批的旋渦,表面上還要裝得很熱愛毛的文化大革命,白天隨大流唱語錄歌,跳忠字舞,她只能在夢中為我祈禱。一年過去了,還是不見蹤影,她不安,懸念難耐;不知做了多少惡夢,下班時分,別人是回到自己的安樂窩,唯她每到黃昏獨自愁。年復一年,我究竟是死是活?怎麼辦?她挖空心思地苦思冥想:如何能打聽我的信息?她自以為是地認為:由於她本人的身份不明,為了能名正言順地打聽我的下落,她悄悄地開了一張與王若望結婚的證明,上面要本單位蓋上公章才有效,她嘗試的辦法與我當初如何弄到一張八分郵票的過程不謀而合;她顧不上心別別跳,竟擅自闖入這家萬人大廠的黨委辦公室,趁人不備地取得了公章,並且順利地蓋好紅印。過後想來真後怕,也許上帝與我同在,事成之後,心情稍稍平靜下來。羊子連忙趕到上海,打聽到她朝思暮想的人關在石門二路333號交響樂團。一天,她混在人群堙A走到交響樂團門口,她停住腳步,默默地東張西望,明知我不可能大模大樣從堶惆咱X來,她還是希望奇跡般地看到我;她望累了,又掉轉頭向上看每一扇窗戶:或許哪個窗戶媟|探出我的頭影來。

  不知道站了多少時辰,眼望穿了,不見我影子,此時傳來樣板戲哭哭啼啼的唱腔,正唱出她心中的別離愁,行人們往來匆匆,她有淚只能往肚堳|,她連哭都不敢。世上沒有第二個專制政權比中共的「紅色恐怖」更殘忍、更野蠻。

  這事終於被她的父母發覺,她母親想出的辦法只有趕快給大女兒物色個好對象,有個男子,英語水平高,曾在北京鐵道科學院工作,因父親與國民黨的關係,文革期間遭下放到基層工廠當普通技術員。臭知識分子在文革中、後期,日益感到無聊,上班報個到,就溜回宿舍打橋牌過一天混一天。羊子藉此澆愁,順便認識了這位男子。他不會知道,羊子的心一直在上海交響樂團。她去上海探親,他也去上海,並且拜訪了羊子的父母。敏感的母親深知該男子的來意,主動安排兩人約會的日期,地點在「北京電影院」(即「美琪電影院」)門口。表面上,羊子沒有違拗母意,滿口答應去「赴約」,實際呢?她又去了讓她辛酸,讓她癡癡地等的上海交響樂團門口,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那娷鈺y。

  傻乎乎的羊子也不知兜了多少圈子,也忘了翹首尋覓了多少時光。最後,她無精打埰地走到預定的地點,原來相約的那位男子連人影兒都不見了,她才意識到在交響樂團門口白耗了幾個鐘頭。回到家中,對父母謊稱「我去了,但撲了個空」。

  其實,我關在交響樂團只有很短的時期,關在樓下的雜物間。羊子智慧少了一根弦,她不知道,隔離的牛鬼怎麼會關在樓上呢?文革頭兩年,跳樓的牛鬼總有幾個。

  不同的空間,在同一時間堙A羊子正在石門路上瞎轉悠,我已經轉移到第一看守所,只是換了一個牢房:13號,西方人對「13」這個數字認為是不吉利的,果然,有一人被看守發現做了一件錯事,拉出去責罰,戴反銬五天,反銬將兩手縛在背後,大小便不能拉褲子,吃飯不能用筷子,要有別人端著飯盒,像狗吃食那樣把嘴拱飯盒子,尤其不便的是,晚上睡覺只能趴著,側過身睡又睡不著,起來還得別人拉一把。連續五晝夜,那活受罪勝過蹲五年監獄。

  發壞的看守要是看見了別人幫忙喂我飯,若是好心人,只是一晃而過;要是缺德的人,連給我幫忙的難友也一同戴上手銬,只是不戴反銬。我永遠記得那個缺德的看守,他有個特殊的標記,在他耳朵下面長了一個贅疣。

  四年的漫長歲月,能夠給我精神慰藉的只有羊子和我的熱戀,在不到一年的交往中,有許多甜蜜的細節會自動湧上心頭。即使是痛苦吧,那種痛苦與戴反銬的性質完全不同,我只是乾著急:如果一年一年這麼拖下去,她的年齡也在增長,一個女子的青春就白白虛度,她會等待再等待嗎?焦慮和憂傷使我在堶惚蚺擐p年,愛情方面想得多了,就越想越獄,想早日離開這個鬼地方。清醒過來,知道根本做不到,越獄的夢碎了之後,就沈思我走過的道路是不是走錯了?

  先從那個偉大領袖,什麼地方偉大作為思考的起點;此人愛說大話,凡出來一項荒謬的政策,總是「大」字當頭,既不問可能,也不關切它的後果,而後果則是一場劫難!這樣的領袖還值得我們崇拜、以致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他?恰恰是中國的愚民們,成全了這個獨裁者(可悲者,很多人至今尚無覺醒),唯此,這個領袖才能獨攬大權,並且繼續作惡多端。

  這樣,我從反思到否定偉大領袖到否定這個黨。我才明白過來,共產黨是領袖的統治工具,客觀上也是領袖的幫凶,王若望甘願做愚民,正由於自己是這個黨的黨員的緣故呀!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竟回憶不起這個黨為人民做過什麼好事。

  一個黨員握有黨票,就好比人民政府發的糧票。當糧票不能兌換糧食,它還有存在的價值麼?同樣,黨員不能給人民做好事,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呢?

  經過上述一番思索,我才大徹大悟,不願再充當領袖的幫凶、挂著那個一錢不值的符號(黨票)而招搖過市了。

  我在張秀珩跟前說過:「要是他早點死脫就好了」。我講出了人人心中要說而不敢說的話,我講的是真理,但在中國卻是足以判死刑的犯罪。換個角度,看到我的周圍,對殘害人民的事情格外的憤怒和不平,對張秀珩不再敵視,她也是做了毛澤東的幫凶,要害在於這個制度為什麼賦予一個黨一個領袖如此宰割人民的權力?

  我在拘捕的四年中,始終是未決犯,沒有起訴,也未判決,索性判個多少年我也有個盼頭。如今是年復一年的遙遙無期。如果沒有監外的愛神,比較容易排遣那纏綿悱惻的痛苦。

 

一個法官 兩個騎士 

  為什麼一直拘押著我,既沒有判決,又不起訴呢?內中有隱情,若干年後我才明白其中的秘密。

  一位法官已經離休,他的執法多少保留一點做人的良知,此人是紹興人,矮胖結實,臉型像廟堛熊陔纂A碰巧遇上他辦理王若望反革命案,他審查了王某唯一的罪狀,只有一句話:「要是他早點死脫就好了」。在場沒有第三人可作證明。民主國家對犯法者稱作「嫌犯」,那堛漯k律有「無罪推定」的條款,中國卻不承認無罪推定,王若望在中國吃官司,即使推定有罪吧,跟朋友講一句話怎能定罪呢?

  按林副主席的一號令找不著把柄,那麼從歷史上是不是做過叛徒也可以入罪。這時大陸正興起「抓叛徒」的熱浪,上海市公檢法處理叛徒案感到窮於應付,就調用大學生紅衛兵協助公安局調查叛徒案件。

  受著大革命激蕩的紅衛兵,總希望抓叛徒越多越好,坐過牢的當然成了叛徒,他們的邏輯只有一條:不做叛徒,你怎麼能從牢媃p出來?連劉少奇、彭真、薄一波共六十一名中央領導人都成了「狗洞堛戎X來的叛徒」。如果沒有坐過牢,或是解放以後出生的,歷史條件根本出不了「叛徒」,那也無妨,貼幾張大字報,再加上車輪戰和武鬥動刑,叛徒的帽子還是逃不脫。

  可憐王若望正配上了前一種,即坐過國民黨的牢又是活著從牢堙u爬」了出來。鐵打的「叛徒」帽子給你扣上,叫你有口難辯。

  紹興法官可不是「紹興師爺」那號人,他指定了兩位大學生紅衛兵,分配他們內查外調,他贈給紅衛兵一句話:「去瞭解熟悉王若望的幹部,要求他們說真話,實事求是嘛」。

  年輕人出發到各個省市外調,趁此機會遊山玩水,聽說毛主席就鼓吹「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他們一旦手頭有錢,又有公檢法的證明文件,到外地玩女人搞性騷擾,比起遊山玩水,更嘗到了額外的甜頭。由於王若望的知情人分散在天南地北,負責外調的兩位紅衛兵,我還記得其中一位叫王祉殷的青年,尋訪了十二個大中城市和偏遠省份,顧不上遊山玩水,做到了不辱使命,回到上海顧不得休息,第二天就向紹興法官遞上幾十份蓋了公章的外調材料。

  我出獄以後,王殷祉先生與我見過一面,他說:

  「你當年的老戰友,如今有的當了省長,有的擔任軍分區司令員,最遠我到了四川,南邊去過廣州,貴陽,有九位高幹在北京,他們異口同聲叫你小王,都證明你在被捕中沒問題,安徽省副省長張愷帆說,他和小王一同關在上海的漕河涇,後來移解到蘇州陸軍監獄,我們又關在一起。蹲國民黨監獄,從狗洞堛戎X來的畢竟是少數,不要草木皆兵,把我們的黨看作是叛徒、內奸、走狗的集合體。

  「廣東省省長左洪濤(在獄中名叫彭國定),他聽說造反派懷疑小王是叛徒,很不以為然,左省長說:『小王入獄判刑十年,就憑著這一條,就足夠證明他不是叛徒,我們出來是國共合作堂堂正正同一天釋放的。出來以後他馬上去了延安,如果在獄中有什麼問題,延安的老同志早就揭發他了。事實上,小王到了延安才入的黨』」。

  王祉殷接著說:「兩個月的行程,使我明白了許多問題,這次收穫不僅還清了你的清白,我們兩個也提高了認識,看來外界比賽似的抓叛徒,有幾個是真的?四川省委楊超書記(在監獄塈鵀W李季俊)聽我介紹了老難友對小王的看法,他說其他難友看法和他是一樣的。他向我公開批評四川的武鬥鬧得最厲害,他自己也曾戴上走資派和叛徒的帽子」。這麼說的時候,還有造反派的人在一旁監視著。他大無畏地跟我說:「沒有這些老同志經歷坐牢、刑場的考驗,怎麼能有共產黨今天的勝利!」

  他這話也是有意教育那個站在一旁的造反派。

 

從不自由──半自由

  王祉殷同志又講了紹興法官與他面談的內容:關於王若望的問題,經過他們認真的外調,基本上弄清楚了。還有一個手續要辦,牽涉到十級幹部的政治性質,還要政法委員批准才能放人。

  政法委員主任是王維國----長征幹部,後來查明他是林彪的死黨,關於王若望一案,又擱淺了五個月。粉碎了「四人幫」,查明王維國罪大惡極,判他一個死罪。

  還是這位紹興法官細心,直到1971年1月,林彪飛越國境摔死在溫都爾汗。他找到了一個理由,原來張秀珩當年揭發王若望的反革命罪行,還誣衊了林副主席,證明了當年王若望罵得對頭的,他的這條罪狀就不能成立。終於在一九七二年六月三十日宣佈王若望教育釋放。

  出得牢門,第一個念頭就是找一家飲食店美美吃一碗大肉面,可憐吃碗麵條也要糧票,我只好說聲抱歉。店堛犒棜p看出了我是光郎頭,一雙橡膠鞋又沒有鞋帶,(監牢堣ㄢ\有帶子之類的東西)人還沒有走出門,這個傢伙罵我『小癟三』。人家罵我一句無所謂,我至今還能記得,原來我指望出獄聽到頭一句話應該是吉利的,實際上我是從『不自由』到『半自由』,身上的晦氣還是撣不掉。

  從林彪摔死的一九七一年九月至我釋放的一九七二年六月三十日,期間又擱淺了七個月,後來才知道,作協單位有一夥極左派,當年批鬥王若望咬牙切齒的那股狠勁,如今要這些人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這不是等於否定自己嗎?公安人員於先打招呼,通知作協準備王若望還是回原機關,這些極左派放言『不歡迎』。『捉放曹』只能演『捉』,不能演下一本『放』,極左派緊跟毛澤東扯的順風旗,紹興法官也得讓他三分。

  文聯特地召開一個大會來「歡迎」剛剛獲得解放的老作家,按照當年「捉放曹」的原來的規模,這一回卻少了我家的子女也少了那個證人長舌婦,多了一批「五七幹校」勞改的學員們,全國著名作家巴金也在媕Y。在他寫的「懷念蕭珊」一文中,曾提及難得有此機會,撈著一次與他已得了癌症的妻子聚首的機會。似乎頗感謝王若望。

  最後大會主席當眾宣佈我只是教育釋放,卻留下一條揮之不去的現行反革命尾巴。剛獲得自由時的興奮,一下子崩塌了。上帝賜給我的自由還是有限的。那個飲食店的夥計用小癟三來形容我,此話給他說對了,往後我還是頭號敵人,還得夾著反革命的尾巴做人,會後由一名公安專門找我談話:反林彪你沒有反錯,而反毛的言論還是現行反革命,不得平反。

  不過犯有如此嚴重的罪行,卻能在外自由活動,這在所有判刑的政治犯中,大概也是罕見的吧。

 

歡聚中的血淚

  回到家中我只能強顏歡笑,發現子女們都長大了許多,大女兒已經結婚,搖籃堶陞秅F第三代。兒子們嘴巴上長出汗毛。我自己有四年沒有照鏡子,對著鏡子發現自己也老了許多,黃瘦、精神頹喪,我幾乎不認識自己了。我本當把身後那條恥辱的尾巴不露出來,進門不到半個小時,就由一名公安和街道組長破門而入,當著孩子們的面宣佈「你們的父親交街道監管,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專政的刺刀立刻破壞了家庭團聚的歡樂。

  我的強顏歡笑再也笑不起來,懂事的孩子們燒好一碗麵條讓我吃個飽,一面吃,孩子們急於把積聚在心堛爾雈倒出來,倒出來的多半是令人顫栗的消息,我們的住家是十二層高樓,文革期間已有兩女一男從樓頂跳下去。

  有一位鍾伯伯在抓叛徒的高潮中,他也跳樓而死。我的二女兒北珍還講了當初鍾伯伯曾關懷地問她:「你爸爸會不會自殺」?女兒很有把握地說:「不會,即使給他十根繩子,我爸爸也不會自殺」。想不到他自己倒去跳樓了。為什麼好端端的一個人,偏偏要去尋死呢?

  究竟還是孩子呀,她怎麼知道,如果對這個社會不是完全絕望,不得不與這個世界決裂,人們就不會想到自殺呀!

  孩子們講起:爸爸關進去以後,羊子阿姨還是來,每次探親假回到上海,她就到我們家照看弟妹們,小夥子說上初中需要算盤,阿姨掏錢替他買來了。她到我們家打掃衛生,拂拭窗戶,總是沒閑著。六六補充道:我們的被子也是阿姨教我們拆了洗,晾乾了又縫起來。後來羊子的兄弟告訴我們:『她到王家來不安好心哩,不要讓她再進你家的門』。『不安好心』是什麼意思呢?要說為了貪圖遺產,已經傾家蕩產的人家,還有什麼『貪圖』的呢?唯一的猜想,莫非要做後娘?總之,孩子們從此對她懷有戒心,羊子阿姨淘米做好了飯,懂事的姐姐便把熱飯鍋藏起來,不給羊子阿姨吃,表示不歡迎她。

  她是流著眼淚出門的,從此她再沒來過家堙C

  我能責備孩子們麼?能責備羊子的弟弟麼?可是聽了孩子們的陳述,就像刀子扎在心頭,早已幻滅的愛情又復燃起來,我料想她或許還不曾成家。

  我決心寫一封信向羊子阿姨道歉,順便告訴她我已經獲得一半的自由。

  羊子很快來到上海,我不隱諱頭上還有帽子,她說:「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人生易老,人心易碎,永琲熒R是小說家的吹牛,但永琲漕}心是存在的,我既然誓言在先,你既然也曾講過「拉著但丁入地獄」,現在是該我履行諾言的時候:所以,無論什麼帽子,對我已無所謂。今後,只要毛澤東統帥中國大地,在我們面前恐怕不會有好日子過,我將準備迎接紅色恐怖之光」。

  我當時倒有疑慮:我的薪水每月只有五十元,我有七個子女,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年齡差距不小咧。

  羊子說:「這些都不計較,至於年齡大小,我們不必結婚,法國女作家梅琛葆比羅蘭大五十歲哩,他們之間的通訊集,其中的情愛可是熱辣辣的」。

  抓住這個當口,我說我不是法國人,法國人有一種「精神戀愛」,精神戀愛在我們這埵璊ㄢq吧。

  「有一點請你相信我,我將陪伴你到生命的終點」!她引用梅琛葆的一句話結束了這次難忘的會面。

 

慘絕人寰的悲劇

  在我的生命中,最懷念的要數張琴秋大姐,在《王若望自傳》第一、二卷堙A就寫著我與張大姐長達三十年的交往。(參看第一卷「一個最不幸的人」,第二卷的「假參政、真戀愛」和「發現一個金礦」各章)

  當我在政治上或是愛情生活上,每遇到不幸和挫折,就想起我的張大姐。自從張琴秋當了國務院紡織工業部副部長,我沒機會到北京,加之自己的劫難一個接一個,我沒跟張大姐見過面,連一封信也沒寫,回憶我的心情,覺著自己黑運高照,當年她對我存著多大的期望,如今愧對張大姐就懶得動筆了。

  一九六八年冬天,四方面軍的張國燾部下,曾在《自傳》第二卷一二七頁中提到的老紅軍周祥山同志告訴我一個晴天霹靂的噩耗,他說:張琴秋部長已經自殺身亡。

  這位周祥山將軍的遭遇也夠慘的:他原在北京建築工程部工作,六十七歲離休,下邊子孫成群。按說他是長征老紅軍,內戰時受過傷,已經離休在家,該不會墮入牛鬼隊伍了吧,而「西糾」紅衛兵還是沒放過他,先把他全家逐出北京,老將軍曉以大義,紅衛兵罵他是大叛徒張國燾手下的小叛徒。虧得他身體硬朗,他的二兒在北京西城區做區長,目前尚未打倒,老將軍去頭靠兒子,他有個心願,做國家的主人,怎能做個娃娃們的奴隸?他不動聲色地搜集紅衛兵專門打擊老幹部的材料,打算把這些材料交給周總理。在搜集材料中發現有個高幹投機分子,在背地堳使娃娃們打這個,攆那個,看來這場大革命的內幕很複雜。

  為此,周祥山專程來到上海,他找到了我,知道我是張琴秋的崇拜者,一見面就報告了張大姐自殺的消息。

  張大姐在文革初期就被隔離起來,隔離的地點換了好幾個地方,據說只有要犯才能「享受」這種「待遇」,日子長了就明白,幾個紅衛兵組織之間打群架,往往像土匪一樣,搶了隔離中的走資派或是叛徒隱藏在某個地方,作為人質。周祥山開頭還知道張團長關在那堙]周喊她張團長,因在四方面軍時期,張琴秋做過「婦女戰鬥團長」,叫慣了就不易改過來)。後來就不明不白她又搬到哪裡去了。所以她跳樓的時候在哪一幢樓堙A我始終沒查清楚。張大姐終年六十五歲。

  最大的遺憾,張大姐一家全都死絕,所以她的自殺是怎麼死的,也沒有個一致的說法。查第一卷《自傳》堙A寫到張大姐如何死法,說她「文革期間自沈於海」(394頁)應予更正。

  周祥山哭喪著臉告訴我:「我只知道她死於一九六八年的四月,有兩個十七、八多歲的黃毛丫頭去找紡織副部長交代問題,張團長說:『我的交待材料已經成了山,我已經無話可說。浩!瑪婭!再會在另一個美好世界吧』」!

  「我給你們唱一首歌吧」。

  她唱俄國歌曲,經紡織工業部某科長聽她唱這首歌,譯成中文便是:

  「同志!沸騰的血衝撞在心頭,敵人不消滅,誓言不甘休!

  我們在你墓前宣誓:

  「一定為你報這血海深仇!」

  唱罷,她從六層樓上跳下去了!

  張團長臨死以前,她女兒瑪婭因參加一九六八年清明節到天安門廣場獻花圈而被捕,她死在獄中,是否判了死刑,不得而知,女兒的死期與媽媽的跳樓恰巧同年同月。

  瑪婭出生於莫斯科,是張琴秋與沈澤民於一九二五年留蘇時期生下的姑娘,他們在一九二四年結婚。沈澤民是著名作家沈雁冰(筆名「茅盾」)的兄長。

  一九三三年沈澤民進入鄂豫皖蘇區死於瘧疾,張大姐後與陳昌浩結婚,西路軍在河西走廊全軍覆沒(參看二卷附錄:「西路軍覆滅密史」,那埵鳥怞鳥矞珗磞頦繾x的覆滅系毛澤東借刀殺人之計)。政治委員陳昌浩成了替罪羊,陳於一九六七年死於獄中,先他妻子早了一年命赴黃泉。可悲的是,張琴秋臨死既不知女兒的死訊,也不知道丈夫的噩耗,她自己在跳樓的時候還念著:「浩!瑪婭!再會在另一個美好的世界吧」!這句話,多麼沈痛,痛恨這個無可奈何的現實,她只有寄希望於來生了。張琴秋一家已經死盡殺絕,據說她唯一的女兒瑪婭之死,執行吏索取死刑犯的子彈費,都沒有找著家屬支付一毛五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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