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期首頁

 

最後一程

   陳家驊

 

 

 

最近去看了幾次病。這倒不是有了醫療卡,有病無病去跑跑醫院。不,不是這樣。我沒有跑醫院的習慣。那是大陸上世紀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怪現象;當時一些人有公費醫療,一些人有勞動保護,看病取藥不化錢,不必自掏腰包。套一句當年的時髦:不看白不看。如果能搞到病假,還可以逍遙數天,橫豎不扣工資,毫無損失,何樂不為;何況弄到的藥品,可以送給左鄰右舍,鄉間親友,治病療傷,做做人情,他們正缺醫少藥,亟需幫助;有的甚至偷偷賣給走街穿巷的小販,可以得到些許煙酒錢。於是醫院天天人山人海,人滿為患,插足難矣!我沒有這種習氣,也不習慣求醫的那種氣氛和醫院的那種氣味!更沒那麼自私。說句慚愧的笑話,那次單位檢查體格,我竟不會運用體溫表,我的病歷卡一片空白,大夫瞠目結舌,大為吃驚!

近一段時間來,情況發生了變化,似乎體健出名的健康老人的桂冠已經消失。我感到有一種病,絕不是晚年的暮氣衰象,這我能夠分辨。我發覺:有種簡直可以觸摸到的病痛追隨著我!我怎不愛護自巳,瞭解自已的身體?我心悸,似乎浮在空氣裡,浮在水面上;晚上睡不好,輾轉反側,覺得莫名的煩惱,睜著迷迷糊糊的雙眼,直到天亮!不像前些時,上床就入睡,睡醒就起來,早睡早起,睡眠的質量好極了,不知失眠為何物!

胃口也使我耽憂,吃喝十分勉強,非理智地強制自巳不可;不像前些時,有滋有味,大口大口吞嚥,且有用不完的力氣:可以雙臂開弓,各拎二十斤的肥土包,健步如飛;也可抱著二三十來斤的米包,登堂入室。現在不行了:常常感到疲倦,冒出一些汗液,無能為力。想起不久前如此這般的活力,往往產生那就是我嗎的感慨,似乎是過去遙遠的陳年舊事了。有時對那種情況,簡直產生是否是錯覺或幻覺的疑問。無疑有種潛在的疾病折磨著我。如果是年邁衰老,應是慢慢地循序漸進。即使飛越黃河、長江的飛車表演,也不是一下子就飛過去了的吧,它有個過程;再如高空走索,阿迪力也是謹慎地一步一步向前的。依此類推,深信我的判斷是正確的。為什麼這般?為什麼活力很快消失?我身上究意發生了什麼?常常深思自問,進行分析,追尋究竟;終於使我發現這是長年累月經受思想上泰山壓頂般的打擊和長期地遭受力不勝任的強勞動的懲罰及過多的經受風風雨雨酷暑嚴寒忍饑挨餓等等痛苦,如此種種,舊傷起了病變,再也無法忍受,來勢很兇,如此而己。

我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愁眉百結,我只是想弄清來龍去脈,關鍵何在?找到真正病因,大而化之,還我健康!

喜怒哀樂人之常情!人人既有歡樂,也有痛苦。不過有的創傷即使很大。會隨著時間或痛苦的消失而消失;有些經受的時間長一些;有的因較長時間沒能解決,痛苦也就一直橫貫心坎。也有更不幸的,這一痛苦還未消失,另一個又冒出來了,因為中共整人的運動是一個接一個而來的,痛苦也就一直追趕著他,他只能長期地蒙受著痛苦的煎熬;忍受著嚴寒冰凍、雪上加霜的精神和肉體的劇痛。以我而論,恰恰屬於這一類。漫漫一生,我遇到的儘是痛苦,痛苦,還仍然是痛苦。[回看血淚相和流,]我的一生,是心臟絞痛和流血的一生,是心靈和肉體交相煎熬的一生。

長久以來,我一直經受著無法忍受的巨大痛苦,無力也無法解脫消除,顯然它就在我心底隱伏下來了,日長時久,慢慢變了病患的種子,適當條件下,亦即年邁體弱之際,它爆發了。病魔之入侵作祟,也就不可避免,使我不得安靜,健康的體質,迅即崩潰。

家鄉有句[十節尾巴九節黃]的俗語。據說,上古時候,人人的臀部都有搖來晃去的一根尾巴,一旦黃了九節,也就是壽終正寢的預警。我曾警覺的想到,我的痛苦和不適,彷彿尾巴巳經黃了九節,我將嗚呼哀哉!於是發表了[尾巴黃]的散文。死是人人逃不了的,遲早而巳。我同齡的友人,大都相繼去了陰曹地府閻王殿,我是很少漏網中的一個。不過我覺得,我還不應該死,我還應該活著。不僅此間醫療條件好,且自由自在很少壓抑的生活,是長壽的最好條件。我不是說百病不侵,我是說,即使不幸有了疾病,在如此的優越條件下,也能起死為生,逃出鬼門關。這不是句空話,己得到好多事實的證明!不久前,剛病變時,我就去地府陰曹逛了一圈,有幸的是經過搶救,仍然回到人間的一個活著的死人!

朋友看見我的短文及我的景況,迅速做出了認真的回應,送我四個字:[難得糊塗]。要我不自找煩惱自然是大有道理的。自知我的一切吃虧在於認真,這次的心臟停跳,也源於認真。但是我糊塗不起來,實在也不允許我糊塗,不應糊塗。難道抗日戰爭時期,我能忍受鐵蹄的踐踏,不流浪去後方?當然不能,那豈不成了和蟄居在淪陷區做順民的朋友一樣,給日寇用刺刀一一刺死!我之所以活著,正因為我清醒,不糊塗,我逃離了恐怖世界,逃出了敵人的刺刀襲擊。危險是難以形容的,代價也奇大;一一帶來的是和父母弟妹生離的痛苦之外,更其甚者,一個急急過江而來,一個匆匆越海而去改朝換代後的政治迫害太嚴厲了,無人能夠想像。把我的流亡去後方,懷疑幹了什麼?從此揹上了泰山壓頂的政治包裹!我的不幸,我的痛苦,在於青年時逃離了生我育我的小村,過早地和父母弟妹分離;以後因為階級鬥爭,中年時被送去勞動教養,又被迫和妻子兒女分離;蘇武牧羊十九年,我和眾多的幾萬難友,洗腦長達二十幾年,成了[勞教祖宗],遭到家破人亡的災難;耄耋老年時,又因無法訴說的種種原因,又與兒孫分離,漂流來到紐約。分離,己成了追殺我的嗜血的食人恐龍。長久來的種種不幸,使我惶惶不可終日。我不是多愁善感者,我有是非,有明顯的敵人,我的敵人就是恐怖,及因恐怖而衍生出來的生離。

我被敵人的刺刀逼著離開父母弟妹時,才二十歲,實則只有十八歲。十八歲,我就嚐到了生離死別的人生至痛,三十六歲,又勞教去做牛作馬;脫離牢籠後,因生活艱難及環境等等的種種無奈,又四海為家到了美國。身在自由平靜的生活中,過去的悲慘無法忘懷,它早巳似刺刀般地刻在心上了。創傷太重再也無法消除。只能以青年坎坷,中年牛馬來哀嘆不幸。不過這只是肉體上的災難,更大疼痛是心靈上的,我巳是個向九十進軍的垂垂老漢,對歷來強加於我無法消除的痛苦,只能老年嗚咽了。

長久來精神和肉體上的損傷,多少受害者能夠忍受?毛當權的三十年中,從九千萬人的不自然死亡中可見一斑!自然其中幾千萬人是餓死的,大部份為人為的恐怖所直接虐殺!恐怖來自操作階級鬥爭的極權者及他門徒們一脈相承的陰謀和陽謀,我是親身經受者!

一直處身於恐怖生活中的我,青中年時,苦掙苦紮,勉強還能忍受;此時此際,當踏上最後一程、日落西山的黃昏暮年,再也無法,我被擊倒了,被劇痛纏住了。

雖然我給高明的大夫從死亡中救回一次,但心病難醫,且又老邁,來日無多。種種蹟象,我是個活著的死人。和再次死去只有一線之隔。四十年前,羈身牢籠時,我曾暗暗告訴難友,我們是 [行屍走肉]。那時在洗腦,沒有思想的自由,沒有言論的自由,沒有行動的自由,沒有和人交談的自由,總之被剝奪了一切自由,成了永動的勞動機器,種種逼迫之下,我們似乎活著,但已經死了;在那種情況下,我願很快死去,巴望早日死去,我是被人逼迫的。現在之死而復活,我很幸運,在沒有階級鬥爭的煎熬、沒有緊箍咒逼迫的自由世界,我這個活著的死人,仍然想活下去,沒有以前般自我了斷的念頭。但畢竟年事己高,看看同齡或比我小的生活在大陸的朋友、同事、難友,十之八九巳經在嗚咽中消失,且繼續在傳來惡耗,因之我之來日無多無庸置疑。但在這個社會,我不願默默了此一生,更不願很快了此一生,我要以最大的毅力,爭取在自由社會多逗留些日子。於是我就去跑醫院,求得大夫的仁心仁術。如果我能多活些日子,改變[可憐未成一篇詩]的悲哀,更多傾訴、吐露我的所聞、所見、所經歷的人間不平和痛楚!不僅僅為了立此存照,也為了那些被迫害的九千萬不自然死亡的橫死者,聲張一些正義。他們之中不乏真正的英雄壯土,表現了中華民族的浩然正氣。可悲的,我那些難兄難弟難姊難妹,他們有的還仍然在被不肖之徒無情地踐踏著,過著非人生活;有的還在繼續被歪曲著,鞭打著他們的屍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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