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期首頁

 

時代與文藝專欄

 

農人軍人

詩人罪人……


                         祭父尋蹤

 

林牧晨 

 

 

父親,你默默地去了。兒不能送你最後一程,惟有隔海以文向西天遙祭。你能原諒嗎?有真實的文字才有真實的懷念。而真實總含著苦味。這苦澀的文字,你能接受嗎?

 

雲無心以出岫

  遼寧岫岩縣南芬三家子窯溝是個安靜秀美的偏僻小山村,林家所處的山坳更是綠蔭蔥蘢,清泉長流。從半山上順著溪泉走下去,直到清澈的大洋河渡口小鎮,一路的果樹桑樹和莊稼都長得茂盛。這樣的環境自然會留住些易於滿足的本份農人,卻容不下太多的人口,留不住有更多追求的人。

  自從太祖爺林丕顯離開福山渡海闖關東,到此入贅立足後,三代以來平安無事,家道逐漸殷實。父親出生那年,辛亥革命爆發,但小山村依然波瀾不驚。稍後的改變,只是男人剪掉了辮子,女人不再纏足,縣媔}辦了新學堂。

  父親原來的志向,是讀完中學後回鄉當個教師,平平靜靜地過一輩子;恰如他的名字──永泉,永伴著故鄉那一注清流。後來的改變,也許和初戀的挫折有關。直到五十多年後還在追憶:

 

  欲行不思量,卻又思量;春蠶未死絲難盡,情深怎可斷愁腸?

  最怕近桃林,偏過桃林;桃花開處桃源水,問君何處可避秦?

    ──1981319無題

 

  1930年春,他去瀋陽投考,進入南京中央軍校(黃埔軍校)第八期。1931年乘暑假回家省親。返校不久,「九一八」事變爆發。故鄉的安寧被打破了,一大家子慘禍連連。先父有家難回,有仇未報,除了戎馬生涯,已無別樣選擇:

  故園在雲的邊沿嗎?

  呵,只有炮火的記憶了

  但異鄉也非安息所

  乃拔劍向雲端躍起!

    ──拔劍」。1938。夏。長沙

 

八千里路雲和月

  不知哪年起,父親迷上了新詩,還把名字改為詠泉。他加入了「土星筆會」,之後又與常任俠和孫望撐起「中國詩藝社」。

  時人稱他抗戰詩人,而他自稱「丘八詩人」。在他的詩集「塞上吟」自序中,他寫道:「我太愛真,太認真。對自己忠實,對一切都忠實。戰爭的日子,我未偷過懶,未怕死貪生,我是忠實地對民族對國家了。」他寫詩的目的只是「為了不忘記抗戰的日子;為了紀念那些抗戰時共生活的朋友;為了使更多的人能嗅到更多一點國土的馨香。」

  然而,軍人的生活始終不能改變他的平民氣質。即使在炮聲中寫出的詩行堙A離鄉背井的遊子之情和對山水草木的愛戀,仍會覆蓋了戰爭的煙火味,把情緒拖離鐵血的戰場,讓平緩的冥想將它沖淡。他寫道:

 

  許多贊愛秋天的

  都隨紅葉共飄零了

  而我也在夜深大火中

  ──那是比紅葉更紅的

  帶走了一顆血紅的心

    ──「紅葉」1938冬、桂林

 

  在瞬息間便可決定生死存亡的戰場,我不懂父親怎麼會用如此輕盈的旋律來譜寫戰鬥:

 

  那如白帶的是黃河

  對岸便是敵人了

  趁今夜好月色

  趁楊花迷濛了海盜的眼睛

  聽:遠遠的槍聲起

  明天有捷報傳來!

    ──「過潼關」1939初夏,西京

 

  我想,父親詩中與戰爭的距離感,應與他的職務有關。他歷任情報官,軍需官,參謀長等職,並未加入過第一線的搏鬥。

  按他自己的說法:「從未殺過人」。加上他自己的平民化思維,即使在最能「煽情」的反映遭劫難民之苦的詩行堙A也全無動魂催淚的感覺:

 

  抱守六十餘歲的家園

  如今在炮火中離去了

  但離不了的是連篇的記憶

  那屍山血海的畫圖

    ──「流浪老人」1939夏,臨洮

 

  我相信父親的詩的確表現了他對自己的忠實:他永遠生活在和平安寧的夢境堙A他的本能不容把戰爭和搏鬥作為主旋律。

  因為對酸甜的願望絕對忠實,而不可能深刻地咀嚼苦辣的現實。這種特點在富於儒道傳統的中國老百姓中間是很普遍的。

祖國與故鄉與家族、與自得其樂的生存概念間的一致性,構成了一種天然的農民式的愛國主義:

 

  四月

  遼東的山野綠了

  在岫岩

  大洋河,哨子河兩岸

  晶潔的沙洲上

  排起一列列的楊樹林

  遙遙地,田野堛犒A歌

  應合著幽谷堛煽章

  答慰了小溪邊的砧杵

  五月的鄉村是最清幽的

  高粱,玉蜀黍的葉子

  擎起清晨眼球大的露珠

  從安閒的端陽節後

  黃海的黃花魚

  送遍每個屯鎮了

  天天

  家家大門外的柳蔭中

  送來鍋廚邊小兒的嘈語

  「九一八」

  遼東人九年多的血債

  七,八月間

  漫野的青紗帳

  有輕細的馬蹄聲

  有警悄的子彈聲

  是一度復仇了

  每年,每月……

  提牢了鐵樣的心

    ──「憶遼東」194010

 

作為父親的文友與婚姻介紹人,作家蔣星煜在為父親捧場之餘,也不由得點出:「但是讀者們要想在這詩集中發掘北方軍人的豪言壯語之氣,倒是很費力的。」或者可以說,任何豪言壯語一到他筆下便會平淡無奇了:

 

  為了祖國,為了把

  真理與正義的旗幟

  永遠在自由之風媊が_

  你真要牢記我們的屈辱

  我們數十年來受難的日子呵

  也時時會映現於你眼簾的

  要撩起你回憶之門幃的

  血債,血債,海樣的血債呵!

    ──「送一位空軍戰士」1942,重慶

 

  可是,令我特別詫異的是:在他獻給孫多慈的一首很長的情詩堙A卻反覆出現了具備軍人風骨的鏗鏘有力的聲音:

 

  你是永不會被

  人間暴力所撲滅的

  ──人間可有過撲滅

  夜之光明的暴徒嗎?

  你永遠在燭照著真理

  燭照著自由,更燭照著

  那為爭取真理與自由的鬥士們的

  撲滅暴力的進軍路呵

    ──「月夜」(獻給夕草) 1942重慶南溫泉

 

  也許在那一段歲月堙A父親的生活被愛情攪動,使他突破了思鄉情節。先是一位溫柔寧靜的護士任小姐,而後是才華非凡的畫家孫多慈,使他感覺自己原來的生活像是沙漠,使他產生了新的盼望:

 

清豔的鈴聲呵

  沙漠中正需要你

  仿佛給沙漠以春天了

  你帶來色和香的季節

  而旅人也便有著溫馨的夢

    ──「沙漠與駝鈴」1941夏,貴州花溪

 

  父親這兩次戀愛都無疾而終,卻並不太傷感。究其原因,大概是有賴於生活的豐富多彩。父親除了忙於軍中職務外,還熱衷於文化體育活動。加之交際甚廣,其中不少女子都是才具品貌非同尋常的矯矯者,如明星般聚輝在陪都。小小的重慶,一時間名流滿城,冠蓋滿街,古老的蜀國山城變成了中國空前文明開放的嶄新世界:

 

  旅行人如浮海而來

  如呼吸著另一世界的氣息

  今夜住宿在沙海的孤島上

  住宿在沙漠的綠洲上

    ──「塞上吟」1942冬,重慶

 

  父親時任中央訓練團軍事組教育科長。身處抗戰之都,供職於軍政首腦要員雲集之地,滿耳保家衛國血戰復仇的呼聲,他的詩歌也變得明亮些了:

 

  我們迎接太陽

  迎接那懸在青青的天空

  放射著純白色光芒的圓球

  而我們的旗子

  便是這樣璀燦地

  招展在祖國的大地!

    ──「旗子」() 19425,重慶

 

  然而,父親的本性與政治,特別是與官場政治的隔閡卻越來越大。與高官應酬的機會越多,他便越感到自己完全不是那些人的同類。幾乎每次赴宴,他都為無人可談無話可談做木偶戲般的場景感到尷尬厭惡。別人是抓緊機會敬酒敬言拉好關係,他卻老是悶頭扒飯吃飽了就離開。他一意孤行,一再丟掉了升官晉級的機會,還得忍受哪些嘲笑的目光。他明白,又無奈: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他竟然也有了「叛逆」精神:把「國粹」扔開,只讀翻譯作品,只看西洋電影,交往的全是些文化藝術體育界的俊傑。他熱衷於打球和看球賽,特別是每個周末,都要跑到城堨h:

 

  每個清晨都跑下山去

  突圍般衝向山去

  而寂寞便被我丟落了

  我是奔向那人群

  我是歡天喜地地一跳一跳地

  奔向那流動的和樂的人群

  那熙熙攘攘的市街呵!

    ──「寂寞」194210,重慶

 

  其實,父親的主要目標是奔向我母親。

  他們是在中央訓練團的球場上認識的。母親時任中央訓練團黨政訓練班女生隊體育教官。她是衝破官僚大家族的阻攔,單身跑到重慶讀大學的。她讀了師範,又讀完體育,還讀了聲樂。她當過音樂教師,活躍於「山城合唱團」。離開中央訓練團後,她任重慶市區體育競賽股股長。她擅長於田徑,體操,籃球,排球,網球,游泳,跳水,喜歡射擊,騎馬,開汽車,開飛機,還別具一手爐火純青的書法。她的體育表演多次在電影堨X現。她是如此地與眾不同,當然就有了強烈的吸引力。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勇敢,堅毅,熱誠,樂觀,加上她在中國女性中少有的健美英姿,──父親當然就「歡天喜地」了!

父親此時的詩,應是他的頂峰:

 

  二月從春梅的枝條上開放了

  二月從堤柳的長線上飄來了

  二月從綿軟的草地上走來了

 

  風吹拂在溫柔的水面上

  船浮游在油樣的綠波中

  乘舟人讀著「二月的夢」

    ──「二月」1943,重慶

 

  不久,父親接到命令,調任駐昆明第五軍(邱清泉部)軍部情報科長。而母親思母心切,於是便匆匆辦完婚事,路經貴陽接出了我的外祖母,安家於昆明郊外。

  從陪都到邊陲,父親孤傲的性格更強烈了。看到軍政官員層層貪污和苛待士兵的現象,看到「軍統」特工目中無人的氣焰,他反感透頂,一肚子的氣不知如何發泄。一次,因為外祖母的烹調手藝有口皆碑,同僚鬧著要他請客,他一時推脫不得便應了。回到家堙A火上了頭,吩咐到:就請他們喝稀飯!幸虧外祖母做的稀飯也絕對是美味,「林科長的粥宴」總算沒變成笑話。

  父親的煩惱情緒和物價飛漲中清貧拮据的生活,也影響了家庭的和諧,甚至發生衝突。1945年日本投降後,母親帶著外祖母和我姐姐搭軍車離開昆明去了南京。父親倍感冷落。離開了文化之都,陷在繁瑣的軍務堙A父親的詩音漸漸微弱了:

 

  他曳著長林的長影而去了

  他攜著群鳥的歌譜而去了

  她挽著她的愛戀黯然消逝

  長林,長堤,與長渠在竊竊私語

    ──「長堤」1945,昆明

 

  1946年夏,母親任職為廬山軍官夏令營體育教官,之後,任蘇州東吳大學體育講師。而父親在昆明卻「因同情李,聞被撤職」。後來他轉任為某師參謀長,並回到蘇州家中住了一段日子。其間,我三歲的姐姐不幸夭折。幾個月後,1948年11月,我出世。我沒見到父親,他隨軍赴任去了,留下勤務兵葉團圓幫著外祖母看護我一段日子。

  1951年,我們一家搬到上海。此時,父親卻被關押在湖南省的監獄中。

 

世與我而相違

   常過渡僧橋,不見僧來渡,我本絕塵緣,卻被塵寰誤。

    ――「再感」1988614

 

  因抗戰勝利,「解甲歸田」之念日甚一日,這種情緒在軍中是極為普遍的。而父親的突變,該是因為接到了率部撤退臺灣的緊急命令。若跨海而去,能何時還家?他不願接受這樣的未來。他寧可不忠於他獻身三十年的軍隊,不忠於他詠贊過的旗幟;他只忠於自己的一個夙願――回家。他自信:我並無血債,留下來怕什麼?

  父親違背了恩師黃傑的託付,他非但沒有帶部隊去臺灣,反而率部起義,向解放軍投誠。

  他沒有因「反戈一擊有功」而被肯定。

  他被湖南省軍事法庭判處七年徒刑。

  他在勞改農場患傷寒症差一點死去。

  他默默忍受,度日如年地,一心一意地等著苦難結束。

  1955年,父親被准許回家探親,我這才見到了他。父親與他年青英俊的照片完全不相象。他很瘦,很老。44歲的人,看上去有五十多了。我不知他那些年是怎麼過的。他不肯對母親細說。母親也沒有多問。大概也不用多問了。我第一次發現:母親流了很多眼淚。

  1957年,父親刑滿回家。但沒過多久又被送去勞教了。先是在江西鉛山的上海勞教農場,後去江西浮南礦山勞教,最後被送往江西永橋勞教農場,編入」國民黨縣團級以上人員」組成的蔬菜隊。

  在鉛山,父親幾乎餓斃。母親帶我去看望他,見到的是皮包骨頭,完全變樣,不忍卒目。父親幾乎不說話,母親也說不出出話。她所能做的,只是一再節減,送去食品。但母親太累了,她絕望地提出了離婚。那是一個「食為天」的年代,是大力宣傳小球藻最營養,燒大糞做豬飼料,連最劣等的擦屁股草紙都要憑票供應的餓殍遍地的年代。而且,經「鎮反」,「三反」,「五反」,「肅反」,「反右」,「整風」等運動的衝擊,留在「社會上」的「有歷史問題」的人,日子並不比囚徒好多少。到了「文革」,更是到處「不是牢房,勝似牢房,廖廓江天萬堻遄v。1978年,「清隊」開始,我被打成「壞頭頭,現行反革命」,投入監獄,拘留半年,之後不斷被鬥;母親被打成「反動權威,歷史反革命」,關入牛棚,遍體鱗傷,幾欲自殺;年近古稀的外祖母被鬥,罪名是「地主婆」;剛上小學的弟弟被逼問,懷疑他寫了反動標語。家堻Q抄,經濟斷流,貧困交加,苦不堪言。那個「紅彤彤」的年代,父親如果不是在鐵絲網的「保護區」內,天知道將會怎樣!

父親在重重疊疊的苦難中掙扎。在浮南礦,他被砸斷了脊椎骨。從死神手堶靚k脫,腸炎又差點奪命而去。他的生命變成了連續劇一樣的惡夢:

 

  夜早睡。夢多。過去一些艱難困苦的生活形像又在夢中復習著。

    ──19811130,永橋(日記)

 

在永橋,父親和「縣團級」這批老人除了得幹重活外,還得忍受類似「忍能當面為盜賊」的欺負:

 

  羅遠才關在屋內的七隻母雞竟然被盜,這是繼不久前倉庫被盜後的又一「行情」。真不懂這樣一個單位,擁有民警,警犬和各級管理人員,卻熟視無睹置若罔聞,任盜風愈演愈烈,實不可解。

    ──198157,永橋(日記)

 

盜賊多,「官賊」更多:

 

  晴,風帶寒意。用犁只翻過一道的幾塊地,平整起來實在不易。胡長德倒會捉弄人,看情形勢必使我們這些老頭子力竭身死才稱了他的心願?午後忽見胡長德陪同那個麻子幹部找張繼良討花生種子。張還在說「我們沒動一粒」,一面礙於面子給他抓了兩把,這本已非「公私分明」了,而兩個黨員幹部竟無恥到如此程度!難怪今日社會風氣之壞,不該進行「知恥」教育嗎?王偉一條被子在外面不到兩分鐘,一看,沒有了。盜竊橫行一至如此程度,這將使我們的社會到何處去?晚飯後愈感煩悶,不能自解。信步到學校與楊世清閒談一陣,又去看望了那位教英語的小趙老師。原來他也是在鉛山上海農場的教養人員。談起往事就話長了。

    ──198149,永橋(日記)

 

盜風,貪風之外,農場的逃風也是很有特色的:

 

  鑑於秦皇島市對教養人員進行說服教育方式取得成效,省裡文藝單位抽派演員至本場「文明青年」報告會中演出;一向這堛滿u跑風」甚盛。從前還是個別趁隙外逃,近又聽說有成班成班的跑。還聽說五大隊的大隊長被成夥教養打傷。這癥結究在何方,不得而知。當然放浪成性多做壞事的教養是不容易管教的,但做幹部的,尤其是直接幹部,是否官僚作風太盛激起眾怒呢?從這個會的召開可能要仿效秦皇島。是否有效,尚難予蔔。如果失敗,那就太可怕了。

  將成一個什麼樣的社會呢?

    ──1981329永橋(日記)

所謂「教養」單位,從上到下的沒教養,總讓父親頭痛噁心:

 

  不管男女老少,贓話隨時流露,說慣了。他們也不在乎。還談什麼文明禮貌!「文明大國」不已成「野蠻中華」了嗎?真可歎可恥!

    ──19811013,永橋(日記)

 

父親在農場教人文化,被稱為林老師。除教書,讀書,看報,練習書法,看電視機堛熒s聞京劇文藝體育節目之外,就剩下和病痛作伴,隨夢境浮沈了:

 

  (日記)蔥蘢的初夏大地是會令人心悅的。但體內的城狐社鼠仍不斷來騷擾,於是又不克安寧了。整日在百無聊賴中度過。欲文不成,讀書無趣,生死問題又縈腦際。

    ──198152

 

  總是做些當年勞改勞教就業中一些勞動生活和趕車趕船還家的夢。舊事難忘。

    ──1981529

  長年羈旅伴孤燈,永夜鄉思夢不成,兩鬢蕭疏今老矣,空嗟春色又匆匆。

    ──1981

 

  臺灣「民眾日報」文章「中國如何統一」:不應重蹈秦漢隋唐宋元明清等朝以武力統一,造成人民受難的覆轍,應從政治制度經濟發展方面去努力,不能讓百餘年來中國人民的痛史再演。如長此分裂只有予敵以可乘之機。這是一篇值得重視的文章。

    ──81111

 

  1986年,父親等一幫「縣團級」老頭被「寬大」,「撤消處理決定」了。他們為「平反」高興了一下之後,眼前卻是一片茫然。他們不能去細想:實際上他們已被屠殺了,只不過用的是以另一種滅絕生命的手法:一種分期死刑。

 

田園將蕪胡不歸

  1985年雙十節,我結束了四年勞教生活。隨即以「自動離職」脫離了「單位」。之後,往西南十省旅行一年多。返程時去看望了父親。1987年春,又專程陪伴他北行尋親訪友,以了其最大的心願。

  父親是懷著葉落歸根之心北上的。可是故鄉的變化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大規模的礦產品開採早已毀壞了故園的「風水寶地」。大洋河也變成了灰暗的臭水溝。故居早已不復存在。家中親人死的死散的散,活著的幾個親屬都不寬裕。談起往事,自從鬼子入侵,災禍就沒斷過。小鬼子可恨,打著各樣旗號的兵匪也可恨,老毛子可恨,老毛的「階級鬥爭」更可恨。貪官污吏可恨,讓貪官侵吞「全民所有」的「優越性」尤可恨。只不過大家已經麻木了,「怨天怨地就怨咱命苦吧」,──父親,你認了嗎?

  放棄了還鄉居住的期盼,灰心喪氣地離開久別的東北故土,父親更沈默寡言了。是否,你有苦難言?

 

  未能慎之於先,必然悔之於後。

    ──198712(日記)

父親偶爾會談起他的舊交,包括軍校的同班好友鄭廣玬、鄭為元,文壇的孫望、常任俠、武俊達、艾青、呂亮耕,體育界的徐亨、戴仁聲,演藝界的崔巍、藍萍(李雲鶴)等。但所有這些風雲際遇的回憶,都不再有絲毫甜味。父親的命是夠苦了,他的心更苦。他應該有所悔,但他又何從悔起?他甚至從未提出回家與母親重逢的要求。但他的心堳蝭鄖S有這盼望?

 

一帶滔滔水,顆顆淚無聲,

年年雙七夜,不見鵲橋橫。

    ──午眠乍醒偶成1988714,蘇州

 

  故鄉之行歸來不久,大侄兒接他到蘇州去住了。

母親暗暗地考慮著讓他回來。可是,1989年12月24日,母親猝然去世。我托友人去蘇州接回父親,總算讓他趕上了告別儀式。擠得滿滿的追悼會大廳堙A父親呈上了挽聯:

 

                  二子仍未婚最傷懷從此雙雙失母愛

                  一身皆是病頻歎息只期夜夜夢君顏

    ──愚夫詠泉泣挽

 

  母親的去世,意味著父親的心死。父親盡了生離死別的悲哀,他的生命之泉已經枯竭,在他最後的歲月埵A也看不到一點光華。他雖脫離了囹圄生涯,卻並未消除恐懼感。他對我從事的民主活動充滿恐懼,他對我那些獻身於自由的朋友充滿恐懼,他對一切突破專制禁區的言行充滿恐懼。他時常要吐出些擁護「黨和政府」的言詞,好象中共警官還站在他面前等著他「彙報思想」。他的精神狀態,竟如此符合中共所宣傳的人權觀──豈但是「生存第一」,簡直就是「生存唯一」:活著。

  我催他寫自傳,但他幾次提筆又放下。終於我懂了:為何那麼多詩人作家半個世紀寫不出東西。

  弟弟於1988年赴美。1994年,擺在我面前的只有三條路:出國,入獄,或叛變投降。我離開了祖國。我不能忍受屈服於暴政的奴隸般的生存,我不願像父親那樣忍辱偷生被慢慢絞殺。我熱愛人民的祖國,正因此,我憎惡扼殺自由與正義的國度。

  我毫不隱瞞與中共專制勢不兩立的立場。而中共黨國也明確地否定了讓我在祖國自由生活的希望,並無情剝奪了我回國奔喪別父的權利。

  在最後的十來年,父親孤獨地活著。他漸漸放棄了組成他生活的一切:他不再寫作,不再練字,不再讀書看報,不再聽戲看電視。他躺下了,躺在空空蕩蕩的家堙A躺在安安穩穩的養老院中。他有時翻看兩個小孫女的照片,有時在恍惚夢境中看到我,但清醒時他知道我不能回去。他的語言不再和善,有時竟非常刻毒。他似乎故意要得罪所有的人,他會狠狠地對人說「你們去下地獄」!

  當所有裝飾生活的色彩褪去,在他內心深處埋藏著的仇恨便破土而出了。我理解,這才是支撐他苦海餘生的最後一根浮木。只是,他的仇恨失去了目標。

  父親去了,生命對於他已成為負擔。他還有思鄉之情,他希望自己的靈魂回歸夢中的淨土,他希望躺在清波粼粼的大洋河邊柔軟的沙灘上,他希望躺在岫岩山谷堻噱y花香的綠蔭中,他希望──如果這世界已不容這希望──就讓這世界消失!

  父親,我理解你的怨恨,正如以前我不理解你對暴政的屈從附和。其實,你的心還像當年那個嬉戲在大洋河邊的農家小孩,津津有味地把玩著一捧細沙,對世間的名利之爭並無興趣。你從無害人之想,卻被害苦害慘了一生。你從未違法犯罪,卻成了刑期最長的罪人。即使你曾犯的過失,那過重的懲罰也該早將它抵消了。

  九十四年的光陰已經消逝。來自於泥土,複歸於塵埃。你的那一捧細沙已被風吹散,被水帶走了。

  安息吧,父親!

 

      牧晨     遙拜

       200542 於美國西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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