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期首頁

 

懷 念 戰 友

 

陳維健

 

  炳章被中共綁架入獄、判了無期,轉眼就是三年。這三年來的牢獄生活炳章是如何渡過的,我不敢設想。從中共把他關押在廣東的地方監獄來看,中共是想致炳章於死地了。因為像炳章這樣在海外頗知名的民運人士,何況又是要犯,一般都應關在北京,以防地方的獄頭不慎把他當作普通犯人給打死了,免得上面需要做政治交易時而拿不出人來。可見中共對炳章是鐵了心,把他當作心頭之大患。因此,他在獄中的磨難更為深重。每想到此,心中的痛就油然而起。

  我知道炳章的大名是在認識他的十多年前。那時我還在國內,是從「美國之音」中聽到他的名字的。他在加拿大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後,放棄了回國等待著他的大好前程,毅然在美舉起了反對中共專制的民運大旗。聽到這個消息後,我和國內一幫有志於中國民主事業的朋友,精神為此一振。經過這麼多年在黑暗中與中共的抗爭,終於有了民主運動的舉旗人。不過當年在國門還沒有完全打開的中國,美國傳來的聲音,對我們這些普通的青年人來說還是那麼的遙遠。

  一九九一年「六四」大屠殺之後不久,我來到了地處海角天涯的紐西蘭,雖然紐西蘭在地理位置上與美國依然很遙遠,但紐西蘭是和美國同樣的民主社會,由於資訊的開放,紐西蘭和美國又是十分地接近,我可以時常地追蹤到炳章在海外的活動。到紐西蘭後不久,我和我的兄弟辦起了一份報紙《新報》,宣傳自由民主理念,批評中共的一黨專政。雖然當時我們和海外的民運組織沒有直接聯繫,但是我們的精神依託卻是中國的海外民運。對於王炳章在海外的活動比之於其他人有著更多的關心。當我得知在美國的民運圈出現倒王風波,炳章不僅被排除出當時民運的領導層,還離開了他所創辦的「中國之春」雜誌時,我為之扼腕痛惜。但由於當時我和海外民運沒有多的聯繫,所以對事情發生的由來並不清楚。在這以後他似乎沈寂了一段時間,但還是時有他的消息傳來。

  一九九九年「亞太高峰會議」在紐西蘭的奧克蘭召開,美國總統克林頓和中共主席江澤民都要來此參加峰會,而且還要舉行「克江會談」。當時有一位資深的民運人士潘晴已來到紐西蘭,我們在一起醞釀組織對應的抗議活動。他和炳章是風雨同舟多年的老戰友。他告訴我炳章要到紐西蘭來,參加抗議江澤民的到訪,想讓我們《新報》接待一下,住到我家。當時我剛剛買了房子,炳章要到紐西蘭來我當然是由衷的高興。

  在「亞太高峰會」召開的前幾天炳章到了奧克蘭。我們將他到達的消息告訴了當時已雲集在奧克蘭採訪亞太峰會的一些媒體。臺灣「東森電視台」的兩名記表示願意和我們一起到機場去接機。雖然炳章到達的時間已是淩晨二點,但這兩位記者的敬業精神卻讓人尊敬,十二點就到報社來作準備工作並和我們一起出發。那位女記者只有二十多歲,扛攝影機的記者也只是三十零一點的小夥子。他們在採訪炳章前,先從我們這媮A解了許多他的背景情況。那天我們在機場候機良久,遲遲不見炳章出來,我們怕出事情了,會不會紐西蘭政府在中共壓力下不讓炳章入境?為此,我們與東森記者說好,如果一但確定紐西蘭政府不讓王入境,我們馬上就在機場召開新聞發佈會。在我們正焦慮之時,炳章從堶悼X來了。讓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穿了一身運動裝,精神很好沒有一點長途旅行的疲倦。我們上前與他握手,他臉上的笑容在隨意中顯得十分地親切。雖初次見面,卻像多年的老友。我們握手問好後,他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整理了一下衣著立即接受了採訪。後來炳章說不知道這麼早會有記者前來採訪,要不然他在飛機上就換上西服了。炳章是很講究禮儀的人。他說坐飛機怕弄皺了西服,所以都是穿運動服的,這樣在機上可以隨意放鬆、好好休息,這是他這些年來在世界各地奔波得出的經驗。

  炳章到紐後,開始了從演講到接受世界各大媒休採訪等一系列的活動。當時奧克蘭聚集了世界各大媒體採訪亞太會議的記者,由著他的到來,使這次亞太高峰會議以外,媒體上又多了一個有關中國民主運動的新聞焦點。他在三十幾個國家NGO組織反對亞太峰會的「自由論壇」上,面對各國代表、紐西蘭的民眾和蜂擁的記者,發表了有關中國民主運動的演講,他純熟的英文水平和演講的激情迎來了一陣又一陣的掌聲,大會主持人由此讓他演講延長了十分鐘的時間。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演講的風彩。在亞太峰會新聞中心,我們《新報》申請到了三張會議採訪的記者證。炳章得知後非常的高興,他說這樣一來我們可以充分利用記者的身份,直接兵臨城下,來一次與江澤民的面對面的抗議,面對國際社會,當面向江發難,提出中國的民主和人權問題。原計劃曾考慮在江舉行記者會時進行,但後來還是決定在江到達奧克蘭機場時給他一個下馬威,拉開橫幅、撒出傳單、製造事件。以此吸引國際社會對中國的人權、民主狀況的關注。

  1999年9月11日這一天,對於中國民運,對於《新報》來說都是不平常的一天。這一天奧克蘭藍天白雲、陽光燦爛、金風送暖,市區的所有大酒店都是彩旗飄揚,車來人往,市區的主要街道比平時也熱鬧了許多,一隊隊有著不同政治、經濟、文化、人權、環境等訴求的隊伍開始在市中心集結,並在大街上扯起了橫幅、舉起了標語,民主和自由的氣氛流動活躍在整個奧克蘭。

  上午十時左右,江澤民乘專機即將到達奧克蘭,而江澤民的行程是下午二時,在紐西蘭總督府與克林頓舉行中美高峰會談。在他還沒到達之前,我們《新報》和亞太峰會新聞中心的記者們已乘新聞採訪車,從新聞中心出發集體到達了奧克蘭機場。這一天的採訪保安非常嚴密,所有到機場的記者,在出發前都換發了特殊的採訪證(可以進入禁區)。並經過兩道安全檢查門。作為《新報》記者進入機場的除了新報社長陳維明,還有為了執行這次行動而變成了「特約記者」的潘晴與另一位攝影師王小選(現在他是紐西蘭ACT的國會議員)。潘晴這一天身穿黑色的風衣,拿著盛放傳單和標語的黑色手提包,擔負第一線的行動,準備在江澤民下飛機時拉出橫幅撒出傳單。而炳章與我在家中指揮。炳章坐在沙發上拿著電話,一邊觀看電視播出的歡迎江到訪的實況新聞轉播,一邊與在機場行動的人員聯繫,大有運籌於帷幢之中、決戰於千里之外的將帥風度。我們對江澤民下機那一刻所要出現的那一幕感到興奮。就在我們激動地等待著那一刻出現時,電視實況轉播突然中斷、跳出了廣告。我們立即覺得情況不對,再打電話過去時手機出現了錄音。我們知道機場那邊一定出事了,但當時還不知道是因我們拉開了橫幅撒了傳單才停止轉播的,還是出了其他什麼事情。事後才知道,當時潘晴已成功地進入了停機坪迎賓紅地毯專區(就在紐西蘭總理謝普莉絲和香港特首董建華的邊上)。在江的專機即將降落前的一刻,他被現場負責保衛江澤民的中共特工發現,由於他並非是《新報》的記者,而是一位資深的、對中共有著很強威脅性的民運人士,而且又發現他手持黑皮包。由於時間緊迫、問題嚴重,中共特工們立即拉開扇型架勢,幾個「大內高手」寸步不離地圍住了潘晴,並不得不通知江的專機暫時不要降落,現場氣氛一度非常緊張。在中共的強烈要求下,由紐西蘭的員警將潘晴請出機場停機坪。而紐西蘭的警方要請一位記者離開採訪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是請示了最高當局後才執行的任務。潘晴是被紐西蘭頂級警衛「藍衣隊」請出場的。當警方在機場警衛處要求潘晴打開黑皮包,顯出傳單和橫幅時,紐西蘭的警官們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對潘晴說:「先生,你的這幾張紙片可讓我們大大的緊張了一陣,呵呵!我們還以會是炸彈呢!」。不過在一旁的中共特工卻是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們明白如果在江下機時,這些傳單和橫幅出現在江的面前,當這些畫面通過眾多國際媒體的實況轉播傳到全世界時,後果是如何的不堪設想,它起到的政治作用可不比炸彈威力小。當潘晴等人被扣留後,江的飛機才徐徐降落,時間為此比原定的晚了半個多小時,克江會談也為此推遲了。

  事後警方沒收了他們的記者證,雖然新聞中心的記者部主任一再聲明:沒收他們的記者證,是非法的。但是警方在中共的壓力下還是沒收了。不過紐西蘭政府為此也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總理謝普莉絲被指為了討好中共,指使警方干涉新聞自由。最後由國會通過議案讓員警部長向公眾作公開道歉,不過這已經是一年後的事了。這次機場抗議江澤民的行動雖然沒有成功,但也給了中共一場不小的驚嚇(電視中,老江下飛機時臉色鐵青,歡迎儀式都從簡了。害的一幫親共馬屁僑領白等了幾個小時,江與隨從理也不理這幫人便匆匆離去。)事後聽與中共內部有關係的知情人稱:中共大內安全頭目由貴喜說:沒想到我們差一點兒在紐西蘭這個小地方翻了船。而在這以前民運的抗議活動都只能遠遠地站在被員警所設的安全線外,沒想到紐西蘭的民運因為有了報紙這個媒體平臺,竟堂而皇之地掛著記者證鑽到最前沿來了。想來這次事件也是炳章成為中共心頭之恨的一個重要原因。炳章事後也很後悔,他檢討自己說,他心急了一點,如果把這次抗議活動按排在為江澤民專門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可能就成功了,效果也會更好。從機場抗議事件中,讓我感到炳章是一個有膽識、能抓住時機的人,一但出現問題時,也是一個敢於檢討自己的人。

  在炳章訪問奧克蘭期間,紐西蘭一份親共報紙,刊登了一篇攻擊炳章的文章,該文說,王炳章在到紐以前訪問過臺灣,他所參與的「中國民主黨」經費來源是臺灣政府給錢的,王炳章已是臺灣政府豢養的一條走狗。不錯,王炳章先生確實在到紐西蘭前訪問過臺灣,但他到臺灣沒有拿一分錢。王炳章告訴我說,他這幾年來是靠他在加拿大的弟弟來養他從事民運的。我打趣地說,當年孫中山靠他的哥哥賣牛支持搞革命,你靠弟弟賣什麼搞民運呢?你們兩人搞革命正是如出一轍,難怪你要走孫中山的路線了。在民運中王炳章是走孫中山路線的代表人物,他著有「重建中華民國」一文。王炳章這次來紐經濟上非常的拮据,他來紐的飛機票錢也是我們在紐的幾個朋友湊的,我們也沒按排旅館,而是住在我家堙A雖然他生活上是一個很講究的人,但是為了民運他卻能東宿西住在朋友家中。而民運朋友的家中往往都不寬裕。王炳章住在我家時,我家的一個房客和我老婆都很喜歡他,他平易近人,又會講故事,還會逗孩子玩,當時我的第二個孩子只有二歲,他每天總要抱抱他親親他的小臉。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和身體,他早上不喝牛奶,喝一杯果汁,洗完澡要噴上香水,西服總是熨得畢挺,我老婆還嬉稱他是「腐敗民運」——真不知道已窮到這份上的民運還能拿什麼來腐敗?

  在談到民運與臺灣關係時炳章告訴過我,他曾經確實受到過臺灣方面的支持,不過那時在蔣經國時代。炳章在對我說起當年蔣經國先生對民運的支持時有一種難言的激動。他說當年他在美國招開記者會宣佈發刊「中國之春」雜誌,蔣經國先生派人來和他聯繫,表示全力支持中國民主運動,對「中國之春」經濟上的支援是無條件的,「中國之春」也可以批評國民黨,因為國民黨也有許多錯誤,要不然也不會被共產黨打敗。當時蔣經國先生已開放黨禁、報禁準備進行民主選舉。所以蔣經國的代表對他說,國民黨的目的是民主統一中國。不過後來由於蔣經國的去世,臺灣在政治開始轉向臺灣獨立,而炳章在政治上是堅決不支持臺灣的獨立路線的。炳章在他的文章中也說到過:「近年來臺灣政權逐步放棄了中華,從而使臺灣政府不再對他的支持。他這次到臺灣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臺灣政府說我們不能用臺灣納稅人的錢來支持你們推翻貴國政府,這種說法是非常離譜的,臺灣政府支持中國民主運動是天經地義的,應該是無條件的,因為臺灣當年從中國大陸退守到台時,拿走了大量的大陸黃金,這是屬於中國人民的財產,這些黃金的利息就夠中國搞民運了」。炳章說他的採訪發言刊登出來後,臺灣政府大為光火,把他列入了禁止入台的黑名單。這個情況中國是十分清楚的,但是中共為了把民運打成臺灣獨立的支持者,從而引起中國民眾的反感有意的抹煞這一點。

炳章在我家時,他時常給我講一些民運的往事,我知道他這些年來因搞民運受了很大的委屈,但是他卻很少談到他的這些委屈,在談到其他民運人士時,他也從來不說任何人的壞話,他的這一品質,在內鬥很激烈的民運內部,真是難得見到。炳章在民運中是一位溫文爾雅之士,也許這來自他多年的西方教育。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中國民主政府成立了,他一定能在中國的外交關係上樹立起很好的形象。炳章來紐的時間雖然並不長,但他對紐西蘭是非常有感情的。他早晨起來總是喜歡坐在我家的陽臺上,面對園子堛漕漱@塊灑滿陽光的綠草地說,有一天中共專制政權被推翻了,我要到紐西蘭來養老,寫寫回憶錄。炳章回去後,我們「新報」因著與親共報紙的一場官司,涉及到該報對炳章的攻擊一事寫信給他,他不久就回信:

 

潘晴、維健二兄:

  多謝你們的關心。原本對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我是不屑一顧的,但讀了你們的信,經思考同意你們的建議:訴諸法律,主要以正視聽。現在寫一封委託書給你們。(委託書另一頁)

  我目前集中精力致力於國內的工作,對海外的紛爭深覺厭惡。「民主黨」本來是一面新有旗幟,但「民主黨」在海外分成二個(或三、四個)之後,我非常難過。我做了大量的勸合工作,但力不從心,我感到對不起國內坐牢的同志們。

  今後,我致力於三個方面的工作:

  一、立的工作,在未來民主中國的藍圖方面下些功夫。

  二、國內有實質意義上的聯絡建點。

  三、在海外獨立自主地搞一些經費,力所能及地支援國內。

  當然我也在思考民運的新出路。

  十分想念紐西蘭,………那塊海外的民運淨土。

  問維明小選等朋友好!

            炳章2000、11、29

 

  讀了炳章的來信,讓我感到他對海外民運狀況深深地無奈和痛心,也讓我感到這位首舉中國海外民運義旗的戰士,那種對中國民主事業的拳拳之情躍然於字埵瘨﹛C炳章是一個身體力行的人,他在寫了這封信以後去了泰國,在泰國時和之後的一段時間堣]給我們來過電話,讓我們知道他在按照他所說的義無反顧地去做……直到他去越南時被中共綁架。我們知道他去越南的目的之一,是為了籌措一筆民運經費,而這筆經費也許就成了誘捕炳章的魚餌?令人歎息不已……

  炳章時常為沒有做好海外的民運工作,感到對不起國內坐牢的朋友,現在他成為他們的難友了。他為中國的民運已付出了現有的一切。在沈重的牢房堨L的心也許會輕鬆一些。他在監獄中,面對被鐵欄柵分隔的天空,也許會很懷念藍天白雲下紐西蘭的那一方綠草地。雖然他被中共判了無期徒刑,但是我在想:吉人自有天佑,他一定不用把牢底坐穿的。

  到那時,紐西蘭的陽光和清風將會迎接他的到來,面對呼吸著自由空氣的芳草綠地,為他把酒迎風論英雄。我相信這一天一定會來臨。

                            26/05/2005於紐西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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